脚下。皇上舜爷的事情,可是谁也不再提起了,至〔36〕多,也不过谈谈 丹朱太子〔37〕的没出息。
禹要回京的消息,原已传布得很久了,每天总有一群人站在关口,看
可有他的仪仗的到来。并没有。然而消息却愈传愈紧,也好像愈真。一个半 阴半晴的上午,他终于在百姓们的万头攒动之间,进了冀州的帝都了。前面 并没有仪仗,不过一大批乞丐似的似员。临末是一个粗手粗脚的大汉,黑脸 黄须,腿弯微曲,双手捧着一片乌黑的尖顶的大石头——舜爷所赐的“玄圭”,
连声说道“借光,借光,让一让,让一〔38〕让”,从人丛中挤进皇宫里
去了。
百姓们就在宫门外欢呼,议论,声音正好像浙水的涛声〔39〕一样。 舜爷坐在龙位上,原已有了年纪,不免觉得疲劳,这时又似乎有些惊 骇。禹一到,就连忙客气的站起来,行过礼,皋陶先去应酬了几句,舜才说
道:“你也讲几句好话我听呀。”
“哼,我有什么说呢?”禹简截的回答道。“我就是想,每天孳孳!” “什么叫作‘孳孳’?’皋陶问。 “洪水滔天,”禹说,“浩浩怀山襄陵,下民都浸在水里。我走旱路坐车,
走水路坐船,走泥路坐橇,走山路坐轿。到一座山,砍一通树,和益俩给大 家有饭吃,有肉吃。放田水入川,放川水入海,和稷俩给大家有难得的东西
吃。东西不够,就调有余,补不足。搬家。大家这才静下来了,各地方成了 个样子。”
“对啦对啦,这些话可真好!”皋陶称赞道。
“唉!”禹说。“做皇帝要小心,安静。对天有良心,天才会仍旧给你好 处!”舜爷叹一口气,就托他管理国家大事,有意见当面讲,不要背后说坏 话。看见禹都答应了,又叹一口气,道:“莫像丹朱的不听话,只喜欢游荡, 旱地上要撑船,在家里又捣乱,弄得过不了日子,这我可真看的不顺眼!”
“我讨过老婆,四天就走,”禹回答说。“生了阿启,也不当他儿子看。 所以能够治了水,分作五圈,简直有五千里,计十二州,直到海边,立了五 个头领,都很好。只是有苗可不行,你得留心点!”
“我的天下,真是全仗的你的功劳弄好的!”舜爷也称赞道。 于是皋陶也和舜爷一同肃然起敬,低了头;退朝之后,他就赶紧下一
道特别的命令,叫百姓都要学禹的行为,倘不然,立刻就算是犯了罪。
这使商家首先起了大恐慌。但幸而禹爷自从回京以后,态度也改变一 点了:吃喝不考究,但做起祭祀和法事来,是阔绰的;衣服很随便,但上朝 和拜客时候的穿著,是要漂亮的。所以市面仍旧不很受影响,不多久,商人 们就又说禹爷的行为真该学,皋爷的新法令也很不错;终于太平到连百兽都
会跳舞,凤凰也飞来凑热闹了。〔40〕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作。
〔1〕本篇在收入本书之前,没有在报刊上发表过。
〔2〕“汤汤洪水方割,浩浩怀山襄陵”语出《尚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 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汉代孔安国注:“割,害也。” “怀,包;襄,上也。”意思是说:洪水为害,浩浩荡荡地包围着山并且淹上 了部分的丘陵。
〔3〕舜我国古代传说中的帝王。号有虞氏,通虫虞舜。相传尧时洪水汜滥, 舜继位后,命禹治水,才将水患平息。
〔4〕关于鲧治水的故事,《史记·夏本纪》中有如下记载:“当帝尧之时,
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尧求能治水者;群臣四岳皆曰鲧可。?? 于是尧听四岳,用鲧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于是帝尧乃求人,更 得舜。舜登用,摄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视鲧之治水无状,乃殛鲧于羽山以 死。天下皆以舜之诛为是。”按“殛”通常解作“诛”的意思,但《尚书·舜 典》孔颖达疏则以为“流”、“放”、“窜”、“殛” “俱是流徙”;照这说法,则鲧是被流放到羽山后死在那里的。
〔5〕禹我国古代的治水英雄,夏朝的建立者。《史记·夏本纪》说禹“名曰 文命”,在他的父亲鲧被殛以后,奉命治水:“尧崩,帝舜问四岳曰:‘有能成 美尧之事(按即治水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为司空,可成美尧之 功。’舜曰:‘嗟,然!’命禹:‘女(汝)平水土,维是勉之!’禹拜稽首,让 于契、后稷、皋陶。舜曰:‘女其往视尔事矣!’”关于他治水事迹的传说,在
《尚书》、《孟子》及其他先秦古籍中多有记述。
〔6〕本篇作为插曲所写的聚集在“文化山”上的学者们的活动,是对一九 三二年十月北平文教界江瀚、刘复、徐炳昶、马衡等三十余人向国民党政府 建议明定北平为“文化城”一事的讽刺。那时日本帝国主义已经侵占我国东 北,华北也正在危殆中;国民党政府实行投降卖国政策,抛弃东北之后,又 准备从华北撤退,已开始准备把可以卖钱的古文物从北平搬到南京。江瀚等
想阻止古文物南移,可是他们竟以当时北平在政治和军事上都没有重要性为
理由,提出请国民党政府从北平撤除军备,把它划为一个不设防的文化区域 的极为荒谬的主张。他们在意见书中说,北平有很多珍贵文物,它们都“是 国家命脉,国民精神寄托之所在??是断断不可以牺牲的”。又说:“因为北 平有种种文化设备,所以全国各种学问的专门学者,大多荟萃在北平??一
旦把北平所有种种文化设备都挪开,这些学者们当然不免要随着星散。”要求
“政府明定北平为文化城,将一切军事设备,挪往保定。”(见一九三二年十 月六日北平《世界日报》)这实际上适应了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需要,同国民 党政府投降卖国政策的“理论”如出一辙。当时国民党政府虽未公开定北平 为“文化城”,但后来终于拱手把它让给了日本帝国主义,古文物的大部分则
在一九三三年初分批运往南京。作者在“九一八”后至他逝世之间,曾写过
不少杂文揭露国民党政府的投降卖国主义,对所谓“文化城”的主张也在当 时的一篇杂文里讽刺过(参看《伪自由书·崇实》)。本篇在“文化山”的插 曲中所讽刺的就是江瀚等的呈文中所反映的那种荒谬言论,其中几个所谓学 者,是以当时文化界一些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为模型的。例如“一个拿拄杖的
学者”,是暗指“优生学家”潘光旦。潘曾根据一些官僚地主家族的家谱来解
释遗传,著有《明清两代嘉兴的望族》等书;他的这种“学说”和欧美国家 某些资产阶级学者关于人种的“学说”是同一类东西。又如鸟头先生,是暗 指考据学家顾颉刚,他曾据《说文解字》对“鲧”字和“禹”字的解释,说 鲧是鱼,禹是蜥蜴之类的虫(见《古史辨》第一册六三、一一九页)。“鸟头”
这名字即从“顾”字而来;据《说文解字》,顾字从页雇声,雇是鸟名,页本
义是头。顾颉刚曾在北京大学研究所歌谣研究会工作,搜集苏州歌谣,出版 过一册《吴歌甲集》,所以下文说鸟头先生“另去搜集民间的曲子了”。
〔7〕奇肱国见《山海经·海外西经》:“奇肱之国,在其北,其人一臂三目, 有阴有阳,乘文马。”郭璞注:“其人善为机巧,以取百禽,能作飞车,从风
远行。”
〔8〕古貌林英语Goodmorning的音译,意为“早安”。〔9〕好
杜有图英语Howdoyoudo的音译,意为“你好”。〔10〕OK美国 式的英语:“对啦。”〔11〕太上皇指舜的父亲瞽叟。《史记·五帝本纪》说: “虞舜者名曰重华;重华父曰瞽叟。??舜父瞽叟顽。” “顽”是愚妄无知的意思。《尚书·大禹谟》孔氏传有舜“能以至诚感顽父”, 使其“信顺”的话。〔12〕“禺”《说文解字》:“禺,母猴属。”清代段玉裁 注引郭璞《山海经》注说:“禺似猕猴而大,赤目长尾。”据《说文》,“禹” 字笔画较“禺”字简单,所以这里说“禹”是“禺”的简笔字。〔13〕皋陶 传说是舜的臣子。《尚书·舜典》:“帝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 作士。’” “士”,真管狱讼的官。按一九二七年鲁迅在广州时,顾颉刚曾于七月中由杭 州致书鲁迅,说鲁迅在文字上侵害了他,“拟于九月中回粤后提起诉讼,听候 法律解决。”要鲁迅“暂勿离粤,以俟开审。”鲁迅当时答复他:“请即就近在 浙起诉,尔时仆必到杭,以负应负之责。”这里鸟头先生与乡下人的对话,隐 指此事。参看《三闲集·答顾颉刚教授令“候审”》。〔14〕简放古代君主任 命高级官员。简指授官的简册。(在清代则称由特旨任命道府以上外官为简 放。)〔15〕从冀州启节《尚书·禹贡》叙“禹别九州”,首举冀州。孔颖达 疏:“冀州,尧所都也。诸州冀为其先,治水先从冀起。”又《史记·夏本纪》 也说:“禹行自冀州始。”按冀州为古九州之一,约相当于现在的河北山西二 省及河南山东黄河以北地区。尧都平阳(今山西临汾),在冀州境内,故下文 又说“冀州的帝都”。启节,指旧时高级官员启程、出发。节,古代使者及特 派官员出行时所持的信物。〔16〕《神农本草》是我国最古的记载药物的专 书。其成书年代不可确考,当是秦汉间人托神农之名而作。〔17〕维他命W 维他命是Vitamin的音译,现在通称维生素。但并未发现维他命W。 下文的瘰疬病,中医病名,主要指颈部淋巴结核一类疾病;而因缺碘所致的 甲状腺肿大(俗虫大脖子)叫“瘿”,不叫瘰疬。这里是讽刺当时一些所谓学 者的无知妄说。〔18〕“伏羲朝小品文学家”的这段话,是对当时林语堂一 派人提倡的所谓“语录体”小品文的模拟;林语堂主张的所谓“语录体”,用 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文言中不避俚语,白话中多放之乎”(见《论语》第三 十期《答周劭论语录体写法》),基本上还是文言。这是一种变相的复古主义。 其次,这段话中的“见一少年,口衔雪茄,面有蚩尤氏之雾”,是影射林语堂 丑化进步青年的谰言(林语堂在他的《游杭再记》中有“见有二青年,口里 含一枝苏俄香烟,手里夹一本什么斯基的译本”这样的话)。蚩尤是传说中我 国九黎族的首领,相传他和黄帝作战时,施放大雾,后为黄帝所擒杀;由于 民族偏见,旧日史书把他描写成非常凶恶的怪物。因此,蚩尤的名字也常被 过去统治阶级用来形容他们所认为的“凶恶的人”。一九二六年,北洋军阀吴 佩孚为了“讨赤”,曾经异想天开地拿蚩尤来比拟“赤化”,胡说:“草昧初开, 部落时代,蚩尤肆虐,彼时无所谓法制,无所谓伦纪,殆与赤化无异”(见一 九二六年七月十一日北京《晨报》)。他还说,查得蚩尤是“赤化”的始祖, 因“蚩”和“赤”同音,“蚩尤”即“赤化之尤”云云。参看《华盖集续编·马 上支日记》及其有关注。〔19〕贝壳上古用贝壳为货币。〔20〕庭燎庭院 中照明的火酒。《诗经·小雅·庭燎》孔颖达疏:“庭燎者,树之于庭,燎之 为明,是烛之大者。”〔21〕虎贲勇士,即下文所说的卫兵们。《尚书·牧誓》: “虎贲三百人。”孔颖达疏说,称为虎贲,是形容他们“若虎之贲(奔)走逐 兽,言其猛也。”〔22〕伏羲八卦体伏羲,我国古代传说中的帝王。相传他
曾画八卦。《周易·系辞传》说:“古者包牺氏(即伏羲)之王天下也,仰则 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 是始作八卦。”〔23〕仓颉鬼哭体仓颉,一作苍颉,相传他是黄帝的史官, 最初创造文字的人。《淮南子·本经训》中记有关于苍颉的一种传说:“昔者 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24〕挂冠归隐《后汉书·逢萌传》载:王 莽时逢萌为了避祸,“即解冠挂东都城门”而去。后人因此称辞官为“挂冠”。
〔25〕禹过家门不入,见《孟子·滕文公》:“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 入。”又《史记·夏本纪》:“(禹)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
〔26〕忘八乌龟的俗虫。古代传说鲧死后化为三足鳖。参看本篇注〔34〕。
〔27〕鹤膝风中医病名,结核性关节炎的一种。战国时楚国人尸佼所著的
《尸子》中记有禹生“偏枯之疾”的传说:“(禹)疏河决江,十年未阚其家, 手不爪,胫不毛,生偏枯之疾,步不相过。”〔28〕女隗《左传》中狄人之 女多姓隗,如叔隗、季隗等。又《史记·匈奴列传》说:“匈奴,其先祖夏后 氏(夏禹)之苗裔也。”匈奴就是春秋时的狄人。本篇中女隗这个人名,大概
是根据这类记载而虚拟出来的。〔29〕莎士比亚(WShakespear e.,1564—1616)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戏剧家、诗人,著有剧本
《仲夏夜之梦》、《罗密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等三十七种。现代评论派 陈西滢、徐志摩等经常标榜只有他们懂得莎士比亚,如陈西滢在一九二五年
十月二十一日《晨报副刊》发表的《听琴》中说:“不爱莎士比亚你就是傻子。” 徐志摩在同月二十六日《晨报副刊》发表的《汉姆雷德与留学生》中说,“去 过大英国”的留学生才能“讲他的莎士比亚”,别人“不配插嘴”。稍后的“第 三种人”杜衡在一九三四年六月《文艺风景》创刊号发表《莎剧凯撒传里所
表现的群众》一文,也借评莎士比亚来诬蔑人民群众“没有理性”,“没有明
确的利害观念”等等。本篇中这个大员从“愚民”忽然拉扯到莎士比亚,是 作者对陈、杜这类人的讽刺。〔30〕“湮”鲧用的治水方法。《尚书·洪范》: “我闻在昔,鲧□洪水。”□(湮),填塞。“导”,是禹用的治水方法,《国语·周 语》:“伯禹念前之非度,□改制量,??高高下下,疏川导滞。”导,疏通。
〔31〕息壤传说中一种能够自己生长,永不耗减的土壤。《山海经·海内经》:
“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郭 璞注:“息壤者,言土自长息无限,故可以塞洪水也。”〔32〕“干父之蛊” 语见《周易·蛊》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三国时魏国王弼注:“干 父之事,能承先轨,堪其任者也。”后称儿子能完成父亲所未竟的事业,因而
掩盖了父亲的过错为“干蛊”。〔33〕摩登英语Modern的音译,原意
为现代,这里是时髦的意思。〔34〕这是古代关于鲧的一种传说。《左传》 昭公七年:“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唐代陆德明《释 文》:“黄熊,音雄,兽名。
亦作能,如字,一音奴来反,三足鳖也。”能,一写作熊。《史记·夏 本纪》替代张守节《正义》说:“鲧之羽山,化为黄熊,入于羽渊。熊,音
乃来反,下三点为三足也。束晰《发蒙记》云:‘鳖三足曰熊’。”〔35〕禹 化为熊的传说,见清代马[马肃]《绎史》卷十二引《随巢子》:“(禹)治洪 水,通?辕山,化为熊。”按随巢子,战国时墨翟弟子,著《随巢子》六篇, 清代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内有辑文一卷。〔36〕禹捉无支祁的传说,
见替代李公佐《古岳渎经》:“禹理水,三至桐柏山,惊风走雷,石号木鸣,
五伯拥川,天老肃兵,不能兴。禹怒,召集百灵,搜命夔龙。桐柏千君长稽
首请命。??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祁,善应对言语,辨江淮之浅深,原隰 之远近。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颈伸百尺,力逾九象, 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闻视不可久。??颈[金巢]大索,鼻穿金铃,徙 淮阴之龟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流注海也。”(据鲁迅辑《唐宋传奇集》卷三)
〔37〕丹朱太子尧的儿子。古书中都说他“不肖”(品德不像他的父亲), 所以尧不把天下传给他而传给舜。〔38〕“玄圭”见《尚书·禹贡》:“禹锡 玄圭,告厥成功。”又《史记·夏本纪》:“帝锡禹玄圭,以告成功于天下。” 圭,古代诸侯大夫在朝会和祭祀时所执的一种长条尖顶的玉器。玄,黑色。
〔39〕浙水的涛声浙水,即钱塘江,涨潮时涛声很大。〔40〕关于禹同 舜和皋陶谈话的情形,《史记·夏本纪》有如下的一段记载:“帝舜谓禹曰:
‘女(汝)亦昌言。’禹拜曰:‘於!予何言?予思曰孳孳!’皋陶难禹曰:‘何 谓孳孳?’禹曰:‘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皆服于水。予陆行乘车,
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木辇],行山?木,与益予众庶稻鲜食;以决
九川致四海,浚畎浍致之川,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余补不足, 徙居。众民乃定,万国为治。’皋陶曰:‘然,此而美也!’禹曰:‘於!帝慎 乃在位,安尔止,辅德,天下大应。清意以昭待上帝命,天其重命用休!’ 帝曰:‘吁!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女辅之。??
女无面谀,退而谤予。??’禹曰:‘然。??’帝曰:‘毋若丹朱傲,维慢
游是好,毋水行舟,朋淫于家,用绝其世,予不能顺是。’禹曰:‘予辛壬娶 涂山,癸甲(按应作予娶涂山,辛壬癸甲),生启,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 功,辅成五服,至于五千里,州十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道有功。 苗顽不即功,帝其念哉!’帝曰:‘道吾德,乃女功序之也!’皋陶于是敬禹
之德,令民皆则禹。不如言,刑从之。舜德大明。于是夔行乐,祖考至,群
后相让,鸟兽翔舞,箫韶九成,凤皇来仪,百兽率舞,百官信谐。”又关于 禹的吃喝和衣服,《论语·泰伯》记有孔丘的话:“子曰:‘禹,吾无间然矣。 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
非攻〔1〕
一
子夏〔2〕的徒弟公孙高〔3〕来找墨子〔4〕,已经好几回了,总是 不在家,见不着。大约是第四或者第五回罢,这才恰巧在门口遇见,因为公 孙高刚一到,墨子也适值回家来。他们一同走进屋子里。
公孙高辞让了一通之后,眼睛看着席子〔5〕的破洞,和气的问道:“先 生是主张非战的?”
“不错!”墨子说。
“那么,君子就不斗么?” “是的!”墨子说。 “猪狗尚且要斗,何况人??”
“唉唉,你们儒者,说话称着尧舜,做事却要学猪狗,可怜,可怜!”
〔6〕墨子说着,站了起来,匆匆的跑到厨下去了,一面说:“你不懂我的 意思??”他穿过厨下,到得后门外的井边,绞着辘轳,汲起半瓶井水来,
捧着吸了十多口,于是放下瓦瓶,抹一抹嘴,忽然望着园角上叫了起来道: “阿廉〔7〕!你怎么回来了?”阿廉也已经看见,正在跑过来,一到面前, 就规规矩矩的站定,垂着手,叫一声“先生”,于是略有些气愤似的接着说: “我不干了。他们言行不一致。说定给我一千盆粟米的,却只给了我五百盆。 我只得走了。”
“如果给你一千多盆,你走么?” “不。”阿廉答。
“那么,就并非因为他们言行不一致,倒是因为少了呀!”
墨子一面说,一面又跑进厨房里,叫道:“耕柱子〔8〕!给我和起玉米 粉来!”耕柱子恰恰从堂屋里走到,是一个很精神的青年。
“先生,是做十多天的干粮罢?”他问。
“对咧。”墨子说。“公孙高走了罢?” “走了,”耕柱子笑道。“他很生气,说我们兼爱无父,像禽兽一样。”
〔9〕墨子也笑了一笑。
“先生到楚国去?” “是的。你也知道了?”墨子让耕柱子用水和着玉米粉,自己却取火
石和艾绒打了火,点起枯枝来沸水,眼睛看火焰,慢慢的说道:“我们的老 乡公输般〔10〕,他总是倚恃着自己的一点小聪明,兴风作浪的。造了钩
拒〔11〕,教楚王和越人打仗还不够,这回是又想出了什么云梯,要耸恿 楚王攻宋去了。宋是小国,怎禁得这么一攻。我去按他一下罢。”他看得耕 柱子已经把窝窝头上了蒸笼,便回到自己的房里,在壁厨里摸出一把盐渍藜 菜干,一柄破铜刀,另外找了一张破包袱,等耕柱子端进蒸熟的窝窝头来,
就一起打成一个包裹。衣服却不打点,也不带洗脸的手巾,只把皮带紧了一
紧,走到堂下,穿好草鞋,背上包裹,头也不回的走了。从包裹里,还一阵 一阵的冒着热蒸气。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呢?”耕柱子在后面叫喊道。
“总得二十来天罢,”墨子答着,只是走。 二
墨子走进宋国的国界的时候,草鞋带已经断了三四回,觉得脚底上很 发热,停下来一看,鞋底也磨成了大窟窿,脚上有些地方起茧,有些地方起 泡了。〔12〕他毫不在意,仍然走;沿路看看情形,人口倒很不少,然而 历来的水灾和兵灾的痕迹,却到处存留,没有人民的变换得飞快。走了三天,
看不见一所大屋,看不见一颗大树,看不见一个活泼的人,看不见一片肥沃
的田地,就这样的到了都城〔13〕。 城墙也很破旧,但有几处添了新石头;护城沟边看见烂泥堆,像是有
人淘掘过,但只见有几个闲人坐在沟沿上似乎钓着鱼。
“他们大约也听到消息了,”墨子想。细看那些钓鱼人,却没有自己的学 生在里面。
他决计穿城而过,于是走近北关,顺着中央的一条街,一径向南走。 城里面也很萧条,但也很平静;店铺都贴着减价的条子,然而并不见买主, 可是店里也并无怎样的货色;街道上满积着又细又粘的黄尘。
“这模样了,还要来攻它!”墨子想。 他在大街上前行,除看见了贫弱而外,也没有什么异样。楚国要来进
攻的消息,是也许已经听到了的,然而大家被攻得习惯了,自认是活该受攻
的了,竟并不觉得特别,况且谁都只剩了一条性命,无衣无食,所以也没有 什么人想搬家。待到望见南关的城楼了,这才看见街角上聚着十多个人,好 像在听一个人讲故事。
当墨子走得临近时,只见那人的手在空中一挥,大叫道:“我们给他们 看看宋国的民气!我们都去死!”〔14〕墨子知道,这是自己的学生曹公子 的声音。
然而他并不挤进去招呼他,匆匆的出了南关,只赶自己的路。又走了 一天和大半夜,歇下来,在一个农家的檐下睡到黎明,起来仍复走。草鞋已
经碎成一片一片,穿不住了,包袱里还有窝窝头,不能用,便只好撕下一块 布裳来,包了脚。不过布片薄,不平的村路梗着他的脚底,走起来就更艰难。 到得下午,他坐在一株小小的槐树下,打开包裹来吃午餐,也算是歇歇脚。 远远的望见一个大汉,推着很重的小车,向这边走过来了。到得临近,那人
就歇下车子,走到墨子面前,叫了一声“先生”,一面撩起衣角来揩脸上的
汗,喘着气。 “这是沙么?”墨子认识他是自己的学生管黔敖,便问。 “是的,防云梯的。”
“别的准备怎么样?” “也已经募集了一些麻,灰,铁。不过难得很:有的不肯,肯的没有。
还是讲空话的多??” “昨天在城里听见曹公子在讲演,又在玩一股什么‘气’,嚷什么‘死’
了。你去告诉他:不要弄玄虚;死并不坏,也很难,但要死得于民有利!”
“和他很难说,”管黔敖怅怅的答道。“他在这里做了两年官,不大愿 意和我们说话了??”
“禽滑厘呢?” “他可是很忙。刚刚试验过连弩〔15〕;现在恐怕在西关外看地势,
所以遇不着先生。先生是到楚国去找公输般的罢?”
“不错,”墨子说,“不过他听不听我,还是料不定的。你们仍然准备 着,不要只望着口舌的成功。”管黔敖点点头,看墨子上了路,目送了一会, 便推着小车,吱吱嘎嘎的进城去了。
三
楚国的郢城〔16〕可是不比宋国:街道宽阔,房屋也整齐,大店铺 里陈列着许多好东西,雪白的麻布,通红的辣椒,斑斓的鹿皮,肥大的莲子。 走路的人,虽然身体比北方短小些,却都活泼精悍,衣服也很干净,墨子在 这里一比,旧衣破裳,布包着两只脚,真好像一个老牌的乞丐了。
再向中央走是一大块广场,摆着许多摊子,拥挤着许多人,这是闹市, 也是十字路交叉之处。墨子便找着一个好像士人的老头子,打听公输般的寓 所,可惜言语不通,缠不明白,正在手真心上写字给他看,只听得轰的一声, 大家都唱了起来,原来是有名的赛湘灵已经开始在唱她的《下里巴人》〔1
7〕,所以引得全国中许多人,同声应和了。不一会,连那老士人也在嘴里 发出哼哼声,墨子知道他决不会再来看他手心上的字,便只写了半个“公” 字,拔步再往远处跑。然而到处都在唱,无隙可乘,许多工夫,大约是那边 已经唱完了,这才逐渐显得安静。他找到一家木匠店,去探问公输般的住址。 “那位山东老,造钩拒的公输先生么?”店主是一个黄脸黑须的胖子,
果然很知道。
“并不远。你回转去,走过十字街,从右手第二条小道上朝东向南,再 往北转角,第三家就是他。”墨子在手心上写着字,请他看了有无听错之后, 这才牢牢的记在心里,谢过主人,迈开大步,径奔他所指点的处所。果然也 不错的:第三家的大门上,钉着一块雕镂极工的楠木牌,上刻六个大篆道: “鲁国公输般寓”。
墨子拍着红铜的兽环〔18〕,当当的敲了几下,不料开门出来的却是 一个横眉怒目的门丁。他一看见,便大声的喝道:“先生不见客!你们同乡 来告帮〔19〕的太多了!”墨子刚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关了门,再敲时, 就什么声息也没有。然而这目光的一射,却使那门丁安静不下来,他总觉得 有些不舒服,只得进去禀他的主人。公输般正捏着曲尺,在量云梯的模型。 “先生,又有一个你的同乡来告帮了??这人可是有些古怪??”门丁
轻轻的说。
“他姓什么?” “那可还没有问??”门丁惶恐着。 “什么样子的?”
“像一个乞丐。三十来岁。高个子,乌黑的脸??” “阿呀!那一定是墨翟了!”公输般吃了一惊,大叫起来,放下云梯的
模型和曲尺,跑到阶下去。门丁也吃了一惊,赶紧跑在他前面,开了门。墨
子和公输般,便在院子里见了面。 “果然是你。”公输般高兴的说,一面让他进到堂屋去。 “你一向好么?还是忙?”
“是的。总是这样??” “可是先生这么远来,有什么见教呢?”
“北方有人侮辱了我,”墨子很沉静的说。“想托你去杀掉他??”公 输般不高兴了。
“我送你十块钱!”墨子又接着说。
这一句话,主人可真是忍不住发怒了;他沉了脸,冷冷的回答道:“我 是义不杀人的!”
“那好极了!”墨子很感动的直起身来,拜了两拜,又很沉静的说道: “可是我有几句话。我在北方,听说你造了云梯,要去攻宋。宋有什么罪过 呢?楚国有余的是地,缺少的是民。杀缺少的来争有余的,不能说是智;宋 没有罪,却要攻他,不能说是仁;知道着,却不争,不能说是忠;争了,而
不得,不能说是强;义不杀少,然而杀多,不能说是知类。先生以为怎
样???” “那是??”公输般想着,“先生说得很对的。” “那么,不可以歇手了么?”
“这可不成,”公输般怅怅的说。“我已经对王说过了。” “那么,带我见王去就是。”
“好的。不过时候不早了,还是吃了饭去罢。”然而墨子不肯听,欠着 身子,总想站起来,他是向来坐不住的〔20〕。公输般知道拗不过,便答 应立刻引他去见王;一面到自己的房里,拿出一套衣裳和鞋子来,诚恳的说 道:“不过这要请先生换一下。因为这里是和俺家乡不同,什么都讲阔绰的。
还是换一换便当??”
“可以可以,”墨子也诚恳的说。“我其实也并非爱穿破衣服的??只
因为实在没有工夫换??” 四
楚王早知道墨翟是北方的圣贤,一经公输般绍介,立刻接见了,用不
着费力。 墨子穿着太短的衣裳,高脚鹭鸶似的,跟公输般走到便殿里,向楚王
行过礼,从从容容的开口道:“现在有一个人,不要轿车,却想偷邻家的破 车子;不要锦绣,却想偷邻家的短毡袄;不要米肉,却想偷邻家的糠屑饭:
这是怎样的人呢?”
“那一定是生了偷摸病了。”楚王率直的说。
“楚的地面,”墨子道,“方五千里,宋的却只方五百里,这就像轿车的 和破车子;楚有云梦,满是犀兕麋鹿,江汉里的鱼鳖鼋鼍之多,那里都赛不 过,宋却是所谓连雉兔鲫鱼也没有的,这就像米肉的和糠屑饭;楚有长松文 梓榆木豫章,宋却没有大树,这就像锦绣的和短毡袄。所以据臣看来,王吏 的攻宋,和这是同类的。”
“确也不错!”楚王点头说。“不过公输般已经给我在造云梯,总得去 攻的了。”
“不过成败也还是说不定的。”墨子道。“只要有木片,现在就可以试 一试。”楚王是一位爱好新奇的王,非常高兴,便教侍臣赶快去拿木片来。
墨子却解下自己的皮带,弯作弧形,向着公输子,算是城;把几十片木片分 作两份,一份留下,一份交与公输子,便是攻和守的器具。
于是他们俩各各拿着木片,像下棋一般,开始斗起来了,攻的木片一
进,守的就一架,这边一退,那边就一招。不过楚王和侍臣,却一点也看不 懂。
只见这样的一进一退,一共有九回,大约是攻守各换了九种的花样。 这之后,公输般歇手了。墨子就把皮带的弧形改向了自己,好像这回是由他 来进攻。也还是一进一退的支架着,然而到第三回,墨子的木片就进了皮带 的弧线里面了。
楚王和侍臣虽然莫明其妙,但看见公输般首先放下木片,脸上露出扫
兴的神色,就知道他攻守两面,全都失败了。 楚王也觉得有些扫兴。
“我知道怎么赢你的,”停了一会,公输般讪讪的说。“但是我不说。”
“我也知道你怎么赢我的,”墨子却镇静的说。“但是我不说。” “你们说的是些什么呀?”楚王惊讶着问道。
“公输子的意思,”墨子旋转身去,回答道,“不过想杀掉我,以为杀掉 我,宋就没有人守,可以攻了。然而我的学生禽滑厘等三百人,已经拿了我 的守御的器械,在宋城上,等候着楚国来的敌人。就是杀掉我,也还是攻不 下的!”
“真好法子!”楚王感动的说。“那么,我也就不去攻宋罢。”
五
墨子说停了攻宋之后,原想即刻回往鲁国的,但因为应该换还公输般 借他的衣裳,就只好再到他的寓里去。时候已是下午,主客都很觉得肚子饿, 主人自然坚留他吃午饭——或者已经是夜饭,还劝他宿一宵。
“走是总得今天就走的,”墨子说。“明年再来,拿我的书来请楚王看一
看。”〔21〕“你还不是讲些行义么?”公输般道。“劳形苦心,扶危济急,
是贱人的东西,大人们不取的。他可是君王呀,老乡!” “那倒也不。丝麻米谷,都是贱人做出来的东西,大人们就都要。何
况行义呢。”〔22〕“那可也是的,”公输般高兴的说。“我没有见你的时候,
想取宋;一见你,即使白送我宋国,如果不义,我也不要了??” “那可是我真送了你宋国了。”墨子也高兴的说。“你如果一味行义,
我还要送你天下哩!”〔23〕当主客谈笑之间,午餐也摆好了,有鱼,有肉, 有酒。墨子不喝酒,也不吃鱼,只吃了一点肉。公输般独自喝着酒,看见客
人不大动刀匕,过意不去,只好劝他吃辣椒:“请呀请呀!”他指着辣椒酱和
大饼,恳切的说,“你尝尝,这还不坏。大葱可不及我们那里的肥??”公 输般喝过几杯酒,更加高兴了起来。
“我舟战有钩拒,你的义也有钩拒么?”他问道。
“我这义的钩拒,比你那舟战的钩拒好。”墨子坚决的回答说。“我用爱 来钩,用恭来拒。不用爱钩,是不相亲的,不用恭拒,是要油滑的,不相亲
而又油滑,马上就离散。所以互相爱,互相恭,就等于互相利。现在你用钩 去钩人,人也用钩来钩你,你用拒去拒人,人也用拒来拒你,互相钩,互相 拒,也就等于互相害了。所以我这义的钩拒,比你那舟战的钩拒好。”〔24〕 “但是,老乡,你一行义,可真几乎把我的饭碗敲碎了!”公输般碰了一个钉
子之后,改口说,但也大约很有了一些酒意:他其实是不会喝酒的。
“但也比敲碎宋国的所有饭碗好。” “可是我以后只好做玩具了。老乡,你等一等,我请你看一点玩意儿。”
他说着就跳起来,跑进后房去,好像是在翻箱子。不一会,又出来了,手里
拿着一只木头和竹片做成的喜鹊,交给墨子,口里说道:“只要一开,可以 飞三天。这倒还可以说是极巧的。”
“可是还不及木匠的做车轮,”墨子看了一看,就放在席子上,说。“他 削三寸的木头,就可以载重五十石。有利于人的,就是巧,就是好,不利于 人的,就是拙,也就是坏的。”〔25〕“哦,我忘记了,”公输般又碰了一个 钉子,这才醒过来。“早该知道这正是你的话。”
“所以你还是一味的行义,”墨子看着他的眼睛,诚恳的说,“不但巧,
连天下也是你的了。真是打扰了你大半天。我们明年再见罢。”墨子说着, 便取了小包裹,向主人告辞;公输般知道他是留不住的,只得放他走。送他 出了大门之后,回进屋里来,想了一想,便将云梯的模型和木鹊都塞在后房 的箱子里。
墨子在归途上,是走得较慢了,一则力乏,二则脚痛,三则干粮已经
吃完,难免觉得肚子饿,四则事情已经办妥,不像来时的匆忙。然而比来时 更晦气:一进宋国界,就被搜检了两回;走近都城,又遇到募捐救国队〔2
6〕,募去了破包袱;到得南关外,又遭着大雨,到城门下想避避雨,被两 个执戈的巡兵赶开了,淋得一身湿,从此鼻子塞了十多天。
一九三四年八月作。〔1〕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没有在报刊上发表过。
〔2〕子夏姓卜名商,春秋时卫国人,孔丘的弟子。〔3〕公孙高古书中无 可查考,当是作者虚拟的人名。
〔4〕墨子(约前468—前376)名翟,春秋战国之际鲁国人, 曾为宋国大夫,我国古代思想家,墨家学派的创始者。他主张“兼爱”,反
对战争,具有“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孟轲语)的精神。他的著作有
流传至今的《墨子》共五十三篇,其中大半是他的弟子所记述的。《非攻》
这篇小说主要即取材于《墨子·公输》,原文如下:“公输盘为楚造云梯之械, 成,将以攻宋。子墨子闻之,起于齐(按齐应作鲁),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 见公输盘,公输盘曰:‘夫子何命焉为?’子墨子曰:‘北方有侮臣,愿借子 杀之。’公输盘不说(悦)。子墨子曰:‘请献十金。’公输盘曰:‘吾义固不 杀人。’子墨子起,再拜曰:‘请说之。吾从北方,闻子为梯,将以攻宋,宋 何罪之有?荆国(按即楚国)有余于地,而不足于民,杀所不足,而争所有 余,不可谓智;宋无罪而攻之;不可谓仁;知而不争,不可谓忠;争而不得, 不可谓强;义不杀少而杀众,不可谓知类。’公输盘服。子墨子曰:‘然乎, 不已乎?’公输盘曰:‘不可,吾既已言之王矣。’子墨子曰:‘胡不见我于 王?’公输盘曰:‘诺。’子墨子见王,曰:‘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邻有 敝?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短褐而欲窃之;舍其粱肉,邻有糠糟而欲窃 之:此为何若人?’王曰:‘必为窃疾矣。’子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 宋之地,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敝?也;荆有云梦,犀、兕、糜、鹿满之, 江汉之鱼、?、鼋、鼍,为天下富,宋所为无雉、免、狐狸(按狐狸应作鲋 鱼)者也,此犹粱肉之与糠糟也;荆有长松、文梓、??、豫章,宋无长木, 此犹锦绣之与短褐也。臣以三事之攻宋也,为与此同类。臣见大王之必伤义 而不得。’王曰:‘善哉!虽然,公输盘为我为云梯,必取宋。’于是见公输 盘。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 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圉有余。公输盘诎,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 吾不言。’子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楚王问其故。子墨 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 禽滑?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 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矣。’子墨子归,过宋,天雨,庇其闾 中,守闾者不内(纳)也。”按原文“臣以三事之攻宋也”,“三事”两字, 前人解释不一;《战国策·宋策》作“臣以王吏之攻宋”,较为明白易解。在 小说中作者写作“王吏”,当系根据《战国策》。
又,《公输》叙墨翟只守不攻;《吕氏春秋·慎大览》高诱注则说:“公 输般九攻之,墨子九却之;又令公输般守备,墨子九下之。”小说中写墨翟 与公输般迭为攻守,大概根据高注。〔5〕席子我国古人席地而坐,这里是 指铺在地上的座席。按墨翟主张节用,反对奢侈。在《墨子》一书的《辞过》、
《节用》等篇中,都详载着他对于宫室、衣服、饮食、舟车等项的节约的意 见。〔6〕墨翟和子夏之徒的对话,见《墨子·耕柱》:“子夏之徒问于子墨 子曰:‘君子有斗乎?’子墨子曰:‘君子无斗。’子夏之徒曰:‘狗[豕希]犹 有斗,恶有士而无斗矣!’子墨子曰:‘伤矣哉!言则称于汤、文,行则譬于 狗[豕希],伤矣哉!’”〔7〕阿廉作者虚拟的人名。在《墨子·贵义》中有 如下的一段记载:“子墨子仕人于卫,所仕者至而反。子墨子曰:‘何故反?’ 对曰:‘与我言而不当。曰待女(汝)以千盆;授我五百盆,故去之也。’子 墨子曰:‘授子过千盆,则子去之乎?’对曰:‘不去。’子墨子曰:‘然则非 为其不审也,为其寡也。’”〔8〕耕柱子和下文的曹公子、管黔敖、禽滑?, 都是墨翟的弟子。分见《墨子》中的《耕柱》、《鲁问》、《公输》等篇。
〔9〕计爱无父这是儒家孟轲攻击墨家的话,见《孟子·滕文公》:“杨 氏(杨朱)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10〕公输般般或作班,《墨子》中作盘,春秋时鲁国人。曾发明创造若
干奇巧的器械,古书中多称他为“巧人”。〔11〕钩拒参看本篇注〔24〕。
〔12〕关于墨翟赶路的情况,《战国策·宋策》有如下记载:“公输般为楚 设机,将以攻宋。墨子闻之,百舍重茧,往见公输般。”又《淮南子·修务 训》也说:“昔者楚欲攻宋,墨子闻而悼之,自鲁趋而往,十日十夜,足重 茧而不休息,裂裳裹足,至于郢。”〔13〕都城指宋国的国都商丘(今属河 南省)。〔14〕这里曹公子的演说,作者寓有讽刺当时国民党政府的意思。 一九三一年日本帝国主义侵占我国东北后,国民党政府采取不抵抗主义,而 表面上却故意发一些慷慨激昂的空论,以欺骗人民。
〔15〕连弩指利用机械力量一发多欠的连弩车。见《墨子·备高临》。
〔16〕郢楚国的都城,在今湖北江陵县境。〔17〕赛湘灵作者根据传说 中湘水的女神湘灵而虚拟的人名。
传说湘灵善鼓瑟,如《楚辞·远游》中说:“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 冯夷。”《下里巴人》,是楚国一种歌曲的名称。《文选》宋玉《对楚王问》中
说:“客有歌于郢中者,甚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18〕
兽环大门上的铜环。因为铜环衔在铜制兽头的嘴里,所以叫做兽环。〔19〕 告帮在旧社会,向有关系的人乞求钱物帮助,叫告帮。〔20〕关于墨翟坐 不住的事,在《文子·自然》和《淮南子·修务训》中都有“墨子无暖席” 的话,意思是说坐席还没有温暖,他又要上路了(《文子》旧传为老聃弟子
所作)。〔21〕关于墨翟献书给楚王的事,清代孙诒让《墨子间诂》(《贵义》
篇)引唐代余知古《渚宫旧事》说:“墨子至郢,献书惠王,王受而读之, 曰:‘良书也。’”据《渚宫旧事》所载,此事系在墨翟止楚攻宋之后(参看 孙诒让《墨子传略》)。〔22〕墨翟与公输般关于行义的对话,见《墨子·贵 义》:“子墨子南游于楚,见楚献惠王,献惠王以老辞,使穆贺见子墨子。子
墨子说穆贺,穆贺大说(悦),谓子墨子曰:‘子之言则成(诚)善矣,而君
王天下之大王也,毋乃曰贱人之所为而不用乎?’子墨子曰:‘唯其可行。 譬若药然,草之本,天子食之,以顺其疾。岂曰一草之本而不食哉?今农夫 入其税于大人,大人为酒醴粢盛,以祭上帝鬼神。岂曰贱人之所为而不享 哉?’”小说采取墨翟答穆贺这几句话的意思,改为与公输般的对话。〔23〕
关于送你天下的对话,见《墨子·鲁问》:“公输子谓子墨子曰:‘吾未得见
之时,我欲得宋;自我得见之后,予我宋而不义,我不为。’子墨子曰:‘翟 之未得见之时也,子欲得宋;自翟得见子之后,予子宋而不义,子弗为,是 我予子宋也。子务为义,翟又将予子天下!’”〔24〕公输般与墨翟关于钩 拒的对话,见《墨子·鲁问》:“公输子自鲁南游楚,焉(于是)始为舟战之
器,作为钩强之备:退者钩之,进者强之,量其钩强之长,而制为之兵。楚
之兵节,越之兵不节,楚人因此若势,亟败越人。公输子善其巧,以语子墨 子曰:‘我舟战有钩强,不知子之义亦有钩强乎?’子墨子曰:‘我义之钩强, 贤于子舟战之钩强。我钩强:我钩之以爱,揣之以恭。弗钩以爱则不亲,非 揣以恭则速狎,狎而不亲则速离。故交相爱,交相恭,犹若相利也。今子钩
而止人,人亦钩而止子;子强而距人,人亦强而距子。交相钩,交相强,犹
若相害也。故我义之钩强,贤子舟战之钩强。’”据孙诒让《墨子间诂》,“钩 强”应作“钩拒”,“揣”也应作“拒”。钩拒是武器,用“钩”可以钩住敌 人后退的船只;用“拒”可以挡住敌人前进的船只。〔25〕关于木鹊,见
《墨子·鲁问》:“公输子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公输子自以 为至巧。子墨子谓公输子曰:‘子之为鹊也,不如匠之为车辖,须臾刘(?)
三寸之木,而任五十石之重。故所为功,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
〔26〕募捐救国队影射当时国民党政府的欺骗行为。在日本帝国主义的侵 略面前,国民党政府实行卖国投降政策;同时却用“救国”的名义,策动各 地它所控制的所谓“民众团体”强行募捐,欺骗人民,进行搜括。
采薇
〔1〕 一
这半年来,不知怎的连养老堂里也不大平静了,一部分的老头子,也 都交头接耳,跑进跑出的很起劲。只有伯夷〔2〕最不留心闲事,秋凉到了, 他又老的很怕冷,就整天的坐在阶沿上晒太阳,纵使听到匆忙的脚步声,也 决不抬起头来看。
“大哥!”一听声音自然就知道是叔齐。伯夷是向来最讲礼让的,便在抬
头之前,先站起身,把手一摆,意思是请兄弟在阶沿上坐下。
“大哥,时局好像不大好!”叔齐一面并排坐下去,一面气喘吁吁的说, 声音有些发抖。
“怎么了呀?”伯夷这才转过脸去看,只见叔齐的原是苍白的脸色,好 像更加苍白了。
“您听到过从商王〔3〕那里,逃来两个瞎子的事了罢。” “唔,前几天,散宜生〔4〕好像提起过。我没有留心。” “我今天去拜访过了。一个是太师疵,一个是少师强,还带来许多乐
器〔5〕。听说前几时还开过一个展览会,参观者都‘啧啧称美’,——不过 好像这边就要动兵了。”
“为了乐器动兵,是不合先王之道的。”伯夷慢吞吞的说。
“也不单为了乐器。您不早听到过商王无道,砍早上渡河不怕水冷的人 的脚骨,看看他的骨髓,挖出比干王爷的心来,看它可有七窍吗?〔6〕先 前还是传闻,瞎子一到,可就证实了。况且还切切实实的证明了商王的变乱 旧章。变乱旧章,原是应该征伐的。不过我想,以下犯上,究竟也不合先王 之道??”
“近来的烙饼,一天一天的小下去了,看来确也像要出事情,”伯夷想 了一想,说。
“但我看你还是少出门,少说话,仍旧每天练你的太极拳的好!” “是??”叔齐是很悌的,应了半声。
“你想想看,”伯夷知道他心里其实并不服气,便接着说。“我们是客人, 因为西伯肯养老〔7〕,呆在这里的。烙饼小下去了,固然不该说什么,就 是事情闹起来了,也不该说什么的。”
“那么,我们可就成了为养老而养老了。” “最好是少说话。我也没有力气来听这些事。”伯夷咳了起来,叔齐也
不再开口。咳嗽一止,万籁寂然,秋末的夕阳,照着两部白胡子,都在闪闪
的发亮。 二
然而这不平静,却总是滋长起来,烙饼不但小下去,粉也粗起来了。
养老堂的人们更加交头接耳,外面只听得车马行走声,叔齐更加喜欢出门, 虽然回来也不说什么话,但那不安的神色,却惹得伯夷也很难闲适了:他似 乎觉得这碗平稳饭快要吃不稳。
十一月下旬,叔齐照例一早起了床,要练太极拳,但他走到院子里, 听了一听,却开开堂门,跑出去了。约摸有烙十张饼的时候,这才气急败坏
的跑回来,鼻子冻得通红,嘴里一阵一阵的喷着白蒸气。
“大哥!你起来!出兵了!”他恭敬的垂手站在伯夷的床前,大声说,声 音有些比平常粗。
伯夷怕冷,很不愿意这么早就起身,但他是非常友爱的,看见兄弟着 急,只好把牙齿一咬,坐了起来,披上皮袍,在被窝里慢吞吞的穿裤子。
“我刚要练拳,”叔齐等着,一面说。“却听得外面有人马走动,连忙跑 到大路上去看时——果然,来了。首先是一乘白彩的大轿,总该有八十一人 抬着罢,里面一座木主,写的是‘大周文王之灵位’;后面跟的都是兵。我 想:这一定是要去伐纣了。现在的周王是孝子,他要做大事,一定是把文王
抬在前面的。看了一会,我就跑回来,不料我们养老堂的墙外就贴着告
示??”伯夷的衣服穿好了,弟兄俩走出屋子,就觉得一阵冷气,赶紧缩紧 了身子。伯夷向来不大走动,一出大门,很看得有些新鲜。不几步,叔齐就 伸手向墙上一指,可真的贴着一张大告示〔8〕:“照得今殷王纣,乃用驿妇 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离□(辶易)其王父母弟。乃断弃其先祖 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
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此示。”两人看完之后,都不作声,径向 大路走去。只见路边都挤满了民众,站得水泄不通。两人在后面说一声“借 光”,民众回头一看,见是两位白须老者,便照文王敬老的上谕,赶忙闪开, 让他们走到前面。这时打头的木主早已望不见了,走过去的都是一排一排的 甲士,约有烙三百五十二张大饼的工夫,这才见别有许多兵丁,肩着九旒云 罕旗〔9〕,仿佛五色云一样。接着又是甲士,后面一大队骑着高头大马的 文武官员,簇拥着一位王爷,紫糖色脸,络腮胡子,左捏黄斧头,右拿白牛 尾,威风凛凛:这正是“恭行天罚”的周王发〔10〕。
大路两旁的民众,个个肃然起敬,没有人动一下,没有人响一声。在 百静中,不提防叔齐却拖着伯夷直扑上去,钻过几个马头,拉住了周王的马 嚼子,直着脖子嚷起来道:“老子死了不葬,倒来动兵,说得上‘孝’吗? 臣子想要杀主子,说得上‘仁’吗???”开初,是路旁的民众,驾前的武 将,都吓得呆了;连周王手里的白牛尾巴也歪了过去。
但叔齐刚说了四句话,却就听得一片哗啷声响,有好几把大刀从他们 的头上砍下来。
“且住!”谁都知道这是姜太公〔11〕的声音,岂敢不听,便连忙停了 刀,看着这也是白须白发,然而胖得圆圆的脸。
“义士呢。放他们去罢!”武将们立刻把刀收回,插在腰带上。一面是走 上四个甲士来,恭敬的向伯夷和叔齐立正,举手,之后就两个挟一个,开正
步向路旁走过去。民众们也赶紧让开道,放他们走到自己的背后去。
到得背后,甲士们便又恭敬的立正,放了手,用力在他们俩的脊梁上
一推。两人只叫得一声“阿呀”,跄跄踉踉的颠了周尺一丈〔12〕路远近, 这才扑通的倒在地面上。叔齐还好,用手支着,只印了一脸泥;伯夷究竟比 较的有了年纪,脑袋又恰巧磕在石头上,便晕过去了。
三
大军过去之后,什么也不再望得见,大家便换了方向,把躺着的伯夷 和坐着的叔齐围起来。有几个是认识他们的,当场告诉人们,说这原是辽西 的孤竹君的两位世子,因为让位,这才一同逃到这里,进了先王所设的养老 堂。这报告引得众人连声赞叹,几个人便蹲下身子,歪着头去看叔齐的脸,
几个人回家去烧姜汤,几个人去通知养老堂,叫他们快抬门板来接了。 大约过了烙好一百零三四张大饼的工夫,现状并无变化,看客也渐渐
的走散;又好久,才有两个老头子抬着一扇门板,一拐一拐的走来,板上面 还铺着一层稻草:这还是文王定下来的敬老的老规矩。板在地上一放,空咙
一声,震得伯夷突然张开了眼睛:他苏醒了。叔齐惊喜的发一声喊,帮那两
个人一同轻轻的把伯夷扛上门板,抬向养老堂里去;自己是在旁边跟定,扶 住了挂着门板的麻绳。
走了六七十步路,听得远远地有人在叫喊:“您哪!等一下!姜汤来哩!” 望去是一位年青的太太,手里端着一个瓦罐子,向这面跑来了,大约怕姜汤
泼出罢,她跑得不很快。
大家只得停住,等候她的到来。叔齐谢了她的好意。她看见伯夷已经 自己醒来了,似乎很有些失望,但想了一想,就劝他仍旧喝下去,可以暖暖 胃。然而伯夷怕辣,一定不肯喝。
“这怎么办好呢?还是八年陈的老姜熬的呀。别人家还拿不出这样的东 西来呢。我们的家里又没有爱吃辣的人??”她显然有点不高兴。
叔齐只得接了瓦罐,做好做歹的硬劝伯夷喝了一口半,余下的还很多, 便说自己也正在胃气痛,统统喝掉了。眼圈通红的,恭敬的夸赞了姜汤的力 量,谢了那太太的好意之后,这才解决了这一场大纠纷。
他们回到养老堂里,倒也并没有什么余病,到第三天,伯夷就能够起 床了,虽然前额上肿着一大块——然而胃口坏。官民们都不肯给他们超然,
时时送来些搅扰他们的消息,或者是官报,或者是新闻。十二月底,就听说 大军已经渡了盟津,诸侯无一不到。不久也送了武王的《太誓》的钞本来。
〔13〕这是特别钞给养老堂看的,怕他们眼睛花,每个字都写得有核桃一
般大。不过伯夷还是懒得看,只听叔齐朗诵了一遍,别的倒也并没有什么, 但是“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14〕这几句,断章取义, 却好像很伤了自己的心。
传说也不少:有的说,周师到了牧野,和纣王的兵大战,杀得他们尸 横遍野,血流成河,连木棍也浮起来,仿佛水上的草梗一样;〔15〕有的 却道纣王的兵虽然有七十万,其实并没有战,一望见姜太公带着大军前来, 便回转身,反替武王开路了。〔16〕这两种传说,固然略有些不同,但打 了胜仗,却似乎确实的。此后又时时听到运来了鹿台的宝贝,巨桥的白米〔1
7〕,就更加证明了得胜的确实。伤兵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又好像还是打 过大仗似的。凡是能够勉强走动的伤兵,大抵在茶馆,酒店,理发铺,以及 人家的檐前或门口闲坐,讲述战争的故事,无论那里,总有一群人眉飞色舞 的在听他。春天到了,露天下也不再觉得怎么凉,往往到夜里还讲得很起劲。 伯夷和叔齐都消化不良,每顿总是吃不完应得的烙饼;睡觉还照先前
一样,天一暗就上床,然而总是睡不着。伯夷只在翻来复去,叔齐听了,又 烦躁,又心酸,这时候,他常是重行起来,穿好衣服,到院子里去走走,或 者练一套太极拳。
有一夜,是有星无月的夜。大家都睡得静静的了,门口却还有人在谈 天。叔齐是向来不偷听人家谈话的,这一回可不知怎的,竟停了脚步,同时 也侧着耳朵。
“妈的纣王,一败,就奔上鹿台去了,”说话的大约是回来的伤兵。“妈 的,他堆好宝贝,自己坐在中央,就点起火来。”
“阿唷,这可多么可惜呀!”这分明是管门人的声音。
“不慌!只烧死了自己,宝贝可没有烧哩。咱们大王就带着诸侯,进了 商国。他们的百姓都在郊外迎接,大王叫大人们招呼他们道:‘纳福呀!’他 们就都磕头。一直进去,但见门上都贴着两个大字道:‘顺民’。大王的车子 一径走向鹿台,找到纣王自寻短见的处所,射了三箭??”
“为什么呀?怕他没有死吗?”别一人问道。
“谁知道呢。可是射了三箭,又拔出轻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黄斧头, 嚓!砍下他的脑袋来,挂在大白旗上。”叔齐吃了一惊。
“之后就去找纣王的两个小老婆。哼,早已统统吊死了。大王就又射了 三箭,拔出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黑斧头,割下她们的脑袋,挂在小白旗上。
这么一来??”〔18〕“那两个姨太太真的漂亮吗?”管门人打断了他的话。 “知不清。旗杆子高,看的人又多,我那时金创还很疼,没有挤近去看。” “他们说那一个叫作妲己〔19〕的是狐狸精,只有两只脚变不成人
样,便用布条子裹起来:真的?” “谁知道呢。我也没有看见她的脚。可是那边的娘儿们却真有许多把
脚弄得好像猪蹄子的。”叔齐是正经人,一听到他们从皇帝的头,谈到女人 的脚上去了,便双眉一皱,连忙掩住耳朵,返身跑进房里去。伯夷也还没有 睡着,轻轻的问道:“你又去练拳了么?”叔齐不回答,慢慢的走过去,坐 在伯夷的床沿上,弯下腰,告诉了他刚才听来的一些话。这之后,两人都沉
默了许多时,终于是叔齐很困难的叹一口气,悄悄的说道:“不料竟全改了
文王的规矩??你瞧罢,不但不孝,也不仁??这样看来,这里的饭是吃不 得了。”
“那么,怎么好呢?”伯夷问。
“我看还是走??”于是两人商量了几句,就决定明天一早离开这养老 堂,不再吃周家的大饼;东西是什么也不带。兄弟俩一同走到华山去,吃些 野果和树叶来送自己的残年。况且“天道无亲,常与善人”〔20〕,或者竟 会有苍术和茯苓之类也说不定。
打定主意之后,心地倒十分轻松了。叔齐重复解衣躺下,不多久,就 听到伯夷讲梦话;自己也觉得很有兴致,而且仿佛闻到茯苓的清香,接着也 就在这茯苓的清香中,沉沉睡去了。
四
第二天,兄弟俩都比平常醒得早,梳洗完毕,毫不带什么东西,其实 也并无东西可带,只有一件老羊皮长袍舍不得,仍旧穿在身上,拿了拄杖, 和留下的烙饼,推称散步,一径走出养老堂的大门;心里想,从此要长别了, 便似乎还不免有些留恋似的,回过头来看了几眼。
街道上行人还不多;所遇见的不过是睡眼惺忪的女人,在井边打水。
将近郊外,太阳已经高升,走路的也多起来了,虽然大抵昂看头,得意洋洋 的,但一看见他们,却还是照例的让路。树木也多起来了,不知名的落叶树 上,已经吐着新芽,一望好像灰绿的轻烟,其间夹着松柏,在蒙胧中仍然显 得很苍翠。
满眼是阔大,自由,好看,伯夷和叔齐觉得仿佛年青起来,脚步轻松, 心里也很舒畅了。
到第二天的午后,迎面遇见了几条岔路,他们决不定走那一条路近, 便检了一个对面走来的老头子,很和气的去问他。
“阿呀,可惜,”那老头子说。“您要是早一点,跟先前过去的那队马跑 就好了。现在可只得先走这条路。前面岔路还多,再问罢。”叔齐就记得了 正午时分,他们的确遇见过几个废兵,赶着一大批老马,瘦马,跛脚马,癞 皮马,从背后冲上来,几乎把他们踏死,这时就趁便问那老人,这些马是赶
去做什么的。
“您还不知道吗?”那人答道。“我们大王已经‘恭行天罚’,用不着再 来兴师动众,所以把马放到华山脚下去的。这就是‘归马于华山之阳’呀, 您懂了没有?我们还在‘放牛于桃林之野’〔21〕哩!吓,这回可真是大 家要吃太平饭了。”然而这竟是兜头一桶冷水,使两个人同时打了一个寒噤, 但仍然不动声色,谢过老人,向着他所指示的路前行。无奈这“归马于华山 之阳”,竟踏坏了他们的梦境,使两个人的心里,从此都有些七上八下起来。 心里忐忑,嘴里不说,仍是走,到得傍晚,临近了一座并不很高的黄
土冈,上面有一些树林,几间土屋,他们便在途中议定,到这里去借宿。 离土冈脚还有十几步,林子里便窜出五个彪形大汉来,头包白布,身
穿破衣,为首的拿一把大刀,另外四个都是木棍。一到冈下,便一字排开,
拦住去路,一同恭敬的点头,大声吆喝道:“老先生,您好哇!”他们俩都吓 得倒退了几步,伯夷竟发起抖来,还是叔齐能干,索性走上前,问他们是什 么人,有什么事。
“小人就是华山大王小穷奇〔22〕,”那拿刀的说,“带了兄弟们在这里, 要请您老赏一点买路钱!”
“我们那里有钱呢,大王。”叔齐很客气的说。“我们是从养老堂里出 来的。”
“阿呀!”小穷奇吃了一惊,立刻肃然起敬,“那么,您两位一定是‘天
下之大老也’〔23〕了。小人们也遵先王遗教,非常敬老,所以要请您老 留下一点纪念品??”他看见叔齐没有回答,便将大刀一挥,提高了声音道: “如果您老还要谦让,那可小人们只好恭行天搜,瞻仰一下您老的贵体了!” 伯夷叔齐立刻擎起了两只手;一个拿木棍的就来解开他们的皮袍,棉袄,小
衫,细细搜检了一遍。
“两个穷光蛋,真的什么也没有!”他满脸显出失望的颜色,转过头去, 对小穷奇说。
小穷奇看出了伯夷在发抖,便上前去,恭敬的拍拍他肩膀,说道:“老 先生,请您不要怕。海派会‘剥猪猡’〔24〕,我们是文明人,不干这玩意 儿的。什么纪念品也没有,只好算我们自己晦气。现在您只要滚您的蛋就是 了!”伯夷没有话好回答,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好,和叔齐迈开大步,眼看着
地,向前便跑。这时五个人都已经站在旁边,让出路来了。看见他们在面前
走过,便恭敬的垂下双手,同声问道:“您走了?您不喝茶了么?”
“不喝了,不喝了??”伯夷和叔齐且走且说,一面不住的点着头。 五
“归马于华山之阳”和华山大王小穷奇,都使两位义士对华山害怕,于
是从新商量,转身向北,讨着饭,晓行夜宿,终于到了首阳山〔25〕。 这确是一座好山。既不高,又不深,没有大树林,不愁虎狼,也不必
防强盗:是理想的幽栖之所。两人到山脚下一看,只见新叶嫩碧,土地金黄, 野草里开着些红红白白的小花,真是连看看也赏心悦目。他们就满心高兴,
用拄杖点着山径,一步一步的挨上去,找到上面突出一片石头,好像岩洞的
处所,坐了下来,一面擦着汗,一面喘着气。 这时候,太阳已经西沉,倦鸟归林,啾啾唧唧的叫着,没有上山时候
那么清静了,但他们倒觉得也还新鲜,有趣。在铺好羊皮袍,准备就睡之前, 叔齐取出两个大饭团,和伯夷吃了一饱。这是沿路讨来的残饭,因为两人曾
经议定,“不食周粟”,只好进了首阳山之后开始实行,所以当晚把它吃完,
从明天起,就要坚守主义,绝不通融了。 他们一早就被乌老鸦闹醒,后来重又睡去,醒来却已是上午时分。伯
夷说腰痛腿酸,简直站不起;叔齐只得独自去走走,看可有可吃的东西。他 走了一些时,竟发见这山的不高不深,没有虎狼盗贼,固然是其所长,然而
因此也有了缺点:下面就是首阳村,所以不但常有砍柴的老人或女人,并且
有进来玩耍的孩子,可吃的野果子之类,一颗也找不出,大约早被他们摘去 了。
他自然就想到茯苓。但山上虽然有松树,却不是古松,都好像根上未
必有茯苓;即使有,自己也不带锄头,没有法子想。接着又想到苍术,然而 他只见过苍术的根,毫不知道那叶子的形状,又不能把满山的草都拔起来看 一看,即使苍术生在眼前,也不能认识。心里一暴躁,满脸发热,就乱抓了 一通头皮。
但是他立刻平静了,似乎有了主意,接着就走到松树旁边,摘了一衣 兜的松针,又往溪边寻了两块石头,砸下松针外面的青皮,洗过,又细细的 砸得好像面饼,另寻一片很薄的石片,拿着回到石洞去了。
“三弟,有什么捞儿〔26〕没有?我是肚子饿的咕噜咕噜响了好半天 了。”伯夷一望见他,就问。
“大哥,什么也没有。试试这玩意儿罢。”他就近拾了两块石头,支起石
片来,放上松针面,聚些枯枝,在下面生了火。实在是许多工夫,才听得湿 的松针面有些吱吱作响,可也发出一点清香,引得他们俩咽口水。叔齐高兴
得微笑起来了,这是姜太公做八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他去拜寿,在寿筵上听 来的方法。
发香之后,就发泡,眼见它渐渐的干下去,正是一块糕。叔齐用皮袍 袖子裹着手,把石片笑嘻嘻的端到伯夷的面前。伯夷一面吹,一面拗,终于
拗下一角来,连忙塞进嘴里去。
他愈嚼,就愈皱眉,直着脖子咽了几咽,倒哇的一声吐出来了,诉苦 似的看着叔齐道:“苦??粗??”这时候,叔齐真好像落在深潭里,什么 希望也没有了。抖抖的也拗了一角,咀嚼起来,可真也毫没有可吃的样子: 苦??粗??
叔齐一下子失了锐气,坐倒了,垂了头。然而还在想,挣扎的想,仿
佛是在爬出一个深潭去。爬着爬着,只向前。终于似乎自己变了孩子,还是
孤竹君的世子,坐在保姆的膝上了。这保姆是乡下人,在和他讲故事:黄帝 打蚩尤,大禹捉无支祁,还有乡下人荒年吃薇菜。
他又记得了自己问过薇菜的样子,而且山上正见过这东西。他忽然觉
得有了气力,立刻站起身,跨进草丛,一路寻过去。 果然,这东西倒不算少,走不到一里路,就摘了半衣兜。他还是在溪
水里洗了一洗,这才拿回来;还是用那烙过松针面的石片,来烤薇菜。叶子 变成暗绿,熟了。但这回再不敢先去敬他的大哥了,撮起一株来,放在自己
的嘴里,闭着眼睛,只是嚼。
“怎么样?”伯夷焦急的问。 “鲜的!”两人就笑嘻嘻的来尝烤薇菜;伯夷多吃了两撮,因为他是大哥。 他们从此天天采薇菜。先前是叔齐一个人去采,伯夷煮;后来伯夷觉
得身体健壮了一些,也出去采了。做法也多起来:薇汤,薇羹,薇酱,清炖 薇,原汤焖薇芽,生晒嫩薇叶??然而近地的薇菜,却渐渐的采完,虽然留
着根,一时也很难生长,每天非走远路不可了。搬了几回家,后来还是一样 的结果。而且新住处也逐渐的难找了起来,因为既要薇菜多,又要溪水近, 这样的便当之处,在首阳山上实在也不可多得的。叔齐怕伯夷年纪太大了, 一不小心会中风,便竭力劝他安坐在家里,仍旧单是担任煮,让自己独自去
采薇。
伯夷逊让了一番之后,倒也应允了,从此就较为安闲自在,然而首阳 山上是有人迹的,他没事做,脾气又有些改变,从沉默成了多话,便不免和 孩子去搭讪,和樵夫去扳谈。也许是因为一时高兴,或者有人叫他老乞丐的 缘故罢,他竟说出了他们俩原是辽西的孤竹君的儿子,他老大,那一个是老
三。父亲在日原是说要传位给老三的,一到死后,老三却一定向他让。他遵
父命,省得麻烦,逃走了。不料老三也逃走了。两人在路上遇见,便一同来 找西伯——文王,进了养老堂。又不料现在的周王竟“以臣弑君”起来,所 以只好不食周粟,逃上首阳山,吃野菜活命??等到叔齐知道,怪他多嘴的 时候,已经传播开去,没法挽救了。但也不敢怎么埋怨他;只在心里想:父
亲不肯把位传给他,可也不能不说很有些眼力。
叔齐的预料也并不错:这结果坏得很,不但村里时常讲到他们的事, 也常有特地上山来看他们的人。有的当他们名人,有的当他们怪物,有的当 他们古董。甚至于跟着看怎样采,围着看怎样吃,指手画脚,问长问短,令 人头昏。而且对付还须谦虚,倘使略不小心,皱一皱眉,就难免有人说是“发
脾气”。
不过舆论还是好的方面多。后来连小姐太太,也有几个人来看了,回 家去都摇头,说是“不好看”,上了一个大当。
终于还引动了首阳村的第一等高人小丙君〔27〕。他原是妲己的舅公 的干女婿,做着祭酒〔28〕,因为知道天命有归,便带着五十车行李和八
百个奴婢,来投明主了。可惜已在会师盟津的前几天,兵马事忙,来不及好
好的安插,便留下他四十车货物和七百五十个奴婢,另外给子两顷首阳山下 的肥田,叫他在村里研究八卦学。他也喜欢弄文学,村中都是文盲,不懂得 文学概论,气闷已久,便叫家丁打轿,找那两个老头子,谈谈文学去了;尤 其是诗歌,因为他也是诗人,已经做好一本诗集子。
然而谈过之后,他一上轿就摇头,回了家,竟至于很有些气愤。他以
为那两个家伙是谈不来诗歌的。第一、是穷:谋生之不暇,怎么做得出好诗?
第二、是“有所为”,失了诗的“敦厚”;第三、是有议论,失了诗的“温柔”。
〔29〕尤其可议的是他们的品格,通体都是矛盾。于是他大义凛然的斩钉 截铁的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30〕,难道他们在吃的薇,不是我 们圣上的吗!”这时候,伯夷和叔齐也在一天一天的瘦下去了。这并非为了 忙于应酬,因为参观者倒在逐渐的减少。所苦的是薇菜也已经逐渐的减少, 每天要找一捧,总得费许多力,走许多路。
然而祸不单行。掉在井里面的时候,上面偏又来了一块大石头。 有一天,他们俩正在吃烤薇菜,不容易找,所以这午餐已在下午了。
忽然走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先前是没有见过的,看她模样,好像是阔 人家里的婢女。
“您吃饭吗?”她问。 叔齐仰起脸来,连忙陪笑,点点头。
“这是什么玩意儿呀?”她又问。
“薇。”伯夷说。
“怎么吃着这样的玩意儿的呀?” “因为我们是不食周粟??”伯夷刚刚说出口,叔齐赶紧使一个眼色,
但那女人好像聪明得很,已经懂得了。她冷笑了一下,于是大义凛然的斩钉 截铁的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在吃的薇,难道不是我们圣上
的吗!”〔31〕伯夷和叔齐听得清清楚楚,到了末一句,就好像一个大霹雳, 震得他们发昏;待到清醒过来,那鸦头已经不见了。薇,自然是不吃,也吃 不下去了,而且连看看也害羞,连要去搬开它,也抬不起手来,觉得仿佛有 好几百斤重。
六
樵夫偶然发见了伯夷和叔齐都缩做一团,死在山背后的石洞里,是大 约这之后的二十天。并没有烂,虽然因为瘦,但也可见死的并不久;老羊皮 袍却没有垫着,不知道弄到那里去了。这消息一传到村子里,又哄动了一大 批来看的人,来来往往,一直闹到夜。结果是有几个多事的人,就地用黄土
把他们埋起来,还商量立一块石碑,刻上几个字,给后来好做古迹。
然而合村里没有人能写字,只好去求小丙君。 然而小丙君不肯写。
“他们不配我来写,”他说。“都是昏蛋。跑到养老堂里来,倒也罢了,
可又不肯超然;跑到首阳山里来,倒也罢了,可是还要做诗;做诗倒也罢了, 可是还要发感慨,不肯安分守己,‘为艺术而艺术’。你瞧,这样的诗,可是
有永久性的:上那西山呀采它的薇菜,强盗来代强盗呀不知道这的不对。神 农虞夏一下子过去了,我又那里去呢?唉唉死罢,命里注定的晦气!
“你瞧,这是什么话?温柔敦厚的才是诗。他们的东西,却不但‘怨’, 简直‘骂’了。没有花,只有刺,尚且不可,何况只有骂。即使放开文学不
谈,他们撇下祖业,也不是什么孝子,到这里又讥讪朝政,更不像一个良民??
我不写!??”文盲们不大懂得他的议论,但看见声势汹汹,知道一定是反 对的意思,也只好作罢了。
伯夷和叔齐的丧事,就这样的算是告了一段落。 然而夏夜纳凉的时候,有时还谈起他们的事情来。有人说是老死的,
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给抢羊皮袍子的强盗杀死的。后来又有人说其实
恐怕是故意饿死的,因为他从小丙君府上的鸦头阿金姐〔32〕那里听来:
这之前的十多天,她曾经上山去奚落他们了几句,傻瓜总是脾气大,大约就 生气了,绝了食撒赖,可是撒赖只落得一个自己死。
于是许多人就非常佩服阿金姐,说她很聪明,但也有些人怪她太刻薄。
阿金姐却并不以为伯夷叔齐的死掉,是和她有关系的。自然,她上山 去开了几句玩笑,是事实,不过这仅仅是推笑。那两个傻瓜发脾气,因此不 吃薇菜了,也是事实,不过并没有死,倒招来了很大的运气。
“老天爷的心肠是顶好的,”她说。“他看见他们的撒赖,快要饿死了, 就吩咐母鹿,用它的奶去喂他们。您瞧,这不是顶好的福气吗?用不着种地,
用不着砍柴,只要坐着,就天天有鹿奶自己送到你嘴里来。可是贱骨头不识 抬举,那老三,他叫什么呀,得步进步,喝鹿奶还不够了。他喝着鹿奶,心 里想,‘这鹿有这么胖,杀它来吃,味道一定是不坏的。’一面就慢慢的伸开 臂膊,要去拿石片。可不知道鹿是通灵的东西,它已经知道了人的心思,立
刻一溜烟逃走了。老天爷也讨厌他们的贪嘴,叫母鹿从此不要去。〔33〕
您瞧,他们还不只好饿死吗?那里是为了我的话,倒是为了自己的贪心,贪 嘴呵!??”听到这故事的人们,临末都深深的叹一口气,不知怎的,连自 己的肩膀也觉得轻松不少了。即使有时还会想起伯夷叔齐来,但恍恍忽忽, 好像看见他们蹲在石壁下,正在张开白胡子的大口,拚命的吃鹿肉。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1〕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没有在报刊上发表过。
〔2〕关于伯夷和叔齐,《史记·伯夷列传》中有如下的记载:“伯夷、叔齐, 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 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 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
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
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 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 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 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3〕
商王指商纣,姓子名受,是商代最末的一个帝王。〔4〕〔4〕散宜生周初功
臣。商代末年往归西伯(周文王),以后曾似武王伐纣。
〔5〕〔5〕关于太师疵和少师强,《史记·周本纪》载:“纣昏乱暴虐 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而奔周。”太 师、少师都是乐官名。据《周礼·春官》郑玄注,凡担任这种官职的,都是 盲人。〔6〕关于纣王砍脚、剖心的事,《尚书·泰誓》有如下记载:“今商
王受??□(斫)朝善之胫,剖贤人之心。”《太平御览》卷八十三引《帝王 世纪》:“帝纣□朝善之胫而视其髓。”又《史记·殷本纪》也记有比干被剖 心的事:“纣愈淫乱不止。??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强 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7〕西伯肯养老 西伯即周文王姬昌;商纣时为西伯,死后谥为文王。《史记》的《周本纪》 和《伯夷列传》都说“西伯善养老”。《周本纪》说他“笃仁、敬老、慈少”。
〔8〕大告示《史记·周本纪》载武王率师渡过盟津以后,曾发布誓师辞, 即所谓《太(泰)誓》。这里的“告示”,除首尾“照得”
“此示”数字外,都是《太誓》的原文。“毁坏其三正,离□其王父母 弟”,意思是毁坏了天、地、人的正道,抛弃他的祖辈和弟兄不用。〔9〕九
旒云罕旗《史记·周本纪》载武王克商后举行祭社典礼,有“百夫荷罕旗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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