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



先驱”的记载;南朝宋裴[马因]《集解》说:“蔡邕《独断》曰:‘前驱有九 旒云罕。’”据《文选·东京赋》薛综注,云罕和九旒,都是旌旗的名称。〔1
0〕周王发即周武王姬发,文王之子。《史记·周本纪》记有武王出兵的情
形:“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 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 以伐,不敢自专。??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
‘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汝)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居二年, 闻纣昏乱暴虐滋甚,??于是武王遍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
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 又以下记牧野誓师时情形,有“武王左杖黄钺(黄斧头),右秉白旄(白牛 尾)”的句子。〔11〕姜太公即姜尚。《史记·齐世家》说文王在渭水之滨 遇见姜尚:“与语大悦,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周以兴。”
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文王死后,他佐武王
灭纣,封于齐。〔12〕周尺一丈约当现在的七市尺。〔13〕关于周师渡盟 津,《史记·周本纪》载:“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 按盟津亦名孟津,在今河南孟县南。武王伐纣,由陕西进入河南,在此渡过 黄河,至朝歌近郊牧野,击败纣兵,便占领了纣的都城朝歌(故城在今河南
汤阴县)。
  〔14〕“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等语;见《史记·周本纪》:“二月甲 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 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 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不用。’”按小说中所说的《太誓》,应为《牧誓》;
《尚书·牧誓》作:“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15〕
关于牧野大战的情况,《尚书·武成》中有如下的记载:“甲子昧爽,受率其 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1
6〕关于纣兵倒戈的事,《史记·周本纪》中有如下的记载:“帝纣闻武王来,
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以大卒驰帝纣师。纣师 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17〕 鹿台和巨(钜)桥,都是商纣的仓库。前者贮藏珠玉钱帛,故址在今河南汤 阴朝歌镇南;后者贮藏米谷,故址在今河北曲周东北古衡章水东岸。《史记·殷
本纪》:“帝纣??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钜桥之粟。”〔18〕关于纣王 自焚和武王入商等情形,《史记·周本纪》中有如下的记载:“纣走反入,登 于鹿台之上,蒙衣其殊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 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商国百姓咸待于郊,于是 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 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 县大白之旗;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 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19〕妲己商纣的妃子。《史记·殷本纪》: “帝纣??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武王克商,“杀 己。”又明代王三聘《古今事物考》卷六:“商妲己,狐精也,亦曰雉精,犹 未变足,以帛裹之。”在长篇小说《封神演义》中也有类似的传说。〔20〕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语见《老子》七十九章。又《史记·伯夷列传》说: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耶?积仁洁 行如此而饿死!??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21〕“归马于华山之阳”

二语,见《尚书·武成》:武王克商后,“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 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22〕小穷奇穷奇,我国古代所谓“四凶”
(浑沌、穷奇、[木寿]杌、饕餮)之一。《左传》文公十八年:“少[日皋]氏
有不才子??天下之民谓之穷奇。”小穷奇,当是作者由此虚拟的人名。〔2
3〕“天下之大老也”原是孟轲称赞伯夷和姜尚的话,见《孟子·离娄》:“二 老者,天下之大老也。”〔24〕“剥猪猡”旧时上海盗匪抢劫行人,剥夺衣 服,称为“剥猪猡”。猪猡,江浙一带方言,即猪。
〔25〕首阳山据《史记·伯夷列传》裴[马因]《集解》引后汉马融
说:“首阳山在河(黄河)东蒲坂,华山之北,河曲之中。”蒲坂故城在今山 西永济县境。〔26〕捞儿也作落儿。北方方言,意为物质收益。这里指可 吃的东西。〔27〕小丙君作者虚拟的人名。〔28〕祭酒古代?宴时,先由 一个年长的人以酒沃地祭神,故尊称年高有德者为祭酒。汉魏以后,用为官
名,如博士祭酒、国子祭酒等。〔29〕“敦厚”
  “温柔”语出《礼记·经解》:“孔子曰:温柔敦厚,诗教也。”据孔颖 达疏说,所谓“温柔敦厚”就是“依违讽谏,不指切事情”的意思;这一直 成为我国封建时代文学创作和批评的一种准则。〔30〕“普天之下,莫非王 土”语见《诗经·小雅·北山》,“普”原作“溥”。〔31〕关于伯夷、叔齐
由于一个女人的话而最后饿死的事,蜀汉谯周《古史考》中记有如下的传说:
“伯夷、叔齐者,殷之末世,孤竹君之二子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 野有妇人谓之曰:‘子义不食周粟,此亦周之草木也。’于是饿死。”(按《古 史考》今不传,这里是根据清代章宗源辑本,在清代孙星衍所编《平津馆丛 书》中。)〔32〕阿金姐作者虚拟的人名。
〔33〕关于鹿奶的传说,汉代刘向《列士传》中有如下的记载:“伯
夷,殷时辽东孤竹君之子也,与弟叔齐俱让驿位而归于国。见武王伐纣,以 为不义,遂隐于首阳之山,不食周粟,以微(薇)菜为粮。时有王糜子往难 之曰:‘虽不食我周粟,而食我周木,何也?’伯夷兄弟遂绝食,七日,天 遣白鹿乳之。迳由数日,叔齐腹中私曰:‘得此鹿完[口敢]之,岂不快哉!’
于是鹿知其心,不复来下。伯夷兄弟,俱饿死也。”(按《列士传》今不传,
这是从《[王周]玉集》卷十二所引转录。《[王周]玉集》,辑者不详。宋代郑 樵《通志·艺文略》著录二十卷,现存残本二卷,在清代黎庶昌所编《古逸 丛书》中。)


序言




  鲁迅〖本书收作者一九二二年至一九三五年所作小说八篇。一九三六 年一月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初版,列为巴金所编的《文学丛刊》之一。〗 这一本很小的集子,从开手写起到编成,经过的日子却可以算得很长久了: 足足有十三年。
  第一篇《补天》——原先题作《不周山》——还是一九二二年的冬天 写成的。那时的意见,是想从古代和现代都采取题材,来做短篇小说,《不 周山》便是取了“女娲炼石补天”的神话,动手试作的第一篇。首先,是很 认真的,虽然也不过取了弗罗特说〔1〕来解释创造——人和文学的——的
  
缘起。不记得怎么一来,中途停了笔,去看日报了,不幸正看见了谁——现 在忘记了名字——的对于汪静之君的《蕙的风》的批评,他说要含泪哀求, 请青年不要再写这样的文字。〔2〕这可怜的阴险使我感到滑稽,当再写小 说时,就无论如何,止不住有一个古衣冠的小丈夫,在女娲的两腿之间出现 了。这就是从认真陷入了油滑的开端。油滑是创作的大敌,我对于自己很不 满。
  我决计不再写这样的小说,当编印《呐喊》时,便将它附在卷末,算 是一个开始,也就是一个收场。
  这时我们的批评家成仿吾〔3〕先生正在创造社门口的“灵魂的冒险” 的旗子底下抡板斧。他以“庸俗”的罪名,几斧砍杀了《呐喊》,只推《不 周山》为佳作,——自然也仍有不好的地方。坦白的说罢,这就是使我不但 不能心服,而轻视了这位勇士的原因。我是不薄“庸俗”,也自甘“庸俗”
的;对于历史小说,则以为博考文献,言必有据者,纵使有人讥为“教授小
说”,其实是很难组织之作,至于只取一点因由,随意点染,铺成一篇,倒 无需怎样的手腕;况且“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用庸俗的话来说,就是“自 家有病自家知”罢:《不周山》的后半是很草率的,决不能称为佳作。倘使 读者相信了这冒险家的话,一定自误,而我也成了误人,于是当《呐喊》印
行第二版时〔4〕,即将这一篇删除;向这位“魂灵”回敬了当头一棒——
我的集子里,只剩着“庸俗”在跋扈了。 直到一九二六年的秋天,一个人住在厦门的石屋〔5〕里,对着大海,
翻着古书,四近无生人气,心里空空洞洞。而北京的未名社〔6〕,却不绝
的来信,催促杂志的文章。这时我不愿意想到目前;于是回忆在心里出土了, 写了十篇《朝华夕拾》;并且仍旧拾取古代的传说之类,预备足成八则《故 事新编》。但刚写了《奔月》和《铸剑》——发表的那时题为《眉间尺》,—
—我便奔向广州,这事就又完全搁起了。后来虽然偶尔得到一点题材,作一 段速写,却一向不加整理。
  现在才总算编成了一本书。其中也还是速写居多,不足称为“文学概 论”之所谓小说。
  叙事有时也有一点旧书上的根据,有时却不过信口开河。而且因为自 己的对于古人,不及对于今人的诚敬,所以仍不免时有油滑之处。过了十三 年,依然并无长进,看起来真也是“无非《不周山》之流”;不过并没有将 古人写得更死,却也许暂时还有存在的余地的罢。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鲁迅。〔1〕弗罗特说弗罗特,参看本卷
第241页注〔14〕。这里所说的“弗罗特说”,即指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 学说。作者对这种学说,虽曾一度注意过,受过它的若干影响,但后来是采 取怀疑和批判的态度的;在一九三三年所作《听说梦》(收入《南腔北调集》) 中,他曾批评过这种学说。〔2〕指胡梦华对汪静之的诗集《蕙的风》的批
评。《蕙的风》于一九二二年八月由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后,南京东南大学
学生胡梦华在同年十月二十四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发表一篇《读了〈蕙 的风〉以后》,攻击其中某些爱情诗是“堕落轻薄”的作品,“有不道德的嫌 疑”。鲁迅曾对胡文进行过批评。参看《热风·反对“含泪”的批评家》。〔3〕 成仿吾湖南新化人,“五四”时期著名文学团体创造社主要成员之一,文学
评论家。约在一九二五年五卅运动后,他开始倾向革命。一九二七年至一九
二八年间曾同郭沫若等发起革命文学运动;后进入革命根据地,参加二万五

千里长征,长期从事革命教育工作。鲁迅的《呐喊》出版后不久,成仿吾曾 在《创造季刊》第二卷第二期(一九二四年二月)发表《〈呐喊〉的评论》 一文,从他当时的文学见解出发,认为《呐喊》中的《狂人日记》、《孔乙己》、
《药》、《阿Q正传》等都是“浅薄” “庸俗”的“自然主义”作品,只有《不周山》一篇,“虽然也还有不
能令人满足的地方”,却是表示作者“要进而入纯文艺的宫庭”的“杰作”。 成仿吾在这篇评论里,曾引用法国作家法朗士在《文学生活》一书中所说文
学批评是“灵魂在杰作中的冒险”这句话说:“假使批评是灵魂的冒险啊,
这呐喊的雄声,不是值得使灵魂去试一冒险?”〔4〕《呐喊》印行第二版一 九三○年一月《呐喊》第十三次印刷时,作者将《不周山》篇抽出,因为篇 目与过去印行者不同,成为一种新的版本,所以这里称为“第二版”。〔5〕 厦门的石屋指作者在厦门大学任教时居住的“集美楼”。〔6〕未名社文学团
体,一九二五年成立于北京,主要成员有鲁迅、韦素园、曹靖华、李霁野、
台静农、韦丛芜等。一九三一年解散。该社注重介绍外国文学,特别是俄国 和苏联文学,并编印《未名》半月刊和《未名丛刊》、《未名新集》等。



补天〔1〕




一 女娲〔2〕忽然醒来了。
  伊〔3〕似乎是从梦中惊醒的,然而已经记不清做了什么梦;只是很 懊恼,觉得有什么不足,又觉得有什么太多了。煽动的和风,暖暾的将伊的 气力吹得弥漫在宇宙里。
伊揉一揉自己的眼睛。 粉红的天空中,曲曲折折的漂着许多条石绿色的浮云,星便在那后面
忽明忽灭的[目夹]眼。天边的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流动 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那一边,却是一个生铁一般的冷而且白的月亮。 然而伊并不理会谁是下去,和谁是上来。
地上都嫩绿了,便是不很换叶的松柏也显得格外的娇嫩。 桃红和青白色的斗大的杂花,在眼前还分明,到远处可就成为斑斓的
烟霭了。
 “唉唉,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无聊过!”伊想着,猛然间站立起来了,擎上 那非常圆满而精力洋溢的臂膊,向天打一个欠伸,天空便突然失了色,化为 神异的肉红,暂时再也辨不出伊所在的处所。
伊在这肉红色的天地间走到海边,全身的曲线都消融在淡玫瑰似的光
海里,直到身中央才浓成一段纯白。波涛都惊异,起伏得很有秩序了,然而 浪花溅在伊身上。这纯白的影子在海水里动摇,仿佛全体都正在四面八方的 迸散。但伊自己并没有见,只是不由的跪下一足,伸手掬起带水的软泥来, 同时又揉捏几回,便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小东西在两手里。
“阿,阿!”伊固然以为是自己做的,但也疑心这东西就白薯似的原在泥
土里,禁不住很诧异了。然而这诧异使伊喜欢,以未曾有的勇往和愉快继续

着伊的事业,呼吸吹嘘着,汗混和着??“Nga!nga!”〔4〕那些小 东西可是叫起来了。
“阿,阿!”伊又吃了惊,觉得全身的毛孔中无不有什么东西飞散,于是
地上便罩满了乳白色的烟云,伊才定了神,那些小东西也住了口。 “AkonAgon,!”有些东西向伊说。 “阿阿,可爱的宝贝。”伊看定他们,伸出带着泥土的手指去拨他肥白的
脸。
 “UvuAhaha,!”他们笑了。这是伊第一回在天地间看见的笑, 于是自己也第一回笑得合不上嘴唇来。
  伊一面抚弄他们,一面还是做,被做的都在伊的身边打圈,但他们渐 渐的走得远,说得多了,伊也渐渐的懂不得,只觉得耳朵边满是嘈杂的嚷, 嚷得颇有些头昏。
伊在长久的欢喜中,早已带着疲乏了。几乎吹完了呼吸,流完了汗,
而况又头昏,两眼便蒙胧起来,两颊也渐渐的发了热,自己觉得无所谓了, 而且不耐烦。然而伊还是照旧的不歇手,不自觉的只是做。
  终于,腰腿的酸痛辨得伊站立起来,倚在一座较为光滑的高山上,仰 面一看,满天是鱼鳞样的白云,下面则是黑压压的浓绿。伊自己也不知道怎
样,总觉得左右不如意了,便焦躁的伸出手去,信手一拉,拔起一株从山上
长到天边的紫藤,一房一房的刚开着大不可言的紫花,伊一挥,那藤便横搭 在地面上,遍地散满了半紫半白的花瓣。伊接着一摆手,紫藤便在泥和水里 一翻身,同时也溅出拌着水的泥土来,待到落在地上,就成了许多伊先前做 过了一般的小东西,只是大半呆头呆脑,獐头鼠目的有些讨厌。然而伊不暇
理会这等事了,单是有趣而且烦躁,夹着恶作剧的将手只是抡,愈抡愈飞速
了,那藤便拖泥带水的在地上滚,像一条给沸水烫伤了的赤练蛇。泥点也就 暴雨似的从藤身上飞溅开来,还在空中便成了哇哇地啼哭的小东西,爬来爬 去的撒得满地。
  伊近于失神了,更其抡,但是不独腰腿痛,连两条臂膊也都乏了力, 伊于是不由的蹲下身子去,将头靠着高山,头发漆黑的搭在山顶上,喘息一
回之后,叹一口气,两眼就合上了。紫藤从伊的手里落了下来,也困顿不堪 似的懒洋洋的躺在地面上。

轰!!! 在这天崩地塌价的声音中,女娲猛然醒来,同时也就向东南方直溜下
去了。伊伸了脚想踏住,然而什么也踹不到,〔5〕连忙一舒臂揪住了山峰, 这才没有再向下滑的形势。
  但伊又觉得水和沙石都从背后向伊头上和身边滚泼过去了,略一回头, 便灌了一口和两耳朵的水,伊赶紧低了头,又只见地面不住的动摇。幸而这
动摇也似乎平静下去了,伊向后一移,坐稳了身子,这才挪出手来拭去额角
上和眼睛边的水,细看是怎样的情形。 情形很不清楚,遍地是瀑布般的流水;大概是海里罢,有几处更站起
很尖的波浪来。伊只得呆呆的等着。 可是终于大平静了,大波不过高如从前的山,像是陆地的处所便露出
棱棱的石骨。伊正向海上看,只见几座山奔流过来,一面又在波浪堆里打旋
子。伊恐怕那些山碰了自己的脚,便伸手将他们撮住,望那山坳里,还伏着

许多未曾见过的东西。 伊将手一缩,拉近山来仔细的看,只见那些东西旁边的地上吐得很狼
藉,似乎是金玉的粉末〔6〕,又夹杂些嚼碎的松柏叶和鱼肉。他们也慢慢
的陆续抬起头来了,女娲圆睁了眼睛,好容易才省悟到这便是自己先前所做 的小东西,只是怪模怪样的已经都用什么包了身子,有几个还在脸的下半截 长着雪白的毛毛了,虽然被海水粘得像一片尖尖的白杨叶。
“阿,阿!”伊诧异而且害怕的叫,皮肤上都起粟,就像触着一支毛刺虫。
“上真〔7〕救命??”一个脸的下半截长着白毛的昂了头,一面呕吐,
一面断断续续的说,“救命??臣等??是学仙的。谁料坏劫到来,天地分 崩了。??现在幸而??遇到上真,??请救蚁命,??并赐仙??仙 药??”他于是将头一起一落的做出异样的举动。
  伊都茫然,只得又说,“什么?”他们中的许多也都开口了,一样的是 一面呕吐,一面“上真上真”的只是嚷,接着又都做出异样的举动。伊被他
们闹得心烦,颇后悔这一拉,竟至于惹了莫名其妙的祸。伊无法可想的向四 处看,便看见有一队巨鳌〔8〕正在海面上游玩,伊不由的喜出望外了,立 刻将那些山都搁在他们的脊梁上,嘱咐道,“给我驼到平稳点的地方去罢!” 巨鳌们似乎点一点头,成群结队的驼远了。可是先前拉得过于猛,以致从山
上摔下一个脸有白毛的来,此时赶不上,又不会凫水,便伏在海边自己打嘴
巴。这倒使女娲觉得可怜了,然而也不管,因为伊实在也没有工夫来管这些 事。
伊嘘一口气,心地较为轻松了,再转过眼光来看自己的身边,流水已
经退得不少,处处也露出广阔的土石,石缝里又嵌着许多东西,有的是直挺 挺的了,有的却还在动。伊瞥见有一个正在白着眼睛呆看伊;那是遍身多用 铁片包起来的,脸上的神情似乎很失望而且害怕。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伊顺便的问。
 “呜呼,天降丧。”那一个便凄凉可怜的说,“颛顼不道,抗我后,我后 躬行天讨,战于郊,天不[礻右]德,我师反走,??”〔9〕“什么?”伊向
来没有听过这类话,非常诧异了。
 “我师反走,我后爰以厥首触不周之山〔10〕,折天柱,绝地维,我后 亦殂落。呜呼,是实惟??”
“够了够了,我不懂你的意思。”伊转过脸去了,却又看见一个高兴而
且骄傲的脸,也多用铁片包了全身的。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伊到此时才知道这些小东西竟会变这么花样不 同的脸,所以也想问出别样的可懂的答话来。
 “人心不古,康回实有豕心,觑天位,我后躬行天讨,战于郊,天实[礻 右]德,我师攻战无敌,殛康回于不周之山。〔11〕“什么?”伊大约仍然 没有懂。
“人心不古,??”
  “够了够了,又是这一套!”伊气得从两颊立刻红到耳根,火速背转头, 另外去寻觅,好容易才看见一个不包铁片的东西,身子精光,带着伤痕还在 流血,只是腰间却也围着一块破布片。他正从别一个直挺挺的东西的腰间解 下那破布来,慌忙系上自己的腰,但神色倒也很平淡。
伊料想他和包铁片的那些是别一种,应该可以探出一些头绪了,便问
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是怎么一回事呵。”他略一抬头,说。 “那刚才闹出来的是???” “那刚才闹出来的么?” “是打仗罢?”伊没有法,只好自己来猜测了。 “打仗罢?”然而他也问。
  女娲倒抽了一口冷气,同时也仰了脸去看天。天上一条大裂纹,非常 深,也非常阔。伊站起来,用指甲去一弹,一点不清脆,竟和破碗的声音相
差无几了。伊皱着眉心,向四面察看一番,又想了一会,便拧去头发里的水,
分开了搭在左右肩膀上,打起精神来向各处拔芦柴:伊已经打定了“修补起 来再说”的主意了。〔12〕伊从此日日夜夜堆芦柴,柴堆高多少,伊也就 瘦多少,因为情形不比先前,——仰面是歪斜开裂的天,低头是龌龊破烂的 地,毫没有一些可以赏心悦目的东西了。
芦柴堆到裂口,伊才去寻青石头。当初本想用和天一色的纯青石的,
然而地上没有这么多,大山又舍不得用,有时到热闹处所去寻些零碎,看见 的又冷笑,痛骂,或者抢回去,甚而至于还咬伊的手。伊于是只好搀些白石, 再不够,便凑上些红黄的和灰黑的,后来总算将就的填满了裂口,止要一点 火,一熔化,事情便完成,然而伊也累得眼花耳响,支持不住了。
“唉唉,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无聊过。”伊坐在一座山顶上,两手捧着头,
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这时昆仑山上的古森林的大火〔13〕还没有熄,西边的天际都通红。
伊向西一瞟,决计从那里拿过一株带火的大树来点芦柴积,正要伸手,又觉
得脚趾上有什么东西刺着了。 伊顺下眼去看,照例是先前所做的小东西,然而更异样了,累累坠坠
的用什么布似的东西挂了一身,腰间又格外挂上十几条布,头上也罩着些不 知什么,顶上是一块乌黑的小小的长方板〔14〕,手里拿着一片物件,刺 伊脚趾的便是这东西。
  那顶着长方板的却偏站在女娲的两腿之间向上看,见伊一顺眼,便仓 皇的将那小片递上来了。伊接过来看时,是一条很光滑的青竹片,上面还有
两行黑色的细点,比槲树叶上的黑斑小得多。伊倒也很佩服这手段的细巧。 “这是什么?”伊还不免于好奇,又忍不住要问了。 顶长方板的便指着竹片,背诵如流的说道,“裸裎淫佚,失德蔑礼败度,
禽兽行。国有常刑,惟禁!”女娲对那小方板瞪了一眼,倒暗笑自己问得太 悖了,伊本已知道和这类东西扳谈,照例是说不通的,于是不再开口,随手
将竹片搁在那头顶上面的方板上,回手便从火树林里抽出一株烧着的大树 来,要向芦柴堆上去点火。
  忽而听到呜呜咽咽的声音了,可也是闻所未闻的玩艺,伊姑且向下再 一瞟,却见方板底下的小眼睛里含着两粒比芥子还小的眼泪。因为这和伊先
前听惯的“nganga”的哭声大不同了,所以竟不知道这也是一种哭。
伊就去点上火,而且不止一地方。 火势并不旺,那芦柴是没有干透的,但居然也烘烘的响,很久很久,
终于伸出无数火焰的舌头来,一伸一缩的向上舔,又很久,便合成火焰的重 台花〔15〕,又成了火焰的柱,赫赫的压倒了昆仑山上的红光。大风忽地
起来,火柱旋转着发吼,青的和杂色的石块都一色通红了,饴糖似的流布在
裂缝中间,像一条不灭的闪电。

  风和火势卷得伊的头发都四散而且旋转,汗水如瀑布一般奔流,大光 焰烘托了伊的身躯,使宇宙间现出最后的肉红色。
火柱逐渐上升了,只留下一堆芦柴灰。伊待到天上一色青碧的时候,
才伸手去一摸,指面上却觉得还很有些参差。 “养回了力气,再来罢。??”伊自己想。 伊于是弯腰去捧芦灰了,一捧一捧的填在地上的大水里,芦灰还未冷
透,蒸得水澌澌的沸涌,灰水泼满了伊的周身。大风又不肯停,夹着灰扑来, 使伊成了灰土的颜色。
“吁!??”伊吐出最后的呼吸来。 天边的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
的熔岩中;那一边,却是一个生铁一般的冷而且白的月亮。但不知道谁是下 去和谁是上来。这时候,伊的以自己用尽了自己一切的躯壳,便在这中间躺
倒,而且不再呼吸了。
上下四方是死灭以上的寂静。 三
  有一日,天气很寒冷,却听到一点喧嚣,那是禁军终于杀到了,因为 他们等候着望不见火光和烟尘的时候,所以到得迟。他们左边一柄黄斧头,
右边一柄黑斧头,后面一柄极大极古的大纛,躲躲闪闪的攻到女娲死尸的旁
边,却并不见有什么动静。他们就在死尸的肚皮上扎了寨,因为这一处最膏 腴,他们检选这些事是很伶俐的。然而他们却突然变了口风,说惟有他们是 女娲的嫡派,同时也就改换了大纛旗上的科斗字,写道“女娲氏之肠”。〔1
6〕落在海岸上的老道士也传了无数代了。他临死的时候,才将仙山被巨鳌 背到海上这一件要闻传授徒弟,徒弟又传给徒孙,后来一个方士想讨好,竟
去奏闻了秦始皇,秦始皇便教方士去寻去〔17〕。 方士寻不到仙山,秦始皇终于死掉了;汉武帝又教寻,也一样的没有
影〔18〕。
  大约巨鳌们是并没有懂得女娲的话的,那时不过偶而凑巧的点了点头。 模模胡胡的背了一程之后,大家便走散去睡觉,仙山也就跟着沉下了,所以 直到现在,总没有人看见半座神仙山,至多也不外乎发见了若干野蛮岛。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作。〔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一日北 京《晨报四周纪念增刊》,题名《不周山》,曾收入《呐喊》;一九三○年一 月《呐喊》第十三次印刷时,作者将此篇抽去,后改为现名,收入本书。〔2〕 女娲我国古代神话中的人类始祖。她用黄土造人,是我国关于人类起源的一 种神话。《太平御览》卷七十八引汉代应劭《风俗通》说:“俗说:天地开辟, 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故 富贵者黄土人也;贫贱凡庸者[纟亘]人也。”(按《风俗通》全名《风俗通义》, 今传本无此条。)〔3〕伊女性第三人称代名词。当时还未使用“她”字。〔4〕 “Nganga!!”以及下文的“AkonAgon,!”
  “UvuAhaha,!”都是用拉丁字母拼写的象声调。“Ngang a!!”译音似“嗯啊!嗯啊!”
“AkonAgon,!”译音似“阿空,阿公!” “UvuAhaha,!”译音似“呜唔,啊哈哈!”〔5〕这是关于共
工怒触不周山的神话。《淮南子·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
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

故水潦尘埃归焉。”按共工、颛顼,都是我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人物。过去 史家说,共工是上古一个诸侯,炎帝(神农氏)的后代;颛顼是黄帝之孙, 上古史上“五帝”之一,号高阳氏。〔6〕金玉的粉末指道士服食的丹砂金 玉之类的东西,道士认为服食后可以长生不老。〔7〕上真道教称修炼得道 的人为真人。上真是一种尊称。〔8〕巨鳌见《列子·汤问》:“勃海之东, 不知几亿万里,??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 瀛洲、五曰蓬莱。??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而五山之根,无所连著, 常似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仙圣毒之,诉之于帝,帝恐流于 西极,失群圣之居,乃命禺□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 交焉,五山始峙。”按禺□,见《山海经·大荒北经》:“北海之渚,中有神, 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禺□。”〔9〕这是共工与颛顼之战中 共工一方的话。后,君主,这里指共工。这几句和后面两处文言句子,都是 模仿《尚书》一类古书的文字。〔10〕不周之山据《山海经·西山经》晋 代郭璞注:“此山形有缺不周币处,因名云。”又《淮南子·原道训》后汉高 诱注,此山在“昆仑西北”。〔11〕这是颛顼一方的话。康回,共工名。后, 这里指颛顼。〔12〕关于女娲炼石补天的神话,《淮南子·览冥训》中有如 下的记载:“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复,□(地)不周载;火
□炎而不灭,水烘洋而不息;??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呆以立 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又替代司马贞《补史记·三皇 本纪》:“当驿(女娲)末年也,诸侯有共工氏,任智刑以强,霸而不王,以 水乘木,乃与祝融战,不胜而怒,乃头触不周山崩,天柱折,地维缺。女娲 乃炼五色石以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聚芦灰以止滔水,以济冀州。”〔13〕
昆仑山上的古森林的大火据《山海经·大荒西经》:“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
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燃)。”〔14〕长方板古代帝王、诸侯礼冠顶 上的饰板,古名为“延”,亦名“冕板”。顶长方板的小东西,即本书《序言》 中所说的“古衣冠的小丈夫”。下面他背诵的几句文言句子,也是模拟《尚 书》一类古书的。〔15〕重台花复瓣花。〔16〕关于“女娲氏之肠”的神
话,《山海经·大荒西经》中有如下的记载:“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
而不合,名曰不周负子。??有国名曰淑士,颛顼之子。有神十人,名曰女 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郭璞注:“女娲,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 一日中七十变,其肠化为此神。”科斗字,古代文字,笔画头粗尾细,形如 蝌蚪。〔17〕秦始皇寻仙山的故事,《史记·秦始皇本纪》中有如下的记载:
“齐人徐市(芾)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
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 人。??数岁不得。”〔18〕汉武帝寻仙山的故事,《史记·封禅书》中有 如下的记载:方士“(李)少君言上(汉武帝)曰:‘??臣尝游海上,见安 期生,安期生食巨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
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
齐(剂)为黄金矣。??而方士之候伺神人,入海求蓬莱,终无有验。”


起死〔1〕

  (一大片荒地。处处有些土冈,最高的不过六七尺。没有树木。遍地 都是杂乱的蓬草;草间有一条人马踏成的路径。离路不远,有一个水溜。远 处望见房屋。)庄子〔2〕——(黑瘦面皮,花白的络腮胡子,道冠〔3〕, 布袍,拿着马鞭,上。)出门没有水喝,一下子就觉得口渴。口渴可不是玩 意儿呀,真不如化为蝴蝶。可是这里也没有花儿呀,??哦!海子〔4〕在 这里了,运气,运气!
  (他跑到水溜旁边,拨开浮萍,用手掬起水来,喝了十几口。)唔,好 了。慢慢的上路。(走着,向四处看,)阿呀!一个髑髅。这是怎的?(用马 鞭在蓬草间拨了一拨,敲着,说:)您是贪生怕死,倒行逆施,成了这样的 呢?(橐橐。)还是失掉地盘,吃着板刀,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闹 得一榻胡涂,对不起父母妻子,成了这样的呢?(橐橐。)您不知道自杀是 弱者的行为〔5〕吗?(橐橐橐!)还是您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成了这样 的呢?(橐橐。)还是年纪老了,活该死掉,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 唉,这倒是我胡涂,好像在做戏了。那里会回答。好在离楚国已经不远,用 不着忙,还是请司命大神〔6〕复他的形,生他的肉,和他谈谈闲天,再给 他重回家乡,骨肉团聚罢。(放下马鞭,朝着东方,拱两手向天,提高了喉 咙,大叫起来:)至心朝礼〔7〕,司命大天尊!??(一阵阴风,许多蓬头 的,秃头的,瘦的,胖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鬼魂出现。)鬼魂—— 庄周,你这胡涂虫!花白了胡子,还是想不通。死了没有四季,也没有主人 公。天地就是春秋,做皇帝也没有这么轻松。还是莫管闲事罢,快到楚国去 干你自家的运动。??庄子——你们才是胡涂鬼,死了也还是想不通。要知 道活就是死,死就是活呀,奴才也就是主人公。我是达性命之源的,可不受 你们小鬼的运动。
  鬼魂——那么,就给你当场出丑??庄子——楚王的圣旨在我头上, 更不怕你们小鬼的起哄!(又拱两手向天,提高了喉咙,大叫起来:)至心朝 礼,司命大天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秦褚卫,姜沈韩杨。〔8〕太上老君急急如律
令〔9〕!敕!敕!敕!
  (一阵清风,司命大神道冠布袍,黑瘦面皮,花白的络腮胡子,手执 马鞭,在东方的朦胧中出现。鬼魂全都隐去。)司命——庄周,你找我,又 要闹什么玩意儿了?喝够了水,不安分起来了吗?庄子——臣是见楚王去 的,路经此地,看见一个空髑髅,却还存着头样子。该有父母妻子的罢,死
在这里了,真是呜呼哀哉,可怜得很。所以恳请大神复他的形,还他的肉, 给他活转来,好回家乡去。
  司命——哈哈!这也不是真心话,你是肚子还没饱就找闲事做。认真 不像认真,玩耍又不像玩耍。还是走你的路罢,不要和我来打岔。要知道“死
生有命”〔10〕,我也碍难随便安排。
庄子——大神错矣。其实那里有什么死生。我庄周曾经做梦变了蝴蝶
〔11〕,是一只飘飘荡荡的蝴蝶,醒来成了庄周,是一个忙忙碌碌的庄周。 究竟是庄周做梦变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了庄周呢,可是到现在还没有 弄明白。这样看来,又安知道这髑髅不是现在正活着,所谓活了转来之后, 倒是死掉了呢?请大神随随便便,通融一点罢。做人要圆滑,做神也不必迂
腐的。

  司命——(微笑,)你也还是能说不能行,是人而非神??那么,也好, 给你试试罢。
(司命用马鞭向蓬中一指。同时消失了。所指的地方,发出一道火光,
跳起一个汉子来。)汉子——(大约三十岁左右,体格高大,紫色脸,像是 乡下人,全身赤条条的一丝不挂。用拳头揉了一通眼睛之后,定一定神,看 见了庄子,)哙?庄子——哙?(微笑着走近去,看定他,)你是怎么的?汉 子——唉唉,睡着了。你是怎么的?(向两边看,叫了起来,)阿呀,我的
包裹和伞子呢?(向自己的身上看,)阿呀呀,我的衣服呢?(蹲了下去。)
庄子——你静一静,不要着慌罢。你是刚刚活过来的。你的东西,我看是早 已烂掉,或者给人拾去了。
汉子——你说什么?庄子——我且问你:你姓甚名谁,那里人?汉子
——我是杨家庄的杨大呀。学名叫必恭。 庄子——那么,你到这里是来干什么的呢?汉子——探亲去的呀,不
提防在这里睡着了。(着急起来,)我的衣服呢?我的包裹和伞子呢?庄子—
—你静一静,不要着慌罢——我且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的人?汉子——(诧 异,)什么???什么叫作“什么时候的人”???我的衣服呢?…… 庄子
——啧啧,你这人真是胡涂得要死的角儿——专管自己的衣服,真是一个彻 底的利己主义者。你这“人”尚且没有弄明白,那里谈得到你的衣服呢?所
以我首先要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的人?唉唉,你不懂。??那么,(想了一 想,)我且问你:你先前活着的时候,村子里出了什么故事?汉子——故事 吗?有的。昨天,阿二嫂就和七太婆吵嘴。
庄子——还欠大! 汉子——还欠大???那么,杨小三旌表了孝子??庄子——旌表了
孝子,确也是一件大事情??不过还是很难查考??(想了一想,)再没有 什么更大的事情,使大家因此闹了起来的了吗?汉子——闹了起来???(想 着,)哦,有有!那还是三四个月前头,因为孩子们的魂灵,要摄去垫鹿台 脚了〔12〕,真吓得大家鸡飞狗走,赶忙做起符袋来,给孩子们带上??
庄子——(出惊,)鹿台?什么时候的鹿台?汉子——就是三四个月前头动
工的鹿台。 庄子——那么,你是纣王的时候死的?这真了不得,你已经死了五百
多年了。
  汉子——(有点发怒,)先生,我和你还是初会,不要开玩笑罢。我不 过在这儿睡了一忽,什么死了五百多年。我是有正经事,探亲去的。快还我 的衣服,包裹和伞子。我没有陪你玩笑的工夫。
  庄子——慢慢的,慢慢的,且让我来研究一下。你是怎么睡着的呀? 汉子——怎么睡着的吗?(想着,)我早上走到这地方,好像头顶上轰的一 声,眼前一黑,就睡着了。
庄子——疼吗?汉子——好像没有疼。
  庄子——哦??(想了一想,)哦??我明白了。一定是你在商朝的纣 王的时候,独个儿走到这地方,却遇着了断路强盗,从背后给你一面棍,把 你打死,什么都抢走了。现在我们是周朝,已经隔了五百多年,还那里去寻 衣服。你懂了没有?汉子——(瞪了眼睛,看着庄子,)我一点也不懂。先
生,你还是不要胡闹,还我衣服,包裹和伞子罢。我是有正经事,探亲去的,
没有陪你玩笑的工夫!

  庄子——你这人真是不明道理??汉子——谁不明道理?我不见了东 西,当场捉住了你,不问你要,问谁要?(站起来。)庄子——(着急,)你 再听我讲:你原是一个髑髅,是我看得可怜,请司命大神给你活转来的。你 想想看:你死了这许多年,那里还有衣服呢!我现在并不要你的谢礼,你且 坐下,和我讲讲纣王那时候??汉子——胡说!这话,就是三岁小孩子也不 会相信的。我可是三十三岁了!(走开来,)你??庄子——我可真有这本领。 你该知道漆园的庄周的罢。
  汉子——我不知道。就是你真有这本领,又值什么鸟?你把我弄得精 赤条条的,活转来又有什么用?叫我怎么去探亲?包裹也没有了??(有些 要哭,跑开来拉住了庄子的袖子,)我不相信你的胡说。这里只有你,我当 然问你要!我扭你见保甲〔13〕去!
  庄子——慢慢的,慢慢的,我的衣服旧了,很脆,拉不得。你且听我 几句话:你先不要专想衣服罢,衣服是可有可无的,也许是有衣服对,也许
是没有衣服对。鸟有羽,兽有毛,然而王瓜茄子赤条条。此所谓“彼亦一是 非,此亦一是非”,你固然不能说没有衣服对,然而你又怎么能说有衣服对 呢???汉子——(发怒,)放你妈的屁!不还我的东西,我先揍死你!(一 手捏了拳头,举起来,一手去揪庄子。)庄子——(窘急,招架着,)你敢动
粗!放手!要不然,我就请司命大神来还你一个死!
  汉子——(冷笑着退开,)好,你还我一个死罢。要不然,我就要你还 我的衣服,伞子和包裹,里面是五十二个圜钱〔14〕,斤半白糖,二斤南 枣??庄子——(严正地,)你不反悔?汉子——小舅子才反悔!
  庄子——(决绝地,)那就是了。既然这么胡涂,还是送你还原罢。(转 脸朝着东方,拱两手向天,提高了喉咙,大叫起来:)至心朝礼,司命大天
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员,辰宿列张。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秦褚卫,姜沈韩杨。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敕!敕!
(毫无影响,好一会。)天地玄黄!
太上老君!敕!敕!敕!??敕!
(毫无影响,好一会。)(庄子向周围四顾,慢慢的垂下手来。)汉子—
—死了没有呀?庄子——(颓唐地,)不知怎的,这回可不灵??汉子——
(扑上前,)那么,不要再胡说了。赔我的衣服! 庄子——(退后,)你敢动手?这不懂哲理的野蛮! 汉子——(揪住他,)你这贼骨头!你这强盗军师!我先剥你的道袍,
拿你的马,赔我??(庄子一面支撑着,一面赶紧从道袍的袖子里摸出警笛 来,狂吹了三声。汉子愕然,放慢了动作。不多久,从远处跑来一个巡士。) 巡士——(且跑且喊,)带住他!不要放!(他跑近来,是一个鲁国大汉,身 材高大,制服制帽,手执警棍,面赤无须。)带住他!这舅子!??汉子—
—(又揪紧了庄子,)带住他!这舅子!??(巡士跑到,抓住庄子的衣领, 一手举起警棍来。汉子放手,微弯了身子,两手掩着小肚。)庄子——(托 住警棍,歪着头,)这算什么?巡士——这算什么?哼!你自己还不明白? 庄子——(愤怒,)怎么叫了你来,你倒来抓我?巡士——什么?庄子—— 我吹了警笛??巡士——你抢了人家的衣服,还自己吹警笛,这昏蛋!
庄子——我是过路的,见他死在这里,救了他,他倒缠住我,说我拿

了他的东西了。你看看我的样子,可是抢人东西的?巡士——(收回警棍,)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到局里去罢。
庄子——那可不成。我得赶路,见楚王去。
巡士——(吃惊,松手,细看了庄子的脸,)那么,您是漆??庄子—
—(高兴起来,)不错!我正是漆园吏庄周。您怎么知道的?巡士——咱们 的局长这几天就常常提起您老,说您老要上楚国发财去了,也许从这里经过 的。敝局长也是一位隐士,带便兼办一点差使,很爱读您老的文章,读《齐 物论》,什么“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真写得有
劲,真是上流的文章〔15〕,真好!您老还是到敝局里去歇歇罢。
  (汉子吃惊,退进蓬草丛中,蹲下去。)庄子——今天已经不早,我要 赶路,不能耽搁了。还是回来的时候,再去拜访贵局长罢。
  (庄子且说且走,爬在马上,正想加鞭,那汉子突然跳出草丛,跑上 去拉住了马嚼子。
  巡士也追上去,拉住汉子的臂膊。)庄子——你还缠什么?汉子——你 走了,我什么也没有,叫我怎么办?(看着巡士,)您瞧,巡士先生…… 巡 士——(搔着耳朵背后,)这模样,可真难办??但是,先生??我看起来,
(看着庄子,)还是您老富裕一点,赏他一件衣服,给他遮遮羞??庄子—
—那自然可以的,衣服本来并非我有。不过我这回要去见楚王,不穿袍子, 不行,脱了小衫,光穿一件袍子,也不行??巡士——对啦,这实在少不得。
(向汉子,)放手!
汉子——我要去探亲??巡士——胡说!再麻烦,看我带你到局里去!
(举起警棍,)滚开!
(汉子退走,巡士追着,一直到乱蓬里。)庄子——再见再见。 巡士——再见再见。您老走好哪!
(庄子在马上打了一鞭,走动了。巡士反背着手,看他渐跑渐远,没
入尘头中,这才慢慢的回转身,向原来的路上踱去。)(汉子突然从草丛中跳 出来,拉住巡士的衣角。)巡士——干吗?汉子——我怎么办呢?巡士—— 这我怎么知道。
汉子——我要去探亲??巡士——你探去就是了。 汉子——我没有衣服呀。 巡士——没有衣服就不能探亲吗?汉子——你放走了他。现在你又想
溜走了,我只好找你想法子。不问你,问谁呢?你瞧,这叫我怎么活下去! 巡士——可是我告诉你:自杀是弱者的行为呀!
汉子——那么,你给我想法子! 巡士——(摆脱着衣角,)我没有法子想! 汉子——(缒住巡士的袖子,)那么,你带我到局里去! 巡士——(摆脱着袖子,)这怎么成。赤条条的,街上怎么走。放手!
汉子——那么,你借我一条裤子!
  巡士——我只有这一条裤子,借给了你,自己不成样子了。(竭力的摆 脱着,)不要胡闹!放手!
汉子——(揪住巡士的颈子,)我一定要跟你去! 巡士——(窘急,)不成!
汉子——那么,我不放你走!
巡士——你要怎么样呢?汉子——我要你带我到局里去!

  巡士——这真是??带你去做什么用呢?不要捣乱了。放手!要不 然??(竭力的挣扎。)汉子——(揪得更紧,)要不然,我不能探亲,也不 能做人了。二斤南枣,斤半白糖??你放走了他,我和你拚命??巡士——
(挣扎着,)不要捣乱了!放手!要不然??要不然??(说着,一面摸出 警笛,狂吹起来。)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
〔1〕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没有在报刊上发表过。
  〔2〕庄子(约前369—前286)名周,战国时宋国人,曾为漆 园吏,我国古代思想家,道家思想的代表人物。他的著作流传至今的有《庄 子》三十三篇;本篇的材料主要即采自《庄子·至乐》中的一个寓言:“庄 子之楚,见空髑髅,?然有形,?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
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 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 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 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 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 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 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蹙[安页]曰:‘吾安 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3〕道冠道士帽。按以老,庄为代 表的道家学派并非宗教,庄周亦并非道士。由于道家思想对后来的道教有相 当影响,所以道教奉老聃为教祖,尊称他为“太上老君”。这里也把庄周写 作道士装束。
  〔4〕海子即湖泊,蒙古语“淖尔”的意译;《新元史·河渠志》:“淖 尔,译言海子也。”按从元代以后“海子”也成为北京的口语。
  〔5〕自杀是弱者的行为当时社会上曾陆续发生一些人因不堪反动统 治和封建礼教的压迫而自杀的事件,资产阶级文人不加分析地说这种自杀是 “弱者的行为”。作者在这里顺笔给予讽刺。参看《花边文学·论秦理斋夫 人事》、《且介亭杂文二集·论人言可畏》。
〔6〕司命大神司命,我国古书中记载的星名。旧时认为司命主管人
的生死寿命。
〔7〕至心朝礼道教经书中常用的话。意思是诚心诚意地礼拜。
  〔8〕“天地玄黄”至“辰宿列张”,是《千字文》的开首四句。“赵钱 孙李”至“姜沈韩杨”,是《百家姓》的开首四句(按后二句原作“冯陈褚 卫,蒋沈韩杨”)。这里是作者随意取用,并非一般道士所念的真的咒语。
  〔9〕急急如律令意思是如法律命令,必须迅速执行。如律令,原为 汉代公文常用语;道士仿效,用于符咒的末尾。敕,旧时上对下的命令词。
〔10〕“死生有命”孔丘弟子子夏的话,见《论语·颜渊》。
  〔11〕庄周做梦变了蝴蝶见《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 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 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下文“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也是
《齐物论》中的句子。
  〔12〕垫鹿台脚旧时迷信传说,大建筑物要摄取孩子们的魂灵垫基, 才能建成。鹿台,参看本卷第414页注〔17〕。
〔13〕保甲指保甲长。保甲制始于宋代。国民党政府为加强法西斯
统治,也实行保甲制度,若干户为一甲,设甲长,若干甲为一保,设保长,

以便加强对人民的控諥 E 和镇压。
  〔14〕圜钱周代钱币。《汉书·食货志》:“太公为周立九府圜法?? 钱圜函方,轻重以铢。”〔15〕上流的文章林语堂在《宇宙风》第六期(一 九三五年十二月)发表的《烟屑》一文中说:“吾好读极上流书或极下流 书,??上流如佛老孔孟庄生,下流如小调童谣民歌盲词。”-


奔月〔1〕





  聪明的牲口确乎知道人意,刚刚望见宅门,那马便立刻放缓脚步了, 并且和它背上的主人同时垂了头,一步一顿,像捣米一样。
  暮霭笼罩了大宅,邻屋上都腾起浓黑的炊烟,已经是晚饭时候。家将 们听得马蹄声,早已迎了出来,都在宅门外垂着手直挺挺地站着。羿〔2〕 在垃圾堆边懒懒地下了马,家将们便接过缰绳和鞭子去。他刚要跨进大门, 低头看看挂在腰间的满壶的簇新的箭和网里的三匹乌老鸦和一匹射碎了的小
麻雀,心里就非常踌蹰。但到底硬着头皮,大踏步走进去了;箭在壶里豁朗
豁朗地响着。 刚到内院,他便见嫦娥〔3〕在圆窗里探了一探头。他知道她眼睛快,
一定早瞧见那几匹乌鸦的了,不觉一吓,脚步登时也一停,——但只得往里
走。使女们都迎出来,给他卸了弓箭,解下网兜。他仿佛觉得她们都在苦笑。 “太太??。”他擦过手脸,走进内房去,一面叫。 嫦娥正在看着圆窗外的暮天,慢慢回过头来,似理不理的向他看了一
眼,没有答应。 这种情形,羿倒久已习惯的了,至少已有一年多。他仍旧走近去,坐
在对面的铺着脱毛的旧豹皮的木榻上,搔着头皮,支支梧梧地说——“今天 的运气仍旧不见佳,还是只有乌鸦??。”
  “哼!”嫦娥将柳眉一扬,忽然站起来,风似的往外走,嘴里咕噜着, “又是乌鸦的炸酱面,又是乌鸦的炸酱面!你去问问去,谁家是一年到头只 吃乌鸦肉的炸酱面的?我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竟嫁到这里来,整年的就 吃乌鸦的炸酱面!”
“太太,”羿赶紧也站起,跟在后面,低声说,“不过今天倒还好,另
外还射了一匹麻雀,可以给你做菜的。女辛〔4〕!”他大声地叫使女,“你 把那一匹麻雀拿过来请太太看!”野味已经拿到厨房里去了,女辛便跑去挑 出来,两手捧着,送在嫦娥的眼前。
 “哼!”她瞥了一眼,慢慢地伸手一捏,不高兴地说,“一团糟!不是全 都粉碎了么?肉在那里?”
“是的,”羿很惶恐,“射碎的。我的弓太强,箭头太大了。” “你不能用小一点的箭头的么?” “我没有小的。自从我射封豕长蛇〔5〕??。” “这是封豕长蛇么?”她说着,一面回转头去对着女辛道,“放一碗汤
罢!”便又退回房里去了。
只有羿呆呆地留在堂屋里,靠壁坐下,听着厨房里柴草爆炸的声音。

他回忆半年的封豕是多么大,远远望去就像一坐小土冈,如果那时不去射杀 它,留到现在,足可以吃半年,又何用天天愁饭菜。还有长蛇,也可以做羹 喝??。
  女乙来点灯了,对面墙上挂着的彤弓,彤矢,卢弓,卢矢,弩机〔6〕, 长剑,短剑,便都在昏暗的灯光中出现。羿看了一眼,就低了头,叹一口气; 只见女辛搬进夜饭来,放在中间的案上,左边是五大碗白面;右边两大碗, 一碗汤;中央是一大碗乌鸦肉做的炸酱。
羿吃着炸酱面,自己觉得确也不好吃;偷眼去看嫦娥,她炸酱是看也
不看,只用汤泡了面,吃了半碗,又放下了。他觉得她脸上仿佛比往常黄瘦 些,生怕她生了病。
  到二更时,她似乎和气一些了,默坐在床沿上喝水。羿就坐在旁边的 木榻上,手摩着脱毛的旧豹皮。
“唉,”他和蔼地说,“这西山的文豹,还是我们结婚以前射得的,那时
多么好看,全体黄金光。”他于是回想当年的食物,熊是只吃四个掌,驼留 峰,其余的就都赏给使女和家将们。后来大动物射完了,就吃野猪兔山鸡; 射法又高强,要多少有多少。“唉,”他不觉叹息,“我的箭法掌太巧妙了, 竟射得遍地精光。那时谁料到只剩下乌鸦做菜??。”
“哼。”嫦娥微微一笑。
 “今天总还要算运气的,”羿也高兴起来,“居然猎到一只麻雀。这是远 绕了三十里路才找到的。”
“你不能走得更远一点的么?!”
  “对。太太。我也这样想。明天我想起得早些。倘若你醒得早,那就 叫醒我。我准备再远走五十里,看看可有些獐子兔子。??但是,怕也难。 当我射封豕长蛇的时候,野兽是那么多。你还该记得罢,丈母的门前就常有 黑熊走过,叫我去射了好几回??。”
“是么?”嫦娥似乎不大记得。
 “谁料到现在竟至于精光的呢。想起来,真不知道将来怎么过日子。我 呢,倒不要紧,只要将那道士送给我的金丹吃下去,就会飞升。但是我第一 先得替你打算,??所以我决计明天再走得远一点??。”
  “哼。”嫦娥已经喝完水,慢慢躺下,合上眼睛了。残膏的灯火照着残 妆,粉有些褪了,眼圈显得微黄,眉毛的黛色也仿佛两边不一样。但嘴唇依 然红得如火;虽然并不笑,颊上也还有浅浅的酒窝。
“唉唉,这样的人,我就整年地只给她吃乌鸦的炸酱面??。”羿想着,
觉得惭愧,两颊连耳根都热起来。 二
过了一夜就是第二天。 羿忽然睁开眼睛,只见一道阳光斜射在西壁上,知道时候不早了;看
看嫦娥,兀自摊开了四肢沉睡着。他悄悄地披上衣服,爬下豹皮榻,[足辟]
出堂前,一面洗脸,一面叫女庚去吩咐王升备马。 他因为事情忙,是早就废止了朝食〔7〕的;女乙将五个炊饼,五株
葱和一包辣酱都放在网兜里,并弓箭一齐替他系在腰间。他将腰带紧了一紧, 轻轻地跨出堂外面,一面告诉那正从对面进来的女庚道——“我今天打算到
远地方去寻食物去,回来也许晚一些。看太太醒后,用过早点心,有些高兴
的时候,你便去禀告,说晚饭请她等一等,对不起得很。记得么?你说:对

不起得很。”他快步出门,跨上马,将站班的家将们扔在脑后,不一会便跑 出村庄了。前面是天天走熟的高粱田,他毫不注意,早知道什么也没有的。 加上两鞭,一径飞奔前去,一气就跑了六十里上下,望见前面有一簇很茂盛 的树林,马也喘气不迭,浑身流汗,自然慢下去了。大约又走了十多里,这 才接近树林,然而满眼是胡蜂,粉蝶,蚂蚁,蚱蜢,那里有一点禽兽的踪迹。 他望见这一块新地方时,本以为至少总可以有一两匹狐儿兔儿的,现在才知 道又是梦想。他只得绕出树林,看那后面却又是碧绿的高粱田,远处散点着 几间小小的土屋。风和日暖,鸦雀无声。
“倒楣!”他尽量地大叫了一声,出出闷气。 但再前行了十多步,他即刻心花怒放了,远远地望见一间土屋外面的
平地上,的确停着一匹飞禽,一步一啄,像是很大的鸽子。他慌忙拈弓搭箭, 引满弦,将手一放,那箭便流星般出去了。
这是无须迟疑的,向来有发必中;他只要策马跟着箭路飞跑前去,便
可以拾得猎物。谁知道他将要临近,却已有一个老婆子捧着带箭的大鸽子, 大声嚷着,正对着他的马头抢过来。
 “你是谁哪?怎么把我家的顶好的黑母鸡射死了?你的手怎的有这么闲 哪???”羿的心不觉跳了一跳,赶紧勒住马。
“阿呀!鸡么?我只道是一只鹁鸪。”他惶恐地说。
“瞎了你的眼睛!看你也有四十多岁了罢。” “是的。老太太。我去年就有四十五岁了〔8〕。” “你真是枉长白大!连母鸡也不认识,会当作鹁鸪!你究竟是谁哪?” “我就是夷羿。”他说着,看看自己所射的箭,是正贯了母鸡的心,当
然死了,末后的两个字便说得不大响亮;一面从马上跨下来。
“夷羿???谁呢?我不知道。”她看着他的脸,说。
 “有些人是一听就知道的。尧爷的时候,我曾经射死过几匹野猪,几条 蛇??。”
  “哈哈,骗子!那是逢蒙〔9〕老爷和别人合伙射死的。也许有你在 内罢;但你倒说是你自己了,好不识羞!”
  “阿阿,老太太。逢蒙那人,不过近几年时常到我那里来走走,我并 没有和他合伙,全不相干的。”
“说诳。近来常有人说,我一月就听到四五回。”
“那也好。我们且谈正经事罢。这鸡怎么办呢?” “赔。这是我家最好的母鸡,天天生蛋。你得赔我两柄锄头,三个纺
锤。”
  “老太太,你瞧我这模样,是不耕不织的,那里来的锄头和纺锤。我 身边又没有钱,只有五个炊饼,倒是白面做的,就拿来赔了你的鸡,还添上 五株葱和一包甜辣酱。你以为怎样???”他一只手去网兜里掏炊饼,伸出 那一只手去取鸡。
  老婆子看见白面的炊饼,倒有些愿意了,但是定要十五个。磋商的结 果,好容易才定为十个,约好至迟明天正午送到,就用那射鸡的箭作抵押。 羿这时才放了心,将死鸡塞进网兜里,跨上鞍鞒,回马就走,虽然肚饿,心 里却很喜欢,他们不喝鸡汤实在已经有一年多了。
他绕出树林时,还是下午,于是赶紧加鞭向家里走;但是马力乏了,
刚到走惯的高粱田近旁,已是黄昏时候。只见对面远处有人影子一闪,接着

就有一枝箭忽地向他飞来。〔10〕羿并不勒住马,任它跑着,一面却也拈 弓搭箭,只一发,只听得铮的一声,箭尖正触着箭尖,在空中发出几点火花, 两枝箭便向上挤成一个“人”字,又翻身落在地上了。第一箭刚刚相触,两 面立刻又来了第二箭,还是铮的一声,相触在半空中。那样地射了九箭,羿 的箭都用尽了;但他这时已经看清逢蒙得意地站在对面,却还有一枝箭搭在 弦上正在瞄准他的咽喉。
 “哈哈,我以为他早到海边摸鱼去了,原来还在这些地方干这些勾当, 怪不得那老婆子有那些话??。”羿想。
  那时快,对面是弓如满月,箭似流星。飕的一声,径向羿的咽喉飞过 来。也许是瞄准差了一点了,却正中了他的嘴;一个筋斗,他带箭掉下马去 了,马也就站住。
  逢蒙见羿已死,便慢慢地[足辟]过来,微笑着去看他的死脸,当作喝 一杯胜利的白干。
刚在定睛看时,只见羿张开眼,忽然直坐起来。
 “你真是白来了一百多回。”他吐出箭,笑着说,“难道连我的‘啮镞法’ 都没有知道么?这怎么行。你闹这些小玩艺〔11〕儿是不行的,偷去的拳 头打不死本人,要自己练练才好。”
“即以其人之道,反诸其人之身??。”胜者低声说。
 “哈哈哈!”他一面大笑,一面站了起来,“又是引经据典。但这些话你 只可以哄哄老婆子,本人面前捣什么鬼?俺向来就只是打猎,没有弄过你似 的剪径的玩艺儿??。”他说着,又看看网兜里的母鸡,倒并没有压坏,便 跨上马,径自走了。
“…… 你打了丧钟!??”远远地还送来叫骂。
 “真不料有这样没出息。青青年纪,倒学会了诅咒,怪不得那老婆子会 那么相信他。”羿想着,不觉在马上绝望地摇了摇头。

  还没有走完高粱田,天色已经昏黑;蓝的空中现出明星来,长庚在西 方格外灿烂。马只能认着白色的田塍走,而且早已筋疲力竭,自然走得更慢 了。幸而月亮却在天际渐渐吐出银白的清辉。
 “讨厌!”羿听到自己的肚子里骨碌骨碌地响了一阵,便在马上焦躁了起 来。“偏是谋生忙,便偏是多碰到些无聊事,白费工夫!”他将两腿在马肚子 上一磕,催它快走,但马却只将后半身一扭,照旧地慢腾腾。
“嫦娥一定生气了,你看今天多么晚。”他想。“说不定要装怎样的脸给
我看哩。但幸而有这一只小母鸡,可以引她高兴。我只要说:太太,这是我 来回跑了二百里路才找来的。
  不,不好,这话似乎太逞能。”他望见人家的灯火已在前面,一高兴便 不再想下去了。马也不待鞭策,自然飞奔。圆的雪白的月亮照着前途,凉风
吹脸,真是比大猎回来时还有趣。
  马自然而然地停在垃圾堆边;羿一看,仿佛觉得异样,不知怎地似乎 家里乱毵毵。迎出来的也只有一个赵富。
“怎的?王升呢?”他奇怪地问。
“王升到姚家找太太去了。” “什么?太太到姚家去了么?”羿还呆坐在马上,问。
“喳??。”他一面答应着,一面去接马缰和马鞭。羿这才爬下马来,跨

进门,想了一想,又回过头去问道——“不是等不迭了,自己上饭馆去了么?” “喳。三个饭馆,小的都去问过了,没有在。”羿低了头,想着,往里 面走,三个使女都惶惑地聚在堂前。他便很诧异,大声的问道——“你们都 在家么?姚家,太太一个人不是向来不去的么?”她们不回答,只看看他的 脸,便来给他解下弓袋和箭壶和装着小母鸡的网兜。羿忽然心惊肉跳起来, 觉得嫦娥是因为气忿寻了短见了,便叫女庚去叫赵富来,要他到后园的池里 树上去看一遍。但他一跨进房,便知道这推测是不确的了:房里也很乱,衣 箱是开着,向床里一看,首先就看出失少了首饰箱。他这时正如头上淋了一 盆冷水,金珠自然不算什么,然而那道士送给他的仙药,也就放在这首饰箱
里的。 羿转了两个圆圈,才看见王升站在门外面。
 “回老爷,”王升说,“太太没有到姚家去;他们今天也不打牌。”羿看了 他一眼,不开口。王升就退出去了。
“老爷叫???”赵富上来,问。 羿将头一摇,又用手一挥,叫他也退出去。 羿又在房里转了几个圈子,走到堂前,坐下,仰头看着对面壁上的彤
弓,彤矢,卢弓,卢矢,弩机,长剑,短剑,想了些时,才问那呆立在下面 的使女们道——“太太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掌灯时候就不看见了,”女乙说,“可是谁也没见她走出去。” “你们可见太太吃了那箱里的药没有?” “那倒没有见。但她下午要我倒水喝是有的。”羿急得站了起来,他似
乎觉得,自己一个人被留在地上了。
“你们看见有什么向天上飞升的么?”他问。
 “哦!”女辛想了一想,大悟似的说,“我点了灯出去的时候,的确看见 一个黑影向这边飞去的,但我那时万想不到是太太??。”于是她的脸色苍 白了。
 “一定是了!”羿在膝上一拍,即刻站起,走出屋外去,回头问着女辛道, “那边?”女辛用手一指,他跟着看去时,只见那边是一轮雪白的圆月,挂
在空中,其中还隐约现出楼台,树木;当他还是孩子时候祖母讲给他听的月 宫中的美景,他依稀记得起来了。他对着浮游在碧海里似的月亮,觉得自己 的身子非常沉重。
  他忽然愤怒了。从愤怒里又发了杀机,圆睁着眼睛,大声向使女们叱 咤道——“拿我的射日弓来!和三枝箭!”女乙和女庚从堂屋中央取下那强大
的弓,拂去尘埃,并三枝长箭都交在他手里。 他一手拈弓,一手捏着三枝箭,都搭上去,拉了一个满弓,正对着月
亮。身子是岩石一般挺立着,眼光直射,闪闪如岩下电〔12〕,须发开张 飘动,像黑色火,这一瞬息,使人仿佛想见他当年射日〔13〕的雄姿。
飕的一声,——只一声,已经连发了三枝箭,刚发便搭,一搭又发,
眼睛不及看清那手法,耳朵也不及分别那声音。本来对面是虽然受了三枝箭, 应该都聚在一处的,因为箭箭相衔,不差丝发。但他为必中起见,这时却将 手微微一动,使箭到时分成三点,有三个伤。
  使女们发一声喊,大家都看见月亮只一抖,以为要掉下来了,——但 却还是安然地悬着,发出和悦的更大的光辉,似乎毫无伤损。
“呔!”羿仰天大喝一声,看了片刻;然而月亮不理他。他前进三步,月

亮便退了三步;他退三步,月亮却又照数前进了。 他们都默着,各人看各人的脸。 羿懒懒地将射日弓靠在堂门上,走进屋里去。使女们也一齐跟着他。 “唉,”羿坐下,叹一口气,“那么,你们的太太就永远一个人快乐了。
她竟忍心撇了我独自飞升?莫非看得我老起来了?但她上月还说:并不算 老,若以老人自居,是思想的堕落。”
“这一定不是的。”女乙说,“有人说老爷还是一个战士。” “有时看去简直好像艺术家。”女辛说。
“放屁!——不过乌老鸦的炸酱面确也不好吃,难怪她忍不住??。” “那豹皮褥子脱毛的地方,我去剪一点靠墙的脚上的皮来补一补罢,
怪不好看的。”女辛就往房里走。
 “且慢,”羿说着,想了一想,“那倒不忙。我实在饿极了,还是赶快去 做一盘辣子鸡,烙五斤饼来,给我吃了好睡觉。明天再去找那道士要一服仙 药,吃了追上去罢。女庚,你去吩咐王升,叫他量四升白豆喂马!”一九二 六年十二月作。〔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一月二十五日北京《莽原》 半月刊第二卷第二期。〔2〕羿亦称夷羿,我国古代传说中善射的英雄。据 古书记载,帝□时有羿,尧时和夏代太康时也有羿,他们都以善射著称,而 事迹又往往混为一人。《尚书·五子之歌》替代孔颖达疏引贾逵等人的话, 以为“‘羿’是善射之号,非复人之名字”;这样,传说中的羿大概是集古代 许多善射者的事迹于一身的人物。〔3〕嫦娥古代神话中人物。关于嫦娥奔 月的神话,据《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女亘]娥窃以 奔月。”高诱注:“[女亘]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女 亘]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也。”按嫦娥原作[女亘]娥,汉代人 因避文帝(刘恒)讳改为嫦娥。〔4〕女辛商王以十干(天干)为庙号,王 室以外,也有用十干为名的;这里的女辛以及下面的女乙、女庚等,都是作 者虚拟的人名。〔5〕羿射封豕长蛇的传说,据《淮南子·本经训》:“尧之 时,??封[豕希]、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断修蛇于洞庭,禽封[豕 希]于桑林。”封[豕希],大野猪;修蛇,长蛇。〔6〕彤弓彤矢红色的弓和 矢。卢弓卢矢,黑色的弓和矢。弩机,是弩上发矢的机括,一称弩牙。〔7〕 废止朝食过去有一些人为了“健康不老”,提倡节食。蒋维乔曾据日本美岛 近一郎的著作“辑述”而成《废止朝食论》一书,一九一五年六月上海商务
印书馆出版。〔8〕这里“去年就有四十五岁了”的话以及下文好几处,都 与当时高长虹诽谤鲁迅的事件有关。高长虹,山西盂县人,狂飙社主要成员 之一;是当时一个思想上带有虚无主义和无政府主义色彩的青年作者。他在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认识鲁迅后,曾得到鲁迅很多指导和帮助;他的第一本创 作散文和诗的合集《心的探险》,即由鲁迅选辑并编入《乌合丛书》。鲁迅在 一九二五年编辑《莽原》周刊时,他是该刊经常的撰稿者之一;但至一九二 六年下半年,他借口《莽原》半月刊的编者韦素园(当时鲁迅已离开北京到 厦门大学任教,《莽原》自一九二六年起改为半月刊)压下了向培良的一篇 稿子,即对韦素园等进行人身攻击,并对鲁迅表示不满;但另一方面他又利 用鲁迅的名字进行招摇撞骗,如登在当年八月《新女性》月刊上的狂飙社(他 和向培良等所组织的文艺团体)广告中,即冒称他们曾与鲁迅合办《莽原》, 合编《乌合丛书》等,并暗示读者好像鲁迅也参与他们的所谓“狂飙运动”。 鲁迅当时曾发表《所谓“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启事》(后收入《华盖集续编》),

揭穿了这一骗局;高长虹即进而攻击鲁迅,在他所写的《走到出捌界》中不 断地对鲁迅进行诽谤。这篇小说写于高长虹诽谤鲁迅的时候,其中逢蒙这个 形象就含有高长虹的影子。鲁迅在一九二七年一月十一日给许广平的信中提 到这篇作品时说:“那时就做了一篇小说,和他(按指高长虹)开了一些小 玩笑”(见《两地书·一一二》)。小说中有些对话也是摘取高长虹所写《走 到出版界》中的文句略加改动而成。如这里的“去年就有四十五岁了”以及 下文的“若以老人自居,是思想的堕落”等语,都引自其中的一篇《192
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须知年龄尊卑,是乃祖乃父们的因袭思想,在 新的时代是最大的阻碍物。鲁迅去年不过四十五岁??如自谓老人,是精神 的堕落!”又如下文“你真是白来了一百多回”,也是针对高长虹在这篇《指 掌图》中自称与鲁迅“会面不只百次”的话而说的。“即以其人之道,反诸 其人之身”,是引自其中的《公理与正义的谈话》:“正义:我深望彼等觉悟,
但恐不容易吧!公理:我即以其人之道反诸其人之身。”还有,“你打了丧钟”,
是引自其中的《时代的命运》:“鲁迅先生已不着言语而敲了旧时代的丧钟。” “有人说老爷还是一个战士”,“有时看去简直好像艺术家”,也是从《指 掌图》中引来:“他(按指鲁迅)所给与我的印象,实以此一短促的时期(按 指一九二四年末)为最清新,彼此时实为一真正的艺术家的面目,过此以往,
则递降而至一不很高明而却奋勇的战士的面目。”(《走到出版界》是高长虹
在他所主编的《狂飙》周刊上连续发表的零星批评文字的总题,后来出版单 行本。)〔9〕逢蒙我国古代善射的人,相传他是羿的弟子。《吴越春秋·勾 践阴谋外传》:“黄帝之后,楚有弧父,??习用弓矢,所射无脱;以其道传 于羿,羿传逢蒙。”〔10〕逢蒙射羿的故事,在《孟子·离娄》中有如下的
记载:“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又《列
子·汤问》有关于飞卫的故事:“(飞卫)学射于甘蝇;??纪昌者,又学射 于飞卫,??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 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坠于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 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捍)之而无差焉。”〔11〕“啮镞
法”《太平御览》卷三五○引有《列子》的如下记载:“飞卫学射于甘蝇,诸
法并善,唯啮法不教。卫密将矢以射蝇,蝇啮得镞矢射卫,卫绕树而走,矢 亦绕树而射。”(按今本《列子》无此文。)〔12〕闪闪如岩下电语出《世说 新语·容止》;王衍称裴楷“双眸闪闪若岩下电”。〔13〕射日《淮南子·本 经训》:“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尧乃使羿,??
上射十日。”高诱注:“十日并出,羿射去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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