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无情争似有情痴
当下白从李见小姐花容月貌,真个难得,王昌年这般思慕,实实应该。 只是女貌虽佳,情意颇薄,今日见我,全无羞惧之色。当日王昌年的恩情丢 在那里?我且调戏他一句,看是如何。便说道:“小姐在上,小生三生有幸, 今夕得遇佳人,日后当以金屋贮之。”只见香雪正颜厉色,唤添绣送一杯酒 与从李,立起身来道:“相公在上,贱妾今夜不是与相公结亲,特请相公进 来有一段苦情奉告。著相公肯谅微情,自当生死衔结。
若必欲以色乱妾,请尽此一筵酒席,妾当以颈血溅污尊服。”从李想道: “我道他有些做怪,果然来了。”因问道:“小姐所言,必有原故,请说明了。” 香雪道:“贱妾先父,总戎陕中,不幸尽节。先母存日,曾同先父以妾身许 字家表兄王昌年,虽未成合,然父母有命,不敢有违。今昌年飘泊他乡,生 存未卜。继母希图财礼,复许相公。但相公如此才貌,岂无淑女相配。妾于 今日所以不轻死节者,盖欲面见相公,备述情理。倘相公怜念苦情,得全节 义,不特生受大恩,即死,亦感怀盛德。若必欲迫妾身然后为快,必欲如继 母之意,勿谓妾是软弱女儿无刚肠烈性,可以随波逐流的,请相公看妾手中 这是何物!”便于腰间取出利刃两把,按在台上,吓得添绣缩做一回。幸喜 得从李是刀枪里钻出来的,不被他惊吓,反笑道:“小姐请坐,不必着急, 小生是个诗礼之人,必不敢轻犯小姐,今夜且住在书房里去,容日再议。若 小姐执性如此,不妨结个干姊妹儿。”香雪道:“感相公盛德。但生死只此一 意,别无再议。”从李遂不吃酒,走出房来。房外焦氏打听这番说话,反吓 出一身冷汗,不敢进房。从李是夜在书房歇了。香雪唤添绣关了房门去睡。 焦氏在外边一夜不安,惟恐香雪做出事来,时时打听消息。
到了次日,从李起身,思想小姐昨夜的话,虽则激烈,或者是一时之
气。“我今日再委曲骗他,看他如何。”到了早饭后,依旧进房来见小姐。小 姐算做宾客相待,唤添绣取茶来请相公吃,从李着添绣出去,对香雪道:“小 姐昨夜的话,实可敬重。但事势如此,还商议得否?令表兄既无成礼.又无 媒妁,终是个路人。小生明媒正娶,也不辱没了小姐。况小生恩深情重,凡 事悉凭小姐,决不作负心之事,小姐岂可独恋私情,反疏大礼。如必不肯, 小生堂堂男子,不弱于人,见弃妻房,何颜自立,便死也要相求了。”香雪 听了,从容答道:“相公差矣。妾见相公来,已准备得停当。相公若休此念, 就是恩人,若不放心,便是仇敌了。你看我满身衣服,俱已密密缝好,就把 快刀,也割不开。至于利器,不止一件,满房内外,皆有藏匿。贱妾是将门 之女,决不见辱于人。请从此别了。”从李看香雪一头讲话,腰间白晃晃的 刀渐渐按在手里。又恐逼勒得紧,万一失手,反负了昌年。
急上前作揖道:“小生得罪,望小姐息怒。婚姻两字,再不敢提起了。 但小生有一段心事,要与小姐剖明,必待今夜面谈,又不可一人知觉。小姐 不要疑心。”香雪道:“有话便说,何必夜间,恐涉瓜田李下之嫌。”从李道: “不是这样。倘一言不合,小姐所带的佩刀在手里,何必多疑。”香雪道:“这 也不妨,且看所言如何。”一日无事,挨至夜间,从李果然又到小姐房里来。 香雪仍旧准备,有凛然难犯之容。
从李笑道:“小姐宽心。”香雪道:“所言何事?”从李唤开添绣,剔亮 灯烛,悄悄对香雪道:“我原不是男子。”香雪道:“休得哄人,你今夜指望 求合,决无此事。”从李道:“谁来骗你,你若不信,我脱与你看。”遂卷起 衣服,露出下身,拖香雪的手到一边一摸,香雪囗囗囗囗,吃了一惊,说道: “果然是个女子。怎么有这样事?”从李道:“如今可放心了,切不可说破。
今夜可容我在床上睡,慢慢说明来历。”香雪道:“这也罢了,只是外人见了
不雅。”白从李道:“你的表兄,我也认得,我特为他来周旋你。恐怕焦氏害 你,故此假装做男人的。”香雪大喜,便把身边带的刀丢开,线缝的衣服拆 开,遂唤添绣到厨房取酒来吃。焦氏听见要酒,喜道:“不知新郎说甚么话, 小姐便顺从了,这也奇怪。”连添绣也呆了半晌,遂取酒肴进去。香雪与从
李吃了更余,两人上床去睡。合家大小无不称奇。
是夜,香雪问道:“你既是女身,为何假做男子在外混帐?又何从认得 昌年?”从李道:“我原姓白,名从李,是山东人。家业富饶,因躲避仇家, 改姓易名,避至陕西。
在饭店上遇见昌年。他备述小姐家中请事,我怜惜他孤苦,将盘缠送 他去纳监,现如今在京里。我又恐怕你在家被继母凌逼,急急赶到这里,就
闻得焦氏要把你卖与潘一百,小姐可晓得吗?”香雪道:“我在家日夜被他 拘管,外事全然不知,幸喜造化,逢着你来救我。”从李道:“就是焦顺与潘 一百的事也是我下毒手治他的,以后切不可走漏风声。我与你只作是夫妻, 倘若我到别处去,那焦氏虑我,料不再把你婚配别人。专等昌年功名成就回
来时节,交付与他,岂不是万全之计。”香雪感谢不尽。从此两个似漆似胶
不提。
却说焦顺同潘一百坐在监里,本是白从李弄这手脚。他两人平日原无 恶迹,按院捉他,也是风闻。一日按台提审,公差解到。按合先唤焦顺问道: “你做秀才,平日间不习好,读什么书?”焦顺道:“老爷在上,生员原不 是读书的,因母亲见生员无事可做,将几两银子买一个秀才闲耍。不过是戏
耍的意思,难道敢仗秀才的名色在外放肆。”按院喝道:“歹奴才,跪下去!”
又叫潘一百问道:“你是一方的豪横,可实招来。”潘一百道:“小的平日, 并无为恶。只因生性鄙吝,所以人都怪小的。求老爷超豁。”按院审这两人 没有大罪,各责十板,赶出去。只把焦顺的秀才移文学院,斥退了。焦顺与 潘一百大喜而归。
焦顺到家,对焦氏道:“这祸都是你要我做什么鸟秀才惹出的。按院说 做秀才要读书的,亏我从直回话,说书是不晓得怎么读,”焦氏道:“你知你 妹子已嫁人了?”焦顺道:“可是前日姓李的?”焦氏道:“正是他。”就请 从李出来与焦顺相见,各叙寒温,大家欢喜。
过了两日,忽见潘一百着人来请焦顺。焦顺走到潘家,潘一百接入坐 下,对焦顺道:“舅爷,我与你患难相同,今后喜乐也要相同。请问令妹几 时行礼?”焦顺道:“老兄这话休提,我的妹子已被家母许配别人了,小弟 也做不得主张,奈何?”潘一百道:“啊呀,有这等事!你既然做不得主, 二十两银怎么受了?”焦顺道:“老兄不必慌,二十两自然还你。”潘一百道: “那个希罕你的银子,我只在你身上要一个妻子便了。”焦顺见势头不好, 就起身告别。老潘一把扯住,叫小厮关了大门,“若亲事不成,今日且捉这 假斯文打出本来。”焦顺无门可出,慌做一团。老潘大怒,急走到里头,要 寻绳索来捆焦顺,好慢慢打他,还要他写甘责,出他的丑。焦顺见老潘进去, 一时慌张,不能行走。忽见墙下有一个狗洞,急脱了衣服,赤条条钻出去。 及至老潘拿出绳索,他已走去远了。
老潘见走了焦顺,懊恨不曾打他,遂自走出外边,访问崔小姐的事。 也有认得的,对老潘道:“那崔家的女婿,姓李,陕西人,家道甚富,脚力 甚大,必定是卿宦之家,青年美貌,夫妻极其亲密。”老潘听这番话,想道: “若如此说,不可轻易与他相争,我只恨焦顺,必要治他个快畅,方出我这 口气。”一路昏昏闷闷,低头而走。不提防前面一人背了行李劈面撞来,把 老潘撞翻,跌了一交。老潘爬起来,把那人拖住便要厮打。
仔细一看,认得是王昌年。老潘道:“大兄,久违了。从何而来?”昌 年道:“一时有失,撞跌仁兄,得罪得罪。”老潘道:“小弟正有一事要告诉, 不期遇着吾兄,极好极好。且同到寒舍去。”看官,你道昌年在京纳监,为 何反在这里?不知前日别了白从李,遂同宋纯学入京,纳了北监,一应盘费, 纯学与他料理,就与纯学如亲兄弟一般。无奈思想香雪小姐,时刻不忘。在 京半年,终日忧郁,纯学只得付与盘缠,打发他归家,“看看小姐,就进京 来赶那试期,不可自误功名。”虽年耐别。一囱上无心游玩,急赶到家。适 值撞着老潘,不知甚事,扯住不放,只得同到他家。
两个坐定,老潘问道:“仁兄一向在何处?”昌年道:“小弟风尘流落, 偶遇一个相知,承他带挈都中,进了北雍。”老潘道:“恭喜恭喜。可晓得令 姨夫家中之事?小弟近日受了焦顺的气。”昌年道:“半载未归,一事不知。 请问仁兄为何受他的气?”老潘道:“因小弟于两月前丧了拙荆,偶与焦顺 闲叙,他慨然以令表妹小姐许配小弟,他的媒金也先送了。不意小弟遇了一 场官司,羁迟月余,幸喜昭雪。不意焦顺忘恩负义,竟私下将令表妹入赘了 一个陕西公子,贪他财礼,拒绝小弟。小弟气愤不过,正要诉之公庭。吾兄 此来,极妙的了,还要恳求做个干证。”昌年听见这话,吓得心头乱跳,急 急问道:“有这般事?果然真否,还是受过了聘,还是成过了亲?”老潘道: “小弟正争此事,岂有不真。半月前入赘的陕西公子,姓李,少年美貌,夫 妻两个如鱼得水。这几日令表妹腹中自然有外甥了。”昌年听到此际,毛骨
悚然,因对老潘道:“若果有此事,小弟今晚暂借尊处下榻,还要问个详细。” 老潘道:“极便的。”就叫人速备夜饭。
两人同进书房,老潘就把香雪小姐从前彻后说得有枝有叶,“如今他两
人同行同坐,相爱得紧。吾兄不信,明日回去一看,便晓得小弟不是说谎。” 老潘一头讲话,一头劝酒。
昌年此时一滴酒也吃不下,气得浑身麻木。及吃完夜饭,老潘自进里 面去。昌年独睡在书房,长吁短叹,想道:“妇人水性,一至于此!我明日
若回去,那焦氏母子极其刻薄。
香雪既已嫁人,有何颜面。况且败柳残花,可是争得的。但恨命蹇, 遇这一班冤家。明日也不回去,只索进京,死也死在外边,也不想及家乡了。” 次早起身,也不辞老潘,卷了行李,竟自出门。一路上,餐风宿露,不多几 日便已到京,宋纯学接见大喜,就问:“尊夫人安稳添福,不受继母之累么?
曾完亲否?”昌年听见“尊夫人”三字,欲要回答,却一团怨气塞住咽喉,
象痴呆的一般。停了一会,方发声长叹道:“小弟此身本要寻死,因承仁兄 之爱,不能相负,故此特来再会。”就把归家遇着老潘,晓得小姐嫁人的事 备述一遍。又道:“小弟遭遇如此,还话在世上做什么?”纯学道:“大丈夫 处世,何必留恋一女子。他既无情,就该把念头割截了,凭着吾兄才貌,但
没有绝代佳人相配?如今勿坠志气,须要努力功名为重。”昌年无可奈何,
只得同纯学温习文义。 光阴易过,忽及秋闱,纯学同昌年一齐进场。及至揭晓,两人俱皆中
试。论起来昌年中举,自然报到家来,为何香雪不知?是因昌年与纯学纳监
时俱籍金陵乡贯,所以报子不到河南。那昌年又错认香雪嫁人,也不寄信回 去,香雪如何得知。当时京中见昌年少年登科,就有几辈来与昌年说亲。昌 年因痛恨前姻,誓不再娶,一概谢绝。看看腊尽春初,又是会试期到了。宋、 王两人三场试毕,却又文齐福齐,高高中了两名进士,殿试俱在二甲。各选
了部属,昌年是刑部,纯学是礼部,同在京做官不提。 却说从李自从与香雪说明来历,相亲相爱,夜里做了姊妹,日里做了
夫妻,内外人等并无一人晓得。一日在月下饮酒,私下提起王昌年,未知何
日见面,从李也想念不已。 两个就即席题诗,作《秋闺吟》四首。每首取秋景的题目,两人分韵,
顷刻而成:
别团扇
拂拭亲承纤手擎,素纨裁取梦前身。
曾将明月陪歌席,无复清风近玉人。
长夜班姬空有泪,明朝庾亮又扬尘。
炎凉如此真成恨,那得桃花处处春。
闻雁
幽咽长天拂曙流,苍葭黄叶满汀洲。
云迷楚馆三更月,水涨江城万里秋。
系帛有书应在足,衔芦索件数回头。
衡阳此去无多路,切莫哀吟动旅愁。
中秋对月
海碧天青迥出群,嫦娥端不解行云。
香飘桂子空中落,曲奏霓裳静里闻。
且喜蟾先令夜满,预忧鸾镜隔窗分。
长年捣药缘何疾,疗得相思即似君。
促织鸣
凄切虫吟感岁时,织成愁绪万千思。
不添旅馆寒衣薄,每促孤檠夜纺迟。
落月似梭云似锦,晓风如络雨如丝。
所嗟辛苦机中妇,难免宵来露处悲。
两人作完了诗,促膝而坐,谈些心事。谁想这一夜引动了一惯贪花的 妇人,你道是那个?就是焦顺的妻子杨氏。原来杨氏心性,一夜也少不得男 子。如初焦顺在监里,夜夜去寻书童爱儿取乐。前日,焦顺被潘一百出丑, 从狗洞逃归,想起老潘不是好人,又值学院斥退秀才,甚无颜面。与母亲焦 氏算计,多措盘费,到京里去,谋袭崔世勋的百户。杨氏因丈夫出门,虽则 宠幸爱儿,却又厌常喜新,时时窥探香姑娘房中之事,一片心情,竟落在白 从李身上。往往背了焦氏,挨身进香雪房里来,见了从李,就满面添花,捉 个空或足丢个眼色,或是捻他一把。从李自歉肚下无应酬之物,心中其实怕 他来亲近,又不好十分拒绝,只得勉强答应。那一夜月下题诗,已更深了, 焦氏与众丫鬟俱各睡去。
杨氏打听香雪未唾,就摸进来,笑对香雪道:“姑娘如此高兴,这样天 气还不曾睡,倒坐在风露之中。”香雪笑道:“今夜月明如水,不可辜负嫦娥, 睡他做甚么。”杨氏道:“外人说姑爷是个风流佳婿,却这般耐心清坐。若像 你哥哥,一刻也耐不得了。不知姑娘今夜肯带我闲耍片刻否?”香雪道:“这 个何妨。”就叫添绣:“大娘在此,再暖酒壶来。”杨氏道:“你们作诗,我是 不识字的,只把酒来奉陪罢。”从李见杨氏模样,就说道:“小生入赘贵府, 从未曾与大舅母杯酒相叙。今夜借花献佛。”杨氏见从李有兴,愈加癫狂, 渐渐把身子挨做一团。香雪心里不耐烦,便道:“嫂嫂吃酒。我因夜深,身 子怯弱,先要睡了。”竟唤添绣进房去伏侍。杨氏见香雪进去,不胜之喜。 便扯住从李道:“姑爷在月下坐久了,恐怕寒冷,我有极暖的所在,送与姑 爷罢。”从李见他缠绕忒凶,又难摆脱,思量无计,只得将酒骗他。就高声 叫:“添绣,多暖酒来。”添绣送上几大壶酒。杨氏看添绣来,私与铜钱二百, 说:“你先去睡罢,不要来管我。”添绣乐得受用,也躲去了。从李起初唤添 绣来,要他碍眼,好把酒劝杨氏,等他醉了可以脱身。不意添绣竟去。杨氏 紧紧搂住从李,从李无奈,说道:“舅母放了手,我的性,必要吃醉,方有 兴头。若不吃醉,这囗囗囗东西再不能称意的。杨氏一手扯住从李,一手斟 上酒来。你一杯我一盏,吃得流星赶月。谁想从李是陪了香雪吃到多酒,彼 杨氏尽力一缠,酒却涌上心来,把持不定。此时若如当初番大王面前备了醒 酒药,便无妨了。
谁知这药不曾带得,竟倒在椅上,不省人事。杨氏想道:“他道酒后有 兴,如今醉了,此囗必然囗囗,这时若不下手,更待何时。”就将手伸入裤 内,横一摸,竖一摸,只有两条滑腿,并无半点囗囗。又思想道:“这也奇 怪,难道是没有此道的?我实不信。”又再摸下去,把他前后一摸,不觉笑 道:“这相公原来是一个黄花女儿,空骗我想了多少日子。”从李昏昏沉沉,
不知所以。杨氏扶他进房去睡,急急转身向书房来,寻爱儿煞火。爱儿抱他
上床,说道:“大娘今夜为何这更深才来?”杨氏道:“我的儿,囗囗囗重些,
我有一件好笑事对你说。”爱儿着实囗囗囗囗,就问什么好笑事。杨氏道:“黄 昏时候,我闲走到里头,看见李姑爷独自一个醉倒在椅上。我因一时高兴, 将手在他裤内一摸,可煞做怪,全不是男子,倒是个女人。你道好笑不好笑。” 爱儿逍:“怪道小姐起初何等拒绝,后来便容易和顺,他两个睡了一头,有 甚么趣。”杨氏道:“我也笑他如此。”两人话得亲热,囗囗囗囗囗囗囗助兴。 遂大闹一番,不知不觉俱皆睡去。
欲知后事,下回便见。
第六回 有情偏被无情恼
是夜,杨氏与爱儿困囗囗更深,及至天明,尚未睡醒。里面焦氏出来 唤爱儿做生活,看见杨氏与他同睡,一时大怒进去。杨氏苏醒,晓得婆婆出 来,吃了一吓。爱儿内心着忙,想这事败露,必然打死。只得别了杨氏,逃 走出去。焦氏正要痛治爱儿,闻他逃走,这事竟不提起。
那白从李同香雪次早起身,香雪问道:“你昨夜如何摆脱嫂子?”从李
道:“我因大醉,一事不知。”香雪道:“嫂嫂极其无耻。我道你有心待他, 不想倒被他弄醉。你的私事,定然识破,如何是好?”从李也自懊悔少了斟 酌。“但这样事,他就晓得,自然与人说不出的,不要怕他。”香雪道:“事 未可知,你凡事小心些才是。”从李点头。
又说些闭话,人家吃了早饭。
忽然外面传一封书进来,说有个山东人,送书与姑爷。从李想一想, 知道柳林内的信。背了香雪拆看这书,果是柳林内的禀揭。云:驻扎柳林总 理中营、专督粮务、兼理马政官程景道叩禀大师:前陕中克捷,未及拜贺。 发来擒将,已安置讫。闻大师近日驻旌开封,起居康吉。又闻朝廷缉访甚严,
不习久羁外郡。幸即返柳林,并调李先祖等别行分拨。不胜待命之至。
从李看毕,自己也要归营。先打发来人去,就把书烧了。香雪闻知从 李到了家信来,问道:“家信如何,想是要你回去?”从李道:“便是。心上 只放你不下。”香雪道:“你的家事,我怎好相留。但去后不知几时再会?” 从李道:“后会有期,幸自保重。”遂收拾行装。香雪取一把扇子,就将月下
作的《秋闺诗》写在扇上,送与从李做表记。
从李收了扇子,掩泪分别。又谢别焦氏说:“不久就来。”焦氏备酒送 行。从此两人分散,香雪独守闺房。
从李一径望柳林去。行了数日,竟到柳林。程景道与崔世勋迎接进去, 各相见了,备酒接风。程景道道:“大师久羁他郡,营中诸事未能料理。今
日归来,各营幸甚。”从李道:“前同宋纯学到陕西,遇见一个书生,姓王名
昌年,说是世勋的女婿。我怜他孤苦,着纯学送他到京纳监。后又到开封, 闻得世勋的女儿被继母凌逼改嫁,我便用计照顾他,故此羁留。”崔世勋听 得女儿之事,感谢大师,又问明详细。景道道:“大师可晓得纯学在京同昌 年俱已联捷,各选部属,前日有书来问候。”从李道:“可喜可喜。
但昌年喜信不曾与崔小姐得知。崔将军可谓大幸了。”世勋起身拜谢。
自此以后,从李管守柳林,着世勋统领营事。景道别领一千人马,出了柳林,
差人知会李光祖不必驻兵陕西,与景道合兵,另择地方,为攻守之计,不在 话下。
再说书童爱儿,自从惊动焦氏,私下逃走,无计安身,正从潘一百门
前过,适值老潘看见,问道:“你是崔家爱儿,要到那里去?”爱儿道:“潘 老爷,不要说起。我家奶奶极其性急,昨日小的偶有一件小事得罪,奶奶要 下毒手。小的熬不得,只得逃走。
不知可有好人家?求老爷照顾。”老潘道:“你若无处去就在我家住 罢。”遂收留了爱儿。你道爱儿是崔家逃奴,老潘为何用他?不知老潘心上
别有意思。他因小姐亲事不成,恨人骨髓,已不得要知小姐消息。一见爱儿 私逃,要知其意,故此留他。就问爱儿道:“你家相公进京,家里姑爷与小 姐做甚么事?”爱儿道:“小姐与姑爷十分相好。”话未毕,不觉笑了一笑。 老潘道:“你说起姑爷,何故笑起来?”爱儿道:“是笑一件奇事。”老潘又
问:“是甚么奇事?”爱儿道:“若说出来当真是好笑。那个姑爷,人都道他
好后生,谁知他是个女身,假做了男子。前夜吃醉,被家里一个人看见,这 是的真的事,老爷你道奇也不奇?”老潘听了笑道:“奇怪奇怪,你家小姐 倒喜欢那不吃食的东西。”心下想道:“我正要寻他家里几件事出些怨气,不 想有这样好笑的事。我如今把一张纸,写个笑话,粘在他门首,羞辱他一番。”
又想:“自己不甚识字,别样巧话是写不出,只有借票常常有人写与我的,
便依他样。”取一幅纸写道:立借票人崔香雪,为因入赘雌夫,夜间乏用, 央兄焦顺做中,借到潘处阳物一张,情愿起利五分,约至十月满足,生出小 儿,本利一并奉还,不敢少欠。恐后无凭,文此借票为照。
看官,这叫做无头榜,原不该写出本姓。为何票上说“借到潘处”? 只因老潘不识文理,照依旧样描写。等到夜间,老潘就走到崔家门前,把这
“借票”粘在肩上。次早有人看见,无不大笑。忽有两个着青衣的人走来细 看,便用手揭下而去,原来这青衣人是本县捕快,因兵部发下机密文书,中 间说叛寇女扮男装,到处往来,着各府州县细细缉获,不许泄漏。官府就将 这事密付捕快缉获。那日捕快见了“入赘雌夫”的话,使将“借票”揭去,
送与本官看明。县官添公差立刻抄捉,崔家人等并不得知。忽然公差打进门
来,见一个缚一个,崔氏一家扰乱,并四邻俱捉过来。细问缘由,方知见了 “借票”,缉拿叛寇,公差不由分说,俱拿到县。县官升堂审问,先叫焦氏 喝道:“你家藏匿叛寇,从实招来。”焦氏道:“小妇人原是清白之家,丈夫 崔世勋征剿陕西阵亡,家中只有女儿香雪。前日入赘女婿,并不知是歹人。
如今女娟回去了,老爷只问女儿便知真假。”县官即问香雪,香雪本意要表
白自己不肯失节,后日好嫁王昌年,便禀道:“母亲所赘丈夫实是女身。至 于叛逆,闺中弱质何从得知。”县官又问四邻,各回不晓得。县官叫录了口 供,众人释放。焦氏见是叛逆,就将银子使用,独推在香雪身上。县官故独 将香雪解上府来。那时太守细加审问,香雪也照县里的话。太守见是钦案,
他既招出女扮男装,即起文书,备叙口供,解部定夺。香雪忽遭冤陷,还指
望王昌年在京里,“此番解到京,或者遇着昌年,与我辩白。深恨继母焦氏, 前日贪图财礼,起这祸根,今日独推在我身上,自己便脱卸了。我今举目无 亲,生死未定。”想到此处,不觉大哭。
太守起了批,公差即时押解。小姐身边盘费全无半文,家里的妆奁尽 被焦氏收去,小姐无可奈何。伴随的只有添绣一个。幸喜得押解的公差却是
父亲手里老家人的儿子。
他自小在里头伏侍过的,因焦氏打发在外,就充了府堂公差。小姐想: “这公差路上料然不敢放肆,只是没有盘缠。”正在忧愁,忽见一个人,年 上四旬,满口黄须,上前来把小姐细细观看。你道这人是谁?原来是潘一百。 他始初写“借票”时,原没有害小姐的念头,不过恨焦顺说亲不成,写来嘲 笑他。不意弄假成真,反害小姐。他过意不去。这一日,闻得小姐起解,他 便走来看看。因他票上写“借到潘处”,所以人都晓得是他陷害。小姐原不 认得。公差对小姐道:“这人就是潘一百。”小姐心中正怀恨他,一见了他便 叫公差捉往。公差是小姐家人,自然用力,即把潘一百扯住。老潘被捉,吓 得魂不附体。小姐道:“我藏匿叛寇,你何从得知?必同是藏匿的人。可扯 到太爷堂上去。”老潘大惊,想钦案大事缠不得的,便央公差与小姐说情, 议送盘缠银二百两。老潘没奈何只得许他,即刻差人到家凑来,以前是拼一 百,如今是拼二百了,及银子拿来,小姐收了,才放他去。此正是小姐的高 见。要知老潘平日十分鄙吝,今日忽然拼了二百两,苦不可言。小姐乐得受 用,一路不愁窘乏。公差小心押着,望京师而去。
再说白从李,自从打发程景道出了柳林,与李光祖合兵,从李居中调 度。内外兵势,雄盛非常。程李二将稍不如意,便请大师进营,要风就风, 要雨就雨,凭着天书法术,无往不胜。
一日,从李在柳林忽然想起香雪小姐,未知近日如何。即差两个精细
的人,写书一封,星夜往河南问候小姐,差人去后过了十余日,从李忽然又 想起王昌年。晓得王昌年联捷,在京做官,便思想要写一封谕单,分付宋纯 学,着他晓谕昌年,说明前事,一来扶助昌年到家做亲,二来分付纯学取昌 年夫妇同归柳林。那时节便是武则天宠幸六郎了。
主意己定,提笔正要写谕单,忽外边传报前日差往河南的人回来了。
从李唤进,那人禀道:“小的蒙大师差到河南崔小姐家,小的不敢轻囗,先 从各处寻问邻里,但说小姐被太爷抄捉,已经押解进京。说是为大师住在他 家,缉捕人晓得,陷害他的。小的无处投书,仍带原书呈上。”从李听了吃 了一惊道:“可惜香雪小姐,为了我倒害他。”就与崔世勋说知。世勋拜求大
师差人到京知会宋纯学,求他照拂。从李道:“我也有此意。”即写谕单一幅,
并前香雪所赠的扇子,一齐封好,分付纯学周旋昌年夫妇。”差人不得混投, 取书信回话。”营卒承命,星夜望京中去。
原来这封书比小姐押解日子差了半个月。那时小姐已解到京。朝廷批
发刑部勘问,恰好发在王昌年手里。昌年升堂,提审这事,先把申文来看。 内称:“开封府解到藏匿叛寇女犯一名崔香雪。”昌年看见名字,已自惊心, 及至跪到案前,正是香雪小姐。昌年想他忘了前盟,私下改嫁,不觉大怒, 也不详察申文叛寇何人、如何藏匿,就把案一拍喝道:“好一个名门小姐,
我且问你,父亲死难,服制在身,家内谁人做主,竟自入赘丈夫?你须自想, 父母存日,曾经把你许配何人?不要说藏匿叛寇,只这一段忘恩负义的事就 该万死了。”看官,那昌年审问叛逆,为何说起这话?要知读书人多应执性, 他想前日归家,遇了潘一百,细述香雪嫁人恩爱,时时怀恨。今日相遇,不 知不觉将心中旧恨直说出来。香雪听了这话有些关心,抬起头来,把堂上问 官一看,想道:“奇怪,那个问官好像王昌年。”但是公堂之上不好详察,只 得禀道:“犯女崔氏,乳名香雪,是百户崔世勋之女。故父阵没陕中,继母 焦氏同前夫之子焦顺百般凌逼。犯女小时先父母曾许配王家表兄,因表兄漂 流异乡,继母贪财逼嫁,不想招赘什么逆寇。犯女不忍改节。”说到此处,
不觉心伤,哭倒在地。昌年见了这样,又爱惜又怨恨,一时气得目定口呆, 无心审问。也不待香雪说明来历,便唤手下带到监里,明日再审。香雪正要 把女扮男装的话表明心迹,但是问官早已退堂,无可奈何,只得进了狱中。 细问这问官,果然是王昌年。心下想道:“不信王昌年做了官便忘前情。但 此中必有缘故。若他果然负恩,我就死也要说个明白。”那昌年因见小姐, 怨恨异常,不等审明,便叫打轿来寻宋纯学。纯学接入。昌年道:“长兄面 前不好相瞒,今日遇了前世的冤孽。”就把香雪解来当堂审问的话告诉。又 道:“这样失节妇人,论起来该置之死地才是。但小弟初时极承母姨抚养, 如今这事,却待如何?”纯学道:“既有这事,仁兄也该细问来历,所嫁何 人,怎么不见男子,只有一个小姐解来?”昌年道:“小弟一时懊恨,没有 主张,不曾细细问他。”纯学道:“你且把开封府的申文与我看。”昌年即唤 书吏取叛逆文书来,书吏即将申文送上,纯学把原来申文一看。道:叛寇女 师,女扮男装,入赘崔氏香雪,已经远遁。其来踪去迹,香雪必知。为此备 录口供,起解云。
纯学看完,打发从人在外伺候,独对昌年道:“小姐这样沉冤,吾兄既 有盟约,还不为他急救,反怨恨他,是何道理?”昌年道:“长兄怎见得?” 纯学道:“这件事别人或不晓得,至于小弟,甚知其详,一向不曾与吾兄细 谈,就知反害小姐。吾兄自想,西安府饭店上所遇的是那个?”昌年道:“这 是大恩人白从李。”纯学道:“弟与仁兄亲同骨肉,料想吾兄必无违背,不妨 就此说明。”昌年道:“吾兄恩义高厚,小弟焉敢违背。请即剖明,破小弟之 惑。”纯学道:“当日相会的白从李,就是柳林女大师。他因爱恋仁兄,故此 叫小弟竭力为兄图进身之路。他又见仁兄想念崔小姐,便要亲到开封去。申 文所云女扮男装,入赘崔氏,必定是他。那小姐所嫁如是,难道叫他是失节 的?近闻大师仍归柳林,小姐家中不知如何败露,解到这里。吾兄前日回去, 未曾面会小姐,凭虚信认以为真,冤陷小姐,还说他失节,天理何在?”昌 年听这番话,如梦忽醒,拜倒纯学面前道:“小弟痴愚,每事误认,求兄长 周旋。若小姐当真有这屈情,小弟负心已极,无颜再活了。”纯学扶起道:“如 今不要慌。小姐这事既已达诸朝廷,待我面见小姐,与他商量,上个辩明冤 本,然后小弟再出疏申救。”昌年道:“若得如此,再生之恩。”言讫,忽外 边走进一人,见了纯学便跪在地。纯学一见,认得这人。这人呈上一封密札, 又附上几件东西。纯学俱收了,便同昌年私下看那来书,却是大师的谕单, 云:柳林莲大师谕宋纯学。西安分后,即到开封,知昌年妻香雪为继母所逼, 于是假充入赘,以安其身。近闻香雪被陷解京,汝须急救,全其夫妇,不可 迟误。香雪有分别书扇一柄,并附看,亦足见其贞节之情。此意可与昌年说 知。特谕。
纯学看完,对昌年道:”弟料事不差,兄如今可信了?”昌年道:“没 有兄长,小弟这疑案一世也不得明白。且请问当时相会的是白从李,怎么又 称‘莲大师’?”纯学道:“大师法号,原称‘莲岸’,后因改了姓名,故称
‘白从李’。”昌年此时思忆香雪的情又加几倍,即央纯学入狱去看小姐,商 量上书辩冤。纯学遂到狱中问候小姐。小姐询问来意,纯学道:“下官宋纯 学,与小姐的令表兄王昌年同榜进士,相契如嫡亲兄弟。昨日令表兄面审时 因以前误闻小姐入赘他姓,未免失于详察。
下官与他剖明了,他仍旧感念小姐。如今小姐可题一疏,辩明冤事,
明早奏上。”香雪道:“深感宋爷。贱妾不想昌年贵后如此负心,求宋爷转致
昌年,死生大数;贱妾也无深虑,但昌年日后不知何以见先父母于地下。” 纯学道:“小姐息怒,他因本部宫,不好来到狱中,后当面会。”言讫辞出。 小姐唤添绣取笔砚来,写了疏稿,囗【月兄】了真。疏曰:原任世袭 百户、奉敕证剿陕西叛寇先锋、今阵没臣崔世勋嫡女崔香雪谨题,为明辨生 冤、幽伸死节、以正纲常、以笃论纪事。盖闻王化莫重于守贞,家教必期于 孝顺。女不言外,安知夫婿之罄宜,我无令人,未逢母氏之圣善。故父臣世 勋尽节摧锋,奋身陷阵。家中止遗臣妾香雪。继母焦氏,宠爱前子焦顺,凌 逼臣妾,困苦百端。臣妾初时,奉先母安氏治命,许字表兄王昌年。梅实未 期,萍踪各散。继母贪财,私赘李姓,逼臣妾改节。臣妾于斯时,手持利刃, 誓以必死。李姓私慰臣妾,实道女扮男装。臣妾不明来历,而冰洁莫污,幸 得生全。相叙未几,李姓远逝。府县访臣妾匿寇,冤陷成狱,现今解部定夺。 以臣妾深闺弱息,罔闻外务,倘果叛寇,继母先知。猥陷臣妾身,为莫须有 之事。况故父因寇死难,以臣妾视之,即为仇敌。臣妾不思违先母之治命, 守死以待昌年,又岂敢忘故父之深仇,安心而藏逆寇。总因继母恨臣委,必 欲剪灭崔氏,使焦顺家赀。更可异者昌年贵居刑部,遐弃前姻,庭鞠臣妾, 不直于理。独不思垂髫之日系臣父抚育成立,遂结姻盟,今乃忘恩负义以致 于此。伏望陛下俯矜全节,洞晰微情,使纲常不坠,伦纪莫沦,幽明咸感,
生死均安。谨令侍女赍奏以闻。臣妾无任泣血持命之至。 香雪写完,明早着添绣赍本到午门击登闻鼓奏上。皇上批道:香雪无
辜,着该部释放。焦氏陷女,彼处抚按先行提究,俟获叛寇一同治罪。其王
昌年婚配,着礼部查明,复奏定夺。 次日,圣旨发下,部臣立刻释放香雪。当时礼部如何复奏,请看下回
自有分晓。
第七回 续闺吟柳林藏丽质
却说香雪小姐蒙圣恩释放出狱,宋纯学即将小姐接到私宅。王昌年闻 知喜信,即同纯学到私宅里来,拜见小姐。小姐备相见过,先谢了宋纯学, 便道:“这一位可就是刑部王老爷?”昌年见小姐开口这一句势头不好,因 对小姐道:“向承母姨抚养大恩,一心铭刻。止因异乡漂泊,不意小姐有些 冤陷,幸喜圣明昭雪,小生负罪实深,求小姐凡事海涵,得全旧约,小生死 不忘恩了。”小姐听了冷笑道:“王爷贵人,还想着当年之事。多谢多谢,请 坐了,有言奉告。贱妾名门旧族,从无失节。先父母推念至亲,恩同骨肉, 也不曾亏负你,你分别以后,一向音信杳然,未免贵人多忘,这也罢了。焦 氏凌虐贱妾,万死一生,冤陷解京,孤身无靠,前日承你庭审时作威作福, 全不想着当初恩义,却是何心?贱妾幸邀圣恩,生还故里,即瞑目九泉,可 以无愧。不知你读书明理、高登黄甲、居然做朝廷臣子,可晓得‘五伦’二 字否?贱妾命犯孤辰,自今以后,愿削发披缁,拜证空王。且请问尊夫人选 择谁家,如何才貌,可得一见否?”昌年被小姐一番责备,顿口无言,不觉 珠泪双流。纯学道:“小姐息怒,王年兄的心事,外面虽若可疑,此中实非 薄幸,待下官与他剖明,他自中后,时刻想念小姐,至今尚无年嫂,其疏失
候问者实有缘故。”便把陕西相遇、一同进京、后来归家撞着潘一百、两边 误认的话,述了一遍。又道:“王年兄纵使误认,终无薄情。只看他中后许 多富贵家要与他结亲,他一概谢绝,誓不再娶这条念头,小姐便可见谅了。” 小姐道:“宋爷分付,自然不差。
但他彼时千里而归,既到潘家,到我家来不远数步,若亲见面,贱妾 有什么得罪处,也怪不得你。怎么把虚传当做实事?就是审同的时节,尚倒 不知是你,备陈苦情,为何变起脸来,不分皂白,还是何说?”小姐说到此 处,咬牙切齿,愈加恨极。昌年自己懊悔以前不曾斟酌,只得行个大礼,跪 告道:“小姐在上,昌年一片诚心,惟天可表,倒不敢十分辩白,但求小姐 追忆当年分别,也曾把‘婚姻’两字提起。难道母姨存日如此厚恩到今反有 变更?小姐若不见谅,昌年也不愿做官,纳了印绶,生死相随,任凭小姐发 付罢。”小姐唤添绣扶起,说道:“贱妾与兄,原是中表兄妹。先母存日,并 未聘定,怎么认真说起婚姻来?”纯学道:“年兄不必着忙,小姐已有题目 了。今日且告返,容小弟复奏,自有定局。”昌年还要再求小姐,香雪竟退 入去,全然不睬。昌年没奈何,同纯学出来。纯学道:“年兄不消多虑,小 姐这番责备,原是应该的。但既有本章,他的婚姻也赖不得。待小弟复本进 去,批发出来,小弟便与兄先行聘礼,方好选定吉期。是夜,纯学便写了复 本,次日早朝奏上。囗囗说道:臣部查得王昌年幼时结婚崔氏,近因钦案, 未敢议亲。今香雪蒙恩昭释,理应纳骋,择吉成亲等语奏复,即奉旨依议。 纯学接了复本旨意,又到私宅来对小姐道:“下官复奏已发出了,朝廷 着下官与小姐议亲,王年兄先令下宫来通知此事,然后行聘。”小姐道:“宋 爷,这事不必提起,贱妾初释沉冤,即要归家拜告先父母灵座。昌年前倨后 恭,难分真伪,只求宋爷开论昌年,说贱妾归家死守空门,今生决不择配。 若昌年不忘旧情,每年见惠米粮数石,使贱妾无冻馁之累,晨钟暮鼓,礼拜 如来,鄙怀足矣。至于亲事,昌年这般高贵,岂无大族足为秦晋,这条念头 求他息了。”纯学辞了小姐走出私宅。昌年在外边等候,见了纯学就问小姐 所言如何。纯学摇头不语。昌年知是小姐怒气未平,急得心头火出。说道: “小姐必定深恨小弟,求年兄委曲,玉成好事。”纯学道:“不消性急,小姐 虽然执意,待小弟先行聘礼,然后再去求他。”遂唤长班买绸缎、兑首饰, 整备停妥,即差本部衙役抬了礼物一径到小姐私宅来,与昌年行聘。宋纯学 是大媒,亲身到宅。小姐始初拒绝,不肯收纳。纯学再三苦求,小姐暂时收
下。
次日,昌年又同纯学来见小姐,香雪道:“昨日见赐盛礼,承宋爷台命, 不敢违逆,暂留在此,即当奉璧。但贱妾命切故乡,急欲归去。上家表兄, 列职刑曹,羁身都下,凡事保重,后会无期,只此长别了。”昌年心上道是 行过聘礼,正好择吉成亲,不想小姐说话还有未允,自己不好恳求,只管催 纯学周旋。纯学道:“年兄不需性急,我昨日聘礼已行,再无不允之理。”又
对小姐道:“前日有人寄来扇子一把,要与小姐,下官不敢沉匿。”就在袖里
取出,呈上小姐。小姐看了说道:“我为这把扇子起了无数风波,如今寄扇 的人我倒日日想他,不知宋爷何从认得。”纯学道:“下官贫困时曾受他的大 恩,就与王年兄一般。”小姐笑道:“这等说起来,贱妾的藏匿也是应该的。 宋爷尚且相知,何况闺中弱息。”纯学道:“小姐禁声,这话不是当耍的,其
实此人不惟思慕小姐,抑且钟爱王兄,故有此颠颠倒倒之事。”小姐听了,
面有喜色。纯学见了便道:“小姐诗词精绝,真是女中才子。今日下官此来,
是为玉成年兄完了淑女好逑之意,择吉成亲,小姐切不可太执。况这事原是 令尊令堂许诺,今日只算完聚了前约罢。”小姐道:“贱妾若放遵先父母之命, 怎奈此地不可苟合,且待归家,再做道理。若王家表兄必不忘旧好,也要从 妾三件事方可议亲。”昌年忙问道:“什么三事?小生当奉向。”小姐道:“第 一件,家父阵没陕中,招魂无处,若寻得遗骨回来,便是大功。第二件,焦 氏母子凌虐不堪,须要治他一番,稍消怨气。第三件,前入赘的人,恩深情 重,如能招致得来,再见一面,方了心愿。”昌年听了三事一时吓呆,说道: “小姐好难题目。内中只一事易些,其余实卖难做。”纯学私下扯昌年道:“小 姐是要到家成礼,发此难端。年兄不要慌,且着人送他回去,随后我与你告 假几月,便到开封成其好事就是。”昌年点头会意,对小姐道:“谨依尊命。” 小姐就同添绣收拾归装。纯学雇了轿,先送小姐回河南去。
却说程景道自从辞了大师,提兵出来会合李光祖,也不守定一方,东 征西战,人马愈多,粮草不继。景道想大师前日曾打发强思文、杜二郎两个 在河北开张大店铺,就差一个将官领一支兵马到他店铺,尽数取而用。将官 领命,星夜到河北寻着杜强两人的店辅,把兵马扎住,只随数人,竟来取粮。 杜强两人迎接了,拆出文书,验看令箭,俱是柳林的号令。打算前后本利银, 约有几万两。当下备酒款待。将官想他是一家,并不提防,只顾吃酒。吃了 一夜酒,早晨打点将粮草运齐,好起身去。谁想杜强两人影也不见。
将官寻到里头,一所空房,并无半人。各处搜寻,也没有一粒米、一 毫银。将官没奈何,只得空手而归。
原来杜强两人领大师的本钱出来任意挥酒,日里赌钱吃酒,夜里嫖妓
宿娼,开的店铺,所剩不过一千,那里有几万。此番要尽数取去,他两个慌 了,没有支成。想他现统兵马守候,性命势必难保,不若金蝉脱壳,走为上 着。外面见了将官,欢欢喜喜,骗他吃酒(原书缺七字),挨到半夜,一道 狼烟,不知去向了。
将官所领兵马只有来的盘缠,没有去的赞用,一路抢掠过去。忽遇(原 书缺九字)两乘轿,后边行李甚多,那将官见了(原书缺九字)众,即围转 来。众人见遇了兵寇劫掠,各个丢了牲口行李,四处奔走。止存那轿子被兵 士一把扯开,内中有一美貌女子,又有一个侍女。兵士即将行李并女子献与 将宫。原来大师的军令,凡遇掳掠女人,必要解与主将,审问明白,可留则 留,不可则打发他去。若私下污辱,查出来,无论兵将,有功元功,一概斩 首。那将官见这女子十分整齐,但怕军令,不敢私匿,只得带到大营来。
看看到了大营,将官进入禀道:“小将奉命,到强思文杜二郎家,只有 空房,并无一人。小将访问,俱说他两人把店中货本都花费了,私下逃走, 不知去向,特此回复。
又小将路上遇着过往女子二名,并行李牲口,带至本营,候主将爷发 付。”景道与光祖听了就唤带来的女子进来中间。兵士即将二个女子押到主
将面前。景道见这女子轻盈袅娜,就问道:“你是谁家女子,从何处来?”
那女子道:“妾乃河南崔氏,名唤香雪,从京中回家。丈夫王昌年,现任刑 部,与同年宋纯学共留京都。妾宁死不辱,惟将军鉴察。”景道闻道“宋纯 学”三字,又曾闻大师说及王昌年的事,便道:“既是囗囗夫人,且坐了。 请问是那个宋纯学?”香雪道:“礼部宋爷,金陵籍贯,与妾的丈夫极其契
厚。”景道对光祖道:“原来是宋大哥好友的夫人,这个留他不得。”光祖道:
“可解到大师那边去,听他发落便了。”景道道:“有理。”即着一将,领一
支军,伏侍王夫人,送进柳林。并禀揭一封,内中先说兵粮缺少并杜强两人 逃避一事,后说“获得王昌年妻并侍女一名,专骑解来,伏候大师钧裁”等 语。将士领命,押香雪与添绣解到柳村里来。
再说大师白从李在柳林整兵之暇,便将天书操演,真个挥剑成河、撒 豆成兵,一切呼风唤雨之事,无不惊心骇日。又《白猿经》上有“神镜降魔” 一法,从李依法炼成一面镜子,将他一照,那些天神来来往往,随你东西南 北四方、百里之内、山川险要,俱照出来。人有来照的,若是武官,便现出 盔甲,若是文官,便现出冠带,若是军卒便现出枪刀。只是从李自家照面, 再不见什么,只现出一朵莲花来,心中不解,就将这镜子与天书藏在卧室内, 时刻不离。
一日,外边传报程将军差官候见大师。从李听了,叫他进来。差官进 见,呈上禀帖。
从李将禀帖拆开一看,见说兵粮缺少,杜强两人逃走的事,分付差官
着景道于各省店铺中取用,其杜强两人,缉获时即当枭首。又看到后面,说 解到昌年妻并侍女,不觉大喜,速唤进来。
差官出去,催促小姐进见大师。香雪战战兢兢,走进内堂。从李一见, 下堂迎接。
小姐不知所以,正要跪下,从李拖住道:“不敢劳动。”两边行了平礼。
香雪抬头一看,倒吓呆了。从李笑道:“小姐想是忘了我么?”香雪道:“莫 非就是入赘寒家的?”从李道:“然也。”添绣在旁道:“看大师相貌,好像 我家的李姑爷。”从李道:“添绣妹子还认得我。”香雪道:“向日感承大恩, 得全贞节。不想是大贵人,多多得罪。”从李道:“小姐说那里话。自从别后,
日夜挂怀,后差小将候问,知小姐受祸皆因不才所致。随即寄信宋纯学,着
他照顾,不知以后诸事如何。今日怎么到此?”香雪道:“贱妾冤陷解京, 幸遇圣恩释放,皆宋爷之力。不意归至途中,逢了贵营军士。解到此间。” 从李又问:“曾与昌年结亲否?”香雪道:“未曾。”从李道:“还有一桩喜, 报知小姐,令尊也在这里。”香雪大喜道:“果有这事,愿求一见。”从事即
传谕崔世勋进来。世勋承命进入,看见小姐,两个抱头大哭。小姐道:“自
从爹爹总戎陕右,家内传闻凶信,意谓今生不能见面,岂料反在此处。爹爹 可知去后家中大变,女儿百般困辱死里逃生?”世勋道:“我因战败被擒, 感大师恩德,得保余生。我儿你在家受累,我也略略晓得,总因焦氏凌逼你。 我若回归必处置他。幸喜你表兄高登科第,这便是你终身之托了。”香雪又
把解京亲见昌年并纯学行聘等事述了一边。世勋悲喜交集。
从李令人备酒,与小姐接风。世勋拜谢而出。从李同香雪俱至内房, 对坐饮酒。香雪道:“贱妾初会大师,只道闺房美秀,不想是盖世英雄。今 日重见尊颜,始知天下真有女中丈夫,当今世界,可谓二十四城全无男子矣。” 从李道:“小姐过誉,何以克当。”两人必说些闲话,从李道:“小姐还记得
月下联诗作《秋闺吟》否?别后常时想念佳句。
今夕无事,偶思得几个好题目,以续秋闺胜事,求小姐援笔赋之。”香 雪道:“幽闺俚语,有污清听。既承盛意,敢不效颦。且请教是何题目?” 从李道:“四个佳题。第一是《织女催妆》,第二是《落梧惊寝》,第三是《梦 游广寒》,第四是《拟长门悠》。”香雪道:“果然好题。”遂提起笔,不用思
索,一挥而就,续成《秋闺吟》四道:
织女催妆
经年离别梦犹猜,将近佳期望不来。
星转王绳方系珮,月虚鸾镜未安台。
双飞钗燕归时集,小朵簪花剪处开。
又是促人更漏下,千金一刻莫徘徊。
落梧惊寝
万籁萧然露未千,报秋声入梦初阑。
幽情欲作巫云化,衰飒偏从宫井寒。
孤枕断魂徒花蝶,向阳疏影不栖鸾。
静中叶叶凄凉韵,合谱高弦仔细弹。
梦游广寒
凭将残梦诉嫦娥,谁似惊心秋后多。
一曲唐官催玉漏,五更楚馆渡银河。
回鸾恰待归妆镜,跨凤争疑别绮罗。
依约断魂应不远,错抛情绪听云和。
拟长门怨
一入昭阳久闭春,舞腰消尽掌中身。
凤楼星转谁当夕,鸳瓦霜明独向晨。
强作笑啼都是假,梦为云雨却疑真。
自来不识君王面,总有娥眉也让人。
小姐吟完,呈与大师。从李看了喜道:“幽情丽句,真个一字千金,小 姐真可称仕女班头矣。香雪逊谢一回。是夜就同在内房歇了不提。
却说程景道同李光祖合兵之后,东征西讨,降约许多叛寇,俱奉柳林
节制。朝廷闻警,各省招募将才,纠合士兵,前来抵敌,被景道等一鼓而破, 军势日盛。
一日,光祖与景道移营到别处,军马行到一带荒山,山中深广异常,
远远望见山顶上有个古庙,相离约有二十里,此时军士饥甚,景道就令在山 沟里打围,埋锅造饭,饭犹未熟,忽见前队打探的来报:“前面有一支军马, 各营但囗进备。”景道道:“不打紧,吃饱了饭杀完他便了。”光祖道:“程爷 你守中营,待小弟先去看看。”就领一队兵杀进山中。前面果然有一支兵马。
屯扎在此。光祖引军直冲过去。只见那边军马分了五处,把光祖的兵裹在中 间。光祖想逅:“这分明是五行阵,须从东南方杀出,不可走四北角金水休 囚之地。”竟向东南尽力厮杀。可煞作怪,那队兵将,被光祖刀砍枪搠,杀 倒了,又活起来。杀至日晚,四边昏黑,只有光祖一骑杀出东南。此时心慌, 把马加鞭,望东而走,走了数里,但见明月穿林,乱石碍路,前面影影露出 数间茅屋。光祖纵马向前,果然一个小村,那茅屋里透出火光。光祖下马。 自己牵了,行到茅屋之下,把马拴了,遂轻轻叩门。内中走出一个老人,开 门问道:“客官何来?”光祖道:“偶然迷路,欲借尊府暂宿一宵。”老人道: “我看客官象个败将,莫不是从五行阵中逃出来的?”光祖道:“老丈缘何 而知?”老人道:“且请里面坐下,慢慢告明。将军来路既远,必定肚饥, 不知这乡村粗饭可用得些?”光祖道:“极好,但搅扰不当。”老人道:“不 妨。”就到里面搬出鱼肉酒果,陪光祖同吃。光祖问道:“此地何处?老丈尊 姓大名?”老人道:“此地叫做小柴岗,老人姓胡号喜翁,家中只有一女, 乳名空翠。这村中向来十分安稳。近日忽到一个道人,住在岗上古庙中,广
通法术,千数里外,结成一个五行阵,人有犯他的,除了木方,再走不出, 不知困死了多少英雄。这道人每日要村中供给,若不如意,立刻呼风唤雨, 把草屋拆毁,所以人都怕他。老人住在村尽头,又是寒家,幸喜得不曾侵扰。 将军有福,出得五行阵,也算造化了。”光祖闻言,不胜疑惑。老人道:“将 军到此,也是天缘。昨夜老夫梦见天上落下一条金龙在门前,像有人斩他的 一般,老夫领他藏避,后来忽变了白鹤。老夫不知何故,因此买些鱼肉,不 意正遇将军。且宽住在寒家几日,再作理会。”光祖道:“在下营务在身,岂 能久留,明早就要告别。”老人道:“将军虽有贵营,也不能即去,那道人四 处结阵,见将军这等英雄,怎肯疏放。不如权住在此。”光祖疑心未决,吃 完夜饭,就去睡了。是夜,景道不见光祖回营,如何寻觅,待下回慢慢说出。
第八回 惊馆梦桃树作良缘
话说程景道是日见光祖奋身独往,至日晚不归,心下着急,统领兵马, 望前而来。
看见光祖营内的兵纷纷逃避,见了景道禀道:“前面不知甚么官兵,结 成阵势,小的们冲杀进去,被他围困,连忙向东南杀出,只不见了李将军。 小的们四处追寻并没影儿。”景道听了,连忙进兵。在月明之下,果然望见 前边阵营甚是整齐。行到那边,火光影里,照出无数奇形怪兽。景道兵马吓
做一团。自想:“遇这怪事,不可轻进。”即时收兵回营。遂着一员将官,星
夜赶至柳林,禀知大帅。 将官领命,三日三夜赶进柳林。见了大师,备述前事。白从李大惊道:
“这是魇魔假术,小五行阵,犯他不伤,只被他围困,便饿死了。阴符有言,
‘以木破术,犯术者伤。以法解法,忘法者败’。光祖犯了邪术,速去救他。” 遂取出宝镜,交付将官,藏匿胸前。叫他对景道说:“将我这宝镜照定他营, 须用火攻胜之。”将官取了宝镜藏好,急急上马,赶至景道中营,见了景道 呈上宝镜,备述破阵情由。景道大喜,分付各官准备火器。
次早,引军而进。景道匹马当先,高捧宝镜。果真奇异,那镜里先现 出许多神将,后放出一道光,直透那五行阵中。景道一看,那些人马都是纸 做的,红红绿绿,旗号分明。景道识破邪术,即令将火球火箭放去。不止数 刻,烧得那五行阵片甲无存。景道长驱直捣,全无阻隔。那山上庙中的道人, 望见有人破他法术,便竖起号旗,急施邪术。
景道赶来,见古庙前号旗摇动,知道作术的人住在庙内,遂纵马上山。 忽草丛里跳出两只猛虎,景道的马看见恶兽便跳起来,把景道颠翻草里。景 道爬起身,即取宝镜一照,这个猛兽也是纸做的,被景道扯来踏碎。也不收 藏宝镜,双手捧定,赶进庙中。只见那道人被镜光射定,不及施法,急抡起 双刀抵敌景道。景道藏了宝镜挺枪交战,不上二合,那道人被程景道刺倒, 众军拥来,砍得粉碎。景道恐怕有同伴的人,挺着神枪,前前后后抄了一遍, 并无半个,只有纸人纸马无数,景道尽行烧化。各处寻找李光祖,影也不见, 只得收兵。思量光祖英雄,不知死在那里,如今我孤军在此无益,不如暂归 柳林再与大师商议,另图他处。主意已定,就令众军望山东来。
行了几日,渐近柳林,先差将官叩禀大师,或是归林,或是另行驻扎。 从李闻知此信,令景道暂归柳林。景道得令,引军归林,进见大师,呈还宝 镜,拜倒在地,自陈无功反失光祖之罪。从李道:“光祖偶犯邪术,遂至失 身。你曾将宝镜四处照他或死或生却在那里?”景道道:“小将未蒙大师指 教,不晓用镜,故此未知光祖何处。”从李道:“可惜我前日急忙,不曾传授 你。你今且去查点兵士,以待后用。”景道拜辞出来不提。
却说李光祖被胡喜翁劝住在家,一连四日。他女儿空翠十美艳,每日 收拾肴馔,甚是精洁,来来往往,也不回避。光祖少年心性,颇亦留情。那 老胡为人诚实。与光祖甚觉相投,问光祖道:“老夫连日不敢斗胆,请问将 军姓名,是何官职?”光祖道:“在下姓李名光祖,至于官职,看老丈是个 诚信君了,料无恶意,不妨直说罢。在下因少时流落,感承山东莲大师极其 知遇,不忍违背,现今统兵,俱是他节制。”老胡道:“原来如此。但老夫有 句忠心的话,未审将军肯听否?老夫看将军青年英俊,与凡夫不同,还该与 朝廷出力,何苦抛妻弃子,奉事柳林。”光祖叹道:“不瞒老丈说,大丈夫感 恩之下便是千古知己,何肯相负。譬如当时漂零不遇,若非大师,死填沟壑, 那个肯怜念我,我所以不忍违背。至于家室,在下还没有。若再混几年不足 成事,也愿如老丈长隐荒村。”老胡道:“将军少年有此见识,可敬可敬。老 夫少时性子亦不平顺,只因世无知识,所以隐居此地。如今老了,自拙荆去 世,止有幼女空翠尚未许字。前夜梦龙变鹤,得遇将军,应是吉兆。若将军 不弃,愿将空翠奉事将军。将军以为何如?”光祖道:“多谢盛情。但在下 托身女大师,未免听他调拨,恐累令爱苦守青灯,并负老丈一片盛德,奈何?” 老胡道:“将军既出此言,足见忠厚之意。老夫与小女今日相订姻期,当等 待三年。若将军三年不来,便是弃绝了。”光祖道:“若得如此,光祖一生之 幸,焉敢有违。”老胡大喜,另设酒席,款待光祖,即唤空翠出来,先行个 小礼,俟后另择吉日方好成亲。光祖无以为聘,身边只带得金镶玉嵌的一把 佩刀,即解下来赠与空翠。自此两个竟成翁婿之好。
忽一日,村中过往的人纷纷传说:“小柴岗上住的恶道人不知被何人杀 了,他结的五行阵俱已烧尽,那阵中的兵马原来是纸做的,这样妖术,杀得 好,杀得好。”老胡听得,述与光祖知道。光祖大喜,便要辞去。老胡又留 一日。次日早晨光祖拜谢老胡并别空翠。光祖与空翠两个你看我,我看你, 不觉情深。
光祖上了马走出村来,过了小柴岗,全不见一个本营兵士,连景道的 营也不见了。
只得餐风宿露仍到柳林里来。先叫兵士入禀大师,不多时兵士出来唤 进。光祖进了内堂,拜见大师。从李道:“李光祖轻敌私逃,何以服众,按 法当斩。”程景道、崔世勋等忙跪下道:“光祖偶犯邪术,原未丧师,求大师 格外从宽,恕其小过。”从李道:“论起军法,本该重惩。既是各将军恳求,
姑且饶这一次,改调前哨巡领。”光祖拜谢出来,仍旧小心统领众兵不提。
却说王昌年同宋纯学,先送小姐回去,过了数日,两人就同告假归家, 一齐出京,竟望河南省来。一路上两人说说笑笑,谈论时事,未觉寂寞。及 行到开封,昌年仍旧如当初模样,将行李随从托纯学另寓一处,轻身走到崔 家门首。有个老家人看见,说道:“王相公出去多日,今日才来。”昌年问道:
“奶奶与小姐好么?焦相公可在家否?”老家人道:“不要说起。自相公去
后,家里闻得老爷凶信,一家忙乱。焦相公因学院斥退秀才,到京中去,说
要买什么官做。家中奶奶把小姐赘了一个外路人,谁知这人是个强盗,官府 缉拿,竟提小姐解入京去。奶奶近日上边又有文书来捉他,想是为前日的事, 奶奶将银子央一乡绅说情,暂保在外。咳!相公,当初老爷在日,何等人家! 不道弄到这般地位。”昌年听了,想道:“奇事,小姐已经归来,为何他还不 晓得,我且进去。”便走进厅堂,直到里面。焦氏看见,吃了一惊,说道:“你 此时方来,一家变故甚多,你知道否?”昌年道:“方才门首见了老家人, 他备述其事。请同香雪妹子何在?”焦氏道:“我为香雪这丫头几乎破家, 此时不知死在哪处了。”昌年道:“当初姨夫在日,曾把妹子许我,那个敢做 主要他嫁人,弄得如此?”焦氏道:“啊呀,你还在梦里。自老身进了崔家, 从不见你行一盒礼。今日香雪遇了事,你倒说起清平话来。不要说你仍旧模 样,就是连夜做了官,我也不怕你。”昌年大怒,不别而行,即到纯学寓中, 对纯学道:“奇怪奇怪,小弟到了家,全然不见小姐。问众人,俱说解京未 回,年兄你道是怎样?”纯学道:“这却为何?我与你同到那里去。再细细 问个来历。”遂各乘了轿,随了许多人,先从府前经过,把名帖拜了府尊, 即到崔家来。
焦氏听得外边有官府来,错认又来捉他,关紧房门,躲在床底下去。 昌年与纯学下了轿,坐在厅上,唤那老家人进来,说道:“你进去对奶奶说: 我王相公已做了官,这位是礼部宋爷,奶奶不要害怕,我只要同小姐的事。” 老家人即到里边叫出焦氏。焦氏不得已,只得出来相见。宋纯学就说道:“王 年兄是刑部官,他归家专为与小姐成亲。
前日小姐在京也曾会过,半月前,已先送归,怎么此时还不在家?” 焦氏吓呆了,一句也说不出。老家人禀道:“小姐委实不见归来。”昌年满心 焦燥,对纯学道:“这怎么处?”忽外边传报本府太爷并县官来拜。昌年一 概回了。四边邻里各人传说崔家的襟侄做了官,好不兴头。当对有个潘一百, 闻得王昌年做了刑部,现在崔家,要那小姐,自想道:“我与昌年没有什么 不好。至于小姐的事,他还不知详细。若被他盘问出来,我就要受他累了。 不如趁他初到,迎接过来,奉承他一番,以后便坐得安稳。主意定了,就差 两个管家,拿一副盛礼,竟到崔家,“请王老爷到舍一叙。”昌年正与纯学商 议,摸不出头脑,焦氏慌忙苦求,拜倒在地。昌年无计可施。忽见两个人跪 在面前,呈上一副盛礼。昌年问道:“你是谁家来的?”两人道:“小的是奉 潘老爷之命,恭贺老爷荣归,并请老爷过去一叙。”昌年道:“礼不必收,少 刻就来。”叫从人把名帖回了他的礼,打发两人去了。对纯学道:“小弟昏闷, 这里也住不得。适才老潘来请,此人虽则铜臭,待我原不薄。弟与兄何不到 彼处一坐。”纯学道:“承兄带挚,极好的了。”随即上轿,抬到潘家。
潘一百迎接入厅,各相见过,潘一百躬身道:“两位老先生,光临敝处, 晚生不胜欣幸。”昌年道:“仁兄向时旧交,何必如此称呼,乞仁兄仍旧称呼 方好。”潘一百道:“领教。请问这一位是何处?”昌年道:“这是敝年兄宋 礼部讳纯学,金陵人。”潘一百道:“久仰久仰。小弟想令姨母家不可居住, 两位若不弃蓬居,何不把行李搬来,小弟打扫荒园,暂留台驾,不识尊意如 何?”昌年道:“极感的了。”老潘即差人搬二位老爷的行李来,分付备酒侍 候。吃了两道茶,就同到西园厅上坐了,登时摆列酒席,极其丰盛。老潘道: “宋老先生江南才望,今日小弟简慢之极,幸勿见罪。”纯学道:“岂敢。承 敝年兄带挈,造扰不当。”三人入席饮酒。老潘对昌年道:“小弟今日,一来 请罪,二来剖白心迹。前年遇仁兄时所言崔小姐事,小弟实出无心,被焦顺
骗了,近闻原归仁兄旧姻。但被此冤陷,仁兄在京为何不上本辩明?”昌年 道:“小姐的事已经明白。只不知他出京回来又羁留在何处?”老潘道:“贵 人福分,自然遇合。”此时,昌年忧闷,也无心吃酒。
正待换席,忽有一人汗如丽下,来禀昌年道:“小的承爷差遣,送崔小 姐回家,不想来到半路,遇着一伙强盗,将行李牲口俱抢去了。小的被他打 在草里,及爬起来,已失散了,小姐连轿子俱寻不见。小的星夜到京报知, 值老爷已归河南,小的又连夜赶来。
到了崔家,说爷在这里,故此来报,小的伏侍不周,罪该万死。”昌年
道:“这是遇了强盗,不干你事,你且去。”那人出去。 昌年此时,坐卧不安,就把席散了。老潘整备书房,与昌年纯学歇息,
自己方进去。 昌年对纯学道:“小弟所望小姐,意谓终成合璧,谁知又遭强盗陷害,
今生想不能见面了。”说罢泪下。纯学为他叹息,又安慰一番,遂同去睡。
昌年睡到半夜,再睡不着,只得独自起身。窗外月明如练,昌年到书房外来, 行过花栏,转过竹径,到了一处短短粉墙,墙内高出一棵大绯桃树,桃花开 得烂熳,但无从进去。昌年倚靠彩墙,想念小姐,恰像痴呆一般。不期天下 一阵骤雨,昌年躲闪不及,被雨点打下桃花片来,落满一身,衣衫都打湿了。
少停一刻,雨霁云开,仍旧月色如银。昌年见落红满地,就将花片捧了两把,
在彩墙上,将花汁写成红字,题诗一首。诗云:庭院萧蔬转曲栏,东风无力 梦初残。
胭脂落尽深红色,莫种桃花雨后看。
昌年题罢,将诗只管吟哦。忽听得墙内有人娇声赞道:“好诗好诗,如 此仙才,何患无良缘而感慨若是。”昌年听见想道:“奇怪,这更深夜静,还 有人在花下又是个知音的。”正当思想,忽外边早已鸡鸣,又听见里头说道: “郎君贵人,倘若有意,明宵仍到这里来,可以渭谈片刻。今夕不及相会了。”
昌年又立了一刻,寂寂无声,仍旧进书房去。 次日,许多乡绅来拜望,下午吃酒,直至更余。纯学醉了,竟去先睡。
昌年思忆昨宵之事,不明不白。挨至更深,仍来看那桃花,越发妩媚。忽有
一阵清香扑鼻,昌年不觉魂消,但看短墙上面,桃花之下,透出一个美人来。 昌年抬头一看,宛若嫦娥,手折桃花一枝,赠与昌年道:“妾身潘氏,小字 琼姿,家兄勉留台驾,妾恐简亵才郎,故此不惮露行,相期面会。”昌年受 了花枝,忽想起香雪小姐流离飘散,不忍弃旧怜新,却把春心禁住,遂作一
揖道:“既是潘兄令妹,小生何敢轻犯,请进去罢。”那美人笑了一笑,也就
下去。
昌年拿了花枝回书房来。适值纯学睡醒,说道:“王年兄,何苦整夜不 睡。”昌年道:“年兄起来,弟有个喜信报你。”纯学当真起来,问道:“有何 喜信?”昌年道:“小弟无聊步月,偶遇一个美人,极其艳丽,乃是老潘的 妹子。待小弟明日见了老潘与兄作伐何如?”纯学笑道:“年兄差矣,弟若
要联姻也不到此时了。弟子此事看得极淡,况且承老涵盛意,岂可想其闺中。” 昌年笑道:“好一个道学。至若小弟,此情便割不断了。”两个谈笑了一夜。 次日午前,老潘陪宋、王二位在西园散步,观看那亭台花榭,转折不 穷。渐渐行至昌年题诗的短墙边,老潘便转过来。昌年道:“潘兄,此处桃 花盛开,里头还有什么好景,一发游遍了。”老潘道:“这里边是去不得的。” 纯学道:“想是近内室了。”老潘道:“不是,此处离内室还远。里头有一棵
大桃树,向来繁盛,只因此树有个花神,亲近不得,所以小弟便锁起了。” 昌年见说出“花神”两字,面色顿异。老潘道:“王兄致疑,莫非宵来曾遇 着否?”昌年道:“不曾。”纯学道:“我们正人君子,那怕邪神。潘兄不妨 领进去看看。”老潘就叫小厮里边取钥匙出来,转了一个弯,便有一扇小门, 老潘开了小门,一同进去,果然一树绯桃扶疏偃盖,落红遍地。两人赞叹不 已。纯学道:“如此好花,正该日夕赏玩,就有花神,见了弟辈,自应回避。 今夕待小弟独坐此处,看是如何。”老潘道:“既发此兴,不可无酒。”就立 刻携一桌酒,共赏桃花。
饮至日晚,纯学自恃英雄气概,不怕花神,就要住宿于此。昌年道:“侍 小弟奉陪。”纯学道:“兄来相伴,只道小弟怯弱了,请各就便。”是夜,当 真独宿花前,打开铺陈,竟脱衣而睡,一觉直到天明。
清早老潘同昌年来看,纯学尚未起身,说道:“何如?弟说花神必定相 避,果然昨夜并无半事。还是兄辈多情,未免惊动花神。若小弟愚直,花神
方且厌弃,敢来缠扰。”二人大笑。纯学便起身要穿衣服。却又奇怪,觉衣 袖内有件东西滚来滚去。纯学道:“衣袖内不知什么?”摸取出来见一条汗 巾,紧紧打一个小包,异香馥郁。昌年急忙懈开,乃是一对碧玉鸳鸯,雕刻 得极妙。纯学道:“这东西却是何来?”昌年笑道:“必是花神相赐。”纯学
道:“小弟昨夜其实不闻些儿影响。”老潘把这玉鸳鸯看个不已。
昌年道:“潘兄不必看他,这是花神的遗爱,敝年兄尚无年嫂,还要把 那鸳鸯珍藏好了,以博一宵欢幸。”老潘道:“连日相叙,倒不晓得宋老先生 尚乏佳期,怪不得花神作合了。”纯学笑道:“有何作合?”老潘道:“‘作合’ 二字有个缘故。今日所遇甚奇,不得不说。小弟有个舍妹,小字琼姿,才貌
也看得过,待字闺中,未曾婚聘。这玉鸳鸯,原是祖遗之物,舍妹常佩在身
边。小弟里头,重门深固,就是苍蝇也飞不出,必定花神为舍妹执柯,故取 此玉以赠兄耳。”昌年见说,方晓得前夜所见,真是花神假装他妹子。
私对纯学道:“这花神始初骗小弟,足欲与年兄周旋好事,小弟今日乐
得做现成媒人。”纯学道:“吾兄姻事未成,小弟也无心议及此事。”昌年道: “弟之痴心,已成癖性。
想吾兄不可无后,这段姻缘,必须速就。”纯学见说得有理,又且遭遇 甚奇,只得允从,对老潘道:“承谕天缘,不敢违逆。但小弟客中无聘,奈 何?”老潘道:“寒家得攀贵人,实出万幸,安敢论财。”昌年又从中赞成。 老潘便去择了吉期,纯学只得行了聘礼。
待到吉日,纯学穿了公服,竟在潘家结亲,合卺之夕,纯学看那琼姿
相貌整齐,满心欢喜。亲邻庆贺,热闹非常。只留下王昌年寓居西园。 一夜,昌年在书房独坐灯下,看些书史,忽想起小姐,叹道:“别人遇
合,何等容易,独有我王昌年反反复复,再不得如意。”忽听得窗外有人行 动,昌年道:“可是小厮,有茶点一盏来吃。”外边道:“茶倒没有,备得美
酒一壶在此。”昌年想道:“又是老潘差人来致殷勤了。”遂开门一看,满天
星光,望见前面几个人把手招他。昌年走去看时却不是人,原来是牡丹叶被 风吹动。昌年笑道:“黑暗里认错了。”就问:”那送酒的在何处?”不想到 在书房里应道:“在这里。”昌年走进书房,仔细看时,竟是一位美丽女子, 香气芬芳,立在灯前。昌年看了,不觉神魂飘荡,因问道:“从何而来?”
美人道:“郎君莫怕,妾即桃花神也。前宵讽咏佳句,故来相访。”昌年道:
“下官孤灯寂静,承神女相访,亦是韵事。但恐幽明间隔,有所伤害。”花
神道:“妾乃紫姑山司花仙女,前生与郎君闺房恩爱尚欠一宵,妾因等待郎 君,守此桃花之下。今宵完愿,即回山中矣。前见宋礼部文武全才,偶取玉 鸳鸯与他玉成好事,亦是一段佳话。妾今携酒一壶,与君共饮一杯。”昌年 道:“下官得遇仙卿,不想是生前旧约,可见‘姻缘’二字不能相强。”遂并 坐,举杯共饮。花神道:“妾闻郎村忆念香雪小姐,未审可要相见?”昌年 道:“香雪途遇强人,下官日夜挂心。若仙卿能使一见,感恩不浅。”花神道: “小姐所居地方,妾恐泄漏天机,不敢直说。今夜妾当助君一梦,到彼处相 会。但日后无据,何以为凭?可将轻绢一幅,题诗在上,妾与君梦中致去, 使小姐见了亦知郎君之情。”昌年大喜,即取一幅白绢,写诗一首:一朵千 金泣露斜,玉缄消息滞天涯。
瞢听勿作西楼梦,怅望神仙萼绿花。 昌年写完,后面又用名字印了。花神拿了诗绢,同昌年解衣就寝。床
上美满幽香,不可细说。到了三更,一觉睡去。昌年的魂梦正像有人提携,
随风逐云,顷刻千里。抬头一看,垂下万条柳绿,走到一间房里,四壁图书, 一帘花草,香雪独坐其中。昌年一见便携手说道:“小生那一日不念小姐, 岂料住在这里。今日同我归去罢,我有一首诗,特送你看。”在袖里取出那 绢,交付小姐。小姐道:“我在此间,指望你来候我,怎么今日才来。前日
要你做三件事,如今一件也不消了。”昌年道:“此处幽静,并无别人,且与
你亲近片时。”便把香雪紧紧抱住。香雪并不推辞。忽然一道月光照身上来。 昌年觉得一阵寒冷,手便抱住香雪,心内宛如昏迷,连声叫道:“小姐,小 姐。”开眼一看,抱的乃是花神。花神道:“郎君苏醒,渐次五更,妾要去了。 千万保重,梦中之事后会有期。”昌年寻那诗绢,果然不见。便道:“适才幽
梦,探感引领,此刻又要分别。残灯未灭,两梦皆虚。以后独处,怎生消遣。”
花神道:“妾的夙缘,今宵已尽。但郎君经年后尚有一番惊吓。若见莲花残 败,方脱此难。”昌年问道:“可避得么?”花神道:“这是命数当然,无从 可避。”说罢,披衣而起。昌年亦起身相送。此时,天色微明,花神急欲别 去。昌年不舍,把手扯往,两个跨出书房,早被狂风一吹,那花神阒然不见。
昌年手内只道扯住,谁想却是前夜赠的一枝桃花。昌年将桃花掷在地
下,随风赶去。欲知如何,下回自见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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