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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逑传·定情人



内容提要
本书是清代两部才子佳人小说《好逑传》、《定情人》的合集。
  《好逑传》叙述明朝铁中玉和水冰心两人屡经曲折,终成眷属的故事, 是一部优美动人、带有喜剧色彩的小说,是清初才子佳人小说中比较突出的 作品。
  作者写铁中玉丰姿俊秀,性格却似生铁一般,他急公好勇、行侠仗义, 与那些诗书满腹,却软弱无能的才子形象迥异;叙水冰心则貌美心灵,泼辣 练达,与那些莺声燕语、任人摆布的闺阁佳人形象也绝不相同。
  《好述传》对后世小说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其情节构思为有些小说 借用,甚至抄袭,并被搬上戏曲舞台。此书在 18 世纪传入欧洲,德国文学家 歌德阅后大加赞赏。目前,此书的英、法、荷、德、日等文的译本已达三十 余种。鲁迅说,此书“在外国特有名,远胜于其在中国”。
  《定情人》叙四川双流县宦家子弟双星与浙江绍兴府江蕊珠的婚姻事。 双星早年丧父,老母央人作媒,希望他早日娶妻生子。但双星发誓,“若不 遇定情之人,情愿一世孤单。”游学至绍兴府,与江蕊珠小姐相识,两人情 投意识,私订婚约,邻县赫公子曾向蕊珠求婚,因江家拒婚,遂买通姚太监, 选江蕊珠入宫,江蕊珠投水守身殉情。双星考中状元,屠附马欲招为婿,双 星拒绝,屠附马遂派他出国履险。双星不辱使命,因功受封,知蕊珠未死, 有情人终成眷属。作品描写了一对忠于爱情的典型,集中表现了当时的进步 婚姻观念。
小说描写细致生动,在清初才子佳人小说中是较好的一部。




尝观《中庸》①原天于性,孔子从欲于心,则似乎人身之喜、怒、哀、乐, 一心一性尽之矣,何有于情。孰知宇宙中,在天有风有月,在地有山有水, 在草木有花有柳,在鸟鲁有禽有鱼,在居室有玉堂有金屋,在饮食有醇酒② 有肥甘,在四时有春夏秋冬,何一不含香吐色,何一不逞态作姿,以为动情 之物。情一动于物,则昏而欲迷,荡而忘返,匪独情自受亏,并心性亦未免 不为其所牵累。故欲收心正性,又不得不先定其情。虽然,情岂易定者耶? 试思情之为情,虽非心而仿佛似心,近乎性而又流动非性。触物而起,一往 而深,系之不住,推之不移,柔如水,痴如蝇,热如火,冷如冰。当其有, 不知问生;及其无,又不知何灭,夫岂易定者耶!矧 ③撼其定者,又不独风月, 山水,花柳,禽鱼,种种之物而已。更有若螓首蛾眉④之人,花容月貌之人, 粉白黛绿之人,则又情所最钟而过于百物者也。情既钟于是人,则情应定于 是人矣。不知其人之美不一,则情之定于其人其美者亦不一。文君⑤眉画远山, 相如⑥之情宜乎定矣,奈何一瞬忽又移于茂陵之女子?飞燕娇倚新妆,汉王之 情宜乎定矣,奈何片晌而又移于偏宫之合德⑦?此岂相如、汉王之情不定哉? 亦文君、飞燕之人之美不足以定其情也。故班姬⑧有纨扇之悲,唐诗有但保红 颜之句。噫!此甚言情之不定而感深矣。然则情终不可定耶?非然也。风不 波则水定,云不掩则月定。情有所驰者,情有所慕也。使其人之色香秀美, 饱满其所幕,则又何驰?情有所移者,情有所贪也。使其人定情人之姿态风 华,餍饫①其所贪,则又何移?不移不驰,则情在一人,而死生无二定矣。情 定则如磁之吸铁,拆之不开;情定则如水之走下,阻之不隔。再欲其别生一 念,另系一思,何可得也?虽然,难言也。眉不春山,则春山必饶黛色而消 人魂;目不秋水,则秋水必余俏波而荡人魄;体态不花妍柳媚,则花柳必别 弄芳菲而逗人心;言语不燕娇莺滑,则莺燕必更出新声而撩人意,将又使一 片柔情,如落花飞絮,是谁之过欤?因知情不难于定,而难于得定情之人耳。 此双星、江蕊珠所以称奇足贵也。惟其称奇足贵,而情定则由此而收心正性, 以合于圣贤之大道不难矣。此书立言虽浅,而寓意殊深,故代为叙出。
素政堂主人题于天花藏









① 《中庸》——儒家经典之一,原是《礼记》中的一篇。内容肯定“中庸”(处理事情不偏不倚、无过不
及的态度)为道德中之最高标准。
② 醇(chún ,音纯)酒——美酒。
③ 矧(shěn,音审)——做“况”、“亦”解。
④ 螓(qín,音秦)首蛾眉——形容女子面容之美。
⑤ 文君——即汉代才女卓文君。
⑥ 相如——指司马相如。西汉辞赋家,卓文君与司马相如间曾有一段流传久远的爱情故事。
⑦ 合德——合德夫人,汉王之妃。
⑧ 班姬——指汉成帝妃班婕妤,班彪的妹妹,善诗赋,有美德。147
① 餍饫(y ànyù,音厌玉)——满足,吃饱。

篇目目录


好逑传 .................................................(1) 定情人 ...............................................(151)

主要人物表
铁 英 进士,官居御史。 石 氏 铁英之妻。 铁中玉 字挺生,秀才,浑名“铁美人”,铁英,石氏之子。
小 丹 铁中玉随从。 韦 佩 字柔敷,历城县县尊,尚书之子。 韩 愿 韦佩岳父,秀才。 韩湘弦 韦佩之妻、韩愿之女。
水居一 字天生,乡宦,历任官兵部侍郎,后升任尚书。 水冰心 水居一之女,后为铁中玉之妻。
水 运 别号浸之,水居一胞弟。 水香姑 水运之女。
过其祖 学士之子。
成 奇 过其祖好友。




自生人以来,凡偕伉俪,莫非匹偶。乃《诗》独于有寐①之君子,窈窕之 淑女,称艳之曰“好逑”。斯何谓哉?谓以富贵誉之耶?武牝画天子之蛾眉, 绿珠耀金谷之螓首②,非不富贵也,未闻有此称也。谓以佳丽羡之耶?西子倚 白玉之床,阿娇贮黄金之屋,非不佳丽也,未闻有此称也。谓以贤才尊之耶? 姜后脱簪③,闻其贤矣;无盐④隐语,闻其才矣:谓君王之好逑,则未闻也。 他如明妃⑤远嫁,悲马上之琵琶;班女自修,赋秋风纨扇:时耶命也,且 非婚女,何况好述?至于识英雄之红拂女,感琴心之卓文君,侠肠明眼,亦 自过人;然律以好述,则又不足数也。若夫张郎画眉,止可眠闺阃佳丽贾若 淫之罪。不德何贤,不才何淑?然才德反好逑之一班,而恩情之美满,爱敬 之绸缪,更似有进焉者,必也花香沩油①,播拎衣鼓琴之美;春满河洲,扬端 庄正静之风。再不然而垦户照偕老之天,再不然而凫雁快同心之大。始觉人 伦不苟,玉性无他,而名教中自有乐地。奈何人不及知,知不能恃,而慕非 所慕,悦非所悦。是以楚梦妖云,唐流祸水,犯名干义,逐逐如逝波。遂令 色荒有戒,为视明眸皓齿,为蛊为灾,而好这一脉,几乎斩矣,下亦矫任之
过哉?
因思二《南》仍在人间,《桃夭》未尝乏种。第未竖懿形,无从求淑影, 因谱兹《好述》一案,使世知天才佳丽,原有安排,人每自轻,不知消受。 惟德流荇菜,方享人生之福;礼正斧柯②,始成名教之荣。舍此而登徒③窥共 柏之情墙,非然而模姆④掷潘安之果,吾见其不知量,而只自取辱耳。故于归 之径,周行是正,直御为安。稍涉透迤,而侠者则避之,义者则辞之,非以 之子为不美而不动心,非以家室为不愿而不属意。所以然者,爱伦常甚于爱 美色,重廉耻过于重婚姻。是以恩有为恩,不敢媚恩而辱体;情有为情,何 忍恣情以愧心?未尝不爱,爱之至而敬生焉;未尝不亲,亲之极而私绝焉。 甚至恭勤饮食如大宾,告诫裳稠⑤为良友,伉俪至此,风斯美矣。此其所以为



① 寤寐(wumei,音误妹)——犹言日夜。《诗·周南·关睢》:“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② 螓(qin,音秦)首——形容女子面容之美。③姜后脱簪——汉刘向《烈女传·周宣姜后》:“周宣姜后 者,齐侯之女也。贤而有 德,事非礼不言,行非礼不动,宣王常早卧晏起,后夫人不出房,姜后脱簪珥,
待 罪于永巷,使其傅母通言于王曰:‘妾之不才,妾之淫心见矣,至使君王失礼而晏 朝,以见君王乐色 而忘德也??敢请婢子之罪。’王曰:‘寡人不德,篡自有过,非 夫人之罪也。’遂复姜后,而勤于政事。” 后用作为妃辅主以礼的典故。
③ 之私情;荀情中庭,不过笃夫妻之溺爱:其去好述愈远。唯举案之梁孟,其庶几乎?然钟鼓琴瑟,未免 稍逊一筹。因知此好逑者,其必和谐有道,备极夫妇之欢,于足法随,唱非淫曲,尽人伦之乐而无愧者也。 每仪图之,何妨富贵也,但不可以富贵强非礼之欢,自安佳丽也,尤不可以
④ 无盐——人名。姓钟离,名春。因系齐国无盐邑人而得名。相貌丑陋,但关心政 事。曾自谒齐宣王,面 责其奢淫腐败,宣王感动,立为王后。后世用以称颂和比拟 貌丑而有德行的妇女。
⑤ 明妃——即西汉王昭君,晋避司马昭讳,改称为明君或明妃。
① 妫呐(guirui,音归瑞)——借指舜的配偶娥皇与女英。
② 之斧柯——比喻作媒之事。
③ 登徒——即登徒子,登徒是姓,子是男子的通称。宋玉有《登徒子好色赋》。后用来称好色之人。
④ 嫫姆——传说为黄帝第四妃,貌甚丑。
⑤ 衾(qin,音侵)稠——泛指被褥等卧具。

“好逑”而《诗》独咏之哉。 嗟嗟!人心本自天心,既知好色,夫岂不好名义?特汩没深而无由醒悟,
沉沦久而不知兴起,诚于此而寓目焉,必骇然惊喜曰:名义之乐乃尔,何禽 兽为?则兹一编当与《关睢》同读已。
宣化里维风老人敬题干好德堂。

出版前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9 月

好逑传


第一回 省凤城侠怜鸳侣苦

诗曰: 偌大河山偌大天,万千年又万千年。 前人过去后人续,几个男儿是圣贤?
又曰: 寤寐相求反侧思,有情谁不爱蛾眉? 但须不作钻窥想,便是人间好唱随。
  话说前朝北直隶大名府,有一个秀才,姓铁,双名中玉,表字挺生。甚 生得丰姿俊秀,就象一个美人,因此里中起个浑名,叫做“铁美人”。若论 他人品秀美,性格就该温存;不料他人虽生得秀美,一个性子就似生铁一般, 十分执拗。又有几分膂力,有不如意,动不动就要使气动粗。等闲也不轻易 见他言笑。倘或交接富贵朋友,满面上霜也刮得下来,一味冷淡。却又作怪, 苦是遇着贫交知己,煮酒论文,便终日欢然,不知厌倦。更有一段好处,人 若缓急求他,便不论贤愚贵贱,慨然周济;若是谀言谄媚,指望邀惠,他却 只当不曾听见。所以人多感激他,又都不敢无故亲近他。
父亲叫做铁英,是个进士出身,为人忠直,官居御史,赫赫有敢谏之名。
母亲石氏,随父在任。因铁公子为人落落寡合,见事又敢作敢为,恐怕招愆, 所以留在家下。他天资既高,学问又出人头地,因此看人不在眼上。每日只 闭户读书;至读书有兴,便独酌陶情,虽不叫做沉酣曲蘖①,却也朝夕少它不 得。再有兴时,便是寻花问柳,看山玩水而已。十五六岁时,父母便要与他 结亲,他因而说道:“孩儿素性不喜偶俗,若是朋友,合则留,不合则去, 可也。夫妇乃五伦之一,一谐伉俪,便是白头相守;倘造次成婚,苟非淑女, 勉强周旋则伤性,去之掷之又伤伦,安可轻议?万望二大人少宽其期,以图 选择。”父母见他说得有理,便因循下来,故至今年将二十,尚未有配,他 也不在心上。
一日,在家饮酒读书,忽读到比干谏而死,因想道:“为臣尽忠,虽是
正道,然也须有些权术,上可以悟主,下可以全身,方见才干。若一味耿直, 不知忌讳,不但事不能济,每每触主之怒,成君之过,至于杀身,虽忠何益?” 又饮了数杯,因又想道:“我父亲官居言路,赋性骨鲠,不知机变,多分要 受此累。”一时忧上心来,使恨不得插翅飞到父亲面前,苦劝一番,遂无情 无绪,仿徨了一夜。
  到次日,天才微明,就起来吩咐一个托得的老家人,管了家事。又叫人 收拾了行李,备了马匹。只叫一个贴身伏侍的童子,叫做小丹的跟随,毕竟 自进京去定省父母。正是:
死君自是忠臣志,忧父方成孝子心。 任是人情百般厚,算来还是五伦深。
铁公子忙步进京,走了两日,心焦起来,贪着行路,不觉错过宿头。天 色渐昏,没个歇店,只得沿着一带土路,转入一个乡村来借住。到了村中来 看,只见村中虽有许多人家,却东一家,西一家,散散住开,不甚相连。此 时铁公子心慌,也不暇去拣择大户人家,只就近便在村口一家门前下了马,



① 曲蘖(niè,音聂)——酒母,这里指酒。

叫小丹牵着;自走进去,叫一声:“有人么?”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婆子来, 看见铁公子秀才打扮,忙问道:“相公莫非是京中出来,去看韦相公,不认 得他家,要问我么?”铁公子道:“我不是看甚么韦相公;我是要进京,贪 走路,错过了宿头,要借住的。”老婆子道:“若要借住,不打紧;但是穷 人家没好床铺供给,莫要见怪。”铁公子道:“这都不消,只要过得一夜便 足矣,我自重谢。”遂叫小丹将行李取了进来。那老婆子叫他将马牵到后面 菜园破屋里去喂,又请铁公子到旁边一间草屋里去坐,又一面烧了一壶茶出 来,请铁公子吃。
  铁公子吃着茶,因问道:“你方才猜我是京里出来看韦相公的,这韦相 公却是何人?又有何事,人来看他?”老婆子道:“相公,你不知道,我这 地方原不叫做韦村,只因昔年出过一个韦尚书,他家人丁最盛,村中十停人 家,倒有六七停姓韦,故此才叫做韦村。不期兴衰不一,过了数十年,这韦 姓一旦败落,不但人家穷了,连人丁也少了。就有几家,不是种田,就是挑 粪,从没个读书之子。不料近日风水又转了,忽生出一个韦相公来,才十六 七岁,就考中了一个秀才。京中又遇了一个同学秀才的人家,爱他年纪小, 有才学,又许了一头亲事;只因他家一贫彻骨,到今三四年,尚不曾娶得。 数日前,忽有一个富豪大官府,看见他妻子生得美貌,定要娶他。他父母不 肯,那官府恼了,因倚着官势,用强叫许多人将女子抬了回去。前日有人来 报知韦相公,韦相公慌了,急急进京去访问。不期访了一日,不但他妻子没 有踪影,连他丈父、丈母也没个影儿。欲要告状,又没个指实见证;况他对 头又是个大官府,如何理论得他过?今日气苦不过,走回来对他母亲大哭了 一场,竟去长溪里投水。他母亲急了,四下央邻人去赶,连我家老官儿也央 去了,不知可赶得着否,故此相公方才来,我只道是他的好朋友,知他着恼, 来看他的。”
正说不了,只听得门外嚷嚷人声。二人忙走出来看,只见许多乡人,围
护着一个青衣少年,掩着面哭了过去。老婆子见他老官儿也同着走,因叫说 道:“家里有客人,你回来吧,不要去了。”内中一个老儿听见叫,忙走了 回来道:”我家有甚客人?”忽抬头看见铁公子,因问道:“莫非就是这位 相公?”老婆子道:“正是这位相公,错了路,要借宿。”老官儿道:“既 是相公要借宿,怎不快去收拾夜饭,还站在这里看些甚么?”老婆子道:“不 是我要看,也是这位相公问起韦相么的事来,故此同看看。我且问你,韦相 公的妻子,既是青天白日许多人抢了去,难道就没一个人看见,为何韦相公 访来访去,竟不见一些影响?”老官儿道:“怎的没影响,怎的没人看见? 只是他的对头厉害,谁敢多嘴,管这闲事,去招灾揽祸?”老婆子道:“果 是不敢说?”老儿道:“莫道不敢说,就是说明了,这样所在,也救不出来。” 婆子道:“若是这等说,韦相公这条性命,活不成了?可怜,可怜!”说着, 就进去收拾夜饭。
  铁公子听了,在旁冷笑道:“你们乡下人,怎这样胆小没义气?只怕还 是没人知道消息,说这宽皮话儿。”老儿道:“怎的没人知道消息?莫说别 人,就是我也知道。”铁公子道:“你知道在哪里?”老儿道:“相公是远 方过路人,料不管这闲事,就在面前说不妨。相公,你道他将这女子藏在哪 里?”铁公子道:“无非是公侯的深闺秘院。”老儿道:“若是公侯的深闺 秘院,有人出入,也还容易缉访。说起来这个对头,是世代公侯,祖上曾有 汗马功劳,朝廷特赐他一所“养闲堂”,叫他安享,闲人不许擅入。前日我
  
侄儿在城中卖草,亲眼看见他将这女子藏了进去。”铁公子道:“既有人看 见,何不报知韦相公,叫他去寻?”老儿道:“报他有何用?就是我热心肠 与韦相公说了,韦相公也没本事去问他一声,看他一眼。”铁公子道:“这 养闲堂在何处,你可认得?”老儿道:“养闲堂在齐化门外,只有一二里路, 想是人人认得的,只是谁敢进去?”说完,老婆子已收拾了夜饭,请铁公子 进草屋去吃。铁公子吃完,就叫小丹铺开行李,草草睡了一夜。
  到次日起来,老儿、婆子又收拾早饭,请他吃了。铁公子叫小丹称了五 钱银子,谢别主人,然后牵马出门。临上马,老儿又叮嘱道:“相公,昨晚 说的话,到京中切不可吹风,恐惹出祸来。”铁公子道:“关我甚事,我去 露风?老丈只管放心。”说罢遂别,出大路而行。正是:
奸狡休夸用智深,谁知败露出无心。 劝君不必遮人目,上有苍苍自鉴临。
  铁公子上马,望大路才走不到二三里,只见昨晚看见的那个青衣少年, 在前面走一步顿一步足,大哭一声道:“苍天,苍天!何令我受害至此!” 铁公子看明了,忙将缰绳一提,赶到前面,跳下马来,将他肩头一拍道:“韦 兄,不必过伤。这事易处,都在我小弟身上,管取玉人归赵。”那少年猛然 抬头,看见铁公子是个贵介行藏,却又不认得,心下惊疑,答道:“长兄自 是贵人,小弟贫贱,素不识荆,今又正在患难之中,怎知贱姓,过蒙宽慰, 自是长兄云天高谊。但小弟的冤苦,已随天神坑累,屈长兄纵有荆、豫侠肠, 昆仑妙手,恐亦救授小弟不得。”铁公子笑道:“蜂虿①小难,若不能为兄排 解,则是古有豪杰,今无英雄矣,岂不令郭解齿冷?”
那少年听了,愈加惊讶道:“长兄乃高贤大侠,小弟在困顿中,神情昏
愦,一时失敬。且请问贵姓尊表,以志不朽。”铁公子道:“小弟的贱名, 此时仁兄且不必问。倒是仁兄的尊讳,与今日将欲何往,倒要见教了,我自 有说。”那少年道:“小弟韦佩,贱字柔敷。今不幸遭此强暴劫夺之祸,欲 要寻个自尽,又奈寡母在堂;欲待隐忍了,又忽当此圣明之朝,况在辇毂② 之下,岂容纨袴奸侯,强占人家受聘妻女,以败坏朝廷之纲常伦理,情实不 甘。昨晚踌躇了一夜,因做了一张揭帖,今欲进京,拚这一条穷性命,到六 部六科十三道各衙门去告他。虽知贵贱相悬,贫富不敌,然事到头来,也说 不得了。”因在袖中取出了一张揭帖,递与铁公子道:“长兄请一看,使知 小弟的冤苦了。”说罢,又大声痛哭起来。
铁公子接了揭帖,细细一看,方知他丈人也是个秀才,叫做韩愿,抢他
妻子的是大夬侯③。因说道:“此揭帖做得尽情耸听,然事关勋爵,必须进呈 御鉴,方有用处。若只递在各衙门,他们官官相护,谁肯出头作恶?吾兄自 递,未免空费一番气力,终归无用;若是付与小弟带去,或别有妙用,也朱 可知。”韦佩听了,连忙深深一揖道:“得长兄垂怜,不啻④枯木逢春。但长 兄任劳,小弟安坐,恐无此理。莫若追随长兄马足入城,以便使令。”铁公 子道:“仁兄若同到城,未免招摇耳目,使人防嫌。兄但请回,不出十日, 当有佳音相报。”韦佩道:“长兄卵翼高情,真是天高地厚;但恐书生命薄,



① 蜂虿(chài,音柴(读声)——虿指蝎类毒虫,这里指不好的小事。
② 辇毂(niǎn gǔ,音捻古)——皇帝坐的车。
③ 夬(guài,音怪)侯——这里指官名。
④ 不啻(chì,音赤)——不但;不只;不仅。

徒费盛意。”说到伤心处,又将堕下泪来。铁公子道:“仁兄青年男子,天 下何事不可为,莫只管作些儿女态,令英雄短气!”韦佩听了,忙欢喜致谢 道:“受教多矣!”铁公子说罢,将揭帖拢入袖中,把手一拱,竟上马带着 小丹,匆匆去了。
  韦佩立在道旁目送,心下又惊又疑,又喜又感,就像做了个春梦一般, 不敢认真,又不敢猜假。恍恍惚惚,只立到望不见铁公子的马影,方才懒懒 的走了回去。正是:
心到乱时无是处,情当苦际只思悲。 漫言哭泣为儿女,豪杰伤心也泪垂。
  原来这韦村到京,只有四五十里。铁公子一路趱行,日才过午,就到了 京城,心下正打算将这揭帖与父亲商量,要他先动了疏奏明,然后奉旨拿人。 不期到了私衙门前,静悄悄一个衙役也不见,心下暗着惊道:“这是为何?” 慌忙下马到堂上,也不见有吏人守侯,愈加着忙。再走入内宅,见内宅门却 是关的。忙叫几声,内里家人听见,认得声音,忙取钥匙开了门,迎着叫道: “大相公,不好了!老爷前日上本,伤触了朝廷,今已拿下狱去了,几乎急 杀。大相公来得好,快到内房去商量。”铁公子听了,大惊道:“老爷上的 是甚么本,就至于下狱?”一头问,一头走,也等不得家人回答,早已走到 内房。母亲石夫人忽看见,忙扯着衫袖,大哭道:“我儿,你来得正好!你 父亲今日也说要做个忠臣,明日也说要做个忠臣,早也上一本,晚也上一本, 今日却弄出一场大祸来了,不知是死是生?”铁公子自先已着急,又见母亲 哭做一团,只得跪下,勉强安慰道:“母亲,不必着急。任是天大事情,也 少不得有个商量。母亲且说父亲上的是甚么本,为甚言语触犯了朝廷?”
石夫人方扶起铁公子,叫他坐下,因细细说道:“数日前你父亲朝罢回
家,半路上忽撞见两个老夫妻,被人打得蓬头赤脚,衣裳粉碎,拦着马头叫 屈。你父亲向他是甚人,有何屈事?他说是个生员,叫做韩愿。因他有个女 儿,已经许嫁与人,尚未曾娶去。忽被大夬侯访知有几分颜色,劈头叫人来 说,要讨他作妾。这生员道是已经受聘,抵死不从,又挺触了他几句。那大 夬侯就动了恶心,使出官势,叫了许多鹰犬,不由分说,竟打入他家,将女 儿抢去。这韩愿情急,追赶拦截,又被他打得狼狈不堪。你父亲听了,一时 怒起,立刻就上了一疏,参劾①这大夬侯。你父亲若是细心,既要上本,就该 将韩愿夫妻拘禁,做个证据,叫他无辞便好。你父亲在恼怒中,竟不提防。 及圣旨下来,着刑部审问。这贼侯奸恶异常,有财有势,竟将韩愿夫妻捉了 去,并这女子藏得无影无踪。到刑部审问时,没了对头。大夬侯转办一本, 说你父亲毁谤功臣,欺诳君上。刑部官又受他的嘱托,也上本参论。圣上恼 了,竟将你父亲拿下狱来定罪。十三道同衙门官,欲代上疏辨救,苦无原告, 没处下手,这事怎了?只怕将来有不测之祸。”
铁公子听完了,方定了心,喜说道:“母亲请宽怀,孩儿只道父亲沦了 宫闱秘密不可知之事,便难分辩。韩愿这件事,不过是民间抢夺,贵豪窝藏, 有司的小事,有甚难处?”石夫人道:“我儿莫要轻看,事虽小,但没处拿 人,便犯了欺君之罪。”铁公子道:“若是父亲造捏假名,果属乌有,故入 人罪,便是欺君。若韩愿系生员,并他妻女,明明有人。一时抢劫,万姓共 见。台臣官居言路,目击入告,正其尽职,怎么叫做欺君?”石夫人道:“我



① 参劾(hé,音合)——揭发罪状。

儿说的都是太平话,难道你父亲不会说?只是一时间没处拿这三个人,便塞 住了嘴,做声不得。”铁公子道:“怎拿不着?就是盗贼奸细,改头换面, 逃走天涯海角,也要拿来;况守韩愿三人,皆含屈负冤之人,啼啼哭哭,一 步也远去不得的。不过窝藏辇毂之下,捉他何难?况此三人,孩儿已知踪迹, 包管手到擒来。母亲但请放心。”石夫人道:“这话果是真么?”铁公子道: “母亲面前,怎敢说谎?”
  石夫人方欢喜说道:“若果有些消息,你吃了饭,可快到狱中通知父亲, 免他愁烦。”一面就叫仆妇收拾午饭,与铁公子吃了;又替他换了青衣小帽, 就要叫家人跟他到狱中去。铁公子想一想道:“且慢!”又走到书房中,写 了一道本;又叫母亲取出御史的关防夹带了;又将韦佩的揭帖,也包在一处 袖了,方带着家人,到刑部狱中来看父亲。正是:
任事不宜凭胆大,临机全靠有深心。 若将血气雄为勇,豪杰千秋成嗣音。
  铁公子到了狱中,狱官知是铁御史公子,慌忙接见,就引入内重一个小 轩子里来道:“尊公老爷在内,可入去相见;恐有密言,下官不敢奉陪。” 铁公子谢了一声,就走入轩内。只见父亲没有拘系,端然正襟危坐,便忙进 前,拜了四拜,道“不肖子中玉,定省久疏,负罪不浅!”
铁御史突然看见,忙站起来,惊问道:“这是我为臣报国之地,你在家
不修学业,却到这里来做甚么?”铁公子道:“大人为臣既思报国,孩儿闻 父有事在身,安敢不来?”铁御史听了,沉吟道:“来固汝之孝思,但国家 事故多端,我为谏官,尽言是我的职分;听与不听,死之生之,在于朝廷, 你来也无益。”铁公子道:“谏臣言事,固其职分,亦当料可言则言,不可 言则不言,以期于事之有济。若不管事之济否,只以敢言为尽心以塞责,则 不谙大体与不知变通之人,捕风捉影。晓晓①于君父之前,以博高名者,皆忠 臣矣,岂朝廷设立言官之本意耶?”铁御史叹道:“然谏臣言事,自望事成, 谁知奸人诡计百出。就如我今日之事,明明遇韩愿夫妻叫伸冤屈,我方上疏, 何期圣旨着刑部拿人,而韩愿夫妻二人已为奸侯藏过,并无踪影,转坐罪于 我。然我之本心,岂辅风捉影、欺逛君父哉!事出意外,谁能预知?”
铁公子道:“事虽不能预知,然凡事亦不可不预防。前之失,既已往不
可追矣,今日祸已临身,急急料理,犹恐迟误,复生他变,大人奈何安坐囹 圄,任听奸人诬罔陷害?”铁御史道:“我岂安坐囹圄?也是出于无奈。若 说急急料理,原告已被藏匿,无踪无影,叫我料理何事?”铁公子道:“怎 无踪影?但刑部党护奸侯,自不用力。大人宜急请旨自捕,方能完事。”铁 御史道:“请旨何难,但恐请了旨,无处捕人,岂不又添一罪?”铁公子道: “韩愿妻女三人踪迹,孩儿已访的在此,但干涉禁地,必须请旨去拿,有个 把柄,方可下手。”铁御史道:“刑部拿人,两可于中,固悠悠泛泛。然我 也曾托相好同官,着精细捕人,四路缉访,并无一点风声。你才到京,忽能 就访得的确,莫非少年孟浪之谈?”铁公子道:“此事关系身家性命,孩儿 怎敢孟浪?”因看看四下无人,遂悄悄将遇见韦佩并老儿传言之事,细细说 了一遍,又取出韦佩的揭帖与铁御史看。
铁御史看了,方欢喜道:“有此一揭帖,韩愿妻女三人纵捉获不着,不 为乌有名;也可减我妄言之罪。但所说窝藏之处,我尚有疑。”铁公子道:



① 晓晓——乱嚷乱叫。

“此系禁地。人不敢入,定藏于此,大人更有何疑?”铁御史道:“我只虑 奸侯事急,将三人谋死以绝迹。”铁公子道:“大夬侯虽说奸恶,不过酒色 之徒,恃着爵位欺人,未必有杀人辣手。况贪女子颜色,心恋恋不舍,又有 此禁地藏身,又有刑官党护,又见大人下狱,事不紧急,何至杀人?大人请 放心勿疑。”铁御史又想了想道:“我儿所论,殊觉有理。事到头来,也说 不得了,只得依你。待我亲写一本,汝回去快取关防来用,以便好上。”铁 公子道:“不须大人费心,本章孩儿已写在此,关防已带在此;只消大人看 过,若不改,就可上了。”因取出递与铁御史。铁御史展开一看,只见上写 着:
河南道监察御史,现系狱罪臣铁英谨奏,为孤忠莫辨,恳恩降敕自捕,以明心迹事: 窃闻耳目下求,人主之圣德;刍荛①上献,臣子之暮心②。故言官言事,尚许风闻, 未有据实入陈,反加罪庚者也。臣前劾大夫侯沙利,白昼抢掳生员韩愿已聘女子为妄,实
名教所不容,礼法所必诛,邀旨敕刑部审问,意谓名教必正,礼法必申矣。 不料奸侯如鬼如蜮③,暗藏原告以瞒天。又不料刑臣不法不公,明纵犯人以为恶,反
坐罪臣缧绁④。臣素丝自信,料难宛转。窃臣赤胆天知,只得哀求圣主,伏望洪恩,怜臣 朴直遭诬,乞降一敕,敕臣自捕:若朝奉敕而夕无人,则臣万死无辞矣;若获其人,则是 非曲直,不辩自明矣。
   倘蒙天恩怜准,须秘密其事,庶免奸侯又移巢穴。再敕不论禁地,则臣得以展布腹 心。临表不胜激切特命之至!外韦佩揭帖一纸,开呈御览,以明实据。 铁御史看完,大喜道:“此表剀切⑤详明,深合我意,不消改了。”一面
封好,一面就请狱官烦他代上。狱官不敢推辞,只得领命到通政司去达上。
只因这本一上,有分教:
打碎玉笼,顿开金锁。
铁御史上了此本,不知上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刍荛(chúráo ,音锄饶)——谦辞。在向别人提供意见时把自己比作草野鄙陋之人。
② 荩(jìn,音尽)心——忠心。
③ 如鬼如蜮(y ù,音育)——阴险害人。
④ 螺绁(léi xiè,音雷泄)——捆绑犯人的绳索。这里指被囚禁。
⑤ 剀(kǎi,音凯)切——跟事理完全相合。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还

诗曰: 治世咸夸礼法先,诈知礼法有时愆。 李膺破柱方称智,张俭投门不算贤。 木附草依须着鬼,鹰拿雀捉岂非仙? 始知为国经常外,御变观通别有权。
  话说铁御史依了铁公子,上疏请旨自捕。在狱中候不得两日,早颁下一 道密旨到狱中来,铁御史接着,暗暗开看,见是准了他的本,即命他自捕, 满心欢喜。因排起香案来,谢过了圣旨,仍旧将圣旨封好,不许人见。因自 想道:“圣旨虽准,只愁捉不出人来,却将奈何?”就与铁公子商量,要出 狱往捕。铁公子道:“大人且慢。大人一出狱,便招摇耳目,要惊动了大夬 侯,使他提防。莫若大人再少坐片时,待孩儿俏悄出去,打开了养闲堂,捉 出了韩愿妻女,报知大人,然后大人飞马来宣旨拿人,方万全也。”铁御史 点头道:“是。”因将密旨藏好,又嘱狱官勿言。暗暗吩咐铁公子道:“此 行务要小心!”
  铁公子领命,因悄悄走回私衙,与母亲说知,又叫母亲取出小时用的铜 锤来。原来铁公子十一二岁之时,即有膂力①,好使器械,曾将熟铜打就一柄 铜锤,重二十余斤,时时舞弄玩耍。铁御史进京做官,恐他在家耍锤惹出事 来,故此石夫人收了他的,带到京中。铁公子不敢违亲命,只得罢了。今日 石夫人忽听见讨取,因惊问道:“前日你父亲一向不许你用,今日为何又要?” 铁公子道:“此去深入虎穴,不带去无以防身。”石夫人见说得有理,便不 拗他,因叫人取了出来付与他,并嘱咐道:“但好防身,不可惹事。”铁公 子应诺。又叫人暗暗传呼了一二十个能事的衙役,远远跟随,以备使唤。又 呼人取酒来,饮到半酣,却换了一身武服,暗带铜锤,装束得天神相似,外 面仍罩儒衣,骑了一匹白马,只叫一人跟随,竟慢慢演出齐化门来,并不使 一人知觉。
出了城门,放开辔头,霎时间就望见了一所大宅院,横行道左,高瓦飞
甍,十分富丽。铁公子心知是了,遂远远下了马,叫小丹牵着,自却慢慢踱 到跟前,细细一看,只见两边是两座牌坊,那牌坊上皆有四字,一边乃是“功 高北阙”;一边是“威镇南天”。牌坊中间,却是三个虎座门楼,门楼上面, 中间直立一匾,匾上写“钦赐养闲”四个大金字。门楼下三座门俱紧紧闭着。 铁公子看了一回,见没有人出入,心下想道:“此正门不开,侧首定有 旁门出入。”因沿着一带高墙,转过一条横街,半腰中果有一座小小门楼, 两扇金钉朱门,却也闭着,门上锁着一把大锁,又十字交贴着大夬侯的两张 封皮。那铁公子细细一看,封皮虽是封的,却是时常启开拆断了的;门虽闭 着,却露条亮缝,内里不曾上拴。门旁粉壁上又贴着一张告示,字有碗大,
上写着:
大夬侯示:此系朝廷钦赐禁地,官民人等,俱不得至此窥探,取罪不小。特示!
门楼两旁,有两间门房,许多家人在内看守。 铁公子看在眼里,知道有些诧异,便不轻易惊动他,及回身走到小丹牵
马的所在,将儒衣脱去,露出一身武装,手提铜锤,翻身上马,因吩咐小丹



① 膂(lǚ,音旅)力——体力

道:“你可招呼众捕役,即便赶来,紧紧伺候。倘促了人,可即飞马报知老 爷,请他快来。”小丹答应了。然后一辔头跑到门楼前,跳下马来,手执铜 锤,大声叫道:“奉圣旨要见大夬侯,快去通报!”门房中忙走出四五个头 顶大帽、身穿绢衣的家人来,一时摸不着头路,慌慌张张答应道:“老爷在 府中,不在此处。”铁公子大喝一声道:“胡说!府中人明明供称在此,你 这班该死的奴才,怎敢隐瞒,违背圣旨,都要拿去砍头!”吓得众家人面面 相觑,仓卒中答应不来。铁公子又大声叫道:“还不快快开门,只管挨死怎 么!”内中一个老家人见嚷得慌,只得大着胆子回说道:“公侯人家,老爷 不在此,谁敢开门?就是开了门,此系朝廷钦赐的禁地,爷也不敢进去。” 铁公子听了,大怒道:“奉圣旨拿人,怎么不敢进去?你不开,等我自开。” 因走近前,举起铜锤,照着大锁上只一锤,“豁啷”一声响,早已将大锁并 铜环打折,落在地下,那两扇门便豁喇喇自开了。铁公子见门开,大踏步径 往里走。众家人看见铁公子势头勇猛,谁敢拦阻?只乱嚷道:“不好了!” 飞一般跑进去报信。
  原来这大夬侯因一时高兴,将韩愿女儿抢了来家,也只看是穷秀才家没 处伸冤,不期擅见铁御史作对头,上疏参论,又不料圣旨准了,着刑部审问: 一时急了,没摆布、只得将韩愿夫妻一并抢来,藏在养闲堂内,以绝其迹, 却上疏胡赖。初时还恐怕有人知觉,要调移窠穴,后见刑部用情,不出力追, 反转将铁英拿下了狱,便十分安心,不复他虑。只怕这韩氏女子寻死觅活, 性烈难犯,韩愿夫妻又论长论短,不肯顺从。每日备酒醴①相求,韩愿一味执 拗。这日急了,正坐在养闲堂,叫人将韩愿洗剥了,捆起来用刑拷打,要他 依允。因说道:“你虽是个秀才,今既被我捉了来,要你死,只当死一鸡一 狗,哪里去伸冤?”韩愿道:“士虽可杀,只怕天理难欺,王法不漏,那时 悔之晚矣,老大人还须三思!”大夬侯道:“你既要我三思,你何不自忖? 你一个穷秀才,女儿与我公侯为妾,也不为玷辱于你。你若顺从了,明日锦 衣玉食,受用不尽,岂不胜似你的淡饭黄齑②?”韩愿道:“生员虽贫士也, 语云:‘宁为鸡口,勿力牛后。’岂有圣门弟子,贪纨袴之膏粱,而乱朝廷 之名教者乎!”
大夬侯听了,勃然大怒,正吩咐家人着实加刑。忽管门的四五个人一齐
乱跑进来,乱嚷说道:“老爷,不好了!外面一个少年武将,手执一柄铜锤, 口称奉圣旨拿人。小的们不肯放他进来,他竟一锤将门锁打落,闯了进来, 不知是甚么人,如今将到堂了,老爷急须准备。”大夬侯听见,谅得呆了, 正东西顾盼,打算走入后厅,铁公子早已大踏步赶到堂前,看见大夬侯立在 上面,因举一举手道:“贤侯请了!奉旨有事商量,。为何抗旨不容相见?” 大夫侯见躲避不及,只得下堂迎着道:“既有圣旨,何不先使人通知,以便 徘香案迎接,怎来得这等鲁莽?”铁公子道:“圣旨秘密紧急,岂容漏泄迟 缓?”因迎上一步,右手持锤,左手将大夬候一把紧紧提住道:“请问贤侯, 此乃朝廷钦赐养闲禁地,又不是有司衙门,这阶下洗剥受刑的,却是甚人!” 大夬侯因藏匿韩愿,心先着忙,及听见来人口口圣旨,愈惊得呆了。要脱身 走,又被来人捉住,只得硬着胆答应道:“此乃自治家人,何关朝廷礼法? 既有旨议事??”因叫家人带过。



① 酒醴(lǐ,音里)——甜酒。
② 淡饭黄齑(jī,音机)——齑;切碎的腌菜或酱菜;这里指粗劣的饭食。

  铁公子拦住,正要再问,韩愿早在阶下喊叫道:“生员韩愿,不是家人, 被陷于此,求将军救命!”铁公子听见说是韩愿,心先安了,佯惊问道:“你 既是生员韩愿,朝廷着刑部四处拿你,为何却躲在这里?背旨藏匿,罪不容 于死矣!”此时小丹已赶到,铁公子将嘴一努。小丹会意,忙跑出门外:一 面招集众衙役拥入,一面即飞马去报铁御史。
  铁公子见众衙役已到,因用铜锤指着韩愿道:“此是朝廷钦犯,可好好 带起。”因问韩愿道:“你既称含冤负屈,就该挺身到刑部去对理,为何却 躲避在此,私自认亲?”韩愿听了,大哭道:“生员自小女被恶侯抢劫,叩 天无路,逢人哭诉,尚恐不听,既刑部拘审,安肯躲避?无奈贫儒柔弱,孤 立无援,忽被豪奴数十人,如虎驱羊,竟将生员夫妻捉到此处。沉冤海底, 日遭捶楚,勒逼成亲,已是死在旦夕。何幸得遇将军,从天而下,救援残生, 重见天日。此系身遭坑陷,谁与他结亲!”铁公子道:“据你说来,你的妻 女亦俱在此了。”韩愿道:“怎么不在?老妻屈氏,现拘禁在后厅厢房中。 小女湘弦,闻知秘藏在内楼阁上,朝夕寻死,如今不知是人是鬼!”铁公子 听了大怒,因指挥众捕役,押韩愿入内拿人。
  大夬侯见事已败露,自料不能脱身,又见众捕役往内要走,万分着急, 只得拚性命指着铁公子大声嚷说道:“这里乃是朝廷钦赐的宅第,我又忝为 公侯,就有甚不公不法,也要请旨定夺。你是甚么人,怎敢手执铜锤,擅自 打落门锁,闯入禁堂,凌辱公侯?你自己的罪名,也当不起,怎么还要管他 人的闲事!”因反过手来,也要将铁公子扯住。却又扯不住,因叫家人道: “快与我拿下!”
此时众家人闻知主人被捉,都纷纷赶来救护,挤了一堂。只因见铁公子
手执铜锤,捉住主人,十分勇猛,不敢上前,今见主人吩咐拿人,有几个大 胆的,就走上前要拿铁公子。铁公子急骂道:“该死的奴才,你拿哪个!” 因换一换手,将大夬侯拦腰一把提将起来,照众家人只一扫,手势来得重, 众家人被扫着的都跌跌倒倒。这大夬侯年已近四十之人,身子又被酒色淘虚, 况从来娇养,哪里禁得这一提一扫?及至放下,已头晕眼花,喘做一团,只 摇手叫:“莫动手,莫动手!”
原来大夬侯有一班相厚的侯伯,有人报知此信,都赶了来探问。及见铁
公子扯的大夬侯狼狼狈狈,因上前解劝道:“老先生,请息怒。有事还求商 量,莫要动粗,伤了勋爵的体面。”铁公子道:“他乃欺君的贼子,名教的 罪人,死且尚有余辜,甚么勋爵!甚么体面!”众侯伯道:“沙老先生就有 甚簠簋不饬①处,也须明正其罪,朝廷从无此拳足相加之法受。”铁公子道: “诸公论经亦当达权,虎穴除凶,又当别论,孤身犯难,不可常言。”众侯 伯道:“老先生英雄作用,固不可测。且请问今日之举,还是大侠报仇耶, 还是代削不平那?必有所为,请见教了,也可商量。”铁公子道:“俱非也, 但奉圣上密旨拿人耳!”众侯伯道:“既奉密旨,何不请出来宣读,免人疑 惑。”铁公子道:“要宣读也不难,可快排下香案。”众侯伯就吩咐打点。 大夬侯喘定了,又见众侯伯人多胆壮,因又说道:“列位老先生,勿要 听他胡讲。他又不是有司捕役,他又不是朝廷校尉,如何得奉圣旨?他不过 是韩愿私党,假称圣旨,虚装虎势,要骗出人去。但他来便来了,若无圣旨, 擅闯禁地,殴打勋位,其罪不小,实是放他不得,全仗诸公助我一臂。”又



① 簠簋(fǔguǐ,音府鬼)不饬(chì,音斥)——对做官不廉正的一种婉转的说法。

吩咐家人:“快报府县,说强人白昼劫杀,若不救护,明日罪有所归。”众 侯伯见大夬侯如此说,也就信了。因对着铁公子道:“大凡豪强劫夺之事, 多在乡僻之地、昏黑之时,加于村富之家,便可侥幸;他乃公侯之家,又在 辇毂之下,况当白昼之时,如何侥幸得来?兄此来也觉太强横了些。若果有 圣旨,不妨开读;倘系谎词,定获重罪。莫若说出真情,报出真名,快快低 首阶前,待我等与你消释,或者还可苟全性命。若恃强力,全凭唬吓,希囹 逃走,只怕你身入重地,插翅也飞不去!”铁公子微笑一笑道:“我要去, 亦有何难?但此时尚早,且待宣读了圣旨,拿全了人犯,再去也不迟。”众 侯伯道:“既有圣旨,何不早宣?”铁公子道:“但我只身,他党羽如此之 众,倘宣了旨意,他恃强作变,岂不费力?他既报府县,且待府县来时宣读, 便无意外之虞矣。”众侯伯道:“这倒说得有理。”一面又着家人去催府县。 不一时,大兴知县早来了,看见这般光景,也决断不出。又不多时,顺 天府推官也来了,众侯伯迎看诉说其事。推官道:“真假一时也难辩,只看 有圣旨没圣旨,便可立决矣。”因吩咐快排香案。不一时,堂中间焚起一炉 好香,点起一对明烛。推官因对铁公子说道:“尊兄既奉圣旨拿人,宜对众 宣读,以便就缚,若只这般扭结,殊非法纪。”铁公子正要对答,左右来报: “铁御史老爷门前下马了。”大夬侯突然听见,吃了一惊道:“他系在狱中, 几时出来的?”说还未完,只见铁御史两手捧着一个黄包袱,昂昂然走上堂 来。恰好香案端正,就在香案上将黄包袱展开,取出圣旨,执在手中。铁公 子看见,忙将大夬侯提到香案前跪下,又叫众捎役将韩愿带在阶下俯伏,对 众说道:“犯侯沙利,抗旨不出,请宣过圣旨,人内搜捉!”铁御史看见众 侯伯并推官、知县都在这里,因看着推官说道:“贤节椎来得正好,请上堂 来,圣上有一道严旨,烦为一宣。”推官不敢推辞,忙走到堂上接了。铁御
史随走到香案前,与大夬候一同跪下。推宫因朗宣圣旨道:
   据御史铁英所奏,大夬候沙利,抢劫被害韩愿,并韩愿妻女,既系实有其人,刑臣 何缉获不到?即着铁英自捉,不论禁地,听其搜缉。如若捉获,着刑部严审回奏。限三日 无获,即系欺君,从重论罪。钦此! 推官读完了圣旨,铁御史谢过恩,忙立起身,欲与众侯伯相见。不期众
侯怕听见宣的圣旨,知道大夬侯事已败露,竟走一个干净。许多家人也都渐
渐躲了。惟椎官、知县过来参见。大夬侯到此田地,无可奈何,只得走起身, 向铁御史深 深作揖道:“学生有罪,万望老先生周旋!”铁御史道:“我学 生原不深求,只要辨明不是欺君便了。今韩愿既已在此,又供出他妻女在内, 料难再匿,莫若叫出来,免得人搜。”大夬侯道:“韩愿系其自来,妻女实 不在此。”铁御史道:“老先生既说不在此,我学生怎敢执言在此?只得尊 旨一搜,便见明白。”就吩咐铁公子带众捕役,押韩愿入内去搜。大夬侯要 拦阻,哪里拦阻得住?
  原来此厅系是宅房,并无家眷在内。众人走到内厅,早闻得隐隐哭声。 韩愿因大声叫道:“我儿不消哭了,如今已有圣旨拿人,得见明白了,快快 出来!”只见厅旁厢房内韩愿的妻子屈氏听见了,早接应道:“我在此,快 先来救我!”众人赶到门前,门都是锁的。铁公子又是一锤,将门打开。屈 氏方蓬着头走出来,竟往里走,口里哭着道:“只怕我儿威逼死了!”韩愿 道:“不曾死,方才还哭哩。”屈氏奔到内楼阁上,只见女儿听得父亲在外 吆喝,急要下楼出来,却被三四个丫鬟仆妇拦住不放。屈氏忙叫道:“奉圣 旨拿人,谁敢拦阻!”丫鬟仆妇方才放松。屈氏看见房中锦绣珠玉堆满,都
  
推开半边,单拿了一个素包头,替女儿包在头上,遮了散发与半面,扶了下 来。恰好韩愿接着,同铁公子并众搏役一同领了出来。到了前堂,韩愿就带 妻女跪在铁御史面前拜谢不已道:“生员并妻女三条性命,皆赖大宗师老爷 保全,真是万代阴功。”铁御史道:“你不消谢我,这是朝廷的圣恩,然事 在刑部勋臣,本院尚不知如何。”因看着大兴知县道:“他三人系特旨钦犯, 今虽有捕役解送,但恐犹有疏虞;烦贤大尹押到刑部,支付明白,庶无他变。” 知县领命,随领众捕役将韩愿并妻女三人带去。铁御史然后指着大夬侯对推 官说道:“沙老先生乃勋爵贵臣,不敢轻亵,敢烦贤节推相陪,送至法司。 本院原系缧①臣,自当还狱待罪。”说罢,即起身带着铁公子,出门上马而去。 正是:
敢探虎穴英雄勇,巧识狐踪智士谋。 迎得蚌珠还合浦,千秋又一许虞侯。
  铁御史去后,大夬侯款待推官,急托权贵亲友,私行贿赂,到刑部与内 阁去打点,希图脱罪,不提。
  却说铁御史归到狱中,即将在大夬侯养闲堂搜出韩愿妻女三人,押送法 司审究之事,细细写了一本,顿时奏上。到次早,批下旨来道:
   铁英既于养闭堂禁地搜出韩愿并其妻女,则不独心迹无欺,且参劾有实。着出狱暂 供旧职,候刑部审究案定,再加升赏。钦此! 铁御史得了旨,方谢恩出狱。回到私衙,铁公子迎着,夫妻父子,欢然
不提。
  却说刑部虽受了大夬侯的嘱托,却因本院捉人不出,涉于用情,不敢再 行庇护,又被韩愿妻女三人口口咬定抢劫情真,无处出脱,只得据实定罪, 上疏奏闻。但于疏未回护数语道:
但念沙利年登不惑,麟趾念切,故淑女情深;且劫归之后,但以礼求,并未苟犯, 倘念功臣之后,或有一线可原。然恩威出自上裁,非臣下所敢专主。谨具疏奏请定夺,不 胜待命之至。
过两日,圣旨下了,批说道:大
   夬候沙利,身享高爵重位,不思修身御下,乃逞豪横,劫夺生员韩愿已受生员韦佩 聘定之女为妾,已非礼法,及为御史铁英弹劾,又不悔过首罪,反捉韩愿夫妻,藏匿钦赐 禁堂,转诋铁英为妄奏,其欺逛奸诈,罪莫大焉,据刑部断案,本当夺爵赐死,姑念先臣 勋烈,不忍加刑,着幽闭养闲堂三年,以代流戍。其俸米拨一年给韩愿,以偿抢劫散亡。 韩女湘弦,既守贞未经苟合,当着韦佩择吉成亲。韩愿敦守名教,至死不屈,为儒无愧, 着准贡教授,庶不负所学。铁英据实奏劾,不避权贵,骨鲠可嘉,又能穷奸虎穴,大有气 节,着升都察院掌堂。刑臣督捕徇情,罚俸三月。钦此! 自圣旨下后,满京城皆相传颂铁公子打入养闲堂,救出韩湘弦之事,以
为奇人,以为大侠,争欲识其面,拜访请交者,朝夕不绝。韩愿蒙恩选职, 韦佩奉旨成婚,皆铁公子之力,感之不啻父母,敬之不啻神明。
惟铁御史反以为优,每对铁公子道:“天道最忌满盈,祸福每相倚伏。 我前日遭诬下狱,祸已不侧,后邀圣恩,反加迁转,可谓侥幸矣。然奸侯由 此幽闭,岂能忘情?况你捉臂把胸,凌辱已甚,未免虎视眈眈,思为报复。 我为臣子,此身已付朝廷,生死祸福,无可辞矣。你东西南北,得以自由, 何必履此危地?况声名渐高,交结渐广,皆招惹是非之端。莫若借游学之名,



① 缧(léi,音雷)臣——缧,古时拘系犯人的大索;指犯人。

远远避去,如神龙之见其首不见其尾,使人莫测,此知机所以为神也。” 铁公子道:“孩儿懒于酬应,正有此意。但虑大人职尽言路,动与人仇,
孤立于此,不能放心。”铁御史道:“我清廉自饬①,直道而行,今幸又为圣 天子所嘉,擢此高位,即有小谗,料无大祸,汝不须在念。汝若此去,还须 勤修儒业,以圣贤为宗,切不可恃肝胆血气,流入游侠。”铁公子再拜于地 道:“谨受大人家教!”自此又过了两三日,见来访者愈多,因收拾行李, 拜辞父母,带了小丹,径回大名府家中而去。正是:
来若为思亲,去疑因避祸。 倘问去来缘,老天未说破。
  铁公子到了家中,不期大名府也尽知铁公子打入养闲堂,救出韩湘弦之 事,又见铁御史升了都察院,不独亲友殷勤,连府县也十分尊仰。铁公子因 想道:“若终日如此,又不若在京中得居父母膝下。还是遵父命,借游学之 名,远远避去为是。”在家暂住了月余,将家务交付与家人;遂收拾行李资 斧①,只带小丹一人去出门游学。只因这一去,有分教:
风流义气冤难解,名教相思害煞人。
铁公子出门游学,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自饬(chì,音斥)——谨慎。
① 资斧——旅费、盘缠。

第三回 水小姐俏胆移花

诗曰: 柔弱咸知是女儿,女儿寸慧有谁知? 片言隐祸轻轻解,一转飞灾悄悄移。 妙处不须声与色,灵时都是窍和机。 饶他奸狡争先用,及到临期悔又迟。
  话说铁公子遵父命,避是非,出门游学,茫茫道路,不知何处去好。因 想道:“山东乃人物之地、礼义之邦,多生异人,莫若往彼一游,或有所遇。” 主意定了,因叫小丹雇了一匹蹇②驴,径往山东而来。正是:
读书须闭户,访道不辞远。 遍览大山川,方能豁心眼。
  铁公子往山东来游学,且按下不提。却说山东济南府历城县,有一位乡 宦,姓水名居一,表字天生,历官兵部侍郎,为人任气敢为,倒也赫赫有名。 只恨年将望六,夫人亡过,不曾生得子嗣,止遗下一个女儿,名唤冰心。生 得双眉春柳,一貌秋花,柔弱轻盈,闲处闺中,就象连罗绮也无力能胜,及 至临事作为,却又有才有胆,赛过须眉男子。这水居一爱之如宝。因自在京 中做官,就将冰心当做儿子一般,一应家事,都付他料理。所以延至一十七 岁,尚未嫁人。
只恨水居一有个同胞兄弟,叫做水运,别号浸之,虽也顶着读书之名,
却是一字不识,单单依着祖上是大官,自有门第之尊,便日日在不公不法处 觅饮食。谁料生来命穷,诈了些来,到手便消,只如没有一般。却喜生下三 个儿子,皆能继父之志,也是一字不识,又生了一个女儿,更是粗陋,叫做 香姑,与冰心小姐同年,只大得两个月。因见哥哥没有儿子,宦资又厚,便 垂涎要白白消受。只奈冰心小姐未曾出嫁,一手把持,不能到手。因此日日 挽出媒人、亲戚来,兜揽冰心嫁人。也有说张家豪富的,也有说李家官高的, 也有说王家儿郎年少才高、人物俊秀的,谁知冰心小姐胸中别有主张,这些 浮言,一毫不入。
水运无法可施。忽有同县过学士一个儿子要寻亲,他便着人去兜揽,要
将侄女儿冰心小姐嫁他。那过公子少年人,也是个色中饿鬼,因说道:“不 知你侄女儿生得如何?”他就细细夸说如何娇美,如何才能。过公子终有些 疑心,不肯应承。水运急了,就约他暗暗相看。原来水运与水居一虽然分居 已久,然祖上的住屋,却是一宅分为两院,内中楼阁连接处,尚有穴隙可窥, 水运因引过公子悄悄愉看,因看见冰心小姐美丽非常,便眠思梦想,要娶为 妻。几番央媒来说,冰心小姐全然不睬。过公子情急,只得用厚礼求府尊为 主。初时府尊知冰心小姐是兵部侍郎之女,怎敢妄为?虽撇不得过公子面皮, 也只得去说两遍,因见水小姐不允,也就罢了。
不期过了些时,府尊忽闻得水侍郎误用一员大将,叫做侯孝,失机败事, 朝廷震怒,将水侍郎削了职,遣戍边庭,立刻去了。又闻报过学士新推入阁。 又见过公子再三来求,便掉转面皮,认起真来,着人请水运来吩咐道:“男 女婚配,皆当及时,君子好逑,不宜错过。女子在家从父,固是经常之道,




② 蹇(jiǎn,音简)——跛。

若时难久待,势不 再缓,则又当从权。令侄女年已及笄①,既失萱堂②之靠, 又无棠棣③之依,孤处闺中,而僮仆如林,甚不相宜。若是令兄在京为官,或 为择婚,听命可也,今不幸又远戍边庭,死虽未必,而生还无日,岂可不知 通变,苦苦自误?在令侄女,闺中淑秀,似无自言之理,兄为亲叔,岂不念 骨肉,而为之主张?况过学士已有旨推升入阁,过公子又擅科甲之才,展转 相求,自是美事。万万不可听儿女一日之私,误了百年大事。故本府请兄来 谆谆言之,若执迷不悟,不但失此好姻,恐于家门也有不利。”水运听了府 尊这话,正中其怀,满口应承道:“此事治晚生久已在家苦劝,只因舍侄女 为家兄娇养惯了,任情任性,不知礼怯,故凡求婚者,只是一味峻拒。今蒙 太公祖老大人婉示曲谕,虽愚蒙亦醒。治晚生归去,即当传训舍侄女。舍侄 女所执者,无父命也;今闻有太公祖之命,岂不又过于父命?万无不从之理。” 说完辞出。
  回到家中,便走至隔壁,来寻见冰心小姐,就大言恐吓道:“前日府尊 来说过府这头亲事,我何等苦口劝你,你只是不理。常言说‘破家的县令’, 一个知县恼了,便要破人之家,何况府尊?他前日因见侍郎人家,还看些体 面。今见你父亲得罪朝廷,问了充军,到边上去,他就变了脸,发出许多后 来。若是再不从他,倘或作起恶来,你又是个孤女,我又没有前程,怎生当 得他起?过家这头亲事,他父亲又拜了相,过公子又年少才高,科甲有分, 要算做十分全美的了。你除非今生不打算嫁人,便误过了这头婚姻也由你。 倘或再捱两三年,终不免要嫁人,那时要思大府官人家,恐怕不能得够。你 须细细斟酌。”冰心小姐道:“非是我执拗,但是儿女婚姻大事,当遵父命。 今父亲既远戍,母亲又早丧,叫我遵谁人之命?”水运道:“这话方才府尊 也曾说过。他说:‘事若处变,便当从权。父命既远不可遵,则我公祖之命, 即父命也。既无我公祖之命,你亲叔叔之命,亦即父命也,安可执一?’” 冰心小姐低着头想了想道:“公祖虽尊,终属外姓,若是叔父可以当得亲父, 便可商量。”水运道:“叔父、亲父,同是一脉,怎么当不得?”冰心小姐 道:“我一向只以父命为重,既是叔父当得亲父,则凡事皆听凭叔父当亲父 为之,不必更问侄女矣。”
水运听了,满心大喜道:“你今日心下才明白哩!若是我叔父当不得亲
父,我又何苦来管你这闲事?我儿,你听我说:过家这头亲事,实是万分全 美的,你明日嫁过去才得知。若是夫妻和合,你公公又是拜相,求他上一本, 你父亲就可放得回来。”冰心小姐道:“若得如此便好。”水运道:“你既 依允,府尊还等我回话,你可亲笔写个庚帖来,待我送了去,使他们放心。” 冰心小姐道:“写不打紧,叔父须制个庚帖来,我女儿家去制不便。”水运 道:“你既认我做亲父,这些事务都在我身上。谁要你制,只要你写个八字 与我。”冰心小姐就当面取笔砚,用红纸写出四柱八个字,递与水运。
水运接了,欢欢喜喜走到自家屋里,说与三个儿子道:“过家这头亲事, 今日才做妥了。”大儿子道:”隔壁妹子昨日还言三语四,不肯顺从,今日 为何就一口应承?”水运道:“他一心只道遵父命,因我说叔父就与亲父一 般,他才依了。”大儿子道:”他一时依了,只怕想回来还要变更。”水运



① 及笄(jī,音鸡)——笄:簪子,古代女子满十五岁用簪子插住挽起的头发,叫及笄。
② 萱(xuān,音宣)堂——尊称人的母亲。
③ 棠棣(dì,音地)——这里指兄弟姐妹。

道:“再没变更,连八字都被我逼他写来了。”因在袖中取与三个儿子看。 三个儿子看了,俱欢喜道:“好,好!这再动不得了。”水运道:“好是好 了,只是还有一件。”大儿子道:“还有哪一件?”水运道:“他说认我为 亲父,这些庚帖小礼物,便该我去料理才妙。”大儿子道:“小钱不去,大 钱不来。这些小事,我们不去料理,明日怎好受他的财礼与家私?”水运道: “说便是这等说,只是如今哪里有?”大儿子道:“这说不得。”
  父子商量,因将些衣服、首饰,当了几两银子来,先买了两尺大红缎子, 又打了八个金字,钉在上面,精精致致,做成一个庚帖,亲送与府尊看道: “蒙太公祖吩咐,不敢抗违,谨送上庚帖。”府尊看了甚喜,因吩咐转送到 县里,叫县尊为媒。县尊知是府尊之命,不敢推辞,遂择了一个好吉日,用 鼓乐亲送到过府来。过公子接着,如获珍宝,忙忙受了,盛治酒筵,款待县 尊。过了数日,齐齐整整,备了千金聘礼。又择了一个吉日,也央县尊做大 媒,吹吹打打,送到水家来。
  水运先一日就与冰心小姐说知,叫他打点。冰心小姐道:“我这边因父 亲不在家,门庭冷落久矣。既叔叔认做亲父,为我出庚帖;今日聘礼,也只 消行在叔父那边,方才合宜。何况同一祖居,这边那边,总是一般。”水运 道:“受聘在我那边,倒也罢了;只怕回帖出名,还要写你父亲。”冰心小 姐道:“若定要写父亲名字,则是叔父终当不得亲父了!况父亲被朝廷遣谪, 是个有罪之人,写了过去。恐怕不吉,惹过家憎厌。且受聘之后,往来礼文 甚多,皆要叔父去亲身酬应,终不成又写父亲名字?还是径由叔父出名,不 知不觉为妙。”水运道:“这也说得是。”因去买了几个绣金帖子回来,叫 冰心小姐先写下伺候。冰心小姐道:“写便我写,向外人只好说是哥哥写的, 恐被人耻笑。”水运道:“这个自然。”冰心小姐既写了水运名字,又写着 “为小女答聘”。写完,念与水运听。水运听了道:“怎么写‘小女’?” 冰心小姐道:“既认做亲父,怎么不写‘小女’?”水运道:“这也说得是。” 因拿了帖子回来,说与儿子道:“礼帖又是我出名,又写着‘为小女答聘’, 莫说礼物是我们的,连这家私的名分已定了。”父子暗暗欢喜。
到了次日,过家行过聘来,水运父子都唇穿着行衣、方巾,大开了中门,
让礼物进去。满堂上结彩铺毡,鼓乐喧天,迎接县尊,进去款待。热热闹闹 吵了一日,冰心小姐全然不管。
到了客散,水运开了小门,接冰心小姐过去看盘,因问道:“这聘金礼
物,还该谁收?”冰心小姐道:“叔父既认做亲父,如此费心、费力、费财, 这聘金礼物,自然是叔父收了,何须问我?莫说这些礼物,就是所有产业, 父亲又不曾生得兄弟,也终是叔父与哥哥之物。但父亲远戍,生死未知,侄 女只得暂为保守,不敢擅自与人。”水运听了,鼓掌大喜道:“侄女真是贤 淑,怎看得这等分明!说得这等痛快!”遂叫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将行来 聘礼,照原单一项一项都点明收了进去。正是:
事拙全因利,人昏皆为贪。 慢言香饵妙,端只是鱼馋。
  过了月余,过公子打点停当,又拣了个上吉之日,笙萧鼓乐,百辆来迎, 十分热闹。水云慌作一团,忙开了小门,走过来催冰心小姐,快快收拾。冰 心小姐佯为不知,懒懒的答应道:“我收拾做甚么?”水运听了,着急道: “你说得好笑!过家今日来娶,鼓乐喜轿,都已到门了,你难道不知,怎说
‘收拾做甚么’?”冰心小姐道:“过家来娶,是娶姐姐,与我何于?”水

运听了,愈加着急道:“过家费了多少情分,央人特为娶你,怎说娶你姐姐? 你姐姐好个嘴脸,那过公子肯费这干金之聘来娶他!”冰心小姐道:“我父 亲远戍边庭,他一生家业,皆我主持,我又不嫁,怎说娶我?”水运听了, 心下急杀,转笑笑道:“据你说话,甚是乖巧;只是你做的事却拙了。”冰 心小姐道:“既不嫁,谁能强我,我有甚事,却做拙了?”水运道:“你既 不嫁,就不该写庚帖与我。既写庚帖与我,已送与过家,只怕‘不嫁’二字 要说,嘴也不响了。”冰心小姐道:“叔叔不要做梦不醒!我既不愿嫁,怎 肯写庚帖与叔叔?”水运又笑道:“贤侄女这个不消赖的!你只道我前日打 金八字时,将你亲笔写的弄落了,便好不认账?谁知我比你又细心,紧紧收 藏,以为证据,你就满口排牙,也赖不去了。”冰心小姐道:“我若亲笔写 了庚帖与叔叔,我自无辞;若是不曾写,叔叔却也冤我不得。你可取来,大 家当面一看。”水运道:“这个说得有理。”因忙走了回去,取了前日写的 庚帖,又将三个儿子都叫了过来,当面对质。因远远拿着庚帖一照道:“这 难道不是你亲笔写的,还有何说?”
  冰心小姐道:“我且问叔叔,你知我是几月生的?”水运道:“你是八 月十五日亥时生的,生你那一夜,你父亲正同我赏月吃酒。我是你亲叔叔, 难道不知?”冰心小姐道:”再请问香姑姐姐是几月生的?”水运道:“他 是六月初六日午时生的,大热大暑,累他娘坐月子,好不苦恼。”冰心小姐 道:“叔叔可曾看看这庚帖上写的是几月生的?”水运道:“庚帖上但写八 个字,却不曾写出月日,叫我怎么看?”冰心小姐道:“这八个字,叔叔念 得出么?”水运道:“念是念不出,只因前日打金八千时,要称分两,也说
‘甲’字是多重,‘子’字是多重,故记得是‘甲子’、‘辛未’、‘壬午’,
‘戊午’八个字,共重一两三钱四分。”冰心小姐道:“既是这八个字,却 是姐姐的庚帖了,与我何干?怎来向我大惊小怪?”水运听了,忽吃一惊道:” 分明是你的,就是你自写的,怎赖是他的?”冰心小姐道:“叔叔不须争闹, 只要叫一个推命先生来算一算,这八字是八月十五,还是六月初六,便明白 水运听说,呆了半晌,忽跌跌脚道:“我女儿乖,便被你卖了,也便被 你耍了,只怕真的到底假不得。莫说过家并府尊、县尊俱知我是为你结亲, 就是合邑人也知是过公子娶你。虽是庚帖被你作弄了,然大媒主婚,众口一 词,你如何推得干净?”冰心小姐道:“不是我推。既是过家娶我,过家行 聘就该行到我这边来了,为何行到叔叔家里?叔叔竟受了,又出回帖,称说 是‘为小女答聘’,并无一字及于侄女,怎说为我?”水运道:“我称你为
‘小女’,是你要认做亲父,与你商量过的。”冰心小姐道:“若是叔叔没
有女儿,便认侄女为小女,也还可讲,况叔叔自有亲女,就是要认侄女做亲 女,又该分别个大小女、二小女,怎但说‘小女’?若讲到哪里,就是叔叔 自做官,也觉理上不通!”
  水运听了这许多议论,急得捶胸跌脚,大哭起来道:“罢了,罢了!我 被你害的苦了!这过公子奸恶异常,他父亲又将拜相。他为你费了许多钱财, 才讲成了。今日吉期,请了许多显亲贵戚,在家设宴,守候结亲,鼓乐喜轿, 早晨便来,伺候到晚,少不得自骑马到来亲迎。若是你不肯嫁,没个人还他, 他怎肯干休,你叔叔这条性命,白白的要断送在你手里。你既害我,我也顾 不得骨肉亲情,也要将你告到县尊、府尊处,诉出前情,见得是你骗我,不 是我骗过家,听凭官府做主。只怕到那其间,你就伶牙俐齿,会讲会说,也 要抛头露面,出乖弄丑!”一头说,一头只是哭。
  
  冰心小姐道:“叔叔若要告我,我也不用深辩,只消说叔叔乘父宦被谪, 结党谋陷孤女嫁人,要占夺家私。只怕叔叔的罪名更大了。”水运听了,愈 加着慌道:“不是我定要告你,只是我不告你,我的干系怎脱?”冰心小姐 道:“叔叔若不牵连侄女,但要脱干系,却甚容易。”水运听见说脱干系容 易,便住了哭问道:“这个冤结,就是神仙也解不开,怎说容易?”冰心小 姐道:“叔叔若肯听侄女主张,包管大忧变成大喜。”水运见冰心小姐说话 有些古怪,便钉紧说道:“此时此际,死在头上,哪里还望大喜?只要你有 甚主张,救得我不被过公子凌辱便好了!”冰心小姐道:“我想香姑姐姐今 年已是十七岁,也该出阁了,何不乘此机会,名正言顺,就将姐姐嫁去,便 一件事完了,何必别讨愁烦?”
  水运听了,低着头,再思沉吟,忽又惊又喜说道:“也倒是一策,只恐 你姐姐与你好丑大不相同,嫁过去过公子看不上,定然要说闲话。”冰心小 姐道:“叔叔送去的庚帖,明明是姐姐的;他行聘又明明行到叔叔家里来; 叔叔的回帖,又明明说是‘小女’,今日他又明明到叔叔家里来娶姐姐,理 合将姐姐嫁去,有甚闲话说得?就说闲话,叔叔却无得罪处,怕他怎的;况 姐姐嫁过去,叔叔已有泰山之尊,就是从前有甚不到处,也可消释,岂不是 大忧变成大喜?”水运听到此处,不觉笑将起来道:“我儿!你一个小小女 子,怎胸中有这许多妙用?将一个活活的叔子骗死了,又有本事救活转来!” 冰心小姐道:“不是侄女欺骗叔叔,只因叔叔要寻事,侄女不得不自求解免 耳。”水运道:“这都不消说了。只是你姐姐粗手粗脚,平素又不会收拾, 今日忽然要嫁,却怎么处?你须过去替他装束装束。”
冰心小姐巴不得送了出门,只得带了两个丫鬟走过去,替他梳头剃面,
擦齿修眉,从午后收拾到晚;又将珠翠铺了满头,锦绣穿了满身,又替他里 里外外,将异香熏得扑鼻。又吩咐他:“到房中时,只说害羞,定要他吹灭 了灯烛,然后与他见面就寝,倘饮台卺酒,须叫侍妾们将新郎灌醉。”又吩 咐他:“新郎若见面有些嫌你的话,你便须寻死觅活惊吓他。”香姑虽说痴 蠢,说到他痛痒处,便一一领略。
刚刚装束完,外面己三星在天,过公子骑着高头骏马,许多家人簇拥前
来亲迎了。水运无法摆布,只得捏着一把汗,将女儿撮上轿,听众人吹吹打 打,娶将去了,正是:
奸计虽然狡,无如慧智高。 慢言鸠善夺,已被鹊移巢。
  过公子满心以为冰心小姐被他娶了来家,十分欢喜。迎到大门前下了轿, 许多媒婆、侍女挽扶到厅中。锦帕盖着头,红红绿绿,打扮的神仙相似,人 人都认做冰心小姐,无一个不喷喷赞好。拜过堂,一齐拥入洞房,就排上合 卺酒来,要他与新人对饮。香姑因有先嘱之言,除去盖头,遂进入帐慢之中, 死也不肯出来。过公子认做害羞,便不十分强他,竟出到外厅,陪众亲戚饮 酒。一来心下欢喜,二来亲戚功贺,左一杯,右一盏,直饮得酪酊大醉,方 走入房中。看一看,只见灯烛远远停着,新人犹隐隐坐在帐中。过公子便乘 着醉兴,也走到帐中来,低低说道:“夜深了,何不先睡?”香姑看见,忙 背过脸去,悄悄叫侍妾吹灯。侍妾尚看着过公子,未敢就吹。过公子转凑趣 道:“既是新夫人叫吹灯,你们便吹息了去吧!”众侍妾听得,忙忙将灯烛 吹息,一哄散去。过公子急用手去摸时,新人早已脱去衣裳,钻入被里去了。 过公子哪里还忍得住,连忙也脱去衣裳,钻到被里,一心只说是偷相的那一
  
位冰心小姐,快活不过,便于般摩弄,百种温存。香姑也是及时女子,到此 田地,岂能自持?一霎时帐摆流苏,被翻红浪,早已成其夫妇。正是:
帐底为云皆淑女,被中尤战尽良人。 如何晓起看颜面,便有相亲方不亲。
  过公子夫妻恣意为欢,直睡到次早红日三竿,方才醒转。过公子睁开眼, 忙将新人一看,只见广额方面,蠢蠢然哪里是偷相的那位小姐!忙坐起来, 穿上衣服,急急问道:“你又不是水小姐,为何充做水小姐嫁了来?”香姑 道:“哪个说我不是水小姐,你且再细认认看!”过公子只得又看了一眼, 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我认得水小姐的俊俏庞儿,如芙蓉出水,杨柳 含烟,哪里是这等模样!多是被水浸之这老狗骗了!”
  香姑听了,着恼道:“你既娶我来,我就是与你敌体的夫妻了。你怎这 样无礼,竞对着我骂我的父亲?”过公子听了,愈加着急道:“罢了,罢了! 他原领我偷相的是侄女儿冰心小姐。你叫他做父亲,莫非你是他的亲女儿, 另是一个?”香姑听了,也坐将起来,穿上衣服,说道:“你这人怎这样糊 涂!冰心小姐乃是我做官大伯父的女儿,你既要娶他,就该到他那边去求了, 怎来求我父亲?况我父亲出的庚帖,又是我的,回帖上又明明写着‘为小女 答聘’,难道不看见,怎说是侄女儿?你聘礼又行到我家来,你娶又到我家 来娶,怎么说不是我亲女儿?我一个官家女儿,明媒正娶到你家来,又亲朋 满座,花烛结亲,今日已成了夫妇之好,却说出钻穴偷相这等败伦伤化的言 语来,叫我明日怎与你操持井臼,生育子嗣?看将起来,倒不如死了吧!” 因跳下床来,哭天哭地的寻了一条大红汗巾,要去自缢。
过公子见不是冰心小姐,已气得发昏;及见香姑要寻死,又惊个魂出。
只因这一惊,有分教:
才被柳迷,又遭花骗。
不知毕竟怎生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好逑传·定情人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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