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过公子痴心捉月
诗曰: 人生可笑是蚩蚩①,眼竖眉横总不知。 春梦做完犹想续,秋云散尽尚思移。 天机有碍尖还钝,野马元缰快已迟。 任是泼天称大胆,争如闺阁小心儿。
话说过公子与香姑既做了亲,看破不是冰心小姐,已十分气苦,又被香 姑前三后四,说出一团道理来,只要寻死觅活.又惊得没摆布,只得叫众侍 妾看守劝解。自己却流洗了,瞒着辛友,悄悄来见府尊,哭拆被水运骗了, 道:“前面引我偷相的,却是冰心小姐;后面发庚帖受财礼及今天嫁过来的, 却是自家女儿,叫做香姑。银钱费去,还是小事;只是被他做小儿愚弄,情 实不甘心。恳求公祖大人,推家父薄面,为治晚生惩治他一番,方能释恨。” 府尊听了,想一想道:“这事虽是水运设骗,然亦贤契做事不老到,既受庚 帖,又该查一查他的生时用日,此事连本府也被他朦胧了,还说是出其不意。 贤契行聘,怎么不到水侍郎家,却到水运家去?水运与冰心系叔父与侄女, 回帖你‘小女’,就该动疑了,怎么迎娶这一日,又到水运家去?岂不是明 明娶水运之女?今娶又娶了,亲又结了,若告他抵换,谁人肯信?至于偷相 一节,又是私事,公堂上怎讲得出口?要惩治他,却也无词。贤契莫若且请 回,好好安慰家里,莫要急出事来,待本府力你悄悄唤水运来,问他个详细, 再作区处。”过公子无奈,只得拜谢了回家,倒转将言语安慰香姑不提。
却说水运自夜里嫁了女儿过去,捏着一把汗,睡也睡不着,天才亮,便
悄悄叫人到过府门前去打听,却并不见一毫动静,心下暗想道:“这过公子 又不是一个好人,难道就肯将错就错罢了?”满肚皮怀着鬼胎。到了日中, 忽前番府里那个差人,又来说太爷请过去说话,水运虽然心下鹘突①,却不敢 不去,只得大着胆,来见府尊。府尊叫到后堂,便与他坐了,将衙役喝开, 悄悄细问:“本府前日原为过宅讲的是你令侄女,你怎么逞弄奸狡,移花接 木,将你女儿骗充过去,这不独是欺骗过公子,竟是欺骗本府了。今日过公 子动了一张呈子,哭诉于本府,说你许多奸狡,要我依法征治。本府因你也 是官家,又怕内中别有隐情,故唤你前来问明。你须实言,我好详察定罪。” 水运听了,慌忙跪下道:“罪民既在太公祖治下,生死俱望太公祖培植, 怎敢说个欺骗?昨夜之事,实出万不得已,内中有万于委曲,容罪民细述, 求太公祖宽宥开恩。”府尊道:“既有委曲,可起来坐下细讲。”水运便扒 起来坐下,说道:“罪民与过公子议亲初意,并太公祖后来吩咐,俱实实是 为舍侄女起见。不料舍侄女赋性坚贞,苦苦不从。罪民因他不从,就传示太 公祖之命,未免说了些势利的言语。又不料舍侄女心灵性巧,恐勾出祸来, 就转过口来,要我认做亲父,方肯相从。罪民只要事成,便认做亲父。罪民 恐他有变,就叫他亲笔写了庚帖为定。又不料舍侄女机变百出,略不推辞, 提起笔来就写。罪民见写了庚帖,万万无疑。谁知他写的却是小女的八字。 罪民一时不察,竟送到太公祖案下;又蒙太公祖发到县间送与过宅,一天喜 事,可谓幸矣,哪晓得俱堕在舍侄女术中。后来回帖称‘小女’,与罪民自
① 蚩蚩(chī,音吃)——无知;傻。
① 鹘(hú,音胡)突——糊涂。
受聘,俱是被他叫我认为亲父惑了。直到昨日临娶,催他收拾,他方变了脸, 说出前情,一毫不认账。及见罪民事急,无可解救,哭着要寻死,却又为我 画出这条计来免祸。罪民到了此时,万无生路,只得冒险将小女嫁去,实不 是罪民之本心也。窃思小女虽然丑陋,但今既已亲荐枕席,或者转是天缘, 统望太公祖开恩。”
府尊一一听了,转欢喜起来道:“怎令侄女小小年纪,有如许聪慧,真 可敬也,真可爱也!据老丈这等说起来,虽是情有可原,只是过公子受了许 多播弄,怎肯甘心?”水运道:“就是过公子不甘心,也只为不曾娶得舍侄 女,若是舍侄女今日嫁了别人,便难处了。咋日之事,舍侄女虽然躲过,却 喜得仍静守闺中。过公子若是毕竟不忘情,容罪民缓缓骗他,以赎前愆,未 尝不可。”府尊听了,欢喜道:“若是令侄女终能归于过公子,这便自然无 说了。只是你侄女儿如此有才智,如何骗得他动?”水运道:“前日小女未 曾嫁时,他留心防范,故被他骗了。如今小女已嫁过去,他心已安,哪里防 备得许多?只求太公祖请了过公子来,容罪民设一妙计,包管完成其事。” 府尊道:“既是这等说,本府且不深究;若又是诳言,则断不轻恕。”因又 差人立刻请过公子来相见,水运又将前情说了一遍与过公子听。
过公子听完,因回嗔作喜道:“若果有妙计,仍将令侄女嫁过来,则令 媛我也不敢轻待。只是令侄女如此灵慧,且请问计将安在?”水运道:“也 不须别用妙计,只求贤婿回去,与小女欢欢喜喜,不动声色,到了三六九作 朝的日期,大排筵宴,广请亲朋,外面是男亲,内里是女眷,男亲须求太公 祖与县尊在座,女眷中舍侄女是小姨娘,理该来赴席,待他来时,可先将前 日的庚帖,改了他的八字,到其间贤婿执此,求太公祖与县父母理论,我学 生再从旁撺掇,便不怕他飞上天去,安有不成之理?”过公子听了,满心欢 喜道:“此计大妙。”府尊道:“此计虽妙,只怕你侄女乖巧,有心不肯来。” 水运道:“他见三朝六朝没话说,小女的名分已定,他自然不疑。到了九朝 十二朝,事愈沉了,既系至亲,请他怎好不来?”商量停当,过公子与水运 遂辞谢了府尊出来,又各各叮嘱,算计停当方别。正是:
大道分明直,奸人曲曲行。 若无贞与节,名教岂能成?
过公子回家打点不提。 却说水运到家,将见府尊的事情瞒起不说;却欢欢喜喜,走过间壁来见
冰心道:“我儿,昨日之事,真真亏了你!若不是这个法儿,今日天也乱下
来了。”冰心小姐道:“理该如此,也不是甚么法儿。”水运道:“我今早 还担忧,这时候不见动静,想是大家相安于无事了。”冰心小姐道:“相安 也未必,只是说也无用,故隐忍作后图耳。”水运道:“有甚后图?”遂走 了过来,心下暗想道:“这丫头怎看事这等明白?过家请作十二朝,只怕还 不肯去哩!”
到了十二朝先三日,过家就下了五个请帖来:一个请水运,三个请三个 儿子,俱是过公子出名;又一个是请冰心小姐的,因过公子父母俱在京,就 将香姑出名。水运接了,就都拿过来与冰心小姐看,因笑说道:“这事果都 应了你的口,大忧变成大喜。他既请我们合家去做十二朝,则断断乎没闲话 说了,须都去走走,方见亲情密厚。”冰心小姐道:“这个自然都该去。” 水运道:“既是都该去,再无空去之理,须备些礼物,先一日送去,使他知 道我们都去,也好备酒。”冰心小姐道:“正该先送礼去。”水运因取了个
大红帖子来,要冰心小姐先写定,好去备办。冰心小姐全不推辞,就举起笔, 定了许多礼物与水运去打点。
水运拿了礼帖,满心欢喜,以为中计,遂暗暗传信与过公子,又叫算命 先生,将他八字推出,暗暗送与过公子,叫他另打金字换过,以为凭据。又 时时探听冰心小姐背后说甚么,恐怕他临期有变。冰心小姐却毫不露相,不 说去,也不说不去。水运心下拿不稳,只得又暗暗传信去,叫女儿头一日先 着两个婢女来请,说道:“小夫人多多拜上小姐,说凡事多亏小姐扶持,明 日千万要请小姐早些过去面谢。”冰心小姐道:“明日乃你小夫人的吉期, 自然要来奉贺。”就叫人取茶与他二人吃,一面吃茶,一面闲话问他:“你 小夫人在家做甚么?”一个回道:“不做甚么。”一个道:“今早钉的红缎 子,不知叫做甚么?”冰心小姐道:“钉在上面的,可是几个金字?”婢女 道:“正是几个金字。”冰心小姐听了,就推开说别话,再下问了。婢女吃 完茶辞去,冰心小姐亲口许他必来。水运闻知,满心欢喜。
到了次日清晨,过家又打发两个婢女来请,取出一个小金盒,内中盛着 十粒黄豆大滚圆的珠子,送与冰心小姐道:“这十颗珠子,是小夫人叫暗暗 送与小姐的。小姐请收了,我们好回话。”冰心小姐看一着,因说道:“明 珠重宝,不知是卖,不知是送?若是卖,我买不起,若是小夫人送我,你且 暂带回,待我少停面见小夫人收吧。”婢女不知就里,便依旧拿了回去。婢 女才去,水运就过来问轿子与伞要用几个人。冰心小姐道:“父亲今已被谪, 不宜用大轿、黄伞,只用小轿为宜。昨南庄有庄户来交租米,我已留下两人 伺侯了,不劳叔叔费心。”水运道:“今日过家贵戚满堂,我们新亲,必须 齐整些才妙。若是两人轿,又不用伞,冷冷落落,岂不惹人耻笑?”冰心小 姐道:“笑自由他,名却不敢犯。”水运强他不过。因说道:“轿子既有了, 我们男客先去,你随后也就来吧!”竟带了三个儿子先去。正是:
拙计似推磨,慧心如定盘。 收来还放去,偏有许多般!
却说过公子打听得冰心小姐许了谁来,不胜之喜,又再三拜恳府尊与县 尊,为他作主。又请出三四个学霸相公,要他作傧相赞成。十颗珠子,要赖 作他受的聘定;金字庚帖,要做证见。又选下七八个有力气的侍妾,叫他们 只等他下轿进门,便上前搀扶定了,防备地事急寻死。又收拾下一间精致的 内房,房内铺的锦绣珠翠,十分富丽,使他动心从情。
清晨使婢妾相请.络绎不绝,直请到午后,方有人来报道:“冰心小姐
已上轿出门了。”不一时,又有人来报道:“冰心小姐的轿子,已到半路了。” 过公子听了,喜得心花惧开,忙叫乐人伏于大门左右,只侯轿一到门,就要 吹打迎接,过公子心里急,又自走出门去望,只见远远有一乘小轿,四个丫 鬟列在前面,后面几个家人跟随,飘飘而来,就象仙子临凡一般,将及到门, 过公子不好意思,转走了进去。府尊与县尊坐在大厅上,听说到了,心下暗 想道:“这女子前面多少能干,今日到底还落在他们圈套里,可怜又可惜!” 不期水小姐的轿,直抬到门前,刚刚登门歇下,四个丫鬟卷起轿帘,冰 心小姐露出半身,正打算出轿,门里的七八个侍妾,正打算要来搀扶,忽门 旁鼓乐吹打起来,冰心小姐听了,便登时变了颜色道:“这鼓乐声一团杀气, 定有奸人设计害我,进去便落陷坑!”因复转身坐下,叫快抬回去。那两个 抬轿的庄户,是早先吩咐下的,不等冰心小姐说完,早抬上肩,飞一般奔回
去了。四个丫鬟与跟随的家人,也忙忙赶去。正是:
珠戏不离龙项下,须撩偏到虎腮边。 始知俏胆如金玉,看得痴愚不值钱!
过公子听得鼓乐响,只认做进来了,忙躲在小厅旁要偷看。不期鼓乐响 不得一两声就住了,忽七八个侍妾,乱跑进来寻公子。公子忙走出来问道: “怎么水小姐不进来?”众侍妾道:“水小姐轿已下了,因听见乐人吹打, 忽吃惊道:‘这鼓乐声一团杀气,定有奸人害我,进去便落陷坑,快回去!’ 遂复上轿,抬回去了。”过公子跌脚道:“你门怎不扯住他?”众侍妾道: “去的好不快,哪里容你扯?”过公子急叫人快赶时,轿已去远,赶不及了。 过公子气得呆了,忙到大厅来,向府尊、县尊诉说其事。府尊与县尊听了, 又惊又喜。府尊因说道:“这女子真奇了,怎么听见鼓乐声,就知要害他?” 因又对着水运道:“令侄女平素果然晓得些术数么?”水运道:“他自小跟 着父亲读些异书,常在家断祸断福,我们也不信他。不期今日倒被他猜着了。” 府尊、县尊并满座宾朋听了,众皆惊讶。
过公子心不死,又吩咐两个婢女去请,说道:“今日十二朝,是亲者皆 来,故请小姐去会一会,家公子并无他意,为何小姐到门就转?”婢女去了, 回来复道:“水小姐说:‘我只道是亲情好意,请去会会,故一请便来。谁 知你公子不怀好心,已将庚帖改了,又要将珍珠作聘,叫府县官逼勒我。若 不是乐鼓声告我,几乎落你们圈套。你可多多拜上公子,可好好与小夫人受 用,我与他不是姻缘,莫过公子痴心捉月要生奸妄想。’”府尊与满堂亲友 听见,俱啧啧赞羡道:“这水小姐真不是凡人!”大家乱了半晌,只得排上 酒来,吃了散去。
过公子心不甘,因又留下水运,说道:“我细想令侄女纵然聪慧,哪里
就是神仙,说得如此活现?定是你通谋骗伐!”水运听说急了,就跪在地下, 对天发誓道:“我水运若系与侄女儿通谋哄骗公子,就全家遭瘟!”过公子 忙搀起来说道:“你若果不与他通谋,老实对你悦,这样聪慧女子,越越放 他不下。”水运道:“贤婿既放他不下,不必冤我,我还有一急计,只得要 用了。”过公子道:“更有甚急计?”水运道:“这九月二十日,乃他母亲 的忌辰。年年到这日,必要到南庄母亲坟上去祭扫,兼带着催租,看菊花, 已做了常规,是年年去的。公子到这日,必须骑匹快马,领着众家丁,躲在 南庄前后,等他去祭扫完了,转回家时,竟打开轿夫,抬着便走。抬到家中, 便是公子的人了,听凭公子如何调停,成与不成,却冤我不着。”过公子听 了,连声道:“妙,妙,此计甚捷径省力,定要如此行了,但恐怕到了那日, 或遇风雨他不去。”水运道:“舍侄女为人最孝,任是大风大雨,也要去的。” 过公子听了,满心欢喜,两下约定,方才别了。正是:
凡人莫妄想天仙,要识麻姑有铁鞭。 毕竟此中寻受用,嘴边三尺是垂涎。
按下过公子打点九月二十日抢亲不提。 且说水运回家,因走过来对侄女道“过家一团好意,你因甚疑心?到了
门却又抬了回去,叫我们扫兴,连我也带累的没趣!”冰心小姐道:“不消 我说,他做的事,他心下自然明白。”水运忙合掌道:“阿弥陀佛,不要冤 屈他。今日实是会亲,并无他意,我可以代他发的誓出!”冰心小姐道:“我 才听得鼓声甚暴,突然三挝①,他这造谋不浅,今日虽被我识破了,决不住手,
① 三挝(zhuā,音抓)——敲了三下。
必然还有两番来寻我。到明日验过,叔叔方知不是我冤他。”数语说得水运 毛骨耸然,不敢开口,只得淡淡的走了过去。
到了九月二十,冰心小姐果然叫人打点祭礼,到南庄去拜扫。先一日, 就请水运与三个兄弟同去。水运暗想道:“明日过公子抢人,少不得有一番 吵闹。我若同去,未免要打在浑水里,招惹是非。”因回说道:“我明日有 些要紧的事务要出门,恐怕不能去了。”冰心小姐道:“叔叔既不去,哥哥 与兄弟,难道也不去?”水运道:“你两个哥哥要管家,只好叫你兄弟同去, 拜奠伯母坟茔吧。”说定了,就暗暗通信与过公子,说自去不便,只叫小儿 一同去,作个耳目。
原来这南庄离城有十二三里,冰心小姐晓得路远,大清晨就起来收拾。 临出门,偏坐一乘大暖轿,轿慢四面遮得严严的,又用一柄黄伞在前引道, 后面四个丫鬟,是四乘小轿。小兄弟与家人俱骑马在后面随行。竟从从容容, 出城往南庄去祭扫。正是:
镜里花枝偏弄影,水中月影惯撩人。 谁知费尽扳捞力,总是明河不可亲。
冰心小姐轿到了南庄,庄户将庄门大开,让轿子直抬到大厅上方下来。 冰心小姐既进了庄,庄门便依旧关上,几匹马就在庄外下了。冰心小姐才坐 下,庄妇就摆出茶来,冰心小姐就叫小兄弟同吃。吃完茶,冰心小姐就问庄 妇道:“后面坟上祭礼,可曾打点端正么?”庄妇答道:“俱已齐备,只候 小姐行礼。”
冰心小姐随起身,同小兄弟直走到后面母亲的坟上,哭祭了一番。直等
化了纸钱,方回身到庄西一间阁上去看菊花。原来这南庄有东西两层高阁: 东边阁下,栽的都是桃花,以备春祭赏玩;西边阁下,栽的是菊花,以备秋 祭赏玩。今日是秋祭,冰心小姐上了西阁,往下一看,只见阁下满地铺金, 菊花开得正盛。有《踏莎行》词为证:
瘦影满篱,香疏三径,深深浅浅黄相映。露下繁英饥可餐,风前雅致谁堪并?谈到 可怜,懒如新病,恹恹开出秋情性,漫言尽日只闲闲,须知诗酒陶家兴。
冰心小姐在西阁上看罢菊花,又四郊一望,正是秋成之时:收的收,割 的割,乡人奔来奔去,手脚不停。忽看见两个闲汉,立在一间草屋边看揽稻, 有些诧异,因再向西边一看,又看见三个闲汉,坐在一堆乱草上,忽眠忽起, 再看看。又见小兄弟与一个青衣小厮,掩在照墙后说话。冰心小姐心下明白, 并无言语。
不多时,庄妇摆饭在后厅,请冰心小姐去吃。冰心小姐下了阁,叫人寻
了小兄弟来同吃。吃完饭,小兄弟就催冰心小姐道:“路远,没甚事早些回 去吧!”冰心小姐道:“你且再玩耍片时,我还要吩咐庄户,催讨租米。” 小兄弟又去了。冰心小姐因叫众庄户将庄田事务,一一吩咐明白,发放去了, 然后坐在后厅旁边小房里,叫丫鬟将大皮箱出空了,衣服用包袱包起,又悄 悄叫一个家人取了许多碎石块,放在空箱里,抬到大轿柜底下放了,又叫家 人寻一块大石,用包袱包了,放在轿柜上面,然后将轿门关上,用锁锁了, 放下轿幔遮了。又叫众家人进来,吩咐如此如此,众家人领命。然后自家换 了一件青衣,坐在四乘小轿内,却留下一个丫鬟,叫庄户另寻轿送来。收拾 停当,却叫家人大开了庄门,喝道:“轿夫快来,小姐已上轿了!”轿夫正 在外面伺候,听见叫,便一齐拥入,各认原轿,照旧抬了出来。打伞的原打 起黄伞,在前引路。家人又寻了小兄弟来,同骑上马跟随。
才抬离了庄门,不上一箭路,早有东边两个、西边三个,一霎时跳出一 二十脚夫来。有几个将大轿撮住不放,有几个将抬轿的乱打道:“这地方是 我们的生意,你怎么来这里抬?”打得这四个轿夫披头散发,各各放手,早 有四个轿夫,接上肩头,抬着飞跑去了。后面骑马的家人看见,忙忙加鞭赶 上前来吆喝道:“作死的奴才,这是城中水侍郎老爷的小姐,怎敢抢抬?” 那抬轿的听见说是水小姐,一发跑的快了。
后面家人的马,将近赶上,只见路旁松树下,过公子带着一簇人马,从 林中出来,拦住大叫道:“你家小姐,已是我过大爷娶了,你们还赶些甚么?” 众家人看见,慌忙勒住马道:“原来是过姑爷抬回去,小人怎敢?但不赶上, 恐怕小姐明
日责罚。”过公子将手一挥道:“快回去,小姐若责罚你,都在我身上。” 说罢,将马加上一鞭,带着众人去赶前边轿子。众家人借此缩住,等后面小 姐的小轿上来,悄悄的抬了回家不提。
却说过公子赶上大轿,欢欢喜喜,拥进城来。只因这一抢,有分教:
欢颜变怒,喜脸成羞。
不知更作何状,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激义气闹公堂救祸得祸
同曰:
才想鲸吞,又思鸠夺,奸人偏有多般恶。谁知不是好姻缘,认得真真还又错。恰恰 迎来,刚刚遇着,冤家有路原非阔。不因野蔓与闲藤,焉能引作桃夭合?
《踏莎行》
话说过公子自与水运定下抢水小姐之计,恐怕抢到来不能服贴,依旧求 计于府尊与县尊,在家坐等,要他们执庚帖判断,方没话说。仍又请了许多 亲戚在家,要显他有手段,终娶了水小姐来家。这日带着许多人,既抢到手, 便意气扬扬,蜂拥回家。到了大门前,脚夫便要住轿,过公子连连挥手道: “抬进去!”到了小厅,过公子还叫抬进去。脚夫直抬到大厅月台下,方才 歇下。府尊与众亲友看见,都起身迎下厅来作贺道:“淑女原不易求,今日 方真真恭喜了。”过公子到了此际,十分得意,摇摇摆摆,走上厅来,对着 府尊,县尊浅浅一躬道:“今日之事,不是治晚生越礼,但前日所聘定者实 系冰心小姐,现有庚帖可证;不料后来背约负盟,移花接木,治晚生心实不 甘,故今日行权娶来,求太公祖与老父母作主。”府尊、县尊同说道:“这 婚姻始未,皆本府、本县所知,不消细说;今既垂来归正,可谓变而合礼。 前面之失,俱可不究,可快快拥入洞房,成其嘉礼。”过公子道:“这使不 得。若单单结褵①,恐涉私不服.必经明断,方彼此相安。”府尊道:“既是 这等说,可开轿请新夫人出来面讲。”
过公子因叫出几个侍妾来去开轿门,众侍妾掀起轿幔,看见轿门有小锁
锁着,忙说与过公子。过公子道:“这不打紧!”因自走上前,将小锁一把 扭去。众侍妾见锁扭开,便转入轿杠中间,将两扇轿门轻轻扯开。不开犹可, 开了看时,却惊得面面相觑,做声不得。过公子看见众侍妾呆立不动,因骂 道:“蠢奴才!快些扶新夫人出来,呆立着做甚么?”众侍妾忙回道:“轿 里没有甚么新夫人,却扶哪个?”过公子说听没有新夫人,吃这一惊不小, 忙走到轿前一看,只见轿柜上放着一个黄包袱,哪里有个人影儿?急得忙连 连跌脚道:“明明看见他在阁上,怎么上轿时,又被这丫头弄了手脚,殊令 人可恨!”
府尊、县尊与众亲友听见,都到月台上去,看见轿里无人,尽赞叹道:
“这水小姐真是个神人了!”因对过公子道:“我劝贤契息了念头吧!这女 子行事神鬼莫侧,断不是个等闲人。”过公子气得软瘫做一堆,羞得半句话 说不出,只是垂着头叹气。府尊又叫取出黄包袱并皮箱,打开来看,却都是 大小石块,又笑个不了。大家乱了半晌.见没兴头,便都陆续散去。
独有一个在门下常走动相好的朋友叫做成奇,却坐着不动身。过公子因 与他说道:“今日的机会,亦可谓凑巧,怎又脱空?想是命里无缘。”成奇 道:“事不成便无缘,事若成包管你又有缘了。凡是求婚,斯斯文文,要他 心肯,便难了;若有势有力,可以抢夺,不怕人事,便容易。公子何须嗟叹?” 过公子道:“兄不要将抢夺看轻了,就是抢夺,也要凑巧。他是个深闺女子, 等闲不出来,就纵有泼天本事,也没处下手。”成奇道:“我闻得他父亲水 居一,下手妙处在此。”过公子道:“请教有甚妙处,可以下手?”成奇道: “我闻得他父亲水居一,被谪边庭,久无消息;又闻得水小姐是个孝顺女儿,
① 结褵(lí,音离)——古代女子出嫁,母亲把帨(佩巾)结在女儿身上。后用作成婚 的代称。
岂不思量望赦?公子只消假写起一张红纸报条来,说是都察院上本论赦,蒙 恩赦还,复还原职。叫一二十人,假充报子,出其不意,跑进门去报喜,叫 他出来讨赏。他若不出来,再说又有恩赦诏旨,要他亲接。他在欢喜头上, 自然忘情;况闻有旨,敢不出来?等他出来,看明白了。暗暗的藏下轿子, 撮上就走。他一个柔弱女子,纵说怜俐,如何拗得众人?”过公子听说得心 花都开,连声说道:“此计甚妙!”成奇道:“此计虽妙,只怕做将来要犯 斑驳。”过公子道:“犯甚斑驳?”成奇道:“他一个官宦人家小姐,领了 许多人私自抢去,倘或抢到家,他性子烈,有这长这短,祸便当不起。公子 虽与府县是一个人,莫若还先动一张呈子,与府县说明了,先抬到县,后抬 到府,要府县做主批一笔:‘既前经聘定,准抬回结亲。’那时便万分安稳 了。”过公子听了,越加欢喜道:“如此尤妙!”二人算计定了,便暗暗打 点行事不提。正是:
一奸来了一奸生,人世如何得太平? 莫道红颜多跌剥,须眉男子也难行!
却说冰心小姐自用计脱了南庄之祸,便闭门静处,就是妇女,也不容出 入。水运又因苦争过公子无恶处,后面做出事来,不好意思,便也不甚走过 来,冰心小姐倒也安然,只是父亲被谪,久无消息,未免愁烦。
一日,梳妆才罢,忽听得门前一阵喧嚷,许多人拥进门来,拿了一张大
红条子,贴在正厅屏门上,口里乱嚷道:“老爷奉旨复任,特来报喜讨赏!” 又有几个口称:“还有恩赦诏书,请小姐开读!”人多语乱,嘈嘈杂杂,说 不分明。小姐只得自走到堂后来观看。只见那张红条子,贴在上面,堂后又 看不见。众报人又乱嚷着:“快接诏开读!”冰心小姐恐接旨迟了,只得带 着两个丫鬟,走出堂来细问。脚还未曾站稳,报人围做一个圈盘,将冰心小 姐围在中间道:“圣旨在府堂上,请小姐去听开读。”话未说完,外面早抬 进一乘轿子来,要小姐上轿。
冰心小姐看见光景,情知中计,便端端正正,立在堂中,面不改色,从
从容容道:“你众人不得啰唣,听我一说:你众人不过是过公子遣来迎请我 的。也要晓得过公子迎请我去,不是与我有仇,是要与我结亲,恐我不从, 故用计来强我。此去若肯依从成亲,过公子是你主人,我便是你主母了。你 们众人,若是无礼啰唣,我明日到了过家,便一一都要惩治。到那时,莫说 我今日不与你们先讲明!”原来成奇也混在众人中,忙答应道:“小姐已明 见万里,但求就行,谁敢啰唣?”冰心小姐道:“既是如此,可退开一步, 好好伺候。待我换过衣服,吩咐家人看守,方可出门。”众人果远开一步。 冰心小姐因吩咐丫鬟去取衣服.就悄悄呼他带了一把有鞘的解手刀来, 暗藏在袖里。一面更换衣服,又说道:“你们若要我与你过公子成全好事, 须要听我吩咐。”成奇道:“小姐吩咐,谁敢不听?”冰心小姐道:“过公 子这段姻缘,虽非我所愿,然他三次相求,礼虽不尽出于正,而意实殷勤, 我也却他不得。但今日你们设谋诡诈,若竟突然抬我到过家,我若从之,便 是草草苟合,虽死亦不可从,盖无可从之道也。莫若先拾我到府县,与府县 讲明。若府县有撮合之言,便不为苟合矣。那里再抬到过家,或者还好商量。 不知你们众人可知这些道理么?”成奇听了,正合他的意思,因答应道:“众 人虽不知道理,但小姐吩咐要见府县,便先抬去见了县里太爷、府里太爷, 然后再到过家,也不差甚么!”就叫抬过轿来,请小姐上轿。冰心小姐又吩 咐家人看门,只带两个丫鬟、两个小童跟随。又悄悄吩咐家人,暗暗揭了那
张大红条子,带到县前来,使欣然上轿去了。正是: 眼看鬼怪何曾怪,耳听雷惊却不惊。 漫道落入圈套死,却从鬼里去求生!
众人将冰心小姐抬上肩头,满心欢喜,以为成了大功,便二三十人围成 一阵,鸦飞鹊乱的往县前飞奔。又倚着过家有些势力,乱冲来不怕人不让。 不期将到县前,忽撞见铁公子到济南来游学,正游到此处,雇了一匹蹇 驴儿骑着,后跟小丹,踽踽凉凉①,劈面走来。恰好在转弯处,不曾防备,突 被众人蜂拥撞来,几乎撞倒跌下驴来。铁公子大怒,就乘势跳下驴来,将前 面抬轿的当胸一把扯住,大骂道:“该死的奴才,你们又不遭丧失火,怎青 天白日像强盗抢夺一般这等乱撞,几乎将我铁相公撞跌下驴来,是何道理!” 众人乱降降拥拥,跑到有兴头上,忽被铁公子拦住,便七嘴八舌的乱嚷。有 几个说道:“你这人好大胆,这是过学士老爷家娶亲,你是甚人,敢出来邀 接!”又有几个说道:“莫道你是铁酱蓬,你就是金酱蓬、玉酱蓬,拿到县 中,也要打的粉碎!”铁公子听了,愈加大怒道:“既是过学士娶亲,他诗 书人家,为何没有鼓乐,为何没有灯火?定然有抢劫之情,须带到县里去问 个明白!”此时成奇也杂在众人中,看见铁公子青年儒雅,像个有来历之人, 便上前劝道:“偶然相撞,出于无心,事情甚小,我听老兄说话,又是别府 人,管这闲事做甚么?请放手去吧!”铁公子听了,倒也有个放手的意思: 忽听得轿中哭着道:“冤屈,冤屈!望英雄救命!”铁公子听见,因复将抬 轿的扯紧道:“原来果有冤屈,这是断放不得的,快抬到县里去讲!”众人 看见铁公子不肯放手,便一齐拥上来,逞蛮动粗,要推开铁公子。铁公子按 捺不下,便放开手,东一拳,西一脚。将众人打得落花流水。成奇忙拦住道: “老兄,不必动手,这事弄大了,私下决开不得交,莫说老兄到县里,若不 到县中,恐过府也不肯罢了。快放手让他们抬到县里去。”铁公子哪肯放手, 却喜得离县衙不远,又人多,便抬的抬,撮的撮,你扭我结,一齐开到县前。 铁公子见已到县前,料走不去、方放开手,走到鼓架边,取出马鞭子, 将鼓乱敲,敲得扑咚咚响亮,已惊动县前众衙役,都一齐跑来,将铁公子围 住道:“你是甚么人,敢来击鼓?快进去见老爷!”原来县尊已有过家人来 报知抢得水小姐来,要他断归过公子,故特特坐在堂上等候。不期水小姐不 见来,忽闻鼓响,众衙役拥进一个书生来禀道:“擅击鼓人,带见老爷!” 那书生走到堂上,也不拜,也不跪,但将手一举道:“老先生请了!” 县尊看见,因问道:“你是甚么人?因何事击鼓?”铁公子道:“我学生是 甚人,老先生不必问,我学生也不必说。但我学生方才路见一件抢劫冤屈之 事,私心窃为不平,敢击鼓求老先生判断,看此事冤也不冤?并仰观老先生 公也不公?”县尊看见铁公子人物俊爽,语言凌厉,不敢轻易动声色,只问 道:“你且说有甚抢劫冤屈之事?”铁公子道:“现在外面,少不得进来。” 才说未完,只见过家的一伙人,早已将冰心小姐围拥着进来了。冰心小姐还 未走到,成奇早充做过家家人,上前禀道:“这水小姐,是家公子久聘定下 的,因要悔赖婚姻,故家公子命众人迎请来,先见过太爷,求太爷断明,好 迎请回去结亲。”县尊道:“既经久聘,礼宜迎归结亲,何必又断?不必进 来,竟迎去吧!”成奇听了,就折回身拦住众人道:“不必进去了,太爷已
断明,亲自吩咐叫迎回去结亲了。”
① 踽(jǚ,音举)踽凉凉——孤独貌。
冰心小姐刚走到甬道中间,见有人拦阻,便大声叫起冤屈来,因急走两 步,要奔上堂来分诉。旁边皂快早用板子拦住道:“老爷已吩咐出去,又进 来做甚么?”冰心小姐见有人拦阻,不容上堂,又见众人推他出去,便盘膝 坐在地下,放声大哭道:“为民父母,职当伸冤理屈,怎么不听一言!”县 尊还指手叫去,早急得铁公子暴跳如雷,忙赶上堂来,指着县尊乱嚷道:“好 糊涂官府!怎公堂之上,只听一面之词,全不容人分诉?就是天下之官,贪 贿慕势,也不至此,要是这等作为,除非天下只一个知县方好,只怕还有府 道、抚台在上!”县尊听见铁公子嚷得不成体面,便也拍案大怒道:“这是 朝廷设立的公堂,你是甚么人,敢如此放肆!”铁公子复大笑道:“这县好 个大公堂!便是公侯人家,钦赐的禁地,我学生也曾打进去,救出人来,没 人敢说我放肆!”
原来这个知县新选山东不久,在京时,铁公子打入大好逑传 第四回侯养 闲堂这些事都是知道的。今见铁公子说话相近,因大惊问道:“如此说来, 老长兄莫非就是铁都院长公子铁挺生么?”铁公子道:“老先生既知道我学 生贱名,要做这些不公不法之事,也该收敛些!”县尊见果是铁公子,忙走 出公位,深深施礼道:“小弟鲍梓,在长安时,闻长兄高名,如雷轰耳,但 恨无缘一面。今辱下临,却又坐此委曲,得罪长兄,统容荆请。”一面看坐, 请铁公子分宾主坐下,一面门子就送茶。
茶罢,县尊因说道:“此事始末,长兄必然尽知,非小弟敢于妄为;只
缘撇不过过公子情面耳。”铁公子道:“此事我学生俱是方才偶然撞见,其 中始末.倒实实不知,转求见教。”县尊道:“这又奇了!小弟只道长兄此 来,意有所图,不知竟是道旁之冷眼热心,一发可敬。”因将水小姐是水侍 郎之女,有个过公子,闻其美,怎主要娶他;他叔叔水运,又怎生撺掇要嫁 他;他又怎生换八字,移在水运女儿名下;后治酒骗他,他又怎主到门脱去; 前在南庄抢劫他,他又怎生用石块抵去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喜得个铁公子 心窝里都跳将起来,因说道:“据老先生如此说来,这水小姐竟是个千古的 奇女子了,难得,难得!莫要错过!”也顾不得县尊看着,竟抽起身来,走 到甬道上,将冰心小姐一看,果然生得十分美丽。怎见得?但见:
娇媚如花,而肌肤光艳。羞灼灼之浮华轻盈似燕,而举止安祥;笑翩翩之失措眉画 春山,而淡浓多态。觉春山之有愧,眼横秋水而流转生情;怪秋水之无神,腰纤欲折立亭 亭不怕风吹。俊影难描,鹤癯癯最宜月照。发光可鉴,不假涂膏,秀色堪餐,何须腻粉。 慧心悄悄,越掩越灵,望而知其为仙子中人;侠骨冷冷,愈柔愈烈,察而识其非闺阁之秀。 蕙性兰心,初只疑美人颜色;珠圆玉润,久方知君子风流。
铁公子看了,暗暗惊讶,因上前一步,望着冰心小姐深深一揖道:“小 姐原来是蓬菜仙子,谪降尘凡,我学生肉眼凡胎,一时不识,多有得罪。但 闻小姐,前面具如许才慧智巧,怎今日忽为鼠辈所卖?是所不解,窃敢请教。” 冰心小姐见了,忙立起身来还札道:“自严君被谪,日夜忧心。今忽闻有恩 赦之旨下颁,窃谓 诏旨,谁敢假传?故出堂拜接,不意遂为人栽辱至此。” 因取出解手刀来,拿在手中,又说道:“久知覆盆难照,已拼毕命于此,幸 遇高贤大侠,倘蒙怜而垂手,则死之日,犹生之年矣。”铁公子道:“甚么 恩旨?”冰心小姐因叫丫鬟问家人取了大红报条,递与铁公子看。
铁公子看了,因拿上堂来,与县尊看道:“这报条是真是假?”县尊看 了道:“本县不曾见有,此报是哪里来的?”铁公子见县尊不认帐,便将条 子袖了,勃然大怒道:“罢了,罢了!勒娶宦女,已无礼法,怎么又假传圣
旨?我学生明日就去见抚台,这些假传圣旨之人,却都要在老先生身上,不 可走了一个!”说罢,就起身要走。县尊慌忙留住道:“老先生不须性急, 且待本县问个明白,再作区处。”因叫过成奇众人来,骂道:“你们这伙不 知死活的奴才,这报条是哪里来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哪里答应得来? 县尊见众人不言语,就叫:“取夹棍来!”众人听见叫取夹棍,都慌了,乱 叫道:“老爷,这不干小人们事,皆是过公子写的,叫小人们去贴的!”县 尊道:“这是真了。有尊客在此,且不打你们这些奴才。”一面差人押去铺 了,一面就差人另取一乘暖轿,好好送水小姐回府,一面就吩咐备酒,留铁 公子小饮。
铁公子见送了水小姐回去,心下欢喜,便不推辞。饮至半酣,县尊乃说 道:“报条之事,虽实过公子所为,然他尊翁过老先生,未必知也。今长兄 若鸣之上台,不独过公子不美,连他过老先生也未免有罪,还望长兄周旋一 二。”铁公子道:“我学生原无成心,不过偶然为水小姐起见耳。过兄若能 忘情于水小姐,我学生与过兄面也不识,又何故苛求?”县尊听了大喜道: “长兄真快士也,不平则削,平则舍之。”又饮了半晌,铁公子告辞。县尊 闻知他尚无居停,就差人送在长寿院作寓,谆谆约定明日再会,这边铁公子 去了,不提。
那边过公子早有人报知此事,慌忙去见府尊说:“水小姐已抬到县中,
忽遇一个少年,不知是县尊的甚么亲友,请了进去,竟叫轿将水小姐送了回 去,转将治晚生的家人,要打要夹,动下了铺,不知是何缘故?”府尊听了 道:“这又奇了,待本府唤他来问。”正说未了,忽报知县要见,连忙命进 相见过,府尊就问道:“贵县来的那个少年是甚么人?贵县这等优礼?”县 尊道:“贵大人原来不知,那个少年乃是铁都宪之子,叫做铁中玉,年才二 十,智勇滔天。前日知县在京候选时,侯强娶了一个女子,窝藏在钦赐的养 闲堂禁地内,谁敢去惹他?他竟不怕,手持一柄三十斤重的铜锤,竟独自打 开禁门,直入内阁,将那女子救了出来。朝廷知道,转欢喜赞羡,竟将大夬 侯发在养闲堂,幽闭三年,以代遣戍。长安城中,谁不知他的名字!今早水 小姐抬到县时,谁知凑巧,恰恰遇着他,问起根由,意将过兄写的大红报条 袖了,说是假传圣旨,要到抚院处去讲,这一讲准了,不独牵连过老先主, 就是老大人与本县,也有许多不便。故本县款住他徐图之,不是实心优礼。” 府尊道:“原来有许多委曲。”
过公子道:“他纵然英雄,不过只是个都宪之子。治晚生虽不才,家父
也忝居学士,与他也不相上下。他为何管我的闲事?老父母也该为治晚生主 持一二。”县尊道:“非不为兄主持,只因他拿了兄写的报条,有这干碍。 唐突他不得,故不得已和他周旋也。”过公子说道:“依老父母这等周旋, 则治晚生这段姻缘,付之流水矣。”县尊道:“姻缘在天,谋事在人。贤契 为何如此说?”过公子道:“谋至此而不成,更有何谋?”县尊道:“谋岂 有尽?彼孤身耳,本县已送在长寿院作寓矣,兄回去与智略之士细细商量, 或有妙处。”
过公子无奈,只得辞了府尊、县尊回来,寻见成奇,将县尊之言说与他 知,要他算计。成奇道:“方才县尊铺我们,也是掩饰那姓铁的耳目。今既 说他是孤身,又说已送在长寿院住,这是明明指一条路与公子,要公子用计 害他了。”过公子听了,满心欢喜道:“是了,是了。但不知如何害他?还 是明明叫人打他,还是暗暗叫人去杀他?”成奇道:“打他杀他,俱有踪迹,
不妙。”因对着过公子耳朵,说道:“只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足矣。”过 公子听了,愈加欢喜道:“好妙算!但事不宜迟,莫要放他去了。”因与成 奇打点行事。只因这一打点,有分教:
恩爱反成义侠,风流化出纲常。
不知毕竟怎生谋他,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报恩
词曰:
仇既难忘,恩须急报,招嫌只为如花貌。谁知白璧不生瑕,任他染涅难成皂。至性 无他,慧心有窍,孤行决不将人靠。发言明烛大纲常,坐怀也是真名教。
《踏莎行》 话说过公子自与成奇算出妙计,便暗暗去叫人施为,不提。 却说铁公子既为差人送到长寿院作寓,便认做县官一团好意,坦然不疑。
但因见水小姐美貌异常,又听见说他许多妙用,便暗想道:“天下怎有这样 女子,父母为我求亲,若求得这般一个,便是人伦之福了。”又想道:“有 美如此,这过公子苦苦相求,却也怪他不得。但只是人伦风化所关,岂可抢 夺妄为?今日我无心中救出他回去,使他不遭欺侮,也是一桩快心之事。” 这夜虽然睡了,然“水小姐”三字,魂梦中地未尝能忘。
到次日天明,就叫小丹收拾行李要动身。只见住持僧独修和尚忙出来留 住道:“县里太爷既送铁相公在此,定然还要请酒,或是用情,铁相公为何 就忙忙要去了?”铁公子道:“我与县尊原非相识,又不是来打秋风,不过 偶因不平,暂力一鸣耳。事过则已,于理既无情可用,于礼也不消请得,我 为何不去?”独修和尚道:“在铁相公无所干求,去留原无不可。只是小僧 禀明,其实不敢放行。”正说不了,只见县尊已差人来下请帖,请午后吃酒。 独修和尚道:“如何?幸是不曾放去!”铁公子见县尊来意殷勤,只得复住 下。不多时,独修和尚备早饭来用。
刚吃完饭,只见一个青衣家人寻将来,说:“是水小姐差来,访问铁相
公寓处,好送札来谢。”铁公子闻知,忙出来相见,因回说道:“你回去可 多多拜上小姐,昨日之事,是偶因路见不平,实实无心偏护小姐,故敢任性 使气,唐突县公。若小姐送礼来,使县公闻知,便是为私了,这断乎不可。” 家人道:“小姐在家说,昨日防范偶疏,误落虎口,幸遇恩人,未遭凌辱。 若不少致一芹,于心不安。”铁公子道:“你小姐乃是闺阁中须眉君子,我 铁挺生也是个血性男儿。道义中别有相知,岂在此仪文琐琐?他若送礼来。 不是感我,倒是污我,我也断然不受。今日县尊请酒,明日就要行了,只嘱 咐小姐,虎视眈眈,千万留心保重!”
家人应诺回家,因对冰心小姐细细说了一遍。冰心小姐听了,不胜感激,
暗想道:“天地间怎有这样侠烈之人,真令人可敬!只可恨我水冰心是个女 子,不便与他交结,又可恨父亲不在家中,无人接待,致使他一片热肠,有 如冰雪而去,岂不辜负?”心下欲要央叔叔水运去拜拜,以道殷勤,又恐他 心术不端,于中生衅;欲要备札相送,又见他豪杰自居,议论侃侃,恐怕他 说小视;欲要做些诗文相感,又恐怕堕入私情,真是千思百想,无计可施, 只是时时叫家人去探听,看铁公子有甚行事来报,再作区处。
到午后,有人来报:“铁相公县里太爷请去吃酒去了。”到夜,又有人 来报:“铁相公被太爷请去,吃得烂醉回来了。”到次早,又叫家人去打探: “铁相公可曾起身回去?”家人打探了,来回复道:“铁相公因昨夜多饮了 几杯,今日起身不得,此时还睡着哩。”冰心小姐听了沉吟,放心不下,又 叫家人去打听。家人去了半晌,又来回复道:“铁相公还未去哩。”冰心小 姐道:“他昨日说今日就行,为何又不去?”家人道:“我问独修和尚,他 说府里太爷知道他是铁都堂的公子,吩咐留下,也要备酒请哩,故此未去。”
冰心小姐听了,还只认做势利常情,也不放在心上。 又过了两日,忽家人来报道:“昨夜本寺独修和尚,请铁相公吃了些素
菜,今日铁相公肚里疼,有些破腹,倦恹恹的坐在那里,茶也不吃。”冰心 小姐听了,便有些疑心,暗想道:“吃素菜为何便至破腹,此中定有缘故。” 因吩咐家人:“快再去打听,看可曾请医人调治否?”家人去看了,又来回 复道:“已请县前的太医看过,说是脾胃偶被饮食伤了,故致泄泻,不打紧, 只消清脾理胃,一两服就好的。”冰心小姐听了,心略安些。
到了次早天才明,就打发家人去看。家人去看了,又来回复道:“铁相 公昨晚吃了药,一夜就泻了有十余遭,如今泻得有气无力,连床也下不来!” 冰心小姐听了,大惊道:“不好了,中了奸人之计了,却怎么处!”欲要去 救他,自家又是个女子,怎好去得,寻思不出计来,只急得转来转去,跌足 嗟叹道:“这都是为救我,惹出来的祸患。我不去救他,再有谁人?”踌躇 半晌,忽想道:“事急了,避不得嫌疑,只得要如此了。”因问家人道:“铁 相公有甚人跟来?”家人道:“只有一个童子,叫做小丹。”冰心小姐道: “这小丹有几多大了?”家人道:“只有十四五岁。”冰心小姐道:“这小 丹乖巧么?”家人道:“甚是乖巧。”冰心小姐道:“既是乖巧,你可去悄 悄的唤他来,说我有要紧言语与他说。你可着两个去,一个同他来,留一个 暂时伺候铁相公,要留心看定,不可走开。”家人领命去了。
去不多时,忽然领了小丹来见。冰心小姐因问道:“你家相公前日在县
时甚是精神,为何忽然生起病来?”小丹道:“我相公平时最有气力,自从 在历城太爷那里吃酒醉了回来,便有些倦倦怠怠。前日本寺独修师父又请他 吃了些素斋,便渐渐破腹生起病来。昨日又吃了大医一剂药,使泻了一夜, 走待不得了。”冰心小姐又问道:“你相公身子虽然被泻倒了,心上可还明 白?”小丹道:“相公心神原是明白的,只是泻软了,口也怕开。”冰心小 姐道:“你家相公既心里明白,也还可救。你回去可悄悄禀知你相公,就说 我说县尊留他,不是好意,皆因前日你相公救了我回家,冲破了过公子的奸 计,又挺触了他许多言语,他欲要硬做对头,又被你相公拿青他假传圣旨的 短处,一时争势不来;又见你相公孤身异地,故假献殷勤,要在饮食中暗暗 害你相公性命。你相公若不省悟,再吃他一茶一饭,便性命难保矣!”小丹 听了,连忙点头道:“小姐见得最是。若不是他们用的奸计,为何昨夜吃了 药,转泻的不住?想起来连寺里和尚,也不是好人,怪道方才还劝相公吃药 哩。我回去对相公说破了,等相公嚷骂他一场,使他不敢。”冰心小姐道: “这个使不得。和尚虽然不好,只怕还是奉知县之命。你相公若嚷骂了他, 他去禀过知县,知县此时是骑虎之势,必然又要别下毒手。你相公正在病中, 身体软弱,如何敌得他过?只好假做痴呆,说是病重,使和尚不防备,捱到 晚间,我这里备一乘轿子,悄悄在寺门外等候。你可勉强扶你相公出来,上 了轿,一径抬到我这里来。我收拾了书房,请你相公静养数日,包管身体自 然强健。且待身体强健了,再与他们讲话也不迟。”小丹道:“既承小姐有 此美意,小的回去,就扶相公上轿来吧。”说完就走。
冰心小姐又唤住吩咐道:“还有一句要紧的言语与你说,你须记明。” 小丹道:“小姐又有甚话说?”冰心小姐道:“你相公是个礼义侠烈之人, 莫要说我是个孤女之家,宁死避嫌疑不肯来。你相公着果然有此说,你可就 说我说英雄做事,只要自家血性上打得过,不必定做腐儒腔调,况微服过宋, 圣人之处患难,未尝无权。我在此等候,不可看做等闲。”小丹道:“小姐
吩咐的,小的都知道了。”因忙忙走了回去,到床前候铁公子睡醒呻吟时, 又看看无人在面前,遂低低将水小姐唤去说县尊不是好意之言,一一说与铁 公子知道,铁公子听完,不觉吃了一惊,忽想道:“是也,我铁中玉为何一 时就懵懂至此!”心下勃然大怒,就要挣起来,到县里去说。小丹因又将冰 心小姐恐别下毒手,已备轿子,接他去养病之言说了一遍。铁公子听了,又 欢喜起来道:“水小姐虑事,怎么如此周密!但他是个孤女,我又是个少年 男子,又有前日这番嫌疑,便死于奸人之手,也不便去住。”小丹听了,因 又将临出门水小姐叫回去吩咐之言,细细说了。喜的个铁公子心花都开,因 说道:“这水小姐也不是个女子,听他说的话,竟是个大豪杰了。我就去也 不妨。”正说不了,只见独修和尚又捧了一钟药来,对小丹说:“太医说再 吃了这一钟,泻便止也。”小丹接了道:“我谢师父,等我慢慢扶起相公吃 吧。”独修道:“吃过药再吃粥吧。”说罢,就去了。小丹见和尚去了,遂 将药泼在后面沟里。铁公子因忿恨道,“原来我的病,都是这秃奴才做的手 脚!”
捱到天晚,小丹看见一乘小暖轿已在寺门外歇着,又有两个家人与小丹 打了照会。小丹遂走进去,悄悄与铁公子说知。铁公子此时实实走不起来, 恐负了水小姐一番美情,只得强抖精神,挣将起来。恰恰凑巧,这一会院中 无人,小丹因极力搀扶了出来。到了院外,两个家人,又相帮搀了上轿,径 抬到水侍郎府中。小丹见轿子去了,方才又折回身,寻见管门的老和尚说道: “铁相公偶遇见一个年家,接去养病,房里的行李,可叫独修和尚收好,改 日来取。”说罢,自去赶上轿子同走。走到半路,水小姐早又差两个家人打 了一对灯笼来接。铁公子坐在轿中,见四围轿幔遮得严严稳稳的,下面茵褥 铺得温温软软的,身体十分爽快,又见灯笼来接,知水小姐十分用情,不胜 感激。
不一时到了,水小姐竟吩咐抬入大厅上,方叫歇下。此时堂中灯火点得
雪亮,冰心小姐立在厅右,叫两个家人媳妇与两个丫鬟,好生搀扶铁相公出 轿,到东边书房里去住,铁公子下了轿,即忙叫小丹拜上小姐:“多感美情, 奈病体不能为礼、容稍好再叩谢吧。”径随着仆妇、丫鬟,扶到东书房床上 坐下。因挣扎走了几步,身体愈觉困倦,坐不得一刻,就和衣而睡。此时铁 公子心已安了,又十分快畅,放倒身子,便沉沉睡去。冰心小姐叫丫鬟送上 香茗,并龙眼人参汤,因见铁公子睡熟,不敢惊动。冰心小姐发放了轿夫并 家人,独与几个仆妇、丫鬟,坐在厅上,煎煮茶汤守候。却叫小丹半眠半坐 在床前,随时呼唤。
铁公子这一觉,只睡到三更时分,方才醒转。翻过身来睁眼看时,只见 帐外尚有一对明烛点在台上。小丹犹坐在床下,见铁公子醒了,因走起来问 道:“相公,这一会身子好些么?”铁公子道:“睡了这一觉,腹中略觉爽 快些,你怎么还不睡?”小丹道:“不独小的未睡,连内里小姐并许多婶婶、 姐姐们,俱在大厅上烹茶、煎汤、煮粥,伺候相公哩!”铁公子听了着惊道: “怎敢劳小姐如此郑重!”正说不了,几个仆妇、几个丫鬟,或是茶,或是 汤,或是粥,都一齐送到书房与公子吃。铁公子因是水泻,不敢吃茶,人参 汤又恐太补,只将龙眼汤呷了数口。众丫鬟苦劝,又吃了半瓯。吃完因说道: “烦你们拜上小姐,说我铁中玉虎口残生,多蒙垂救,高谊已足千古:若饮 食起居,再劳如此殷勤,更使我坐卧不安矣,快请尊便。”一个丫鬟叫做冷 秀,是冰心小姐贴身伏侍的,因回答道:“家小姐说铁相公的尊恙,皆是为
救家小姐惹出来的,铁相公一刻不安,家小姐心上一刻放不下。这两日打听 得铁相公病势加添,恐遭陷害,日夜仿惶,寝食俱废。今幸接得铁相公到此, 料无意外之变,许多优疑,俱已释然。这些茶汤供给小事,何足为劳?铁相 公但请宽心静养,其余不必介意。”铁公子道:“我病,小姐不安,若是小 姐太劳,我又何能甘寝?还请两便为妙。”冷秀道:“既是铁相公吩咐,家 小姐自当从命。且候铁相公安寝了,小姐便进去。”铁公子道:“我就睡。” 因叫小丹替他脱去衣服,放下帐子,侧身而卧。只见锦裀绣褥,软绵舒适, 不啻温柔乡里,神情殊爽。正是:
恩有为恩情有情,自然感激出真诚。 若存一点为云念,便犯千秋多露行。
众仆妇、丫鬟看铁公子睡下,方同出房来,将铁公子言语说与冰心小姐 知道。冰心小姐听了道:“铁相公既说话如此清楚,料这病也无甚大害。” 又吩咐家人:“明早去请有名的医生来看视。”又吩咐两个仆妇:“在厅旁 打铺睡了伺候,恐怕一时要茶要水。”吩咐停当,方退人阁中安息,正是:
白骨已沉魂结草,黄花衔得雀酬恩。 从来义侠奇男女,静夜良心敢不扪?
冰心小姐虽然进内安寝,然一心牵挂,到次日天才微明,就起来吩咐家 人,催请医生。又吩咐仆妇伺候茶汤,又吩咐小丹,叫他莫要说小姐在外照 管。不多时,铁公子醒了,欲要起来,身子还软,穿了衣服,就在床上盥栉① 了,略吃些粥,半眠半坐。又不多时,家人请了个医生来看,医生看过道: “脉息平和,原非内病。因饮食吃的不节,伤了脾胃两家、以致泄泻。如今 也不必多眼药饵、只须静养数日,自然平服。第一要戒动气,第二要戒烦劳, 第三要戒言语。要紧,要紧!”因撮了两帖药去了。冰心小姐见说病不打紧, 便欢欢喜喜料理不提。
却说长寿院的独修和尚,听见管门的说铁相公去了,叫他看守行李,忽
吃惊道:“他去不打紧,但是过公子再三嘱咐,叫款留下他,粥饭中下些大 黄、巴豆之类,将他泻死,没有形迹。这四日已泻到八九分,再一剂药,包 管断根。再不防他一个病人会走,这已不可解;倘过公子来要人,却怎生回 他?”想了一夜,没有计较。到次日绝早,只得报与过公子知道。过公子听 了,大怒道:“那厮你前日报我说,他已泻倒在床,扒不起来。昨夜怎又忽 然走去?还是你走了风,奉承他是都堂的公子,叫他逃去,将我家老爷不看 在心上!”独修和尚跌脚捶胸道:“太爷冤屈杀我!我们和尚家最势利,怎 么现放着本乡本土的朝夕护法的老爷不奉承,却去奉承那别府别县不相识的 公子!”过公子道:“这原是县里太爷的主意,我也不难为你,只带你到县 里去回话。”遂不由分说,叫从人将独修带着,亲自来见县尊,就说和尚放 走铁生。
县尊因叫独修问道:“你怎么放走铁相公?”独修道:“小和尚若要通 信放走他,何不在他未病之先,他日日出门吃酒,此时放了他,还可塞责, 怎如今他泻到九死一生之际,倒放他去了,招惹过太爷怪我?我实不知他怎 生逃走的。”县尊想了一想道:“这也说得是。我且不加罪,但这铁相公临 去,你可晓得些踪迹么?”独修道:“实实不知踪迹。”县尊又问道:“这 几日可有甚朋友与他往来?”独修道:“并无朋友往来。”县尊道:“难道
① 盥栉(guàn zhì,音贯志)——洗手、脸,梳头。
一人也无?”独修道:“只有水府的管家,时时来打听,却也不曾进去见得 铁相公。”县尊对过公子笑一笑道:“这便是了。”过公子道:“老父母有 何明见?”县尊道:“这铁生偶然过此,别无相识,惟与水家小姐有恩。这 水家小姐又是个有心的奇女子,见我们留铁生久住,今又生起病来,只怕我 们的计谋,都被他参透了,故时时差人打听,忽然移去。贤契要知消息,只 消到今岳处一问,便有实信。”过公子一想,也沉吟道:“老父母所见最明, 若果如此,则这水小姐一发可恨矣。我再三礼求,只是不允。怎一个面生少 年,便窝藏了去!”县尊道:“贤契此时不消着急,且访确了再商量。”遂 放了和尚。
过公子辞了回家,叫人去请了水运来。水运一到,过公子就问道:“闻 得令侄女那边,昨夜窝藏了一个性铁的少年男子在家,不知老丈人可知道 么?”水运道:“未知。自从前日抢劫这一番,他怪我不出来救护,甚是不 悦于我。我故几日不曾过去,这些事全不知道。”过公子道:“既不知道, 敢烦急去一访。”水运道:“访问容易。但这个姓铁的少年男子,可就是在 县堂上救舍侄女回来的后生么?”过公子道:“正是他。”水运道:“若是 他,我闻得县尊送他在长寿院中作寓,舍侄女为何藏他?”过公子道:“正 为他在长寿院中害病几死,昨夜忽然不见了。我想他此处别无相识,不是你 侄女藏过,更有何人?”水运道:“若是这等说来,便有几分是他,待我回 去一问便知。”遂别了回家。因叫他小儿子推着过去玩耍,就叫他四下寻看。 原来这事冰心小姐原不瞒人,故小儿子走过来,就知道了,忙回来报知 父亲说:“东书房有个后生,在那里害病睡着哩。”水运识得是真,因开了 小门走过来,寻见冰心小姐,说道:“这事论起来,我与哥哥久已各立门户, 原不该来管你的闲事。只是闻得外面议论纷纷,我是你一个亲叔子,又不得 不管你的闲事。”冰心小姐道:“侄女若有甚差错处,外人尚且议论,怎么 亲叔子管不得闲事?但不知叔叔说的是何事?”水运道:“我常听见人说的:
‘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你一个孤女,父亲又不在家,又无兄弟同住,怎
留一个他乡外郡、不知姓名、非亲非故的少年男子在家养病?莫说外人要谈 论,就是我亲叔子,也遮盖你不来。”冰心小姐道:“侄女闻圣人制礼,不 过为中人而设,原不曾缚柬君子。昔鲁公授王卑,而晏婴跪受,所谓礼外又 有礼也。即孟子论男女授受不亲之礼,恐怕人拘泥小节,伤了大义,故紧接 一句道:‘嫂溺叔援,权也。’又解说一句道:‘嫂溺不援,是豺狼也。’ 由这等看起来,固知道圣人制礼,不过要正人心,若人心既正,虽小礼出入 亦无妨也,故圣人又有‘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之训。侄女又闻太史 公说的好:‘缓急人所时有。’又闻:‘为人恩仇,不可不明。’故古今侠 烈之上,往往断首刳①心而不顾者,盖欲报恩复仇也。侄女虽一孤弱女子,然 私心窃慕之,就如前日,侄女静处闺中,未尝不遵王法、不畏乡评而越礼与 人授受也;奈何人心险恶,忽遭奸徒串同党羽,假传圣旨,将侄女抢劫而去。 此时王法何在,乡评何在,即至亲骨肉又何在?礼所称‘男女授受不亲’者, 此侄女向谁人去讲!当此九死一生之际,害我者其仇固已切齿,设有救我者, 其恩能不感之人骨耶?这铁公子,若论踪迹,虽是他乡外郡、非亲非故的少 年男子,若沦他意气如云、肝肠似火,比之本乡本土至亲骨肉,岂不远胜百 倍!他与侄女,譬如风马牛毫不相及;只因路见不平,便挺身县堂,侃侃争
① 刳(kū,音哭)——剖开。
论,使侄女不死于奸人之手,得以保全名节还家者,铁公子之力也。今铁公 子为救侄女,触怒奸人,反堕身陷饼,被毒垂危。侄女若避小嫌,不去救他, 使他一个天地钟灵的血性男儿,陷死异乡,则是侄女存心与豺狼何异?故乘 间接他来家养病,养好了,送他还乡,庶几恩义两全。这叫做知恩报恩,虽 告之天地鬼神,亦于心无愧。甚么外人敢于议论纷纷,要叔叔来遮盖!叔叔 果若念至亲,便当挺身出去,将这些假传圣旨、抢劫之人,查出首从,惩治 一番,也为水门争气;莫比他人,只畏强袖手,但将这些不关痛痒的太平话, 来责备侄女,似亦不近人情,叫侄女如何领受?”
水运听了这一篇议论,噤得哑口无言,呆了半晌,方又说道:“非是我 不出力,怎奈我没前程,力量小,做不来。你说的这些话,虽都是大道理, 然君子少,小人多,明白的少,不明白的多,他只说一个闺中女儿,怎留一 个少年男子在家,外观不雅。”冰心小姐道:“外观不过浮云,何日无之? 此心盖人之本,不可一时少失。侄女只要清白,不受玷污,其余哪里还顾得 许多?叔叔慢慢细察,自然知道。”水运自觉没趣,只得默默走了过去。只 因这一走,有分教:
瓜田李下,明侠女之志; 暗室屋漏,窥君子之心。
不知水运回去,又设何计,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五夜无欺敢留髡①以饮
诗曰: 莫讶腰柔手亦纤,蹙愁戏恨怪眉尖。 热心未炙情冰冷,苦口能听话蜜甜。 既已无他应自信,不知有愧又何嫌。 若教守定三千礼,纵使潜龙没处潜。
话说水运一团高兴,走过去要拿把冰心小姐,不料转被小姐说出许多大 议论压倒,他口也开不得,只得默默的走了回来,心下暗暗想道:“这丫头 如此能言快语,如何说得他过?除非拿着他些毛病方好。”正想不了,过公 子早着人来请,只得走去相见,先将铁公子果然是侄女儿用计移了来家养病 之事说了一遍。过公子听见,不觉大怒道:“他是个闺中弱女,怎留个少年 男子在家!老丈人,你是他亲叔子,就该着实责备教训他才是。”水运道: “我怎么不责备他?但他那一张嘴,就似一把快刀,好不会说!我还说不得 他一句,他早引古援今,说出无数大道理来,叫我没的开口。”因将冰心小 姐之言,细细述了一遍。过公子听了顿足道:“这不过是养汉撇清之言,怎 么信得他的?”水运道:“信是信他不过,但此时捉不着他的短处,却奈何 他不得。”过公子道:“昨日成奇对我说,那姓铁的后生,人物倒甚是生得 清秀,前日在县尊公堂上,他只因看见你侄女的姿色,故发作县尊,希图你 侄女儿感激他,以为进身之计。就是你侄女接他来家养病,岂真是报恩报德 之意?恐是这些假公之言,正是欲济其私也。今日一个孤男,一个寡女,共 居一室,又彼此有恩有情,便是圣贤,恐亦把持不定。”水运道:“只空言 揣度,便如何肯服?莫若待我回去,今夜叫个小丫头躲到他那边,看他做些 甚事,说些甚话,倘有一点差错处,被我们拿着,他便强不去了。”过公子 道:“这也说得是。”
水运因别了回来,捱到黄昏以后,悄悄开了小门,叫一个小丫头闪过去,
躲在柴房里,听他们说话与做事。那小丫头听了半夜,只等冰心小姐进内去 睡了,他又闪了过来回复水运道:“那个铁相公,病虽略好些,还起不来, 只在床上坐。粥食都送到床上去吃。”水运问道:“小姐却在哪里?”小丫 头道:“小姐只在大厅上看众姐姐们煎药的煎药,煮粥的煮粥。”水运又问 道:“小姐可进房去么?”小丫头道:“小姐不见进房。”水运又问道:“那 个铁相公可与小姐说话?”小丫头道:“并不听见说话。只听见一个书僮出 来传话说:‘请小姐安寝,莫要太劳,反觉不安。”水运道:“小姐却怎样 回他?”小丫头道:“小姐却叫众姐姐对那铁相公说:‘小姐已进内了。’ 其实小姐还坐在厅上,只打听得那铁相公睡着了,方忙忙进去。我见小姐进 去了,没得打听,方溜了过来。”
水运听了,沉吟道:“这丫头难道真个冰清玉洁,毫不动心?我不信!” 因叫小丫头第二夜、第三夜,一连去打听三四夜。小丫头说来说去,并无一 语涉私。弄得水运没计,只得来回复过公子道:“我叫一个小丫头,躲过去 打听了三四夜,惟有恭恭敬敬,主宾相待,并无一点差错处,舍侄女真真要 让他说得嘴响。”过公子连连摇头道:“老丈人,你这话,只好耍呆子!古 今之有几个柳下惠?待我去与县尊说,叫他出签,拿一个贴身优待的丫鬟去,
① 髡(kūn,音昆)——古代剃去男子头发的刑罚。
只消一拶①,包管真情直露,那时莫说令侄女的嘴说不响,只怕连老丈人的嘴, 也说不响了。”水运道:“冤屈杀我,难道我也瞒你?据那小丫头是这样说, 我也在此猜疑,你怎连我也疑起来?”过公子道:“你既不瞒我,可再去留 心细访。”水运只得去了。
过公子随即来见县尊,将铁公子果是水小姐移去养病,并前后之事说了 一遍,要他出签去拿丫鬟来审问。具尊道:“为官自有官体,事无大小,必 有人告发,然后可以出签拿人。再无个闺阁事情,尚在暖昧,劈空竟拿之理。” 过公子道:“若不去拿,岂有老父母治化之下,明明容他们一男一女,在家 淫秽,有伤朝廷名教之理?”县尊道:“淫秽固伤名教,苦未如所说,不淫 不秽,岂不又于名教有光?况这水小姐,几番行事,多不可测;这一个铁生, 又昂藏磊落,胆勇过人,岂可寻常一概而论?”过公子道:“这水小姐,治 晚生为他费了无数心机,是老父母所知者,今竟视为陌路。这铁生毫无所倚, 转为人幕之宾,叫治晚生怎生气得他过!”县尊道:“贤契不须着急。本县 有一个门子,叫做单祐,专会飞檐走壁,钻穴逾墙,近为本县知道了,正要 革役,治他之罪。今贤契既有此不明不白之事,待本县恕他之罪,叫他暗暗 一窥,贞淫之情,便可立判矣。”过公子道:“若果如此,使他丑不能遮, 则深感老父母用情矣。”
县尊因差人叫将单祐带到。县尊点点头,叫他跪近面前,吩咐道:“你
的过犯,本该革役责的。今有一事差你,你若访得明白,我就恕你不究了。” 单祐连连磕头道:“既蒙大恩开豁,倘有差遣,敢不尽心?”县尊道:“南 门里水侍郎老爷府里,你认得么?”单祐道:“小的认得。”县尊道:“他 家小姐,留了个铁公子在家养病,不知是为公,还是为私,你可去窥探个明 白来回我,我便恕你前罪,决不食言。倘访不的确,或蒙眈欺蔽,又别生事 端,则你也莫想活了!”单祐又连连磕头道:“小的怎敢!”县尊因叫差人 放了单祐去了。正是:
青天不睹覆盆下,厨中方知灵鲤心。 莫道钻窥非美事,不然何以别贞淫?
过公子见县尊差了单祐去打听,因辞谢了回家去候信不提。 却说这单祐领了县主之命,不敢怠慢,因悄悄走到水府前后,看明的确。
捱到人静之时,便使本事拣低矮僻静处,扒了进去,悄悄踅①到厨房外打听。
只听见厨房里说:“整酒到大厅上与铁相公起病。”因又悄悄的蜇到大厅上 来,只见大厅上,小姐自立在那里,吩咐众人收拾。他又悄悄从厅背后屏门 上,轻轻扒到正梁高头,缩做一团蹲下,窥视下面。
只见水小姐叫家人直在大厅的正中间,垂下一挂珠帘,将东西隔做两半。 东半边帘外设了一席酒,高高点着一对明烛,是请铁相公坐的;西半边帘内, 也设了一席酒,却不点灯火,是水小姐自坐陪的。西边帘里黑暗,却看得见 东边帘外;东边帘外明亮,却看不见西边帘里。又在东西帘前,各铺下一张 红毡毯,以为拜见之用。又叫两个家人,在东边伺候,又叫两个仆妇,立在 帘中间,两边传命。内外斟酒上菜,俱是丫鬟。诸色打点停当,方叫小丹请 相公出来。
原来铁公子本是个硬汉子,只因被泄药病倒,故支撑不来。今静养了五
① 一拶(zān,音赞、〈上声〉)——用拶子(刑具)夹手指。
① 踅(xué,音学)到——来回走到。
六日,又得冰心小姐药饵斟酌,饮食调和,不觉精神渐渐健旺起来,与旧相 似,冰心小姐以为所谋得遂,满心欢喜,故治酒与他起病。铁公子见请,忙 走出房,看见冰心小姐垂帘设席,井井有条,不独心下感激,又十分起敬。 因立在东边红毡上,叫仆妇传话,请小姐拜谢。仆妇还未及答应,只听得帘 内冰心小姐早朗朗的说道:“贱妾水冰心,多蒙公子云天高谊,从虎口救出, 其洪恩不减天地父母。况又在公堂之上,亲承垂谕,本不当作此虚假防嫌, 但念家严远戊边庭,公子与贱妾,又皆未有室家,正在嫌疑之际,今屈公子 下榻于此,又适居指视之地,万不得已,设此世法周旋,聊以代云长之明烛, 乞公子勿哂勿罪。”
铁公子道:“小姐处身涉世,经权并用;待人接物,情礼交孚,屈指古 今闺阁之秀,从来未有。即如我铁中玉,陷于奸术,惟待毙耳。设使小姐于 此时,无烛照之明,则不知救,无潜移之术,则不能救,无自信之心,则不 敢救。惟小姐独具千古的灵心侠胆,卓识远谋,不动声色,出我铁中玉于汤 火之中,而鬼神莫测,真足令剧孟寒心,朱家袖手。故致我垂死之身,得全 生于此,大恩厚德,实无以报。请小姐台坐,受我铁中玉一拜。”冰心小姐 道,“惟妾受公子之恩,故致公子被奸人之客。今幸公子万安,止可减妾罪 一二,何敢言德?妾正有一拜,拜谢公子。”说完,两人隔着帘子,各拜了 四礼,方才起来。
冰心小姐就满斟一杯,叫丫鬟送到公子席上,请公子坐下。铁公子也斟
了一杯,叫丫鬟捧入帘内,回敬冰心小姐。二人坐下,饮不到三巡,冰心小 姐就问道:“前日公子到此,不知原为何事?”铁公子道:“我学生到此, 原无正事。只因在京中,为家父受屈下狱,一时愤怒,打入大夬侯养闲堂禁 地,救出抢劫去女子,证明其罪,朝廷将大夬侯幽闭三年。结此一仇,家父 恐有他变,故命我游学以避之。不期游到此处,又触怒了这个贱坏知县,他 要害我性命,却亏小姐救了,又害我不得,只怕他倒要被我害了。我明日就 打上堂去,问他一个为民父母,受朝廷大傣大禄,不为民伸冤理屈,怎反为 权门不肖做鹰犬以陷入?先羞辱他一场,叫士民耻笑,然后去见抚台,要抚 台参他拿问,以泄我胸中之愤。抚台与家父同年,料必听从。”冰心小姐道: “若论县尊设谋害人,参他也不为过。但前日公堂之上,被公子辱折一番, 殊觉损威,也未免怀恨。况且当今‘势利’二字,又为居官小人常态。他见 家严被谪,又过学士有入阁之传,故不得不逢迎其子耳。但念他灯窗烦苦, 科甲艰难,今一旦参之泄忿,未免亦为快心之过举。况公子初时唐突县公, 踪迹近于粗豪;庇护妾身,行事又涉乎苟且。波风尘俗眼,岂知英雄作用别 出寻常?愿公子姑置不与较沦,彼久自察知公子与贱妾,磨不磷、涅不淄, 自应愧悔其妄耳。”
铁公子听了,幡然正色道:“我铁中玉一向凭着公心是非,敢作敢为, 遂以千秋侠烈自负,不肯让人。今闻小姐高论,始知我铁中玉从前所为,皆 血气之勇,非仁义之勇。惟我以血气交人,故人亦以毒害加我。回思县公之 加害,实我血气所自取耳。今蒙小姐嘉海,誓当折节受教,决不敢再逞狂奴 故态矣,何幸如之!由此想来,水小姐不独是铁中玉之恩人,实又是我铁中 玉之良师矣!”说到快处,斟满而饮。冰心小姐道:“公子义侠,出之天性, 或操或纵,全无成心,天地之量,不过如此,贱妾妄刍荛,有何裨益?殷殷 劝勉者,不过欲为县父母谢过耳。”铁公子道:“我铁中玉既承小姐开示, 自当忘情于县公。但还有一说,只怕县公畏疑顾忌,转不能忘情于我。他虽
不能忘情于我,却又无法奈何于我,势必至污议小姐,以诬我之罪。虽以小 姐白壁无瑕,何畏乎青蝇;然青蝇日集,亦可憎耳。我铁中玉居此,与青蝇 何异?幸蒙调护,贱体已平,明日即当一行长往,以杜小人谗口。”冰心小 姐道:“贱妾与公子,于礼原不应相接,今犯嫌疑,移公子下榻者,以公子 恩深病重势危也。今既平复,则去留一听公子,妾何敢强留?强留虽不敢, 然决之明日,亦觉太促,请以三日为期,则恩与义兼尽矣。不识公子以为然 否?”铁公子道:“小姐斟酌合宜,敢不听从?”说罢,众丫鬟送酒。
铁相公又饮了数杯,微有酒意,心下欣畅,因说道:“我铁中玉远人也, 腑肺隐衷,本不当秽陈于小姐之前;然明镜高悬,又不敢失照,因不避琐琐。 念我铁中玉行年二十,赖父母荫庇,所奉明师良友,亦不为少,然从无一人, 能发快论微言,足服我铁中玉之心。今不知何幸,无意中得逢小姐,凡我意 中,皆在小姐言下。真所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若能朝夕左右,以 闻所未闻,固大愿也。然惟男女有别,不敢轻情,明日又将驰去,是舍大道 而入迷途,无限疑虑。窃愿有请,不识可敢言否?”冰心小姐道:“问道于 盲,虽公子未能免诮。然圣人不废刍荛之采询也;况公子之疑义,定有妙理, 幸不惜下询,以广孤陋。”铁公子道:“我铁中玉此来,原为游学。窃念游 无定所,学无定师。又闻操舟利南,驰马利北。我铁中玉孟浪风尘,茫无所 主,究意不知该何游何学。知我无如小姐,万乞教之。”
冰心小姐道:“游莫广于天下,然天下总不出于家庭;学莫尊于圣贤,
圣贤亦不外于至性。昌黎云:‘使世无孔子,则韩愈不当在弟子之列。’此 亦侍至性能充耳。如公子之至性,挟以无私,使世无孔子,又谁敢列公子于 弟子哉!妾愿公子无舍近求远,信人而不自信。与其奔走访求,不若归而理 会。况尊大人又贵为都宪,足以典型,京师又天子帝都,弘开文物,公子即 承箕裘①世业,羽仪廊庙,亦未为不美。何必踽踽凉凉,向天涯海角以博不相 知之誉哉!若曰避仇,妾则以为修身不慎,道路皆仇,何所避之?不识公子 以为何如?”铁公子听了,不觉喜动颜色,忙离席深深打一恭道:“小姐妙 论,足开茅塞,使我铁中玉一天疑虑,皆释然矣。美惠多矣!”
众丫鬟见铁公子谈论畅快,忙捧上大觥①。铁公子接了,也不推辞,竟欣
然而饮。饮干,因又说道:“小姐深闺丽质,二八芳年,胸中怎有如许大学 问?揣情度理,皆老师宿儒不能道只字者,真山川秀气所独钟也,敬服,敬 服!”冰心小姐道:“闺中孩赤呓语,焉知学问?冒昧陈之,不过少展见爱。 公子誉之过情,令人赧颜汗下。”二人说得投机,公子又连饮数杯,颇有微 酣,恐怕失礼,因起身辞谢。冰心小姐亦不再留,因说道:“本该再奉几杯, 但恐玉体初安,过于烦劳,转为不美。”因叫拿灯送入书房去安歇。
这一席酒,饮了有一个更次,说了有千言万语,彼此相亲相爱,不啻至 交密友,就吃到酣然之际,也并无一字及于私情。真个是:
白璧无瑕称至宝,青莲不染发奇香。 若教坠入琴心去,虽说风流名教伤。
冰心小姐叫丫鬟看铁公子睡了,又吩咐众人,收拾了酒席,然后退入后楼去 安寝,不提。
却说单祐伏在正梁上,将铁公子与冰心小姐做的事情,都看得明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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