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箕裘(jīqiú,音击求)——比喻祖先的事业。
① 大觥(gōng,音工)——古代用兽角做的酒器。
的言语,都听得详细。只待人都散尽,方才扒了下来,又走到矮墙边,依然 扒了出来。回家安歇了一夜,到次日清晨,即到县间来回话。县尊叫到后堂, 细细盘问。这单祐遂将怎生进去,怎生伏在梁上,冰心小姐又怎生在中厅垂 下一挂珠帘,帘外又怎生设着一席酒,却请那铁公子坐,点着两枝明烛,照 得雪亮,帘内又怎生设着一席酒,却不点烛,遮得黑暗暗的,却是水小姐自 坐。帘内外又怎生各设一条毡毯,你谢我,我谢你,对拜了四拜,方才坐席。 吃酒中间,又怎生说起那铁公子这场大病,都是老爷害他。又说:“老爷害 他不死,只怕老爷倒被他害死哩!”
县尊听了,大惊道:“他也说要怎生害我?”单祐道:“他说抚院老爷 是他父亲的同年,他先要打上老爷堂来,问老爷为民父母,怎不伸冤理枉, 却只为权门做鹰犬?先羞辱老爷一场,叫士民耻笑。然后去见抚院老爷,动 本参劾老爷拿问。”县尊听了,连连跌脚道:“这却怎了!”就要吩咐衙役, 去收投文放告牌,只说老爷今日不坐堂了。单祐道:“老爷且不要慌,那铁 公子今日不来了。”县尊又问道:“为何又不来了?”单祐道:“亏了那水 小姐再三劝解,说老爷害铁公子,皆因铁公子挺撞了老爷起的衅端,也单怪 老爷不得。又说他们英雄豪杰,做事光明正大,老爷一个俗吏,如何得知? 又说老爷见水老爷被谪,又见过老爷推升入阁,势利过公子,亦是小人之事, 不足与较量。又说铁公子救他,他又救铁公子,两下踪迹,易使人疑,谁人 肯信是为公而不为私?又说过此时老爷访知他们是冰清玉洁,自然要愧悔。 又说老爷中一个进士,也不容易,若轻轻坏了,未免可惜。那铁公子听了, 道他说得是,甚是欢喜,故才息了这个念头。”
县尊听了大喜道:“原来这水小姐是个好人!却喜我前日还好好的叫轿
子送了他回去。”因又问道:“又还说些甚么,可有几句勾挑言语么?”单 祐道:“他两人讲一会学问,又论一会圣贤,你道我说的好,我赞你讲的妙, 彼此津津有味。一面吃酒,一面又说,说了有一个更次,足有千言万语,小 的也记不得许多,句句听了,却都是恭恭敬敬,并无半个邪淫之字、一点勾 挑之意,真真是个鲁男子与柳下惠出世了。”
县尊听了,沉吟不信道:“一个如花的少年女子,一个似玉的少年男子,
静夜同居一室,又相对饮,他们又都是心灵性巧、有恩有情之人,难道就毫 不动心,竟造到圣贤田地?莫非你为他们隐瞒?”单祐道:“小的与他二人, 又非亲非故,又未得他们的贿赂,怎肯为他们瞒隐,误老爷之事?”县尊问 明是实,也自欢喜,因叹息道:“谁说古今又不相及?若是这等看来,这铁 公子竟是个负血性的奇男子了,这水小姐竟是个讲道学的奇女子了。我若有 气力,都该称扬旌表才是。”因饶了单祐的责,放他去了。
县尊又暗想道:“论起做官来,‘势利’二字虽是少不得,若遇这样关 风化的烈男侠女,也不该一例看承,况这水小姐也是侍郎之女,这铁中玉又 乃都宪之儿,怎么一时糊涂,要害起他来?倘或果然恼了,叫抚公参上一本, 那时再寻过学士去挽回就迟了。”又想道:“一个科甲进士,声名不小,也 该做些好事,与人称颂。若只管随波逐流,岂不自误?”又想道:“这水小 姐背后倒惜我的进士,倒望我改悔,我怎倒不自惜,倒不改悔?”又想道: “要改悔,就要从他二人身上改悔起。我想这铁公子,英雄度量,豪杰襟怀, 昂昂藏藏,若非水小姐也无人配得他来;这水小姐,灵心慧性,如凤如鸾, 若非铁公子,也无人对得他过。我莫若改过腔来,倒成全了他二人的好事, 不独可以遮盖从前,转可算我做知县的一场义举。”
正算计定了主意,忽过公子来讨信,县尊就将单祐所说的言语细说了一 遍,因劝道:“这水小姐,贤契莫要将他看作闺阁娇柔女子,本县看他处心 行事,竟是一个了不起的大豪杰,断不肯等闲失身。我劝贤契倒不如息了这 个念头,再别求吧。”过公子听见铁公子与水小姐毫厘不苟,又见县尊侃侃 辞他,心下也知道万万难成。呆了半晌,只得去了。
知县见过公子去了,因悄悄差人去打听,铁公子可曾出门,确实几时回 去,另有一番算计。只因这一算,有分教:
磨而愈坚,涅而愈洁。
不知更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一言有触不俟驾而行
诗曰: 无蒂无根谁是谁,全凭义唱侠追随。 皮毛指摘众人识,肝胆针投贤者为。 风雨恶声花掩耳,烟云长舌月攒眉。 若教圆凿持方枘,千古何曾有入时。
话说县尊自从叫单祐潜窥明白了铁公子与水小姐的行事,知他们一个是 烈男,一个是侠女,心下十分敬重,便时时向人称扬。在他人听了,嗟叹一 番,也就罢了。惟有水运闻之是实,便暗暗思想道:“我撺掇侄女嫁过公子, 原也不是真为过公子,不过是要他嫁出门,我便好承受他的家私。如今过公 子之事,想来万万不能成了,却喜他又与铁公子往来稠密,虽说彼此敬重, 没有苟且之心,我想他止不过是要避嫌疑,心里未尝不暗暗指望。我若将婚 姻之事,凑趣去撺掇他,他定然欢喜。倘或撺掇成了,这家私怕不是我的?” 水运算计定了,因开了小门,又走了过来,寻见冰心小姐,因说道:“俗 语常言:‘鼓不打不响,钟不撞不鸣。’又言:‘十日瞎眼,九日自明。’ 你前日留了这铁公子在家养病,莫说外人,连我也有些怪你。谁知你们真金 不怕火,礼则礼,情则情,全无一毫苟且之心,到如今才访知了,方才敬服。” 冰心小姐道:“男女交接,原无此理。只缘铁公子因救侄女之祸,而反自祸 其身,此心不忍,故势不得已,略去虚礼,而救其实祸。圣人纲常之外,别 行权宜,正谓此也。今幸铁公子身已安了,于心庶无所愧。至于礼则礼,情 则情,不过交接之常,原非奇特之行,何足起敬?”水运道:“这事也莫要 看轻了,鲁男子、柳下惠能有几个?这都罢了。只是我做叔子的,有一件事 要与你商量,实是一团好意,你莫要疑心。”冰心小姐道:“凡事皆有情理, 可行则行,不可行则不敢强行。叔叔既是好意,侄女缘何疑心?且请问叔叔,
说的是何事?”
水运道:“古语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须嫁。’侄女年虽不大,也 要算做及等之时。若是哥哥在家,自有他做主张,今又不幸被谪边庭,不知 几时回来,再没个只管将你耽搁之理。前日过公子这段亲事,只因他屡屡来 求,难于拒绝,故我劝侄女嫁他。今看见侄女所行之事,心灵性巧,有胆量, 有侠气,又不背情礼。真要算做个贤媛淑女。这过公子虽然出自富贵,然不 过纨袴行藏,怎生对得侄女来?莫说过公子对你不过,就是选遍天下,若要 少年有此才学,可以抡元夺魁,也还容易,若要具英雄胆量,负豪杰襟怀, 而又年少才高,其机锋作用,真可与侄女针芥相投,只怕这样人一时也寻不 出来。说便是这等说,却妙在天生人不错,生一个孟光,定生一个梁鸿。今 天既生了侄女这等义侠闺秀,忽不知不觉,又那里撞出这个铁公子来。这铁 公子年又少才又高,人物又清俊,又具英雄胆量,豪杰襟怀,岂非老天特特 生来与侄女作对?你二人此时,正在局中,不思知恩报恩,在血性道义上去 做。夫婚姻二字,自不肯言。然我做叔子的,事外观之,感恩报恩,不过一 时,婚姻配合,却乃人生一世之事,安可当面错过?”冰心小姐道:“天心 最难揣度,当以人生所遇为主。天生孔子,不为君而为师;天生明妃,不配 帝而远嫁单于:皆人生所遇,岂能自主?铁公子人品才调,非不可然,但所 遇在感恩知己之间,去婚姻之道甚远。”
水运道:“感恩知己,正可为婚,为何甚远?”冰心小姐道:“媒的通
言,父母定命,而后男女相接,婚姻之礼也。今不幸患难中草草相见于公堂, 又不幸疾病中侄女迎居于书室。感恩则有之,知己则有之,所称君子好逑, 当不如是。”水运道:“这是你前日说的嫂溺叔援,权也。”冰心小姐道: “行权不过一时,未有嫂溺已援,而不溺复援者。况且凡事皆可用权,惟婚 姻为人伦风化之首,当正始正终,决无用权之理。”水运道:“正终是不消 说起,就是今日事始,虽说相见出于患难,匆匆草草;然你二人,毫无苟且, 人尽知之也,未为不正。”冰心小姐道:“始之无苟且,赖终之不婚姻,方 明白到底。若到底成全,则始之无苟且,准则信之?此乃一生名节大关头, 断乎不可。望叔叔谅之。”
水运见侄女说不入耳,因发急道:“你小小年纪,说的话倒像个迂腐老 儒!我如今也不与你讲了,待我出去与铁公子商量。这铁公子是你心服之人, 他若肯了,难道怕你不肯?”说完,走了出来,要见铁公子。
此时铁公子正在书房中静养,小丹传说:“间壁住的水二爷要见相公。” 铁公子因走出来相见,分宾主坐定。水运先开口道:“连日有事未暇,今高 贤下榻于此,有失亲近。”铁公子道:“缘病体初痊,尚未进谒为罪。”水 运道:“我学生特来见铁先生者,因有一事奉议。”铁公子道:“不知何事?” 水运道:“不是别事,就是舍侄女的姻事。”铁公子因听见“侄女姻事”四 字,就变了颜色说道:“老丈失言矣!学生外人,凡事皆可赐教,怎么令侄 女姻事,也对学生讲?”水运道:“舍侄女姻事,本不当向铁先生求教,只 因舍侄女前日为过公子抢去为婚,赖铁先生鼎力救回,故而谈及。”铁公子 道:“学生前日是路见不平,一时触怒而然,原出无心,今日老丈特特向学 生而言,便是有心了。莫非见学生借寓于此,以为有甚不肖苟且之心,故以
此相?①么?学生就立刻行矣,免劳赐教。” 水运见铁公子发急,因宽慰他道:“铁先生不必动怒,我学生倒是一团
好意,且请少坐,听我学生说完,便知其实,对彼此有益。”铁公子道:“吾
闻君子非礼勿言,非礼勿听,老丈不必说了。老丈虽是好意,但我铁中玉的 性情,与老丈迥别,只怕老丈的好意,在我学生听了,或者转以为恶意。只 是去了,便好意恶意,我都不闻。”因立起身,对着管门伺候的家人说道: “烦你多多拜上小姐,说我铁中玉感激之私,已识千古。今恶声入耳,也不 敢面辞。”又叫出小丹,往外便走。水运忙忙来赶,铁公子已走出大门去远 了,水运甚是没趣,又不好复进来见冰心小姐,只说道:“这后生怎这样一 个蠢性子,也不像个好娇客!”一面说,一面就默默的走了过去。正是:
只道谀言人所喜,谁知转变做羞耻。 若非天赋老面皮,痛削如何当得起!
却说冰心小姐见叔叔出厅去见铁公子,早知铁公子必然要去,留他不住, 便也不留。但虑他行李萧疏,因取了十两零碎银子,又收拾了果菜之类,叫 一个家人叫做水用,暗暗先在门外等候,送与他作路费。且却像不知不闻的 一般。正是:
蠢顽皆事后,灵慧独机先。 有智何妨女,多才不论年。
却说铁公子怪水运言不入耳,强出门带了小丹,一径走到长寿院,自立 在寺前,却叫小丹进去,问和尚要行李。独修听见铁公子在寺外,忙走出来,
① 相?(tiǎn,音舔)——勾取;探取。
连连打恭,要邀请进去吃茶,因说道:“前日不知因甚事故,得罪铁相公, 忽然移去?县里太爷说我接待不周,被他百般难为,又叫我到各处寻访。今 幸相公到此,若再放去,明日太爷知道,我和尚就该死了。”铁公子道:“前 事我倒不提了,你还要说起怎么!今与你说明了吧,寺内决不进去了,茶是 决不吃了,知县是决不见了。快快取出行李来还我,我立刻就行!”独修道: “行李已交付小管家了。但相公要去,就怪杀小僧,也不敢放,必求相公少 停一刻。”铁公子大怒道:“你这和尚,也忒惫赖!难道青天白日,定要骗 我进寺去谋害?你莫要倚着知县的势力为恶,我明日与都院老爷说知,叫你 这和尚竟当不起!”
正说着,忽县里两个差人赶来,要请铁相公到县里去。原来这鲍知县自 从改侮过来,知道铁公子是个有义气的男儿,要交结他,时刻差人在水家打 听他的消息。差人见他今日忽然出门,忙报与知县,故知县随即差人来请。 铁公子见请,转大笑起来,说道:“我又不是你历城县人,又不少你历城县 的钱粮,你太爷只管来寻我做甚?莫非前日谋我不死,今日还来请去补账?” 差人没的回答,却只是不放。铁公子被逼得性起,正要动粗,忽听众人喊道: “太爷自来了!”
原来鲍知县料想差人请铁公子不来,因自骑了一匹马,又随带了一匹马, 飞跑将来。跑到面前,忙跳下来,对着铁公子深深打恭道:“我鲍梓风尘下 吏,有眼无珠,一时昏瞆,不识贤豪,多取罪戾,今方省悟。台兄乃不欺屋 漏之君子,不胜愧悔,故敢特请到县,以谢前愆,并申后感。”铁公子听见 县尊说话,侃侃烈烈,不似前面拖泥带水,便转了一念,并答礼道:“我学 生决不谎言,数日前尚欲多求于老先生,因受一知己之教,教以反己功夫, 故不敢复造公堂,不谓老先生势利中人,怎忽作此英雄本色语,真不可解。 莫非假此逢迎,别有深谋以相加么?”县尊道:“一之已甚,岂可再乎?莫 说老长兄赦过高谊,我学生感铭不尽,就是水小姐良言劝勉,也不敢忘。” 铁公子吃惊道:“老先生为何一时就通灵起来?大奇,大奇!”县尊道:” 既蒙原谅,敢求到敝衙,尚有一言求教。”铁公子见县尊举止言辞与前大不 相同,便不推辞,竟同上马,并辔而行。
到了县中,才坐定就问道:“老先生有何见谕,乞即赐教,学生还要长
行。”县尊道:“且请问老长兄,今日为何突然要行,有如此之急?”铁公 子道:“学生行期,本意尚欲稍缓一二日,以明眷怀,今忽有人进不入耳之 言相加,有如劝驾,故立刻行矣。”县尊道:“人为何人,言为何言?并乞 教之。”铁公子道:“人即水小姐之叔,言即水小姐婚姻之言。”县尊道: “其人虽非,其言则是,老长兄为何不入耳?”铁公子道:“不瞒老先生说, 我学生与水小姐相遇,虽出无心,而相见后义肝烈胆,冷眼热肠,实实彼此 面照,欲不相亲,而如有所失,故略去男女之嫌,而以知已相接。此千古英 雄豪杰之所为,难以告之世俗。今忽言及婚姻,则视我学生与水小姐为何如 人也,毋亦以钻穴相窥相待耶?此其言岂入耳哉!故我学生言未毕,而即拂 袖行矣。”
县尊道:“婚姻之言,亦有二说,台兄亦不可执一。”铁公子道:“怎 有二说?”县尊道:“若以钻窬①相视,借婚姻而故作讥嘲,此则不可。倘真 心念河洲君子之难得,怜窈窕淑女之不易逢,而欲彰关雎雅化,桃夭盛风,
① 钻窬(y ú,音于)——即“钻穴踰墙”,借指偷情、私奔等行为。
则又何为不可,而避之如仇哉?即我学生今日屈台兄到县者,久知黄金馈赂, 不足动君子之心;声色宴会,难以留豪杰之驾。亦以暧昧不欺,乃男女之大 节;天然凑合,实古今之奇缘。在台兄处事,毫不沾滞,固君子之用心;在 我学生旁观,若不成全,亦斧柯之大罪,故今日特特有请者,为此耳。万望 台兄消去前面成心,庶不失后来佳偶。”铁公子听了,怫然叹息道:“老先 生为何也出此言!人伦二字,是乱杂不得的。无认君臣,岂能复为朋友?我 学生与水小姐,既在患难中已为良友,安可复言夫妻?若靦颜为之,则从前 亲疏,皆矫情矣,如何使得!”县尊道:“台兄英雄,说此腐儒之语,若必 欲如腐儒固执,则前日就不该到水家去养病了;若曰养病,可以无欺自信, 今日人皆尽言其无欺,又何必避嫌,不敢结此丝萝?是前后自相矛盾也,吾 甚不取。”铁公子道:“事在危急,不可得避,而必欲避之以自明,君子病 其碍而不忍为。至于事无紧要,又嫌疑未消,可以避之,而乃自恃无私,必 犯不避之嫌以自耀,不几流于小人之无忌惮耶?不知老先生何德于学生,又 何仇于学生,而斤斤以此相浼也!”
县尊道:“本县落落一官,几于随波逐流。今幸闻台兄讨罪督过之言, 使学生畏而悔之,又幸闻水小姐宽恕悔前之言,使学生感而谢之。因思势利 中原有失足之时,名教中又未尝无快心之境,何汲汲舍君子而与小人作缘以 自误耶?故誓心改悔。然改悔之端,在勉图后功,或可以补前过耳。因见台 兄行藏磊落,正大光明,不独称有行文人,实可当圣门贤士。又见水小姐灵 心慧性,俏胆奇才,虽然一闺阁淑人,实不愧须眉男子。今忽此地相逢,未 必老天无意。本县若不见不闻,便也罢了。今台兄与水小姐公堂正大,暗室 光明,皆本县亲见亲闻,若不亟②为撮合,使千古好逑当面错过,则何以为民 父母哉?此乃本县政声风化之大端,不敢不勉力为之。至于报德私情,又其 余事耳。”
铁公子听了,大笑道:“老先生如此说来,一发大差了。你要崇你的政
声,却怎陷学生于不义?”县尊也笑道:“若说陷兄不义,这事便要直穷到 底矣。台兄既怕陷身不义,则为义夫可知矣。若水小姐始终计却过公子,不 失名节,又于台兄知恩报恩,显出贞心,有何不义而至陷兄?”铁公子道: “非此之谓也。凡婚姻之道,皆父母为之,岂儿女所能自主哉?今学生之父 母安在,而水小姐之父母又安在?若徒以才貌力凭,遇合为幸,遂谓婚姻之 义举,不知此等之义举,只合奉之过公子,非学生名教中人所敢承也。”遂 立起身来要行。
县尊道:“此举义与不义,此时也难辨。只是终不能成则不义,终能成
之则义,台兄切须记之。至日后有验,方知我学生乃改悔后真心好义,不是 一时阿所好也。既决意要行,料难强留,欲劝一食,恐怕兄以前辙为疑;欲 申寸敬,又恐台兄以货财见斥,故逡巡不敢。倘有天缘,冀希一会,以尽其 余。”铁公子道:“赐教多矣,惟此二语深得我心。多感,多感!”因别了 出来,带了小丹,携着行李,径出东门而去。正是:
性无假借谁迁就,心有权衡独往来。 可叹世难容直道,又生无妄作奇灾。
铁公子一时任性,走出东门,不曾检点盘缠,见小丹要雇牲口,心下正 费踌躇。忽水家家人水用,走到面前说道:“铁相公,怎此时才来?家小姐
② 不亟(jí,音及)——不急迫。
吩咐小的在此候了半日。”铁公子道:“小姐叫你候我做甚么?”水用道: “家小姐因见二老爷出来会铁相公,知道他言语粗俗,必然要触怒铁相公, 必然铁相公就要行,家小姐又不便留,但恐怕匆匆草草,盘缠未曾打点,故 叫小的送了些路费并小菜在此。”铁公子听了,大喜道:“你家小姐不独用 情可感,只这一片慧心,凡事件件先知,种种周备,真令人敬服。”水用道: “小的回去,铁相公可有甚言语吩咐?”铁公子道:“我与你家小姐陌路相 逢,欲言恩,恩深难言;欲言情,又无情可言。只烦你多多拜上小姐,说我 铁中玉去后,只望小姐再勿以我为念,便深感不朽矣。”水用因取出十两银 子并菜果,付与小丹纳下。
铁公子有了盘缠,遂叫小丹雇了一匹驴儿,径望东镇一路而来。不料出 门迟了,又在县中耽搁了半日,走不上三十余里,天就晚了,到东镇还有二 三里,赶驴的死也不肯去了。铁公子只得下了驴于步行。又上不得里许,刚 转过一带林子,忽见一个后生男子背着一个包袱,领着一个少年妇女,身穿 青布衣服,头上搭着包头,慌慌张张的跑来。忽撞见铁公子,十分着惊,就 要往林子里去走。铁公子看见有些异样,因大喝一声道:“你拐带了人家妇 人,要往哪里走?”
那妇人着这一吓,便呆了,走不动,只立着叫饶命。那后生着了忙,便 撇了妇人,丢下包袱,没命的要跑去。铁公子因赶上捉住问道:“你是甚人, 可实说了,我便放你!”那后生被捉慌了,因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相 公饶命,我实说来。这女子是前面东镇上李太公的妾,叫做桃枝,他嫌李太 公老了,不愿跟他,故央我领他出来,暂时躲避。”铁公子道:“这等,你 是个拐子了。”那后生道:“小的不是拐子,就是李太公的外孙儿。”铁公 子道:“叫甚名字?”那后生道:“叫做宣银。”铁公子又问道:“是真么?” 宣银道:“老爷饶命,怎敢说谎?”铁公子想了想道:“既是真情,饶你去 吧。”因放了手,宣银扒起,早奔命的跑去了。
铁公子因复转身来问那妇人道:“你可是东镇上李太公的妾么?”那妇
人道:“我正是李太公的妾。”铁公子又问道:“你可叫做桃枝?”那妇人 道:“我正是叫做桃枝。”铁公子道:“这等说起来,你是被拐出来的了。 不消着惊,我是顺路,就送你回去可好么?”那妇人道:“我既被人拐出来, 若送回去,只道是有心逃走,哪里辨得清白?相公若有用处,便跟随相公去 吧。”铁公子笑了笑道:“你既要跟随,且到前边去再算计。”因就叫小丹 连包袱都香他拿了,要同走。那妇人没奈何,也只得跟了来。
又走了不上里余,只见前面一群人飞一般的赶将来。赶到面前,看见那
妇人跟着一个少年同走,便一齐叫道:“快来!好了,拿着了!”遂一个圈 盘,将铁公子三人围住,一面就叫人飞报李太公。铁公子道:“你们不必啰 唣,我是方才路上撞见,正同了送来。”众人乱嚷道:“不知你是送来还是 拐去,且到镇上去讲。”大家围绕着,又行不半里,只见又是一群人,许多 火把,照得雪亮,却是李太公闻知自赶到来;看见铁公子人物俊秀,年纪又 后生,他的妾又跟着他走,气得浑身都是战的,也不问长问短,照着铁公子 胸脯,就是一拳头,口里乱骂道:“是哪里来的肉眼贼,怎拐骗我的爱妾! 我拼着老性命与你拼了吧!”铁公子忙用手托开,说道:“你这老人家,也 忒性急,也不问个青红皂白,便这等胡为,你的妾是被他人拐去,是我撞见 替你救转来的。怎不谢我,倒转唐突?”
李太公气做一团,乱嚷乱跳道:“是哪个拐他,快还我一个人来!在哪
里撞着,是哪个看见?”因用手指着那妇人道:“这不是我的妾?”又用手 指着小丹拿的包袱道:“这不是我家的东西?明明的人赃现获,你这擒娘贼, 还要赖到哪里去?”铁公子看见李太公急得没法,转笑将起来道:“你不须 着急,你的妾已在此,自然有个明白。”众人对李太公道:“这等时候,黑 天黑地,在半路今也说不出甚么来。且回到镇上,禀了镇爷,用起刑来,便 自然招出真情。”李太公只得依大家遂扯扯拉拉,一齐拥回镇上,来见镇守。 这镇守是个差委的吏员巡检,巴不得有事。听见说是有人拐带了李太公的人 口,晓得李太公是镇上财主,未免动了欲心,看做一件大事。遂齐齐整整, 戴上纱帽,穿起圆领,叫军士排衙,坐起堂来。众人拥到堂前,李太公先跪 下禀道:“小老儿叫做李自取,有这个妾叫做桃枝。今忽然门户不闭,被人 拐去。小老儿央人分头去赶,幸得赶着了。”因用手指着铁公子道:“却是 这个不知姓名的男子,带着逃走,人赃俱现获在此,求老爷严办。”镇守叫: “带过那个拐子来!”众人将铁公子拥到面前,叫他跪下。
铁公子笑了笑道:“他不跪我也罢了,怎倒叫我去跪他?”镇守听了, 满心大怒,欲要发作,因看见铁公子人物轩昂,不像个卑下之人,只得问道: “你是甚么人,敢这等大模大样?”铁公子道:“这里又不是吏部堂上,怎 叫我报脚色?你莫怪我大模大样,只可怜你自家出身小了。”镇守听了,一 发触起怒来,因说道:“你就有这些来历,今已犯了拐带人口之罪,只怕也 逃不去了。”铁公子道:“这人口,你怎见得是我拐带?”镇守道:“李家 不见了妾,你却带着他走,不是你拐,却是谁拐?”铁公子道:“与我同走 就是我拐,这等说起来,柳下惠竟是古今第一个拐子了。你这样不明道理的 人,不知是哪个瞎子叫你在此做镇守,可笑之甚!”
镇守被铁公子几句言语抢白急了,因说道:“你能言快语,想是个积年
的拐子了。你欺我官小,敢如此放肆,我明日只解你到上宪去,看你可有本 事再放肆么?”铁公子道:“上司莫不是皇帝?”镇守道:“是皇帝不是皇 帝,你去见自知。,,因又对李太公道:“你这老儿,老大年纪,还讨少年 女子作妾,自然要惹出事来。”又将桃枝叫到面前一看,年纪虽则二十余岁, 却是个搽脂抹粉的村姑,因问道:“你还是同人逃走,还是被人拐去?”桃 枝低了头,不做声。镇守道:“我此时且不动刑,解到上司拶起来,怕你不 说!”又吩咐李太公道:“这一起人犯,你可好好带去看守。我明日替你出 文书,亲自解到上司去,你的冤屈,自然申理。”
李太公推辞不得,只得将铁公子都拥了到家。因见铁公子将镇守挺撞,
不知是个甚人,不敢怠慢,因开了一间上房请他住,又摆出酒饭来请他吃。 欲要将妾桃枝叫进去,又恐怕没了对证,不成拐带,只得也送到上房来同住。 只因这一住,有分教:
能碎白璧,而失声破釜; 已逃天下,而疑窃皮冠。
不知解到上司,又作何状,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虚捏鬼哄佳人止引佳人喷饭
词曰:
大人曰毁,小人谓之捏鬼。既莫瞒天,又难蔽日,空费花唇油嘴。 明眸如水。一当前已透肺肝脑髓。何苦无端,舍此灵明,置身傀儡?
《柳梢青》
话说铁公子被李太公胡厮赖缠住了,又被镇守装模作样,琐琐碎碎,心 下又好恼又好笑。到了李老儿家,见拿出酒饭来,也不管好歹,吃得醺醺的, 叫小丹铺开行李,竟沉沉的睡去。
此时是十四五,正有月,铁公子一觉睡醒来,开眼看时,只见月光照入 窗来,那个桃枝妾,竟坐在他铺旁边,将他身体轻轻摩弄。铁公子一时急躁 起来,因用手推开道:“妇人家须惜些廉耻,莫要胡为!”因侧转身向里依 旧睡去。那桃枝妾讨了没趣,要走开又舍不得,只坐了一会,竟连衣服在脚 头睡了。
原来李太公虽将妾关在房里,却放心不下,又悄悄躲在房门外窃听。听 见铁公子羞削他,心下方明白道:“原来都是这淫妇生心,这个少年倒是好 人,冤屈了他。”到了天明,就要放他开交,争奈镇守不曾得钱,又被铁公 子挺撞了一番,死命出了文书,定要申到道里去,李太公拗他不过,只得又 央了许多人,同拥到道里来。
不期这日正是道尊寿日,府县属官,俱来庆贺,此时尚未开门,众官都
在外面等候。忽见一伙人拥了铁公子与桃枝妾来,说是奸情拐带,各各尽叫 去看。看见铁公子人物秀美,不象个拐子,因问道:“你是甚么人,为何拐 他?”铁公子全不答应。又问桃枝:“可是这个人拐你?”桃枝因夜里被铁 公子羞削了,有气没处出,便一口咬定道:“正是他拐我。”个个官问他, 都如此说。镇守以为确然,着实得意,只候道尊开门,解进去请功。
正在快活,忽历城县的鲍知县也来了,才下轿,就看见一伙人同着铁公
子与一个妇人在内,因大惊问道:“这是甚么缘故?”镇守恐怕人答应错了 话,忙上前禀道:“这个不知姓名的少年男子,拐带了这李自取的妾逃走, 当被众人赶到半路捉住,人赃现获,故本镇解到道爷这里来请功。”鲍知县 听了,大怒道:“胡说!这位是铁都堂的公子铁相公,他在本县,本县为媒, 要将水侍郎老爷的千金 小姐嫁他为妻,他因未得父命,不肯应承,反抵死走 了。来你这地方,甚么村姑田妇,冤他拐带!”镇守见说是铁都堂的公子, 先软了一半,因推说道:“这不干本镇事,都是这李自取来报的,又是这妇 人供称的。”鲍知具因叫家人请铁相公来同坐下,因问道:“台兄行后,力 何忽遇此事?”铁公子就将林子边遇见一个后生与此妇人同走之事说了一 遍。鲍知县道:“只可惜那个后生不曾晓得他的姓名。”铁公子道:“已问 知了,就是这李自取的外孙,叫做宣银。”
鲍知县听了,就叫带进那老儿与妇人来,因骂道:“你这老奴才,偌大 年纪。不知死活,却立这样后生妇人作妾,已不该了;又不知防嫌,让他跟 人逃走,却冤赖路人拐带,当得何罪?”李太公道:“小老儿不是冤他,小 的的妾不见了,却跟住他同走,许多人公同捉获,昨夜到镇。况妾口中又已 供明是他,怎为冤他?”鲍知县又骂道:“你这该死的老奴才,自家的外孙 宣银与这妇人久已通奸,昨日乘空逃走,幸撞见这铁相公,替你捉回人来, 你不知感激,怎倒恩将仇报!”老太公听见县尊说出宣银来,方醒悟道:“原
来是这小贼种拐他,怪道日日走来油嘴滑舌的哄我!”因连连磕头道:“不 消说了,老爷真是神明。”鲍知县就要出签去拿宣银,李太公又连连磕头求 道:“本该求老爷拿他来治罪,但他的父亲已死,小的女儿寡居,止他一人, 求老爷开恩,小的以后只不容他上门便了。”鲍知县又要将桃枝拶起来,李 太公不好开口,亏得铁公子解劝道:“这个桃枝是李老儿的性命,宣银既不 究,这桃枝也饶他吧。”鲍知县道:“这样不良之妇,败坏风俗。就拶死也 不为过。既铁相公说,造化了他,却出去吧,不便究了。”李太公与桃枝忙 磕头谢了出去。
镇守又进来再三请罪,鲍知县也数说了几句,打发去了。然后对铁公子 道:“昨日要留台兄小酌,因台兄前疑未释,执意要行,我学生心甚歉然。 今幸这些乡人代弟留驾,又得相逢,不识台兄肯忘情快饮,以畅高怀否?” 铁公子道:昨因前之成心未化,故悻悻欲去;今蒙老先生高谊如云,柔情似 水,使我铁中玉有如饮醇,莫说款留,虽挥之斥之,亦不忍去矣。”鲍知县 听了大喜,因吩咐备酒,候庆贺过道尊,回来痛饮。正是:
模糊世事倏多变,真至交情久自深。 若问老天颠倒意,大都假此炼人心。
却说鲍知县贺过道尊出来,就在寓处设酒,与铁公子对饮。前回虽也曾 请过,不过是客套应酬,不甚浃洽,这番已成了知己,你一杯,我一盏,颇 觉欣然。
二人吃到半醉之间,无所不言,言到水小姐,鲍知县再三劝勉,该成此
亲。铁公子道:“知已相对,怎敢违心谎言!我学生初在公庭,看见水小姐 亭亭似玉,灼灼如花,虽在愤激之时,而私心几不能自持。及至长春院住下, 虽说偶然相见,过而不留,然寸心中实是未能忘情。就是那一场大病,起于 饮食不慎,却也因神魂恍惚所致。不期病到昏瞆之时,蒙彼移去调治,细想 他殷勤周至之意,上不啻父母,下无此子孙。又且一举一动,有情有礼,遂 令人将一腔爱慕之私,变而为感激之诚,故至今不敢复萌一苟且之念。设有 言及婚姻二字者,直觉心震骨惊,宛若负亵渎之罪于神明。故老先生言一番, 而令学生身心一番不安也。非敢故作矫情,以博名高。”鲍知县听了,叹息 道:“据台兄说来,这水小姐直凛若神明之不敢犯矣。自我学生论来,除非 这水小姐今生不嫁人使罢,若他父亲回时,毕竟还要行人伦婚姻之礼,则舍 台兄这样豪俊,避嫌而不嫁,却别选良缘,岂不更亵渎神明乎?台兄与水小 姐,君子也,此正在感恩诚敬之时,自不及此。我学生目击你二人义侠如是, 若不成全,则是见义不为也。”铁公子道:“在老先生或别有妙处,在我学 生,只觉惕然不敢。”二人谈论快心,直吃到酩酊方住,就同在寓处宿了。 次日,鲍知县有公事要回县,铁公子也要行,就忙忙作别。临别时,鲍 知县取了十二两程仪相赠道:“我学生还有一言奉劝。”铁公子道:“愿领 大教。”鲍知县道:“功名二字,虽于真人品无加,然当今之世,绍续书香, 亦不可少。与其无益而浪游,何如拾青紫之芥,以就荣名之为愈乎?”铁公
子听了,欣然道:“谨领大教。”遂别了先行。正是:
矛盾冰同炭,绸缪漆与胶。 寸心聊一转,道路已深遥。
这边鲍知县回县不提。 却说铁公子别过县尊,依旧雇了驴子回去,一路上恩量道:“这鲍知县
初见时,何等作恶,到如今又何等用情。人能改过,便限他不定。”又暗想
道:“这水小姐,若论他瘦弱如春柳之纤,妩媚若海棠之美,便西施、王嫱, 也比他不过。况闻他三番妙智,耍得过公子几乎气死,便是陈平六出奇计, 也不过如此。就是仓猝遇难,又能胁至县庭,既至县庭,又能侃侃谈论。若 无才辨识胆,安能如此!即我之受毒成病,若非他具一双明眼,何能看破? 即使看破,若无英雄之力量,焉能移得我回去?就是能移我回去,若无水小 姐这样真心烈性、义骨侠肠,出于情入于礼,鲜不堕入邪淫!就是我临出门, 因他叔子一言不合,竟不别而行。在他人,必定恼了;他偏打点盘缠,殷勤 相赠。若预算明白,不差毫发者,真要算做当今第一个奇女子也。我想古来 称美妇人,至于西施、卓文君止矣;然西施、卓文君皆无贞节之行。至于孟 光、无盐,流芳名教,却又不过一丑妇人。若水小姐,真河洲之好逑,宜君 子之展转反侧以求之者也。若求而得之,真可谓享人间之福矣。但可惜我铁 中玉生来无福,与他生同时,又年相配,又人品才调相同,又彼此极相爱重, 偏偏的遇得不巧,偏遇在患难之中,公堂之上,不媒妁而交言,无礼仪而自 接,竟成了义侠豪举;去钟鼓之乐,琴瑟之好,大相悬绝矣。若已成义侠, 而再议婚姻,不几此义侠而俱失乎!我若启口,不独他人指诮,即水小姐亦 且薄视我矣,乌乎可也。今惟有拿定主意,终做个感恩知已之人,便两心无 愧也。”又想道:“他不独持已精明,就是为我游学避仇发的议论,亦大有 可想,即劝我续箕裘世业,不必踽踽凉凉,以走天涯,此数语,真中我之病 痛。我铁中玉若不博得科甲功名,只以此义侠邀游,便名满天下,亦是浪子, 终为水小姐所笑矣。莫若且回去,趁着后年乡会之期,勉完了父母教子之望, 然后做官不做官,听我游侠,岂不比今日与人争长竟短,又高了一层!”主 意定了,遂一径回大名府去。正是:
言过还在耳,事弃尚惊心。 同一相思意,相思无此深。
按下铁公子回家不提。 却说水小姐自从差水用送盘缠路费与铁公子,等了许久,不见回信,心
下又恐为奸人所算,十分踌躇。又等到日中,水用方回来报说道:“铁相公
只到此时方出城来雇牲口,银子小包已交付铁相公与小丹收了。”冰心小姐 道:“铁相公临行,可有甚言语吩咐?”水用道:“铁相公只说,他与小姐 陌路相逢,欲言恩,恩深难言;欲言情,又无情可言。只叫我多多拜上小姐, 别后再不可以他为念就是了。”冰心小姐听了,默然不语,因打发水用去了。 暗自想道:“他为我结仇,身临不测,今幸安然而去,也可完我一桩心事。 但只虑过公子与叔子水运,相济为恶,不肯忘情,未免要留一番心机相对。” 却喜得水运伤触了铁公子,不辞而去,自觉有几分没趣,好几日不走过 来。忽这一日,笑欣欣走过来寻见冰心小姐说道:“贤侄女,你知道一件奇 事么?”水小姐道:“侄女静处闺中,外面奇事,如何得知?”水运道:“前 日那个姓铁的,我只道他是个好人,还劝侄女嫁他,倒是你还有些主意,不 肯轻易听从,若是听从了,误了你的终身却怎了?你且猜那姓铁的是甚等样 人?”冰心小姐道:“他的家世,侄女如何得知?看他举止行藏,自是个义 侠男儿。”水运听了打跌道:“好个义侠男儿!侄女一向最有眼力,今日为 何走了?”冰心小姐道:“不是义侠男儿,却是甚人?”水运道:“原来是 个积年的拐子!前日装病,住在这里,不知要打算做甚伎俩,还是侄女的大 造化,亏我言语来得尖利,他看见不是头路,下不得手,故假作悻悻而去。 谁知瓦罐不离损伤,彼才走到东镇上,就弄出事来了。”冰心小姐道:“弄
出甚样事来?” 水运道:“东镇上一个大户人家,有个爱妾,不知他有甚手段,人不知
鬼不觉,就拐了出来逃走。不料那大户人家养的闲汉甚多,分头一赶,竟赶 上捉住了,先早打个半死,方送到镇守衙门。他若知机识窍,求求镇守,或 者打几下放了他,还未可知。谁料他蠢不过,到此田地,还要充大头鬼,反 把镇守冲撞了几句,镇守恼了,竟将他解到道里去了。都说这一去,拐带情 真,一个徒罪是稳稳的了。”冰心小姐道:“叔叔如何得知?”水运道:“前 日鲍知县去与道尊庆寿,跟去的衙役哪一个不看见,纷纷乱传,我所以知道。” 冰心小姐听了,冷笑道:“莫说铁公子做了拐子,便是曾参真真杀人, 却也与我何干?”水运道:“可知道与你无干,偶然这等闲论,人生面不熟, 实实难看。若要访才,还是知根识本的稳当。”冰心小姐道:“若论起铁公 子之事。与侄女无干,也不该置辩。但是叔叔说人生面不熟,实实难看,此 语似讥诮侄女眼力不好,看错了铁公子。叔叔若讥诮侄女看错他人,侄女也 可以无辩;但恐侄女看错了铁公子,这铁公子是个少年,曾在县尊公堂上, 以义侠解侄女之危,侄女又曾以义侠接他来家养病,救他之命,若铁公子果 是个积年的拐子,则铁公子与侄女这番举动,不是义侠,是私情矣。且莫说 铁公子一生名节,亦被叔叔丑诋尽矣,安可无辩?”水运听了道:“你说的 话,又好恼又好笑!这姓铁的与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毁谤他做甚么? 他做拐子,拐人家的妇女,你在闺中,自不知道,县前跟班的,哪个不传说, 怎怪起我来?侄女若要辩说,是一时失眼,锗看了他,实实出于无心,这还 使得;若说要辩他不是拐子,只怕便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冰心小姐道: “若要辩,正要辩铁公子不是拐子,是小人谤他,方见侄女眼力不差。若论 侄女有心无心,这又不必辩了。”水运道:“贤侄女也太执性,一个拐子,
已有人看见的明明白白,还有甚么辩得?”
冰心小姐道:“叔叔说有人看见,侄女莫说不看见,就是闻也不曾闻之, 实实没有辩处。但侄女据理详情,这铁公子决非拐子,纵有这影响,不是讹 传,定是其中别有缘故。若说他真正是做拐子,侄女情愿将这两只眼睛,挖 出输与叔叔。”水运道:“拐的甚么大户人家的爱妾,已有人了,送到镇守, 镇守又送了道尊的衙门去了,谅非讹传。又且人赃现获,有甚缘故,你到此 田地还要替他争人品,真叫做溺爱不明了。”冰心小姐道:“侄女此时辩来, 叔叔自然不信,但叔叔也不必过于认真,且再去细访一访,便自明白。”水 运道:“不访也是个拐子,再访也是个拐子。侄女执意要访,我就再访访, 也不差甚么,不过止差得半日工夫,这也罢了。但侄女既据理详情,就知他 决不是个拐子,且请问侄女,所据的是哪一段理,所详的是哪一种情?”
冰心小姐道:“情理二字,最精最妙,看破了便明明白白,看不破便糊 涂到底,岂容易对着不知情理之人,辩得明白?叔叔既问,又不敢不说。侄 女所据之理,乃邪正之理。大凡举止言语,得理之正者,其人必不邪。侄女 看铁公子,自公堂至于私室,身所行无非礼义,口所言无非伦常,非赋性得 理之正者,安能如此?赋性既得理之正,而谓其做邪人拐子,此必无之事也。 侄女所详之情,乃公私之情,大都情用于公者,必不用于私,侄女见铁公子, 自相见至别去,披发缨冠而往救者,皆冷眼,绝不论乎亲疏;履危犯难而不 惜者,皆热肠,何曾因乎爱恶?非得情之公者,必不能如此。用情既公,而 谓其做拐子私事,此又必无之事也,故侄女看得明,拿得定,虽生死不变者。 据叔叔说得千真万实,则是天地生人之性情,皆不灵矣,则是圣贤之名教,
皆假设矣。决不然也!且俗说:‘耳闻是虚,眼观是实’,叔叔此时,且不 要过于取笑侄女,请再去一访。如访得的的确确,果是拐子,一毫不差,那 时再来取笑侄女,却也未迟。何以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水运笑了笑 道:“侄女既要讨没趣到底,我便去访个确据来,看侄女再有何说!”冰心 小姐笑道:“叔叔莫要访个没趣,不来了。”
水运说罢,就走了出来,一路暗想道:“这丫头怎这样拿得稳,莫非真 是这些人传说差了?我便到县前,再去访问访问。”遂一径走到县前,见个 熟衙门人便问。也有说果然见个少年拐子同一妇人拴在那里是有的,又有说 那少年不是拐子的,皆说得糊糊涂涂。只到落后问着一个贴身的门子,方才 知道详细,是李大户自己的外孙拐了他的爱妾,被铁公子撞见捉回,李大户 误认就是铁公子拐他,亏鲍太爷审出情由,方得明白。水运听了,因心下吃 惊道:“这丫头真要算做奇女子了!我已信得真真的,他偏有胆气,咬钉嚼 铁,硬说没有,情愿挖出眼睛与我打赌,临出门又说我,只怕访得没趣不来 了。我起先那等讥诮他,此时真真没脸嘴去见他。”踌躇了半晌,因想道: “且去与过公子商量一商量,再作区处。”因走到过公子家里,将前后之情 说了一遍。过公子道:“老丈人不必太老实了,如今的事,已死的还要说做 活的,没的还要说做有的。况这铁公子有这一番,便添诅几句,替他装点装 点,也不叫做全说谎了。”水运道:“谁怕说谎,只是如今没有谎说。”过 公子道:“要说谎何难,只消编他几句歌儿,说是人传的,拿去与他看,便 是一个证见,有与无谁来对证?”水运道:“此计甚妙。只是这歌儿,叫谁 编好?”过公子道:“除了我能学高才的过公子,再看谁人会编!”水运道: “公子肯自编,自然是绝妙的了,就请编了写出来。”过公子道:“编倒不 打紧,只好念与你听,要写却是写不出。”水运道:“你且念与我听了再处。” 过公子想了一想,念道:
好笑铁家子,假装做公子。 一口大帽子,满身虚套子。 充做老呆子,哄骗痴女子。 看破了底子,原来是拐子。 颈项缚绳子,屁股打板子。 上近穿窬子,下类叫化子。 这样不肖子,辱没了老子。 可怜吴孟子,的的闺中子。 误将流落子,认做鲁男子。 这样装幌子,其实苦恼子。 最恨是眸子,奈何没珠子。 都是少年子,事急无君子。 狗盗大样子,鸡奸小样子。 若要称之子,早嫁过公子!
过公子念完,水运听了,拍掌大笑道:“编得妙,编得妙!只是结尾两 句太露相些,恐怕动疑,去了吧。”过公子道:“任他动疑,这两句是要紧, 少不得的。”水运道:“不去也罢,要写出来,拿与他看,方象真的。”过 公子道:“要写也不难。”因叫一个识字的家人来,口念着叫他写出,递与 水运道:“老丈人先拿去与他看,且将他骄矜之气挫一挫,他肯了便罢。倘 毕竟装模作样,目今山东新按院已点出了,是我老父的门生,等他到了任,
我也不去求亲,竟央他做个硬主婚,说水侍郎无子,将我赘了入去,看他再 有甚法躲避!”水运着惊道:“若是公子赘入去,这份家私,就是公子承受 了,我们空顶着水家族分名头,便都无想头了。公子莫若还是娶了去为便。” 过公子笑道:“老丈人也忒认真,我入赘之说,不过只要成亲,成亲之后, 自然娶回。我过家愁没产业,却肯贪你们的家私,替水家做子孙!”水运听 了,方欢喜道:“是我多疑了。且等我拿这歌儿与他看看,若是他看见气馁 了,心动了,我再将后面按院主婚之事,与他说明,便不怕他不肯了。”过 公子听了,大喜道:“快去快来,我专候佳音!”
水运因拿了歌儿,走回家去见冰心小姐。只因这一见,有分教:
金愈炼愈坚,节愈操愈励。
不知冰心小姐又有何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假认真参按院反令按院吃惊
词曰:
雷声空大,只有虚心人怕。仰既无惭,俯亦不愧,安坐何惊何讶!向人行诈,又谁 知霹虏自当头下。到得斯时,不思求加,只思求罢。
《柳梢青》
话说水运拿了过公子讥诮铁公子的歌句,竟走回来,见冰心小姐说道: “我原不要去打听,还好替这姓铁的藏拙。侄女定要我去打听,却打听出不 好来了。”冰心小姐道:“有甚不好?”水运道:“我未去打听,虽传闻说 他是拐子,尚在虚虚实实之间,今打听了回来,现有确据,将他的行头都搬 尽了。莫说他出丑,连我们因前在此一番,都带累的不好看。”冰心小姐道: “有甚确据?”水运道:“我走到县前一看,不知是甚么好事的人,竟将铁 公子做拐子之事,编成了一篇歌句,满墙上都贴的是。我恐你不信,只得揭 了一张来与你看一看,便知道这姓铁的为人了。”因将歌句取出,递与冰心 小姐。
冰心小姐接在手,打开一看,不觉失笑道:“恭喜叔叔,几时读起书来, 忽又能诗能文了?”水运道:“你叔叔瞒得别人,怎瞒得你,我几时又曾做 起诗文来。”冰心小姐道:“既不是叔叔做的,一定就是过公子的大笔了。” 水运跌跌脚道:“侄女莫要冤屈人!过公子虽说是个才子,却与你叔叔是一 样的学问,莫说大笔,便小笔也是拿不动的,怎么冤他?”冰心小姐道:“笔 虽拿不动,嘴却会动。”水运道:“过公子与这姓铁的,有甚冤仇,却劳心 费力,特特编这诗句谤他?”冰心小姐道:“过公子虽与铁公子无仇,不至 于谤他,然胸中还知道有个铁公子,别个人连铁公子也未必认得,为何倒做 诗歌谤他,一发无味了。侄女虽然是个闺中弱女,这些俚言,断断不能鼓动, 劝他不要枉费心机!”
水运见冰心小姐说得透彻,不敢再辩,只说道:“这且搁过一边,只是
还有一件事,要通知侄女,不可看做等闲。”冰心小姐道:“又有何事?” 水运道:“也不是别事,总是过公子谆谆属意于你,不能忘情。近因府县官 小,做不得主,故暂时搁起。昨闻得新点的按院,叫做冯瀛,就是过学士最 相好的门生,过公子只候他下马,就要托他主婚,强赘了入来。你父亲在边 庭,没个消息,我又是个白衣人,你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儿家,如何敌得他过?” 冰心小姐道:“御史代天巡狩,是为一方申冤理任。若受师命,强要主婚乱 伦,则不是代天巡行,乃是代师作恶了,朝廷三尺法凛凛然,谁敢犯之?叔 父但请放心,侄女断然不惧。”水运笑道:“今日在叔子面前说大话,自然 不惧,只怕到了御史面前,威严之下,实实动起刑来,只怕又要畏惧了。” 冰心小姐道:“虽说刑法滥则君子惧,然未尝因其惧而遂不为君子。既为君 子,自有立身行已的大节义。莫说御史,便见天子,也不肯辱身。叔叔何苦 畏却小人势利中弄心术?”
水运道:“势利二字,任古今英雄豪杰,也跳不出,何独加之小人?我 就认做势利小人,只怕还是势利的小人讨些便宜。”冰心小姐又笑道:“既 是势利讨便宜,且请问叔叔,讨得便宜安在?”水运道:“贤侄女莫要笑我。 我做叔叔的,势利了半生,虽不曾讨得便宜,却也不曾吃亏。只怕贤侄女不 势利,就要吃亏哩!到其间,莫要怪做叔子的不与你先说。”冰心小姐道:
“古语说得好:‘夏虫不可言冰,蟪蛄①不知春秋。’各人冷暖,各人自知。 叔叔请自为谋,侄女仅知有礼义名节,不知有祸福,不须叔叔代为过虑。” 水运见冰心小姐说得斩钉截铁,知道劝他不动,便转洋洋说道:“我下 此苦口是好意,侄女既不听,着我甚急?”因走了出来,心下暗想道:“我 毁谤铁公子是拐子,他偏不信。我把御史吓他,他又不伯,真也没法。如今 哥哥充军去了,归家无日,难道这份家私与他一个女儿占住罢了?若果按院 到了,必须挑拨过公子,真真兴起讼来,将他弄得七颠八倒。那时应了我的
言语,我方好于中取事。” 因复走来,见过公子说道:“我这个侄女儿,真也可恶!他一见了诗歌,
就晓得是公子编的,决然不信是真。讲到后面,我将按院主婚入赘唬唬他, 他倒说得好,他说:‘按院若是个正人,自不为他们做鹰大;若是个没气力 之入,既肯为学士的公子做主成婚,见了我侍郎的小姐,奉承还没工夫,又 安敢作恶?你可与过姐夫说,叫他将这妄想心打断了吧。’你道气得他过 么?”过公子听了,大怒道:“他既是这等说,此时也不必讲,且等老冯来 时,先进一词,看他还是护我这将拜相学士老师的公子,还是护你那充军侍 郎的小姐!”水运道:“公子若是丢得开,便不消受这些寡气,亲家来往, 让他说了寡嘴罢了。若是毕竟放他不下,除非等按院来,下一个毒手,将他 拿缚得定定,仍便任他乖巧,也只得从顺。若只这等与他口斗,他如何肯就 下马?”过公子道:“老丈人且请回,只候新按院到了,便见手段。”二人 算计定了,遂别去。
果然过了两月,新按院冯瀛到了。过公子就出境远远相迎。及到任行香
后,又备盛礼恭贺。按院政事稍暇,就治酒相请。冯按院因他是座师公子, 只得来赴席。饮到浃洽①时,冯按院见过公子意甚殷勤,因说道:“本院初到, 尚未及分俸,转过承世兄厚爱。世兄若有所教,自然领诺。”过公子道:“老 恩台大人,霜威雷厉,远迩肃然,治晚生怎敢以私相干?只有一件切己之事, 要求老恩台大人作主。”冯按院问道:“世兄有甚切己之事?”过以子道: “家大人一身许国,不遑②治家,故治晚生至今尚草草衾裯③,未受桃夭正室。” 冯按院听了,惊讶道:“这又奇了,难道聘也未聘?”过公子道:“正 为聘了,如今在此悔赖。”冯按院笑道:“这更奇了!以老师台门鼎望赫赫 岩岩,又且世兄青年英俊,谁不愿结丝萝?这聘的是甚么人家,反要悔赖?” 过公子道:“就是兵部水侍郎的小姐。”冯按院道:“这是水居一了。他今 已谪戍边庭,家中更有何人作主,便要悔赖?”过公子道:“他家令堂已故 了,并无别人,便是小姐自己做主。”冯按院道:“他一女子,如何悔赖? 想是前起聘定,他不知道?”过公子道:“前起聘定,即使未知,新近治晚 生又自央人为媒,行过六礼到他家去,他俱收了,难道也不知道?及到临娶, 便千难万阻,百般悔赖。”冯按院道:“既是这等,世兄何不与府县说,叫 他撮合?”过公子道:“也曾烦府县周旋,他看得府县甚轻,竟藐视不理。 故万不得已,敢求老恩台大人铁面之威,为治晚生少平其闺阁骄横之气,使 治晚生得成秦晋之好,则感老恩台大人之嘉惠不浅矣。至于其他,万万不敢
① 蟪蛄(huìgū,音会估)——蝉的一种,吻长,身体短,黄绿色,有黑色条纹,翅膀有黑斑。
① 浃洽(jiāqià,音家恰)——融洽。
② 不遑(huáng,音黄)——指没有闲暇时间。
③ 衾裯(qīnchóu ,音亲仇)——这里指被褥等卧具。
再渎。” 冯按院道:“此乃美事,本院自当为世兄成全。但恐媒的不足重,或行
聘收不明白,说得未定,一时突然去娶,就不便了。”过公子道:“媒的就 是鲍父母,行聘也是鲍父母亲身去的。聘礼到他家,他父亲在边庭,就是他 亲叔子水运代受的,人人皆知,怎敢诳渎老恩台大人?”冯按院道:“既有 知县为媒,又行过聘礼,这就无说了。本院明日就发牌批准去娶。”过公子 道:“娶时恐他不肯上轿,又有他变,但求批准,治晚生去入赘,他就辞不 得了。”冯按院点头应承。又欢欢喜喜,饮完了酒,方才别去。
过了一两日,冯按院果然发下一张牌到历城县来。牌上写着:
察院示:照得婚姻乃人伦风化之首,不可违时。据称,过学士公子过生员,与水侍 郎小姐水氏,久已结缡,新又托该县为媒,敦行六礼。姻既已谐,理宜完娶。但念水官远 任,入赘为宜。仰该县传谕二姓,即择吉期,速成嘉礼,毋使摽梅①衍期②,以伤桃夭雅化, 限一月成婚,缴如迟,取罪未便!
鲍知县接了牌,细细看明,知是过公子倚着按院是父亲的门生,弄的手脚。 欲要禀明,又恐过公子怪他;欲不禀明,又怕按院偏护,将水小姐看轻,弄 出事来,转怪他不早说,只得暗暗申了一角文书,上去禀道:
本县为媒,行聘虽实有之,然皆过生员与水氏之叔水运所为,而水氏似无许可之意, 故至今未决。蒙宪委传谕,理合奉行。但虑水氏心贞性烈,又机警百出,本县往谕,恐恃 官女,骄矜③不逊,有伤宪体。特此禀明,伏乞察照施行。 冯按院见了,大怒道:“我一个按院之威,难道就不能行于一女子!”
因又发一牌与鲍知县道:
察院又示:照得水氏既无许可,则前日该县为谁为媒行聘,不自相矛盾乎?宜速往 谕!且水氏乃罪官之女,安敢骄矜?倘有不逊,即拿赴院,判问定罪。毋违!
鲍知县又接了第二张宪牌,见词语甚厉,便顾不得是非曲直,只得打点执事, 先见过公子传偷按君之意。过公子满口应承,不消托付。然后到水侍郎家里, 到门下轿,竟自走进大厅来,叫家人传话说:“本县鲍太爷奉冯按院老爷宪 委,有事要见小姐。”
家人入去报知,冰心小姐就心知是前日说的话发作了;因带了两个侍婢,
走到厅后,垂下帘立着,叫家人传禀道:“家小姐已在帘内听命,不知冯按 院老爷有何事故,求老爷吩咐。”鲍知县因对着帘内说道:“也非别事,原 是过公子要求小姐的姻事,一向托本县为媒行聘。只因小姐不从,故此搁起, 今新来的按台冯老大人,是过学士门生,故过公子去求他主婚,也不深知就 里,因发下一张牌到本县,命本县传谕二姓,速速择吉成亲,以敦风化。限 在一月内缴牌,故本县只得奉行。这已传谕过公子,过公子喜之不胜,故本 县又来传谕小姐,乞小姐凛遵宪命,早早打点。”冰心小姐隔帘答应道:“婚 姻嘉札,岂敢固辞?但无父命,难以自专,尚望父母大人代为一请。”鲍知 县道:“本县初奉命时,已先申文,代小姐禀过。不意按台又发下一牌,连 本县俱加督责,词语甚厉,故不敢不来谕知小姐。或从或违,小姐当熟思行 之,本县也不敢相强。”冰心小姐道:“按院牌上有何厉语,求赐一观。” 鲍知县遂叫礼房取出二牌,交与家人侍妾传入。冰心小姐细细看了,因
① 摽(biào,音标〈去声〉)梅——梅子成熟后落下来;比喻女子已到结婚的年龄。
② 愆(qiān,音千)期——延误日期。
③ 骄矜(jiāojīn,音交今)——骄傲自大。
说道:“贱妾苦辞过府之姻,非有所择也,只因家大人远戍,若自专主,异 日家大人归时,责妾妄行,则无以谢过。今按君既有此二牌治罪,赫赫炎炎, 虽强暴不敢违,况贱妾弱女,焉敢上抗?则从之不为私举矣。但恐丝萝结后, 此二牌缴去,或按院任满复命,又将何以为据?不几仍由妾自主乎?敢乞父 母大人禀过按君,留此二牌为后验,则可明今日妾之迫于势,是公而非私矣。” 鲍知县道:“小姐所虑甚远,容本县再申文禀过按院,自有定夺。二牌且权 留小姐处。”
说罢,就起身回县。心下暗想道:“这水小姐,我还打算始终成全了铁 公子,做一桩义举。且他前番在过公子面上,千不肯,万不肯,怎今日但要 留牌票,便容容易易肯了,真不可解!到底是按院的势力大。”水小姐既已 应承,却无可奈何,只得依他所说,做了一套申文,申到按院。冯按院看了, 大笑道:“前日鲍知县说此女性烈,怎见我牌票,便不烈了!”因批回道:
据禀称,水氏以未奉亲命,不敢专主,请留牌以自表,诚孝义可嘉!但芳时不可失, 宜速合卺①,以成雅化。即留前二牌为据可也。 鲍知县见按君批准,随又亲来报知水小姐。临出门又叮嘱道:“今日按
台批允,则此事非过公子之事,乃按台之事了,却游移改口不得。小姐须要 急急打点,候过公子择了吉期,再来相报。”冰心小姐道:“事在按君,贱 妾怎敢改口?但又恐按君想过意来,转要改口。”鲍知县道:“按台于大学 士,师生也。极力左袒,焉肯改口?”冰心小姐道:“这也定不得,但按君 既不改口,贱妾虽欲改口,亦不能矣。”
鲍知县叮嘱明白,因辞了出来,又去报知过公子,叫他选择吉期,以便
合卺。过公子见说冰心小姐应承,喜不自胜,忙忙打点不提。正是:
莫认桃夭便好逑,须知和应始雎鸠①。 世间多少河洲鸟,不是鸳鸯不并头。
却说冯按院见水小姐婚事,亏他势力促成,使过公子感激,也自欢喜, 又过了数日,冯按院正开门放告,忽拥挤了一二百人入来,俱手执词状,伏 在丹墀之下。冯按院吩咐收了词状,发放出去,听候挂牌,众人便都一拥去 尽,独剩下一个少年女子,跪着不去,左右吆喝出去,这女子立起身,转走 上数步,仍复跪下,口称:“犯女有犯上之罪,不敢逃死,请先毕命于此, 以申国法,以彰宪体。”因在袖中,取出一把雪亮的尖刀,拿在手里,就要 自刺。冯按院在公座上突然看见,着了一惊,忙叫人止住,问道:“你是谁 家女子,有甚冤情?可细细诉明,本院替你申理,不必性急。”
那女子因说道:“犯女乃原任兵部侍郎、今遣戍罪臣水居一之女水氏,
今年一十七岁。不幸慈母早亡,严亲远戍,茕茕②小女,静守闺中,正茹蘖饮 冰③之时,岂敢议及婚姻?不意奸人过其祖,百计营谋,前既屡施毒手,几令 柔弱不能保守,今又倚师生势焰,复逞狼心,欲使无瑕白壁,痛遭玷污。泣 思家严虽谪,犹系大夫之后,犯女虽微,尚属闺阁之余。礼义所出,名教攸 关,焉肯上无父母之命、下无媒妁之言,而畏强暴之威,以致失身丧节?然 昔之强暴虽横,不过探丸劫夺之雄,尚可却避自全;今竟假朝廷恩宠,御史
① 合卺(jǐn,音仅)——指成婚。
① 睢鸠(jūjiū,音拘究)——语出《诗经》首篇“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② 茕(qióng,音穷)茕——形容孤孤单单,无依无靠。
③ 茹蘖(rú niè,音如聂)饮冰——这里比喻含辛茹苦。茹,柔软;蘖:树木砍去后又长出来的新芽。
威权,公然牌催票勒,置礼义名教如弁髦④。一时声势赫赫,使闺中弱女,魂 飞胆碎,设欲从正守贞,势必人亡家破。然一死事小,辱身罪大,万不得已, 于某年某月某日,沥血明冤,遣家奴走阙下,击登闻上陈矣。但闺中弱女, 不识忌违,一时情词激烈,未免有所干犯,自知罪在不赦,故俯伏台前,甘 心毕命。”说罢,又举刀欲刺。
冯按院初听见说过公子许多奸心,尚不在念,后听到“遣家奴走阙下, 击登闻上陈”,便着了忙。又见他举刀欲刺,急吩咐一个小门子下来抢住, 因说道:“此事原来有许多原故,叫本院如何得知?且问你:前日历城县鲍 知县禀称,是他为媒行聘,你怎么说下无媒的之言?”冰心小姐道:“鲍父 母所为之媒,所行之聘,乃是求犯女叔父水运之女,今已娶去为正室久矣, 岂有一媒一聘娶二女之理?”冯按院道:“原来已娶过一个了。既是这等, 你就该具词来禀明,怎么就轻易上本?”冰心小姐道:“若犯女具词可以禀 明,则大人之宪牌不应早出,据过公子之言而专行矣。若不上本,则沉冤何 由而白?”冯按院道:“婚姻田土乃有司之事,怎敢擅渎朝廷?莫非你本上 别捏虚词,明日行下来,毕竟罪何所归?”冰心小姐道:“怎敢虚词?现有 副本在此,敢求电览。”因在怀中取出呈上。
冯按院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原任兵部侍郎、今遣戍罪臣水居一犯女水冰心谨 奏;为按臣谄师媚权,虎牌狼吏,强逼大臣幼女,无媒苟合,大伤风化事:
窃惟朝廷政治,名教为尊;男女人伦,婚姻托始。故往来说合,必凭媒灼之言;可 否从违,一听父母之命。即媒灼成言,父母有命,亦必需六礼行聘,三星照室,方迎之子 于归;从未闻男父在朝,未有遣媒之举;女父戍边,全无允诺之辞。而按臣入境,百事未 举,先即连遣虎牌,立勒犯女无媒苟合,欲图谄师媚权,以报私恩,如冯瀛者也。
犯女柔弱,何能上抗?计惟有刳颈宪辉,以全名节。但恐冤沉莫雪,怨郁之气,蒸 为灾异,以伤圣化。故特遣家奴水用,蹈万死击登闻鼓上闻。伏望皇仁垂怜凌虐威逼惨死 之苦,敕戒按臣,小有公道,则犯女虽死,而情同犯女者或可少偷生于万一矣,临奏不胜 幽明感愤之至! 冯按院才看得头一句“谄师媚权”,早惊出一身冷汗,再细细看去,忽
不觉满身都抖起来。急忙看完,又不觉勃然大怒。欲要发作,又见水小姐手
持利刃,悻悻之声,只要刺死。倘刺死了,一发没解。再四踌躇,只得将一 腔怒气,按纳下去,转将好言劝谕道:“本院初至,一时不明,被过公子蒙 蔽了,只道婚姻有约,故谆谆促成,原是好意,不知全无父母之命,倒是本 院差了。小姐请回,安心静处,本院就有告示,禁约土恶强婚。但所上的本 章,还须赶转,不要张扬为妙。”冰心小姐道:“既蒙大人宽有,犯女焉敢 多求?但已遣家奴,长行三日矣。”冯按院道:“三日无妨。”因立刻差了 一个能干舍人,问了水小姐差人的姓名形状,发了一张火牌,限他星夜赶回, 立刻去了。
然后水小姐谢拜出来,悄悄上了一乘小轿回家。莫说过公子与水运全然 不晓,就是鲍知县一时也还不知。过公子还高高兴兴,择了一个好日子,通 知水运。水运因走过来说道:“侄女恭喜,过公子入赘,有了吉期了。”冰 心小姐笑一笑道:“叔叔可知这个吉期,还是今世,还是来生?”水运道: “贤侄女莫要取笑,做叔叔的便与你取笑两句,也还罢了,按院代天巡狩,
④ 弁髦(biànmao,音便毛)——弁指缁布冠,一种用黑布做的帽子;髦,童子的垂发。古代贵族子弟,光
用缁布冠把垂发束好,三次加冠之后,就去掉黑布帽子不再用。因以比喻无用的东西。旧用作蔑弃的意思。
掌生杀之权,只怕是取笑不得的哩!”冰心小姐道:“叔叔犹父也,侄女安 敢取笑?笑今日的按院,与往日的地位不同,便取笑他也不妨。”水运道: “既是取笑他不妨,前日他两张牌倒下来,就该取笑他一场,为何又收了他 的?”冰心小姐道:“收了他的牌票,焉知不是取笑?”
正说不了,只见家人进来说道:“按院老爷差人在外面,送了一张告示 来,要见小姐。”冰心小姐故意沉吟道:“是甚告示送来?”水运道:“料 无他故,不过催你早早做亲。待我先出去看看,若没甚要紧,你就不消出来 了。”冰心小姐道:“如此甚好。”
水运因走了出来,与差人相见过,就问道:“冯老爷又有何事,劳尊兄 下顾,莫不是催结花烛?”差人道:“倒不是催结花烛。老爷吩咐说:‘老 爷因初下马,公务繁多,未及细察,昨才访知水老爷戍出在外,水小姐尚系 弱女,独自守家,从未受聘,恐有强暴之徒,妄思谋娶,特送一张告示在此, 禁约地方。’”因叫跟的人将一张告示,递与水运。水运接在手中,心中吃 了一惊,暗想道:“这是哪里说起!”心下虽如此想,口中却说不出,只得 请差人坐下,自己拿了进来,与冰心小姐看道:“按院送这张告示来,不知 为甚,你可念一遍与我听。”冰心小姐因展开细细念道:
按院示:照得原任兵部侍郎水宦,勤劳王事,被遣边庭,止有弱女,尚未受聘,守 贞于家,殊属孤危。仰该府该县,时加存恤。如有强暴之徒,非礼相干,着地方并家属, 即时赴院禀明,立拿究治不贷! 冰心小姐念完,笑一笑道:“这样吓鬼的东西,要他何用?但他既送来,
要算一团美意,怎可拂他!”因取出二两一个大封送差人,二钱一个小封赏
跟随,递与水运,叫他出来打发。水运听见念完,竟呆了,开不得口;接了 封儿,只得出来,送了差人去了,复进来说道:“贤侄女,倒被你说着了! 这按院真与旧不同,前日出那样紧急催婚的牌票,怎今日忽出这样的禁约告 示来,殊不可解!”冰心小姐道:“有甚难解了?初下马时,只道侄女柔弱 易欺,故硬要主婚,去奉承过公子。今访知侄女的辣手,恐怕害他做官不成, 故又转过脸来,奉承侄女。”水运道:“哥哥又不在家,你有甚么手段鲁他, 他这等怕你?”冰心小姐笑道:“叔叔此时不必问,过两日自然知道。”
水运满肚皮狐疑,只得走了出来,暗暗报知过公子,说按院又发告示之
事。过公子不肯信道:“哪有此事?”水运道:“我非哄你,你急急去打听, 是甚么缘故。”过公子见水运说是真话,方才着急,忙乘了轿子,去见按院。 前日去见时,任是事忙,也邀入相见。这日闲退后堂,只推有事不见。过公 子没法,到次日又去,一连去了三四日,俱回不见。心下焦躁道:“怎么老 冯一时就变了!他若这等薄情,我明日写信通知父亲,看他这御史做得稳不 稳!”只因这一急,有分教:
小人逞丑,贞女传芳。
不知过公子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热心肠放不下千里赴难
词曰:
漫道无关,一片身心都被绾①。急急奔驰,犹恐他嫌缓。岂有拘挛,总是情长短。非 兜揽,此中冷暖,舍我其谁管?
《点绛唇》
话说过公子见冯御史不为他催亲,转出告示与水小姐,禁止谋娶,心上 下服,连连来见,冯御史只是不见,十分着急,又摸不着头路,只得来见鲍 知县,访问消息,就说冯御史反出告示之事。鲍知县听了,也自惊讶道:“这 是为何?”因沉吟道:“一定又是水小姐弄甚神通,将按院压倒。”过公子 道:“他父亲又不在家,一个少年女子,又不出闺门,有甚神通弄得!”鲍 知县道:“贤契不要把水小姐看做等闲。他虽是一个小女子,却有千古大英 雄的智量。前日本县持牌票去说时,他一口不违,就都依了,我就疑他胸中 别有主见。后来我去回复他,又曾叮嘱他莫要改口,他就说:‘我倒不改口, 只怕按君倒要改口。’今日按台果然改口,岂非他弄的神通?贤契倒该去按 君衙门前访问,定有缘故。”
过公子只得别了县尊,仍到按院衙门前打听。若论水小姐,在按院堂上 有此一番举动,衙役皆知,就该访出,只因按台怕出丑,吩咐不得张扬,故 过公子打听不出。闷闷的过了二十余日,忽见按院大人来请,只道有好意, 慌忙去见。不期到了后堂,相见过,冯按院就先开口说道:“本院为世兄, 因初到不知就里,几乎惹出一场大祸来。”过公子道:“以乌台之重,成就 治下一女子婚姻,纵有些差他,恐也无甚大祸。为何老恩台大人出尔反尔?” 冯按院道:“本院也只因认这水小姐是治下一女子,故行牌弹压他,使他俯 首听命,不敢强辞。谁知这水小姐为人甚是厉害,竟是个大才大智之人。牌 到时略不动声色,但满口应承,却悄悄自做了一道本,暗暗差一个家奴,进 京去击登闻鼓参劾本院,你道厉害不厉害!”过公子听了,吃惊道:“他一 个少年女子,难道这等大胆!只怕还是谎说,以求苟免。且请问老恩台大人, 何以得知?”冯按院道:“他参劾本院,还不为大胆,他偏又有胆气,亲自 送奏本来与本院看。”过公子道:“老恩台大人就该扯碎他的奏章,惩治他 个尽情,他自然不敢了。”冯按院道:“他妙在将正本先遣人进京三日,然 后来见本院。本院欲要重处他,他的正本已去了。倘明日本准时,朝廷要人, 却将奈何?不独本院不便处治他,他却转手持一把利刃,欲自刺,将以死来 挟制本院。”过公子道:“就是他的本上了,老恩台大人辩一本,未必就辩 不过他。”冯按院道:“世兄不曾见他的本章,他竟将本院参倒了,竟无从 去辩。此本若是准了,不独本院有罪,连世兄与老师都要被反出是非来。故 本院不得已,只得出告示安慰,他方说出家奴姓名、形状、许我差人星夜赶 回。连日世兄赐顾,本院不敢接见者,恐怕本赶不回,耳目昭彰,愈加谈论。 今幸本赶回了,故请世兄来看,方知本院不是出尔反尔,盖不得已也。”因 取了水小姐的本,送与过公子看。
过公子看了,虽不深知其情,然看见“谄师媚权”等语,也自觉寒心道: “这丫头怎无忌惮至此,真也可恶,难道就是这等罢了!其实气他不过,又 其实放他不下!还望老恩台大人看家父之面,为治晚生另作一个斧柯之想。”
① 被绾(wǎn,音晚)——比喻身心都不舒畅。绾:把长条形的东西盘绕起来打成结。
冯按院道:“世兄若说别事,无不领教,至于水小姐这段姻缘,说来有些不 合,本院劝世兄倒不如冷了这个念头吧。只管勉强去求,恐怕终要弄出事来。 我看这女子举动莫测,不是一个好惹的。”
过公子见按院推辞,无可奈何,只得辞了出来。心不甘服,因寻心腹成 奇。与他商量,遂将他的本章大意,念与他听道:“这丫头告‘谄师媚权’ 连父亲也参在里面,你道恶也不恶!”成奇道:“他本章虽恶,然推他苦死 推托之怀,却不是嫌公子无才无貌,但只念男女皆无父命。若论婚姻正礼, 他也说得不差。我想这段姻缘,决难强求。公子若必要成就,除非乘此时他 父亲贬谪,老爷又不日拜相,速速赶人进京,与老爷说知此情,求老爷做主, 遣人到戍所去求亲。你想那水侍郎,在此落难之时,无有不从。倘他父亲从 了,便不怕他飞上天去!”过公子听了,方才大喜道:“有理,有理!现一 条大路不走,却怎走远路?如今就写家书去与父亲说。但是书中写不尽这些 委曲,家里这些人又都没用,心得兄为我走一遭,在老父面前,见景生情, 撮合成了方妙。”成奇道:“公子喜事,既委托我,安敢辞劳?就去,就去!” 过公子大喜道:“得兄此去,吾事济矣。”因恳恳切切写了一封家书与父亲, 又取出盘缠,叫一个老家人同成奇进京。正是:
满树寻花不见花,又从树底觅根芽。 谁知春在邻家好,蝶闹蜂忙总是差。 按下成奇与老家人进京去求亲不提。
却说铁公子自山东归到大名府家里,时时佩服小姐之恩,将侠烈之气,
渐次消除了,只以读书求取功名为念,一日,在邸报上看见父亲铁都院有本 告病,不知是何缘故,心下着急,因带着小丹骑了匹马,忙忙进京去探望。 将到京师,忽见一个人,骑着匹驴子在前面走,铁公子马快,赶过他的 驴子,因回头一看,却认得是水家的家人水用,因着惊问道:“你是水管家 那,为何到此?”水用抬头看见是铁公子,慌忙跳下驴来说道,“正要来见 铁相公。”铁公子听了,惊讶道:“你要来见我做甚?”只得也勒住马,跳 了下来。又问道:“你来是端的为老爷的事,还是为小姐的事?”水用道: “是为小姐的事。”铁公子又吃一惊道:“小姐又为甚事,莫非还是过公子 作恶?”水用道:“正为过公子作恶,这遭作得更恶,所以家小姐急了,叫 我进京击登闻鼓上本。又恐怕我没用,故叫我寻见相公,要求指点指点。”
铁公子道:“上本容易。且问你过公子怎生作恶,就至于上本?”
水用道:“前番皆过公子自家谋为,识见浅短,故小姐随机应变,俱搪 塞过了。谁知新来的按院,是过老爷门生,死为他出力,竟倒下两张宪牌到 县里来,勒逼着一月成亲,如何拗得他过?家小姐故不得已,方才写了一道 本章参他,叫我来寻铁相公指引。今日造化,恰好撞着,须求铁相公作速领 小的去上,要使用的,小人俱带在此。”铁公子听了,不觉大怒道:“哪个 御史,敢如此胡为?”水用道:“按院姓冯。”铁公子道:“定然是冯瀛这 贼坯了!小姐既有本,自然参得他痛快。这不打紧,也不消击鼓,我送到通 政司,央他登时进上,候批下来,等我再央礼科抄参几道,看这贼坯的官可 做得稳!”水用道:“若得铁相公如此用情,自然好了。”铁公子说罢,因 跨上马道:“路上说话不便,我的马快先去,你可随后赶到都察院私衙里来。 我叫小丹在衙前接你。”水用答应了。
铁公子将马加上一鞭,就似飞的去了。不多时,到了私衙。原来铁御史 告病不准,门前依旧热热闹闹。铁公子忙进衙拜见了父母,知道是朝廷有大
议,要都察院主张,例该告病辞免,没甚大事,故放了心。就吩咐小丹在衙 前等候水用。直等到晚,并不见来。铁公子猜想道:“水小姐既吩咐他托我 上本,怎敢不来?莫非他驴子慢,到得迟,寻下处歇了,明早必来见我。” 到了次早,又叫小丹到衙前守候,直守到午后,也不见来。铁公子疑惑道: “莫非他又遇着有力量的熟人,替他上了,故不来见我?”只得差了一个能 事的承差,叫他去通政司访问,可有兵部水侍郎的小姐差人上本。承差访问 了来回复道:“并没有。”铁公子委决不下,又叫人到午门外打听,今日可 有人击鼓上本。又回道:“没有。”铁公子一发动疑,暗暗思忖道:“他分 明说要央我上本,为何竟不见来,莫非他行事张扬,被按院耳目心腹听知, 将他暗害了?或者是一时得了暴病睡倒了?”一霎时就有千思百想,再也想 不到是水用将到城门,忽被冯按院的承差赶了转去。又叫人到各处去找寻, 一连寻了三五日,并无踪影。
铁公子着了急,暗想道:“水小姐此事,若是上本准了,到下处去,便 不怕按君了。今本又不上,按君威势,他一个女子,任是能干,如何拗得他 过?况他父亲又被贬谪,历城一县,都是奉承过公子的,除了我不去救他, 再有谁人肯为他出力?古语云:‘士为知己者死。’水小姐于我铁中玉,可 谓知己之出类拔萃者矣。我若不知,犹可谢责;今明明已知而不去助他一臂, 是须眉男子不及一红颜女子,不几负知已乎!”
主意定了,因辞别父母,只说仍回家读书,却悄悄连马也不骑,但雇了
一匹驴子骑着,仍只带了小丹,星夜到山东历城县来,要为水小姐出力,一 路上思量道:“若论这贼坯如此作恶,就该打上堂去,辱他一番,与他个没 体面,才觉畅意。只他是个代天巡狩的御史,我若如此,他上一本,说我凌 辱钦差,他倒转有词了。那时就到御前与他折辩,他的理短,我的理长,虽 也不怕他。但我见水小姐折服强暴,往往不动声色;我若惊天动地,他未免 又要笑我是血气用事了。莫若先去见水小姐,只将冯按院的两张勒婚虎牌拿 了进京,叫父亲上本参他谄师媚权,逼勒大臣幼女,无媒苟合。看他怎生样 救解!”正是:
热心虽一片,中有万千思。 不到相安处,彷徨无已时。
铁公子主意走了,遂在路上不敢少停,不数日就赶到历城县。寻一个下 处,安放了行李,叫小丹看守着,遂自步到水侍郎家里来。
到了门前,却静悄悄不见一人出入。只得走进大门来,也不看见一人出
入。只得又走进二门来,虽也不见有人出入,却见门旁有一张告示挂在壁上。 近前一看,却正是冯按院出的。心下想道:“这贼坯既连出二牌,限日成婚, 怎又出告示催逼?正好拿它去做个指证。”一边想,一边看,却原来不是催 婚,倒是禁人强娶他。看完了,心下又惊又喜道:“这却令人不解。前日水 用明明对我说,按院连出二牌催婚,故水小姐事急上本。为何今日转挂着一 张禁娶的告示在此?莫非是水小姐行了贿赂,故反过脸来;再不然或是水侍 郎复了官,故不敢妄为?”再想不出,欲要进去问明。又想道:“他一个寡 女,我又非亲非故,若他被遭了强娶的患难,我进去问声还不妨;他如今门 上贴着这样平平安安的告示,我若进去访问,便涉假公济私之嫌了,这又断 乎不可。且到外面去细访,或者有人知道,也未可知。”因走了出来。
不期刚走出大门,忽撞见水运在门前走过,彼此看见,俱各认得,只得 上前施礼。水运暗想道:“他向日悻悻而去,今日为何又来,想是也着了魔。”
因问道:“铁先生几时来的,曾见过舍侄女么?”铁公子道:“学生今日才 来,并不敢惊动令侄女。”水运道:“既不见舍侄女,却又为何到此?”铁 公子道:“我学生在京,传闻得冯按院擅作威逼,连出二牌,限一月要逼令 侄女出嫁。因思女子之嫁,父命之关,关御史何事,私心窃为不平,故不远 千里而来,欲为令侄女少助一臂。适在门内,见冯按君有示,禁人强娶,此 乃居官善政,乃知是在京之传闻者误也,故决然而返耳。”水运听了大笑道: “铁先生可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矣。虽属高义,也只觉举动太轻了。 此话便是这等说,然既已远远到此,还须略略少停,待学生说与舍侄女,使 他知感,出来拜谢拜谢,方不负此一番跋涉。”铁公子道:“学生之来,原 不全是为人,不过要平自心之不平耳。今自心之不平已平,又何必人之知感, 又何必人之拜谢?”说罢,将手一举道:“老丈请了。”竟扬扬而
水运还要与他说话,见他竟一拱而别,心下十分不快,因想道:“这小 畜生怎还是这等无状,怎生摆布他一场方畅快!”想了半晌,并无计策,因 又想道:“还须与过公子去商量方好。”因先叫了一个小厮,悄悄赶上铁公 子,跟了去,打
听他的下处。然后一径走来,寻见过公子,将撞见铁公子的情事细细说 了一遍。过公子听罢,连连跌足道:“这畜生又想要来夺我婚姻了,殊可痛 恨!我实实饶他不过,拼着费些情面,与他做一场。”水运道:“这一场却 怎生与他做?”过公子道:“明日寻见他,借些事故,与他厮闹一番,然后 将他告在冯按院处,不怕老冯不为我。”水运摇头道:“此计不妙。我闻得 这姓铁的父亲做都察院。我想都察院是按院的堂官,这冯按院就十分要为公 子,却也不可难为堂官的儿子。”过公子听了吃惊道:“是呀,我倒不曾想 着。此却如之奈何!”水运道:“我想起来,如今也不必动大干戈,只小耍 他一场,先弄得他颠三倒四,再打得他头破血出,却又没处叫屈,便也够他 的了。”过公子道:“得能如此,可知可哩,且请问计将安出?”
水运道:“这姓铁的虽然嘴硬,然年纪小小的,我窥他来意,未必不专
致在我侄女儿身上。方才被我撞破了,没奈何,只得说这些好看话儿,遮掩 遮掩。我想他心上,不知怎生样思量一见哩!公子如今莫若将计就计,叫一 个童子去请他,只说是水小姐差来的,说今早知他到门,恐人多,不便出来 相见。约他今晚定更时分,在后花园门首一会,有要紧的话说。那姓铁的便 是神仙,也猜不出是假的。等他来时,公子却暗暗埋伏下几个好汉,打得他 头青眼肿,他却到哪里去诉苦?你道此计好不好?”过公子听了,喜得满脸 都是笑,因赞道:”好妙计,百发百中!且打他一顿,报个信与他,使他知 历城县豪杰是惹不得的!”因叫出一个乖巧会说的童子来,将诉说的言语, 细细吩咐明白,叫他如此如此。那童子果然乖巧,一一领会。正吩咐完,恰 好水运叫去打探下处的小厮也来了,因叫他领到铁公子下处来。
此时铁公子因冯按院出告示的缘故,不知其详,放心不下,遂走到县前, 要见鲍知县,问个明白。不料鲍知具有公务出门,不在县中。只得仍走了回 来。水家小厮看见,忙指与童子道:“这走来的,正是铁相公。”童子认得 了,却让铁公子走进下处,他即随后跟了进来,低低叫一声:“铁相公,又 到哪里去来,小厮候久了。”铁公子回头看时,却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童子, 因问道:“你是谁家的,候我做甚么?”
那童子不就说话,先举眼四下一看,见没有人,方走近铁公子身边低低 说道:“小的是水小姐差来的。”铁公子惊疑道:“水小姐他家有大管家水
用等,为何不差来,却是你来?你且说差你来见我说甚么?”童子道:“小 姐要差水用来,因说恐有不便,故差小的来。小的是小姐贴身伏侍的,可以 传达心事。”铁公子道:“有甚么心事要你传达?”童子道:“小姐说:‘早 间蒙铁相公赐顾,已有人看见,要出来相会,一来众人属目,不便谈心;二 来被人看见,又要论是论非;三来铁相公又未曾叩门升堂,差人留见,又恐 涉私非礼,只得隐忍住了。然感激铁相公远来一片好心,必要面谢一谢。’ 故悄悄差小的来见铁相公。”铁公子道:“你可回去对小姐说,说我铁挺生 虽为小姐不平而来,不过尽我之心,却非要见小姐之面。小姐纵有感我之心, 却无见我谢我之理,盖男女与朋友不同耳。”童子道:“小姐岂不知男女无 相见之礼?但说是前番已曾相见过,今日铁相公又为小姐远远而来,反避嫌 不见,转是矫情了。欲令请去相见,又恐闲人说短说长,要费分辩。莫若请 铁相公定更时分,悄悄到后花园门首去一会,人不知鬼不觉,实为两便。望 铁相公不要爽约,以负小姐之心。”
铁公子听了,勃然大怒道:“胡说!这些话从哪里悦起,莫非你家小姐 丧心病狂么?”童子道:“家小姐是一团美意,怎么铁相公倒恼起来?”铁 公子一头怒,一头想道:“水小姐以礼法持身,何等矜慎,怎说此非礼之言? 难道相隔不久,就变做两截人?此中定然有诈。”因一手将童子捉住,又一 手指着重子的脸要打道:“你这小奴才,有多大本领,怎敢将美人局来哄骗 我铁相公!那水小姐乃当今的女中豪杰,你怎敢造此邪秽之言来污他?我铁 相公也是一个皎皎铮铮的汉子,你怎敢捏此淫荡之言来诱我?我想这些言 语,你一个小小孩子,也造作不出,定有人主使你。可实说是谁家的小厮? 这些言洽是谁教你的?我便饶你。你若半字含糊,我就带你到县中,叫县主 老爷将你这小奴才活活打死!”童子正说得有枝有叶,忽被铁公子一把捉倒, 只恨恨要打,吓得他魂都不在身上;又见铁公子将他隐情都先说破,更加慌 张。初还强辩一两句道:“我实是水小姐差来的,这些话实在是水小姐叫我 说的。”后彼铁公子兜嘴两个耳光子,打慌了,只得直说道:“我实是过公 子的童子,这些话都是水老相公教的,实实不干小的之事,求铁相公饶了我 吧!”铁公子听了,方哈哈大笑道:”魑魅魍魉,怎敢在青天之下弄伎俩!” 因开了手,放起小童道:“你既直说了,饶你去吧。你可对水家那老奴才说, 我铁相公是个烈丈夫,水小姐是个奇女子,听行所为,非义即侠,岂小人所 能得知!叫他不要只管自讨苦吃,饶你去吧!”
童子得脱了身,哪里还敢做声?因将袖子掩着脸,一路跑了回去。此时
水运还同过公子坐着等信,忽见童子垂头丧气走了回来,不胜惊讶。过公子 忙问道:“你如何这等模样?”童子因吃了苦,看见家主,不觉眼泪落了下 来道:“这都是水老相公害我!”水运道:“我叫你去充作水家的人,传水 小姐的说话,他自然欢喜,你怎倒说我害你?”童子道:“水老相公,你也 忒将那铁相公看轻了!那铁相公好不厉害,两只眼看人,比相面的还看得准 些;一张嘴说话论事,就象看见的一般。小的才走到面前,说是水小姐差来 的,那铁相公就有些疑心,说道:‘既是水小姐差来,怎不差那大家人,却 叫你来?’小的说:‘我是水小姐贴身伏侍的,故差了来。’那铁相公早有 几分不信,就放下面孔来问道:‘差你来做甚么?’小的一时没变动,只得 将水老相公教我去说水小姐约他后园相会的话细细说了一遍。那铁相公也忒 性急,等不得说完,便大怒起来,将小的一把捉住乱打道:‘你是谁家的小 奴才,敢大胆将美人局来哄骗我铁相公!那水小姐是个闺中贤淑,怎说此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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