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我必须回去探望他。”她平凡的脸颊勾划着罕见的严肃神色。
“你师父是何方人氏?尊号如何称呼?”“呃??”仲修举起右手制止她 胡说八道一通。“别忘了,你欠我的,这个问题就当是偿还第一笔债务。”小 人!拿旧帐胁迫她。素问嘟嘟哝哝的。“我师父只是个无名小卒,说了你也 不认识。
他从小将我扶养长大,对我而言就像亲爹一般,如今他遭逢困难,我 不能袖手旁观。”“哦?那么你的亲生爹娘呢?”“不知道。”她耸了耸肩,“根 据师父的说法,我的老家位于扬州牛家塘,他和我爹有八拜之交的情谊。爹 爹过世之后,娘将我交托给他照顾,习医习武,十几年来从未出面要求领回 我。六个月前我嫌师父委派给我的新任务太气闷了,自己偷溜出来玩,顺道 回扬州老家查探,结果待了两个多月也不见任何亲人回返。邻人表明我娘两 年前过世了,所以我猜自己可能举目无亲了吧!”她无关痛痒的口吻完全不 似一个举目无亲的孤女应有的反应。
“难道你从未和爷爷联络过?”他记得闻人独傲是受托于她的祖父,这 才千里迢迢地赶赴扬州安顿这个“可怜落难女”。倘若素问从未和亲人接触, 曾金岳为何知道要嘱咐闻人独傲前往扬州找人?“没有。师父告诉我,爷爷 在我出生之前就过世了。”她已经回答得有些不耐烦。
“你就这么相信师父的说法?”他总觉得某些细节不太对劲,却又推敲
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然呀!倘若师父真想瞒骗我,干嘛据实让我知晓自己的身世和亲人 的姓名?再说,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的后代,也没有特别值得欺隐的地方。” 她翻个白眼。“好啦!你多提了一个问题,姑娘我也不计较,就当是回报你 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吧!‘仲修’,或者‘皇上’,我先走一步,咱们后会有 期。”幸好他的签名已经网罗进自己的群雄录,用不着再提其它条件与他交 换。
走人也! 她活络一下筋骨,回头踏上逸王和皇太后一行人的后尘。
十九天了,足足住进皇宫十九个晨夕,说她不眷恋是骗人的,毕竟这
十九个日子已在她生命划下最最殊异的一页。 但是特殊之处,只有皇宫吗?其实她心里明白,真正让自己难以忘怀
的,恐怕以“人”的因由居多。
仲修,这名奇男子既具备了江湖中最神秘莫测的身分──野雁阁主, 同时又贵为高高在上的当今帝王,更甭提他和天下第一名捕闻人独傲、江湖 奇侠封致虚之间的暧昧关系。何况他又是自己初尝亲吻滋味的异性──虽然 那次的接触充其量只能算“半个吻”,但好歹聊胜于无。
一旦她回到师父那儿。便等于放弃了与男子结缘的权利,终身再也不 会有相同的经验了。
今番别离,或许她和他无缘再聚首。
老实说,她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皇宫,我走了。
御花园,再会。 还有,仲修??“且慢。”懒洋洋的唤声阻止她远去的步伐。
“做什么?”她拒绝回头。
这一回头,怕会舍不得离去。“我答应过放你走吗?”非常荒谬的,她
的心竟然为了他的阻拦而感到欣喜。
“你凭什么不让我走?”“就凭闻人独傲将你托付给我。”他决定也该让 曾丫头明白了,仲修大爷绝非寻常人轻易摆脱得了的人物。“除非你交代清 楚自己的去向、离开原因、何时归来,否则休想踏出宫墙一步。”“我不能告 诉你!”她飞快转回身子瞪视他。“师父绝不会原谅我将师门家务透露给外人 知晓的。”“是吗?那太糟糕了。”他仍然优闲而自得,但眼眸中迸射的顽强 精芒,却清楚地透露不容讨债还债。“或许你希望乖乖回宁和宫,仔细考虑 清楚自己的动向?”“我必须‘立刻’离开。你听懂了没有?立刻!”她几乎 要发火。离开自己偏爱的地方已经极为困难,这家伙偏生喜欢增加挑战性。
“听懂了。”仲修撑起一把懒骨头,悠哉游哉地踱向她面前。 接近,站定。
两人相距不逾两尺。 素问蓦地觉得四周缺乏新鲜空气,否则她为何喘不过气来?他充分运
用体格上的优势,居高临下提醒她自己的威胁性。仲修用一根食指抬高她的 下颚,炽热的呼息喷拂着她的脸、她的鼻、她的唇。
“我这个人很讲道理的。”轻柔的呢喃飘进她的耳际。“你可以选择向我 坦言师承来历,也可以选择邀请我跟你一起回去觐见尊师。瞧,我的配合度
很高,不是吗?”素问挫败地瞋视他。她怎么会认为这家伙脾性随和呢?他
分明比一群驴子蛮横了十倍不止。
※※※ “晚安。”素问掉进一副坚实的怀抱。 仲修笑吟吟地迎接从墙头跃下的娇躯。
“这个游戏已经持续四夜了。”他闲话家常,彷佛身后十五名御前侍卫并
不存在。 素问颓丧地埋进他肩窝。第四次脱逃的尝试宣告失败!
自从四天前与皇帝摊牌后,他夜夜加派两队人马环守在宁和宫外头。
她区区一名小女子,却得智取四十名武装侍卫,而且夜复一夜的重演。他们 不觉得疲累,她反倒先烦躁起来。
早知如此,她干脆自个儿偷偷溜走,也省得与他你来我往的纠缠不清。 唉!失策呀失策! “别唧唧哼哼了,我明明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他轻松地横抱着她迈回宁
和宫。曾丫头今晚有进步,前几天夜里她顶多潜行到宫门便被侍卫揭露了行 踪,今天却捱到跃下围墙才被发现。
他等着明夜她又将使出何种战略。 素问静静伏在他胸前,其下沉稳的心跳频率具有平定烦躁的作用。 再这样僵持下去对她有弊无利,师父的难事可能等不及了。她必须尽
早盘算出让自己脱身的妙方。 两人沉处于宁静而平和的气氛中,直到仲修擒抱着她踏入闺房,将她
扔进绣床里。“咱们来打个赌。”素问一骨碌坐起来,对敌人下战书。 “你又想变什么新把戏?”他的眼眸含笑,迎上她灵动有神的瞳眸。 每回她预测自己应该会胜过他之时,便会露出这副又期待又得意的神
色。
“等我赌赢了你,你必须承诺无条件放我走。”“你就这么有把握自己会 赢?”他向来乐于面对送上门的挑衅。“好吧!我倒要听听看姑娘的绝世好
计。”“听好了,接下来的三个夜里,我会在宁和宫设下三种不同的障碍,你 必须于每夜子时准时出现在宫门口,只要有法子在一个时辰内将我引出宁和 宫的大门,就算你赢。”这回素问打包票自己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她已经分析出前四晚失手的原因。 更早以前,她之所以成功摆脱宁和宫侍卫的监视,是因为仲修并未想
到她会偷溜,因此才攻了他的人一个出其不意。如今他已经有所警觉,每日 派遣人墙一层一层地围上来。
反正宁和宫内的眼线被她毒晕了,尚且配备着第二波人马。如果连第
二波人马也着了她的道儿,无所谓!御花园里还有四十名侍卫伺候着。只要 她有兴致,他也乐得差使御林军夜夜陪她凑热闹。
论及人海战术,她哪有法子抵敌得过他?若自己能占到上风,那才有 鬼。事到如今,只好挑明了与他单打独斗,或许还有胜算。
“三战两胜吗?”他揉着冒出胡渣的下巴,开始认真考虑她的提议。
“不!”素问决定赢得他心服口服。“只要你有法子赢得了我一次,这场 赌约就算我输。”仲修扬高了剑眉。小妮子忒也托大,竟敢当面削他的气焰, 这回他倒兴起了好奇心,想瞧瞧她有几分真本事。
“你还没提到一点,倘若我赌赢了,能够博到什么采头?”他一副自愿 上勾的语气。
“如果你赢了,姑娘我任凭你吩咐,绝不皱一丝眉头。”她夸下豪语。
“这可是你亲口应允的。”仲修的眼睛一亮。“好,君子一言──”“快马 一鞭!”“我赌了,就从明夜开始。”两人击掌为誓。
坚定及充满自信的思绪同时浮上两颗脑袋──等着瞧吧!就不信你能 逃出我的手掌心!
第三章
入夜子时,白玉盘正顺着银河的流向,飘移向黑绒苍穹的中心点。 仲修停在宁和宫的入口处,仰头望天,浅蓝色的逸雅长衫套着他身躯,
感觉起来仍然有着平日穿龙袍时的崇贵。 体形颀长的男子天生带着三分外貌上的优势,总会在不经意间显现出
伟岸卓绝的气势,更何况仲修有与生俱来的帝王身分,言行举止自然流露出 尊华的内涵。
待月娘抵达中央地带,时辰便进人丑时,正是他和素问赌约的截止时 间,他必须掌握正确的进攻步调,以免让那小妮子占了便宜。
“曾丫头,我来了,你还不速速出来迎驾。”从没见过比他更嚣张的夜盗,
侵入人家的居室还大剌剌地宣告自己的莅临。 然而,相较起鸿门宴的设筵人,他的慷慨劲儿还算小巫见大巫。 宁和宫的小庭院中央,摆设着一张小圆桌。桌上的摆置倒也清雅,除
了两盏幽明的火烛之外,就只有一壶上好花雕,以及两只与酒葫芦搭配的瓷 杯。她玲珑的娇躯端坐在圆木桌后头,挥着纤手招呼他。银月白的纱衫松松
笼罩着素问的身躯。她原本只有三分姿色,但此刻衬着十分娇丽的秾纤体形,
径自让朦胧的夜色浅浅点缀着起伏有致的曲线,恍惚间,彷佛全身幻化出淡 雅纯洁的光晕。迷迷蒙蒙地,竟然显出难以言喻的风情。
仲修下意识地怔了一怔。
美人计?瞧她的阵仗又不大像,因为场面确实嗅得出一点“计谋”的 气氛,“美人”的部分可没有个影儿。曾丫头显然还藏着其它阴谋,他最好 步步为营,以免莫名其妙着了她的道儿。
“仲修大哥,我已经等你好久了。”素问瞇着清亮的眼眸,笑吟吟的。 请他喝酒?!这么好心?“孙子兵法”有言:虚者实之。曾素问既然
胆敢将酒肆摆放在他面前,有问题的自然不会是这壶好酒。 他缓步踱到圆桌前,却不立即入坐。 “抱歉,打扰了你的雅兴。”嘴角微微向两侧牵动。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今宵增邀一位懂酒的行家和小女子对饮,
这才另有逸趣嘛!”丰腴的青葱玉手斟妥一盏醇酒。
仲修不得不承认,除去脸庞,素问全身上下皆带有绝代佳人的娇俏。 而此刻受到服饰和环境的陪衬,她平凡的五官竟然变得亮眼起来。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他长声吟道。“如今多了我这位不速之客, 似乎妨碍了你独酌的乐趣。顺便警告你一件事,倘若你打算稽考我的诗词歌
赋,结果可能会让你伤心落败。”公子他古诗名赋是从小背到大的,四书五
经则专门做为入眠前的床边故事。 换句话说,假若哪一天他皇帝做不下去了,饱学的程度仍然可以上饭
馆觅得说书先生的职缺。凭她的半调子想难得倒他,只怕很难。
“嘿嘿,被你猜到了,我正是打算向你挑战‘行酒令’!”她浑然没将他 的警告──俗称“自大”或“自傲”──放在心上。“仲修大哥,要不要喝 杯琼浆玉液润润喉?”一盏琥珀色的酒液推向仲修的方位。
这厢独门毒酒都亲自送到他家门槛了。他再不上前坐定对饮,彷佛怕 了她似的,气势上当场逊了她小小一回合。可是,为了赌这口气而白白送上 门,值得吗?他沉稳地坐进她对面的空椅,视线却明显忽视那杯嫌疑气氛浓 重的“美酒”。
小不忍则乱大谋。
“怎么?怕啦?”她抿着嘴角,窃笑得快意兮兮。“放心吧!花雕内掺调 的失魂蜜只会让你沉睡两个时辰而已,要不了老命的;而且我也没要你立刻 喝。阁下欲牛饮姑娘我亲手斟的美酒,还必须行酒令被我打败了才行。输家 干杯。”“孙子兵法”另一说法便是:实者虚之。原来喝下她的花雕果真会立 刻“凋”零。
“这就是你今晚出的第一道难关?”论行酒令,他四岁起便常常陪着父 皇叽哩咕噜了,她果真不识相到了极点,实在令人为她的聪慧程度感到忧心。
…… 且慢,仲修提醒自己。既然姑娘她有胆在他面前夸下海口,或许, 她的题目中藏匿了某种阴恻恻的暗桩。
“听好游戏规则哦!我每吟出一句,你就得跟着重复一次,除此之外, 不准说出其它我没脱口的字句,否则就算你输,明白吗?”她热切地向他解 说。
“你只要我照着念?”他愕然。就这样?!既不用考核他自行造句的能 力,也毋需检验他背诵知名诗文的记忆力?他发觉这丫头益发诡异了。
“没错,酒令开始!”她仰首欣赏圆月的清美,渐渐凝聚吟诗作对的意境。
“长安一片月。”短短一瞬间,仲修质疑自己真要陪她进行如此稚气的儿 戏吗?直接出手点住她的要穴,逼她弃甲,岂不更干脆?! “…… 长安一片月。”算了,还是依着她的章法来吧!
“万户捣衣声。”她摇着头、见着脑,非常自得其乐。“万户捣衣声。”“玉 阶生白露,”素问换首诗,继续玩。
“玉阶生白露,”他已经开始感到无聊了。 李白的“玉阶怨”,他幼年第一首启蒙诗便是吟朗这首五绝,她就不能
挑一首比较拗口的长诗吗?管他的!陪她玩到子时末,然后动手抓人。
“夜久侵罗袜。”她绵软酥脆的嗓音颇有催眠的功效。
“夜久侵罗袜。”他尽责地重复。开始有点困了,没法子,他的耐性虽然 胜过一般人,但只限于游戏内容能激起他兴致的时候。
也罢,趁着酒局无聊时,他可以扫视一下周遭环境。曾丫头绝对不只 怀着行酒令的诡计而已,背后必定准备了出人意表的功夫。
“却下水晶帘,”她敲敲桌面,试图攫回他的注意力。 “却下水晶帘,”仲修蓄意忽视对面投过来的谴责眼光。 院落里已然不复见酒葫芦的花影,显然太监们将他的命令执行得相当
彻底,但少了酒葫芦作怪,并不表示曾丫头没有暗中埋下毒花异草的种子。 为了以防万一,陪她玩完三天的过关斩将后,最好将她“移植”到另一处无
法栽种花木的宫殿。 “玲珑望秋月。”她嗯哼一声,已经对他的分心感到相当程度的不满。 “玲珑望秋月。”子时过去一半了吧?他打了个呵欠,开始思忖应该何时
动手。
“哦──”素间蓦地跳了起来,“被我抓到了吧!你念错了,我赢了,我 赢了,哈哈哈。”有吗?仲修疑惑地眨了眨眼皮子。“却下水晶帘”之后接“玲 珑望秋月”,没错呀!
“我哪有吟错?你本来就念‘玲珑望秋月’。”曾丫头别想搞乱战局,乘
机混蒙过关。 素问坐回椅上,一径以她狡猾的视线瞅住他的脸容。
“干嘛?”仲修被她盯得心里发毛。方才还笑得舒畅开怀,怎么转眼间 说停笑便停笑?蓦地,她满月似的圆眼忽然弯了,活灵的波光写满了逮着他 把柄的欣喜。
“哈,哈哈──”嫣红的嘴角逐渐咧向两侧的耳垂。“我赢了,这回我真 的赢了!你犯规,犯规的人是输家。我赢了,哟荷!”她蓦地飞跳起来。赢
了,赢了,原来胜利的滋味是如此甜美,早知如此,她应该将赌约延长至十 个夜晚,夜夜笑他一次才对。哇哈哈哈──“慢着。”仲修愣望着她满场跳 跃的身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回来、回来,咱们讨论清楚。我怎么没感 觉到自己落败了?”“你还没弄懂?可见阁下素质太差了。”素问爽快地坐回
他对面,脸蛋泛着喜悦的光彩。“听仔细了,我事前交代得一清二楚,你必
须跟随我念出每一串句子,对吧?”“没错,而我非常确定你确实念了‘玲 珑望秋月’。”他不接受否定的答案。
“问题不在‘玲珑望秋月’,而是它的下一句。”她亢奋得几乎坐不住。 将他一军的感觉委实太痛快了!“我问你,我下一句说了什么?”“下一
句?”他的表情非常茫然。“‘玲珑望秋月’之后就没了,哪有什么下一句?”
“错!”她咧着嘴巴宣布正确答案。“我下一句说道:‘哦──被我抓到了吧!
你念错了,我赢了,我赢了,哈哈哈。’因此你也应该跟着我重复这些话, 可是你没有,反而讲出‘我哪有吟错’,所以你犯规,犯规!你输了!哇哈 哈──”她痛快地爆出另一串狂笑。
这样也算数?仲修老羞成怒。“胡说八道,你这叫‘作弊’!”“管你的, 反正你没照着念,就是你的错!喏,喝酒!”她当场将酒杯推向他的手畔。
“我不服气。”他大声抗议。 一阵夜风吹来,拂熄了其中一盏桂花香烛。素问顺手取出火折子,晃
亮了引头,重新点着。
“不服气也没用,反正你就是上当了。”“不,除非你凭着真本事,赢得 我心服口服??我??才??”强烈的晕眩感猛然攫住他的脑袋。“你?? 怎么??我??”忽然,她的眼中褪去了欢欣的光彩,再次换上狡猾得无以 复加的光芒。
发生了什么状况??他中毒了?不可能??他明明提防着她的一举一
动??仲修的头颅彷佛遽然增加了上万斤的重量,压得他脖颈再也无法承负 这把重担。
他??步步为营??为何还是着了她的道儿?究竟哪里出错??天旋 地转中,他勉强望向素问的脸蛋。“为什么??”“我以前曾经说过,我无论
做任何事情必定会成功。”她颊上的窃笑暗喻着千万分的奸险。“你防不胜防
的。”手中的火折子,将她的上半身描绘成亮晃晃的光晕。 好亮,好刺眼??蓦地,他再也睁不开眼睛
※※※
他输了!原因竟然出在一只该死的火折子。 亏他一开始便将注意力放在佳酿和四周的花卉上头,而最终令他铩羽
而归的,竟然是一只完全不起眼的火折子! 第二夜,前往宁和宫应战的途中,仲修仍然咬牙切齿地暗骂着。 一切都怪那丫头太鬼灵精细!没事故意布置了一桌美酒,再提出行酒
令的借口转移他的注意力。 曾丫头明白得很,倘若她一开始就想法子弄熄了蜡烛,再拿出火折子
点燃,他必定会有所警觉,绝不让她得逞,因此故意先行上演全套的试题, 还特地设下一个幼稚的酒局,明知他一定会转移心思,然后陷害他赌输,趁 着他忙于计较自己上了恶当,再不动声色地引着火折子,如此一来他必然不 会注意到。待他事后醒转,时辰已经步至寅末卯初,早过了赌约中的子时。
他输了!输得一塌胡涂!
犹有甚者,那丫头一早竟然派遣宫女送来一封短笺──昨夜我使用的 火折子事先浸过玄天睡散,吸到者会有头重脚轻的后遗症,望君今晨多多休 息,罢朝一日,莫怪莫怪。
曾素问居然向他挑衅!简直恶劣到极点,士可忍,孰不可忍。 仲修勉强收拾起满腔怒气。今夜他保证尽量与她拉开距离,必要时候,
他甚至可以屏住呼吸,以龟息法阻挠她的毒气。 弹指间,颀长的身影已然迅捷飘向宁和宫的大门口。 宫阙在望。
“好啦!我来了,你自个儿出来吧!”今晚他单挑的口气失去昨日的彬彬 有礼。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立定在宁和宫外为妙。
“你不肯进门,如何试炼我布下的第二道难题呢?”清脆的朗音从宫门 内回旋出来。她说得没错。当初是他自己一口允诺愿意接受挑战的,似乎没 有理由拒绝步入临危险地。
仲修暗自在心中盘算好退路。且别理会她陈摆着何等阵仗,自己只管 直捣黄龙,一制住她便走。招数虽然颇为“莽夫”,却可避免再度上当的羞 窘。
“当心了!”他提气轻喝,身形轻飘飘的跃入宁和宫的小庭院,紧接着再 起落一回,已然直接侵入内殿的正厅。
他并未费心观察正厅的布设,甚至不打算再耗费时间提防素问是否安 置着任何暗桩。他的焦点定定凝在正厅中央的俏人儿身上。
一圈金黄小环箍束着她的青丝,墨黑与烁金相映成趣,嫩粉红的宫装 搭称浅绿色的绸裙,望上去鲜活的像朵初绽的桃花。
但,仲修没有时间欣赏她的外表。
“接住!”他的脚下丝毫不曾停缓,右手随意扔去一盆厅口点缀用的矮松。
“啊??”素问万万料不到他会一声不吭地进袭,被他攻得手忙脚乱, 下意识捧住他拋掷过来的植栽。
“得罪了。”他灵活地施展着得意的透骨打穴法,如勾的手指纷纷弹出, 乘势封住她的“渊液”和“京门”两处穴道。
“哎哟!”这声痛叫同时发自娇脆和浑厚的嗓门。 素问被他偷袭成功,又惊又怒的软倒在石砖地面。 而仲修,想当然耳,再度吃了她的暗亏。 “啊,好烫!”痛,痛死了!他抱住自己的右手乱跳。若非碍于大丈夫打
落门牙和血吞的气概,他早在曾丫头面前哀号出声了。“你??你的衣衫??
究竟涂了哪门子药末?怎么会触得我手指火烧似的生疼?”他暗咒自己,早 该料想到她会在自己身上涂抹“护身灵药”。
“我就知道你迟早会使出霸王硬上弓的小人招数。”素问气涨了红艳的俏
容。“我全身沾抹了赤蝎粉,你有种再碰我一下试试看,包管烫坏你一层皮。” “无所谓,反正今夜的赌约算我胜出,因为我已经在子时结束前制住了你,
你必须实践自己的承诺。”他拒绝再承受第三夜的苦头。 一切就在今晚做个彻底的了断。 “谁说的?”素问委顿在地上啐道。“我们的赌约订得很清楚,你必须将
我带出宁和宫的大门。就小女子浅见,此刻咱们俩好象仍在宫门里头。”说 来说去,她仍旧试图诱他上前碰触她。这丫头真是狠心,即使输了,也要让
他惨胜得“痛痛”快快。 仲修打了个爽朗的哈哈。天底下还有许多法子可以将一个人搬运到另
一处,而毋需直接触碰到对方的躯体。
“你以为区区搬运的小问题难得倒我吗?”倨傲的浓眉翻飞如箭。 仲修的双眼须臾不敢离开她,深怕她又找到绝处逢生的转机,脚步却
渐次退往厅侧的品茗小茶几。 茶几上平铺着江苏纺织的红缎桌巾。他反手抓住巾角,轻轻抽离。 “失礼,今夜就委屈你包裹在桌巾里头睡觉了,待明儿一早你洗掉全身
的毒??粉??再说??”双眼模糊中,他彷佛见到一股极细极淡的黄褐色, 有如尘埃一般,随着他扯动桌巾的劲道飘扬在空气中。
熟悉的晕眩感再度袭向他的大脑。
毒粉??又上当了!
“喂,先别晕哪!”素问委顿在石砖上大吼。“快把我的穴道解开,我才 不要陪你睡一夜冷地砖,喂!”杀千刀的!临到尾声,竟然让他空亏一“末”?? 仲修痛痛快快地昏迷过去。
“喂!快解开我的穴道──”
※※※ 他又输了!
仲修打从心眼里不肯认份。
没道理呀!连他自己也是临到宁和宫门口才匆促决定采取先下手为强 的策略。那么,曾素问又是如何预料到他会下手点倒她,然后抓过茶几上的 桌巾做为隔离的媒介,因而将毒粉铺洒在缎面上?真真教人匪疑所思。
今早干清宫仍然收到来自宁和宫的短笺──昨夜眠仙丹研磨而成的细 末让你尝到苦头了吧?仲修公子,伟大皇上,我奉劝你趁早收手放我走吧!
否则你铁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这不是威胁,而是承诺!不过,今朝的用字遣词可比上回犀利许多。
很明显的,曾大小姐余怒未消。 严格说来,昨夜的意外也不能怨他呀!谁教她的药量下得如此之重。
他的透骨打穴法非得独门手法才能解得开,而她却害他中了毒,一晕
到天明,结果自己也硬生生陪他躺了一宿的冷地砖。直到天蒙蒙亮,宫女发 现“英明崇高”的天子屈睡在宁和宫的地砖上,惊叫声唤醒了他,才随之解 除了她动弹不得的苦难。
虽然素问被他制住了,然而他并未完全达成赌约,因此昨夜充其量只 能算他们俩打和,他仍旧没赢。
没赢,在仲修的辞典里,可以代换为“输”。 因此这第三夜,他再接再励,朝优胜者宝座出发。而且这回只许胜,
不许败。第一夜他们文斗,第二晚他们武打,那么第三回合呢?吃消夜!
这是仲修长驱直入曾俏妞的闺房后,入目的第一眼景象。 两人斗智斗力的场合越来越深入敌腹。先是庭院,其次进入正厅,今
夜索性踏进她的香闺来着。 素问挑中宁和宫最是小巧的房室做为住处,入门打照面,两匹锦帏提
供了床铺适当的隐私性。暗红色的地毡织就百卉图样,梳妆台上陈放着女性
梳头用的象牙小篦,而房室正中央则安放着两尺长的大理石桌。 大理石案上,满满摆设一整桌的热汤佳肴。 青菜豆腐汤、雪笋炒豌豆、樱桃绿笋烩??菜色虽然素淡,香气诱人
的程度并不逊于大骨熬炖出来的美味。
“仲修大哥,请坐。”素问与第一夜相同,端坐在桌宴的另一侧,颊上浮 现着罕见的端庄韵致。“今夜是咱们相交、相处的最后一晚。我亲自烹煮了 几道素菜,做为饯别的小宴,希望您赏个脸。”“哦?你就这么肯定自己一定 会获得最终的胜利?”仲修依言坐入她隔壁的席位。
即使他无意落败,对于她流转的依恋情绪,心口竟然也跟着纠结。 别瞎胡闹了!他振作起精神向自己喊话:只要你拒绝放人,即使曾素
问有心想离开,她也无法走脱得了宫内四十万禁军的监控,还忧心它做什么? 不过,扪心自问,若是曾素问离开了皇宫,他还真会思念她呢!放眼望去,
后宫的贵妃女嫔莫不是同一调调──言语细声细气,眼不敢直视,首不敢高
抬,生怕触犯了皇上的虎威,或失却了名门闺女的娇气;整日竞以装点自身 美貌为乐,却不愿替脑壳里的空位填进一点聪明才智。
曾素问百分之百与寻常的后宫佳丽大异其趣。尽管外表缺乏吸引公子
们停驻视线的特色,她肚肠里的古灵精怪却已补足了仪表的缺憾。外貌美艳 又如何?百年之后,大伙儿同样退化为骷髅头。佛家便称这层表象为“臭皮 囊”,不是吗?仲修承认,一旦曾素问远遁于他的生命之外,他一定会思念 她。
既然如此,干脆就别让她溜跑。
或许在朝廷内外,他向来有“英明”的称誉,但偶尔“专制”一下又 何妨?“我说过自己做任何事必定会成功,难道你忘了?”素问重申她第一 百零一句自信大话,瞅着他的视线写着指责。“来,喝碗豆腐汤。”仲修歪睨 着她送上门的美食。
“我已经中过你两次毒计,再不防着点,似乎说不过去。”“既然我敢明
目张胆地盛给你,当然代表它无毒呀!”她有些着恼。
“我怎么能确定?”仲修理直气壮地反问。“毕竟你打一开始就警告今晚 要赢我,不是吗?”“你──”素问差点和他翻脸。“算了,你不敢喝,我自 个喝。”她两三口灌下整碗汤,挑了挑眉向他挑战──看吧!我说没毒就是 没毒。
“难说哟!说不定你事先服下解药。”他咋了咋舌头,仍然拒绝相信敌人。 “既然你不肯喝汤,那么吃点菜尝尝鲜吧!”她抑下不满的闷气,举箸夹 了一口樱桃绿笋烩,送进他碗内。“还是你也担心我在菜肴里做了手脚?” “倒也未必。”他遗憾地摇了摇头。“老实告诉你,并非我蓄意不赏脸,实在 是因为御医知会过我,若在腹胀之时中了毒,酖性较能延缓发作,因此我在 来这里之前特意吃撑了肚皮,现下当真塞不进任何饮食了。”“是吗?”素问
狐疑地探视他的俊脸。表情还满真诚的,说谎的可能性极低。“好吧! 既然吃不下东西,我事先替你沏了一壶碧螺春,喝杯茶清清胃也是好
的。”绿油油的上等茶汤端到他面前。不知是心理作用抑或怎地,仲修总觉 得这杯茶鲜绿得极为诡异。而且,她拚命劝饮劝食的殷勤引发他的疑虑。
此时此刻,他们俩算是敌对的。她的慷慨好客似乎超乎常理。 “谢谢。”他接下茶盏,却明显无意动用她的香茗。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素问忍不住嘟着红唇唾弃他。 “小人的寿数通常比君子长。”他仍然不以为杵。
“你以为我会毒死你?”素问跳起来大叫。太可恶了,这小人竟敢污蔑
她!
“你当然不会,但输给一个年轻女娃儿可不比送命光彩多少。”他道出自 己的评判标准。
“胡扯。能活命就是好事,否则我干嘛眼巴巴地跑回去探视我师父?!” 她叽哩咕噜的,再度坐回雕花小凳上。
“尊师究竟是谁?”他决定再问一次,或许曾丫头愿意在“离别”之前 解答他的迷惑。
“无名氏。”看来他错了!
“好吧,既然你如此嘴硬??”仲修起身,准备结束赌约的闹剧。 他拢进衣袖的右手正扣紧四枚围棋子。这回出手,甚至毋需直接碰触
到她的衣带,总不会再出错吧!
他连运人的布袱都准备好了,就搁在宁和宫门口呢! “也好,我陪你出去散散步。”素问竟然主动提议离开她的安全地区。 “到哪儿散步?”仲修算是开了眼界。打从他们交手开始,曾丫头的一 举一动莫不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现下她总不会自动投降吧?“当然是宁和宫 的小庭院呀!”素问睨他一眼。“难道你还指望我自己走出这处宫阙吗?”他
就知道! 也好,院落距离门口较近,他可以少扛着她走一小段路。
“曾姑娘,我好心奉劝你别再和我争锋。”轮到他苦口婆心地劝人。“人
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想逃出我的掌握简直难如登天。”素问慢吞吞地 走出闺房,行向宁和宫的后花亭。
“其实,你硬留着我又有什么用处呢?”“我??”他能据实告诉她,她 的存在足以解除他宫廷生活的单调无趣吗?才不,这丫头八成会宰了他,而
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担忧她会没头没脑地撞进麻烦堆里。“闻人独傲将
你交托给我,因此,除非我确定你离去之后不会遭遇危险,否则绝对无法轻 易放你走。你能做出自身一定安全的保证吗?”不!素问的心中立刻跳出答 案。回去之后,不晓得有多少危险等着她一一抗衡,她如何能够为将来签下 笃定的但书?仲修看她沉默不语,心中非常满意。
“所以啦,你应该也能了解我的苦衷和关心,是不是?”他随着玲珑的
纤影踏上院落的青石板。 黑夜中,万物俱寂,即便连花卉也彷佛入睡了似的,唯有满院昙花吐
露着芳香,在最不为人知的时刻,释放出动人的精萃。
“我了解,希望??希望你也能谅解我。”素问蓦地侧过身子,用眼神告 白她的歉疚。
“当然。”仲修微微一笑,直觉认定她是为了前两次的恶作剧致憾。“其 实,你也算很给我面子了,起码没趁火打劫,利用我昏迷时??溜??出?? 出去??你??”这回的晕眩感远胜过前两夜。
他的双腿陡然发软,扑通摔倒在地上。 怎么可能?他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究竟是何时中了她的毒
的?仲修惊骇却迷蒙的视线停顿在她的俏脸上。“毒??”“青甲花。”素问 愧疚地陈述,“青甲花本身无毒,但闻过它香气的人若不小心又吸入昙花的 芳香,两样花气在体内混合,便会产生强烈昏睡的症状。我房内点燃的烛芯 以青甲花熏制过。”“昙花?”仲修再也支持不住,虚弱地瘫躺在地上。
他中了毒,而原因在于──无毒的昙花?“我在汤里、菜里、茶里都
掺了解药,谁教你不肯吃。”素问温柔地蹲跪下来,唇瓣轻触他的额角。“对 不起,我先走了。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见到你们,替我向闻人捕头道谢, 好吗?我会永远记得你们的。”神智昏沉中,他无法猜解,为何曾素问的道 歉听起来竟然充满了诀别的意味?“不可以??走??”他勉力吐出最后一
句嘱咐。
随即,盈满鼻关、胸臆问的浓郁昙香,将他揪扯进无边无际的幽暗中
──
第四章
十月晚秋,蔚蓝如洗的天空飘扬着浮云,枯黄的落叶无声无息地 铺满了地。
独自出走了十九日,素问的脚程悄然降临袁州。
袁州位处江西,地域上归属于天候和暖的江南。当北地已刮起刺骨的 寒风时,江南仍浸淫在得天独厚的柔阳下,青青芳草无视于秋风催人老的要 胁,成顷地披散在泥土地上,尽情怒放着无垠无止的青绿。袁州仅是江西境 内的一介小城,百姓们早已习惯于平静安稳的生活,因此任何一场庙会或大
户人家的筵席,都会吸引来一群看热闹的民众。
素问选择驻脚袁州,自然有她的用意。师父旗下有一分部设在袁州城 内,她准备先上门探探教内的消息,倘若一切风平浪静,她就没必要自动返 回位于贵州的总坛讨打,尽管在外头玩到她尽兴再说,否则,当然必须即刻 回总坛回复师命。
她走在道上,不禁揣想着仲修大哥的火气消了没有。可以想见,他既
然贵为当今圣上,又兼具野雁阁主的身分,平常一定是被众人崇拜景仰的高 姿态。自从撞见她之后,却像踢中一块又臭又硬的大石头,如今想必在宫里 气断了牙根,说什么也要揪她回去发泄怒气。
倘若真想找她回去也就罢了,就怕他巴望着后半辈子再也别和她产生 任何瓜葛。
“仲修大哥,谁教你是皇上呢?”她叹息着。如果他只是个布衣平民, 他们俩便可共同游历江湖,如此一来岂不是快意许多?来到城门口,素问发 现向来平静的袁州城今儿个气氛热闹。自从她接近城区之后,所见的每位过 路人脸庞莫不染上兴奋的红光,往一个特地的方向行进,彷佛城内正在举行
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庆典。
“去看看吧!”她毕竟年轻,好奇心旺盛,当下默默尾随在众人身后,一 起走向百姓向往的目的地。
素问的容貌本就平凡得无一处让人惊艳,此刻为了掩人耳目,又特别
易容成矮小黄瘦的江湖郎中,人中部位贴黏两撇八字胡,手中握着一幅挥书 着“药到病除”的白幡。
“老郎中,人家血热气壮的小伙子赶着去比武招亲也就罢了,怎么你糟 老头一个,也学着年轻人凑热闹呀?”一位油头粉面的少年郎从她身旁掠过, 回头取笑道。
“可不是吗?”少年郎的同伴叽哩咕噜着轰笑起来。“不过这也难怪,任 何人只要有幸赢得秋家小姐灵枢下嫁,光凭秋门的家产就够下半辈子躺着吃
喝拉睡,用不着再出门兜售狗皮膏药了。我瞧你还是动作再快些,省得秋大 爷的独生爱女被人捷足先登了。”“景钦,你瞧他这副猥琐模样,秋家小姐看 得上眼吗?”少年郎斜眼睥睨她。“喂,老郎中,不是我吓唬你,你还是趁 早回头吧!少爷我的拳脚可是不长眼睛的,当心你全副的狗皮膏药到头来全
贴在自个儿身上。”比武招亲!素问豁然明白大伙儿兴致勃勃的原因。敢情
家底子差的小伙子全巴望着飞入豪门享艳福。而这两个恶劣的痞子前去赴会 的同时,不忘顺便骇跑与他俩争锋的敌手。
嗯,这档子事有意思。她浪荡江湖大半年,还未见过富有人家举行比 武招亲,这厢跟上前见识见识也好。
“既然是比武招亲,人人均有相等的机会胜出,你又何必半路上阻吓
我?!
”素问故意放粗了嗓门,向他们下战帖。“两位小哥,别看小老儿外貌不 起眼,待会儿动手过起招来,当心你们的狗腿被我捏断。”“想捏断咱哥儿俩 的龙腿?”少年郎与他的友伴景钦笑破了肚皮。“哈哈哈,笑坏我大牙了, 公子我谅你也没那个本事。”“凤裕兄,别跟他瞎扯这么多,待会儿大家擂台 上见真章便是。”景钦扯着他的手臂,展开轻功,伶燕般跃向街头的转角。 素问冷哼。原来小兔崽子识得一些武功皮毛,难怪胆敢如此嚣张,可 见他们在袁州城里已经作威作福许久了,如今既然被她碰上,非借着比武招
亲教他们好看不可。 南城门外的空地边缘临时搭盖起一人高的擂台,乍看之下颇像露天唱
京曲的戏台子,擂台四周插满了“比武招亲”的锦旗。此刻正有一男一女在 擂台上较艺。
笨手笨脚的汉子蓦地被金莲玉足揣下擂台,空地上聚合的人潮哗地喊 出惊天动地的喝采,数十位观望者甚至趋前嘲弄嘴巴里含塞泥土的败将。
“承让、承让。”秋家小姐在高台上拱手为礼,劲装下的娇躯堪称美善, 但秀容却半掩着一条红纱袖帕,教人看不清其下的千秋。“还有哪一位英雄 愿意上台赐招?”“公子来也!”狂傲的黑影飞越过整片人群,一个箭步登上 擂台的中心点。
“秋姑娘,我以前便告诫过你趁早嫁过来,省得举办这场劳啥子的招亲
会,你偏不采信。看看!现下哪还有其它人能像哥哥我一样胜过你?”正是 方才为难素问的恶劣痞子──凤裕公子。
“闲话少说,请。”秋灵枢显然对他缺乏好感。
“既然如此,看招!”凤裕突然主动出手。 素问在台下忍不住暗骂:臭小子,竟敢占女人便宜!对手既然是个弱
质女流,他好歹该让秋家小姐先出招。 擂台上,两道矫健的身影晃动着,时而纠缠成近身肉搏,时而四下乱
窜、互相较劲轻功。过招不逾三十回合,凤裕的身法明显屈居下风,日前只
能勉强维持不至于立刻落败的局面。 胜负已分,还硬撑?素问嗤地一声冷哼。看戏的群众也开始发出嘘声,
警告他赶紧下台来,省得被一脚踹下台。
“喂,这位公子。”她抢近擂台的正前方,混杂在人群中叫阵。“趁早投 降吧!打不过就不要硬撑,没采头的!”“对呀!下台、下台。”“把时间留给 其它有心的公子爷!”众人与她同一个鼻孔出气。
凤裕的薄脸皮霎时撑涨了十数倍,奔腾的血行将一脸白皙浸润成火红。
秋灵枢结结实实地踢中他胸口。
“啊!”看到精采紧张处,群众不禁大叫。 孰料凤裕竟有反败为胜的本领,就在他即将踉跄跌下擂台之际,秋灵
枢乘胜追击的皓腕平平推出两寸,突然僵住了,正好让凤裕逮着了便宜,危 急中扯住她的衣袖借力,非但重新在擂台上站稳,还借机点住她胸前的两处
穴道。
“好香呀!”凤裕贼兮兮地淫笑,故意将碰着她胸脯的手指凑到鼻端深深 吸了一口气。
“你──你──无耻。”秋灵枢愤恼得几欲晕厥过去。 这会儿台下所有看倌全愣住了舌头。情况也未免太急转直下了,方才
秋姑娘稳占上风,明明快将那痞子轰下高台,省得他杵在上头碍眼,怎么莫
名其妙地就让小贼赢了过去?其中唯有素问瞧明白了他的手法。她的功夫比 起一等一的高手或许差上一大截,但平时用惯了精细的巧艺来研究毒药,眼 力自然比常人更加锐利。凤裕即将摔落擂台时,她辨视到有股细小得几乎无 法察觉的丝线从他袖内弹出来,封住秋灵枢腕上的脉门,趁人家吃了闷亏的 时候反败为胜。
“既然本公子小赢秋姑娘半招,那么秋家女婿的名头就由??”“且慢。” 他袖中的奇门暗器让素问心中一动,她轻飘飘地掠上擂台。 “怎么?阁下不服气?”凤裕倨傲得不将她放在眼里。
“那倒不是。”她老气横秋地抚着三绺山羊胡。“在下只想请教这位公子, 黑炎教的大法王与你有什么关系?”黑炎教?窃窃私语迅速在群众间播散开 来。
近几个月黑炎教教众为了争权夺位,在云贵两地展开小规模而频繁的 流血冲突,其中不免牵累到无辜的寻常百姓,因此云贵的民姓们一听见黑炎
教三字,便打从心底生出一股排斥感。而袁州地痞凤裕公子居然和黑炎教有 关?凤裕自然感受到由台下飘袭过来的厌恶和愤懑,再度“变脸”,这回由 红光转为铁青色。
“谁是大法王?我不晓得你在瞎说什么!”打死他也要一口否认到底。
“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我。藏在你袖中的‘天云丝’分明是大法王
的独门暗器,若非你和他的关系匪浅,他怎么肯将这招秘密功夫传授给你?” 她柳眉倒竖,只可惜颜面裹了一层黑煤灰,看不太出来。
大法王和师父一直龃龉不和,她早看他手下的徒子徒孙不顺眼了。
“老郎中,你休想妖言惑众,看招。”凤裕一察觉自己陷入不利的处境, 决定还是跷头要紧。
他扬手射出两点暗器,却让素问借刀使力地弹了回来。这小子也实在 太狠毒了,竟然拉过无法动弹的秋灵枢,顺着暗器的来向推扔出去。“卑鄙!” 素问连忙接住秋灵枢的娇躯。
就这么一停顿,凤裕已经逮着了机会,窜向擂台在后方的树林里。
“想逃?没那么容易。”她放稳了秋灵枢,纵身追了上去,右手拍出一记 掌风。
“想逃?没那么容易。”身后猛地传来浑厚清朗的浅笑声,向她轻喊着一
模一样的话语! 而且??而且??那副嗓门听起来竟然该死的熟悉!
会吗?她颈后的寒毛一根根倒竖。脑中逃避现实的部分企图说服她,
她的耳朵暂时发生幻听现象,一切只是她的错觉;但,性格中讲求实际的部 分却告诫她──少来了,你打算自欺欺人到何年何月?回头看看不就明白 了。
不劳她回头,对方已经追到她一臂之内的距离。她的眼角偷瞄敌人。 挺拔玉立,青衣长衫,淡蓝布袍,腰际斜插着一管玉萧,温文儒雅的
风采拐骗了在场所有女子的芳心。 仲修! 她袭向凤裕的掌风改为拍往背后。
没有用,仲修一声不吭地接了下来,还顺势握住她的玉手。下一瞬间, 素问发觉自己不再是个“脚踏实地”的规矩老百姓。
“喂,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她倒挂在仲修大侠的肩膀上,眼中望出去
的视界仅剩他厚实的熊背。 这几下风云迭起的变化让大伙惊呆了。
目前的局面到底该如何开解?擂台上留着两位男子,和一名水当当的
大家闺秀,究竟谁赢谁输?谁才是秋家的乘龙快婿?秋老爷傻愣在人群的最 前方,几乎扯断蓄了二十年的美髯。他的闺女总不成一人嫁二夫吧!以年岁 来看,还是后来上台的俊美公子比较登对。
秋灵枢活络一下被仲修解开的穴道,心中有了计较。 她站向擂台正前方,举手团团抱了一揖。
“谢谢各位乡亲父老的抬爱,前来参加小女子的比武招亲大会。大伙儿 亲眼看见小女子刚才被贼人羞辱,是这位老伯??”她的青葱玉指指向姿态 狠狈的素问。“从贼人手中救下小女子。虽然那位公子随后击败了老伯,但 今日的规矩系以小女子为目标,凡胜过小女子者,即可成为秋家女婿,因此
我宣布──三日之后,嫁与这位老伯为妻。”哗!骇讶的声浪险些惊走天上
飞的野雁、地下爬的乌龟。 有没有搞错?秋大小姐放着现成的美男子不要,居然相中那个矮小黄
瘦的老郎中?! 秋老爷咕咚跌倒在地上,只差没口吐白沫。
“老爷、老爷,您撑着点。”仆从赶忙替他搥背搧风。
“水??水??”秋老爷的牙关直打颤。 “我?”素问指着自己鼻尖,愣住了。她居然多了个“老婆”?! 彷佛嫌气氛不够热闹似的,仲修大爷突然决定加入乱纷纷的战局。 “不行!”他断然回绝,肩上仍然扛着曾丫头。“我不能将她让给你。”“为
什么?”秋灵枢蹙紧了眉心。
“因为我自己要她。”第二波沸腾的呼声震破了天际。 断袖癖!男人相恋!秋家竟然招进一个“半男人”为婿。 秋老爷再次咕咚往后跌,昏了过去,这回当真不成了,绵细的白泡沫
从他嘴角沁出来。
“老爷!”家奴们再度忙成一团。
“我不管。”秋灵枢卯起了娇蛮脾气。“既然擂台招亲的规矩已经事先订 了下来,便不由得你们不从,否则当初就不该下场动手。”“误会呀!天大的 误会。”素问双手乱摇。“在下并非为了招亲才上台比武的,而是??”“别 再说了。”秋灵枢吃了秤坨铁了心。“情势已成定局。来人呀!”“在!”四名
武师从两侧跃上擂台。
“护送这位老伯和他的朋友回府,以待三日后的成亲婚宴。”“是。”四名 武师虎视眈眈地凝望他们俩。
冷汗涔涔坠下素问的太阳穴。她当然有超过两百一十样的伎俩可以脱 身,但向无辜百姓下迷药违反她的原则。
这个臭仲修!他怎么还不速速抱着她飞奔而去?她转头迎向仲修逗趣
的眼光,立刻明白了。这家伙为了惩罚她溜走,故意让她深陷在通婚的泥淖 里,欣赏她狼狈的模样。
臭皇帝,瘟皇帝,竟敢让她承受水深火热的痛苦??慢着!她双眼倏 地亮出希冀的闪光。皇帝?太好了!
“快来呀!大伙儿快来看哪!皇帝跑出宫了。”她倒挂在仲修肩上吆喝着。
“当今天子就在你们面前,赶快来看热闹哟!握个手十文钱,签个名二
十两,快来喔!”最好立刻制造出惊人的风潮和骚动,她才能趁乱脱身。“皇 上微服出巡,一生难得看见几回,赶快去招呼亲人朋友来看呀!”皇帝?袁 州城聪明的百姓们面面相觑,然后回眸以打量白痴的眼神审视她。
当今圣上怎么可能出现在袁州城呢!吹牛不打草稿。再扯下去,这名 郎中说不定会当众宣称他本为女儿身。
“好啦,没戏看了,大伙散会吧!”“明儿还要干活呢!”数百成千的看倌 顷刻间消褪得一乾二净,比起钱塘江的退潮更加迅捷。
素问的圆眼珠差点瞪出目眶。什??什么?怎会形成反效果?“喂,
你们快回来!他真的是皇帝,你们一定要相信我,说谎的人会下拔舌地狱?? 喂!喂!”“你很吵耶!”耳畔,仲修懒洋洋的声调刺激着她的四肢百骸。“咱 们还是乖乖回秋家作客,等着喝你的‘喜酒’吧!”
※※※ 任何人踏进秋府大门,立时会发誓自己从未见过如此诡谲矛盾的场面。
秋府的庭廊、花院、正厅、厢房,莫不张结着鲜红的丝帛彩带,喜气 洋洋的大红灯笼每隔十步就悬出一盏,掌灯后便散放出红艳艳的光晕。各种 迹象显示,府内近期将举办一场婚事,若非闺秀出阁,便是良嗣纳妻,可府 内的奴婢丫鬟、管家仆从却成天揪着一副哭丧脸,彷佛新近死了人似的。
华屋后进的客房,“准新郎倌”的表情也不比仆人们好看多少。
“惨了,惨了,这下子真的惨了。”生性懂得钻漏洞的曾大姑娘素问,终 于尝到坐困愁城的滋味。
她形同软禁地被囚在厢房内,脚下几乎磨穿了地毡。
奇怪,她好象与牢狱之灾格外有缘,人人见了她都想限制她的行动。“你 逃出皇宫十来天,心头的要紧事办完了没有?”仲修怡然自得地斜倚着窗怡, 笑看牵牛织女星。
“我明明是女儿身,如何能与秋家小姐成婚呢?”“你究竟和黑炎教有什 么关系?”“而且我必须尽速赶回师父身边,再延宕下去会有风险的。”“你 为何识得黑炎教大法王的独门暗器?”“秋姑娘为何不肯见我?只要我向她 说明事情的真相,她一定会放我离开的。”“你师父想必与黑炎教有着密不可 分的关系。”“明天就是成亲之日,我又不能自顾自地偷跑,让秋姑娘在亲朋 好友面前成为笑柄??唉!真是麻烦!我干嘛这么有良心呢?”两人又在自 说自话了。
“停!”仲修不得不喝住她来来回回的踱步。 “啊?”素问拉回茫然的眼神,彷佛直到此刻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过来这里。”他坐直身子,拍拍身侧挪出来的空位。 仲修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无比的贵气,让人无法拒绝听从他的命令。 “做什么?你能替我想出脱身的好法子吗?”还说呢!前天正是这家伙
害她陷入泥淖的! 她怀着满腔怨气,挨近他体侧,身上仍然穿著那一百零一套郎中袍。
“只要你将一切谜团解释清楚,我就答应替你动脑筋。”既然已经拉近距 离了,似乎没有必要委屈两人僵得直挺挺的。他自动调整两人的姿势,依照 原状斜躺回长椅上,再将她安置在自己怀中的空位。
“干嘛要你帮忙想,我就没脑子吗?”她白了主谋者一眼。“看在你还算 有良心、愿意将功赎罪的份上,我就救你一命吧!”“什么意思?”他纳闷道。
“手伸出来。”素问从怀中掏出一盒银针,以及一只深蓝色陶质小瓶。
瞧见她的阵仗,再加上难堪的历史教训,仲修登时了然。 “我又中毒了?”他不由得吁出沉痛的叹息。 “这是你自找的,怪不得我。”她的脸上丝毫寻不出愧疚的神色。“这种
蓝蝎蛊要隔七七四十九天才会发作,在这之前则隐伏在人体内。前天我特地 拿它来招呼那位凤裕公子,谁教你中途冒出来穷搅和。”说话间,她以银针 在他两手手背刺划出半寸长的血痕,指甲在陶瓶里挑出一些翠绿粉末,轻弹 在他的伤口上。
“你练过五毒神掌?”肯定是他们互对的那一掌惹的祸。也罢,起码他
知晓自己中毒的原因,当个明白鬼总好过死得胡里胡涂。
“对于‘毒家’而言,五毒神掌是入门必修的功课。”她的手指在仲修腕 脉上推拿,说也奇特,手背上的药粉竟然全钻入血痕里,犹如伤口产生吸力 似的。
“佩服、佩服。”仲修发自由衷。本以为自己见识过的世面够丰富了,但
年纪轻轻的曾丫头却让他增长了不少奇特见闻。“不过话说回来,你无缘无 故毒了我一掌,咱们的帐可有得好算了。这样吧!我善心大发,让你以回答 问题做为偿还,从此以后,不再追究。”“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她耸 了耸肩。“只除去我师父恰好是黑炎教教主。”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原来如此,你就是何古指定的教主继位者!”俊脸上写着无庸置疑的恍
然明白。 该死!他早该联想到的。黑炎教继位人失踪的时机,与她出现在扬州
的时间不谋而合;而且黑炎教中人专擅歧黄技艺或者草药毒物的研究,她使
毒的本事也精妙得让人防不胜防。 最重要的是,曾丫头的言语中已经多次透露出蛛丝马迹,只怪他自己
没思量清楚。 她曾提及师父委派给她一个“气闷的任务”,因此偷溜出来玩,又说到
“奉献终身”的字眼。就他所知,黑炎教教主必须保持圣洁之身──亦即童
男、童女──将教务视为子嗣和伴侣,终身不得成亲嫁娶,以护卫教内的药 方机密为职志。
他怎会忽略这许多线索?都怪他先入为主的观念,径自认定何古的继 位者必定是男子,才疏忽了身旁人儿的可能性。
“你干嘛一脸吓坏的表情?”她瞪了瞪眼。“难道我不配接任黑炎教教
主?”“不,呃,是??”他被满头雾水冲昏了推想能力。“闻人名捕描述他 在扬州打探你消息的时候,当地人都和你相当熟稔,所以我一直以为??”
她应该是久居扬州的人氏,不是吗?“姑娘我告诉过你一百次了。”素问翻 个不耐烦的白眼。“我做任何事情都会成功的,包括让陌生人喜欢上我,与 我结为朋友。我在扬州耗了好几个月,倘若连这点好感也建立不起来,还称 得上‘成功人士’的美名吗?”“噢。”这会儿他有些了解了,原来曾丫头的
信心其来有自。“你逃离皇宫的目的为何?打算直接回总坛吗?”“我只能如
此啦!”她遗憾地点了点头。“袁州与我相克,还是趁早脚底抹油,比较保险。 不晓得师父最近如何了?”看样子她对自己私下溜出来玩所造成的骚乱完全 不知情。身为局外人,他的消息反而比曾丫头灵通。
“你最好尽速回总坛探望令师。自从你开溜之后,教内新旧派人马已经 打得一团糟了。”“什么?”她惊跳起来。
仲修简洁地陈述自己所知道的内情,包括何古病危的消息。
“不,不可能的??”素问惊呆地跌坐在地毡上。“我开溜之前师父还相 当康泰,顶多受了一点小风寒??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之内,病入膏肓?” 仲修的消息究竟有几分准确度?她师父精通医理,光是不起眼的风寒,没理 由到不治的地步毒!她的心中霎时雪亮。
一定有人暗中对师父下慢性毒药,师父才会无知无觉,苦熬到临危的 地步。
这些阴谋一定与大法王有关。他觊觎教主之位是众所皆知的事情,一 旦逮着机会,下手绝不会留情。
“我必须立刻赶回总坛。”她跳起来,焦急地冲向房门。 如果秋灵枢再不放人,休怪她无礼。 “慢──”他阻止的话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为何不听他说完呢?他早已知会秋灵枢前来客房一叙,她干啥没头没
脑地冲出去乱闯呢?静坐在客房内以逸待劳不是更好?唉!曾丫头总有一天
会因为她的毛躁吃亏。
※※※ 她的方向感尚称过得去,因此瞎摸了一刻钟就找着秋灵枢的香闺。 目的地虽然准确,时机却拿捏得不太稳当。
她一古脑儿地撞进秋灵枢的房门,人家适才沐浴熏身完毕,娇躯仅罩
穿著亵衣和小裤,正由婢女们伺候更衣。
“啊──”结果,她的反应比人家更激烈,赶紧捂着眼皮转过身去。 “对??对不住,我不晓得??”秋灵枢倒是冷静。“玉儿,倩儿,你们先 下去。”“是。”两名小婢告退,经过她身旁,不忘拋过去一抹谴责与鄙视的 眼光。“好了,你可以回过身来。”秋灵枢迅速披上淡紫色纱衫,仍然一派的 沉稳自如。
素问不由得感到怀疑。秋灵枢未免也太开放了,更衣时被“男子”撞 见,竟然没露出丝毫的惊惶和羞愧。若是换成她,早就毒死那王八蛋了。
“秋姑娘,请你千万别误会,在下并非有意轻薄。”她赶紧澄清自己的名 声。“我只是上门来通知你,明儿没时间和你成亲了。”“为什么?”以一位
即将被男方拋弃的新娘子而言,她还真不是普通的镇定。 素问决定丢下一颗火药弹。“因为我和你一样,同为姑娘家。”“我知
道,还有没有其它理由?”素问着实有被人反轰一炮的感觉。
“你??你知??你怎么会??”她愕然得口吃了。 秋灵枢早就识穿了自己的易容?既然如此,她还打定主意非嫁给自己
不可,难道??有断袖癖好的人,是她?“怎么,你想象不到吧?”秋灵枢 终于端不下她冷冰冰的秀脸。“瞧瞧你的表情,好玩极了。”“但是,你为 何??”她的语言功能依然有障碍。
“从你跃上擂台开始,我就视破了你的伪装。”秋灵枢眼眸带笑的模样, 比适才的大家闺秀模样明艳多了。“只有女孩子家才会下意识展现出一些扭
腰摆臀的动作,你的男装虽然神肖,动作举止可还及不上我熟练呢!”“你经 常女扮男装?”“嗯。闺房绣阁里的生活太过乏味了,本姑娘易容出游,可 算不上什么滔天大罪吧?”秋灵枢抿唇窃笑。
有趣、有趣!秋家小姐显然与她的好玩天性有异曲同工之妙。“秋姊姊, 我不懂!你口口声声硬要‘嫁’给小妹,究竟有什么用意?”“简单。”秋灵
枢挽着她的小手,同坐进房内的暖椅上。“爹爹见我又是冶游、又是练武的,
担心我再也收不了心,因而逼我挑个婆家嫁了。但我早就打定主意下半辈子 绝不让臭男人管束着我,因此才提议比武招亲。届时故意在众家公子面前露 了相,将他们打个落花流水──”“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上门提亲,你就达 成独身的目的了。”她拍手叫好。
“妙哉!”“结果你的出现,让我联想到更完美的主意。想不想听呀?” 历经二十个无聊的寒暑,秋灵枢终于找着心意相投的知音,这厢哪有不招出 妙计来献宝的道理。
“想想想,快说。”素问再度忘怀自己上门找人的原由。
“倘若咱们俩成了亲,爹爹自然认定我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从此更加 放心。几天后你再无声无息地消失,而后由我向爹爹哭诉,那个‘臭男人’ 私夹我的珠宝偷跑了??”“懂了,懂了。”素问眼睛一亮。“而我离开之后, 立刻换回女装,这样令尊即使派出上百个探子,也永远无法寻到‘曾郎中’
这号人物,往后自然不会为我带来麻烦。而你则可利用伤透了心做为借口,
拒绝改嫁,从此逍遥一辈子。”“嘿!没错,咱们俩一般聪明。”两个人抱在 一起又叫又笑的,为女性的英明智能欢呼。
“秋姊姊,这是举手之劳,我自然义不容辞,可是??”素问想起自己 没时间陪伴同好讨论太多玩乐的闲事。“秋姊姊,我必须尽快赶回师父身畔,
今夜非离开不可。”“哦?”秋灵枢歪斜着螓首打量她。“令师发生了什么意
外?”“我就是不晓得,所以才急着回去瞧瞧。”素问迟疑了好一会儿,着实 决定不下自己应该让新朋友知晓多少内情。
黑炎教素来披着神秘的外衣,因此外人对它皆存着或多或少的恶感。
假若让秋姊姊知道她是黑炎教下一任掌门,可能会改变对她的印象。不管了, 顶多就是赶她出门,正好称了她的意。
“秋姊姊,其实我是??”她一五一十地道出自己的来历。 或者是同性之问的交情与异性颇有出入吧!仲修苦问了十几天的疑惑,
她总不肯爽快地回答,但遇着这位既像姊妹又似朋友的姑娘,竟然便自动吐
实了。
纵观她生命中,鲜少结识女性的亲近朋友,共同谈天说地,分享彼此 的心情。教中虽然不乏年龄相近的师姊妹,但大伙儿卡着一层竞争心,若非 想习得更高深的药石之术以睥睨同侪,便是为了夺得师父的疼爱而明争暗 斗,而秋灵枢与教内之事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反而成为能畅怀谈话的好对 象。
“这么复杂?”秋灵枢聆毕,咋了咋舌头。“我觉得很奇怪,令祖父和你
失散多年,如何能得知你人在扬州,临终前还委请闻人独傲前去老家接你?” “爷爷曾经待在云贵一带调查他前任上司的死因,有可能是在这段期间探得 我的下落,从此留上了心。”毕竟她潜离贵州时,只担心会不会让同门查出 行踪,倒没想到去防范旁人的探问。
“这也不无道理。”秋灵枢沉吟半晌,“既然你有要事在身,我也不好强
留你太久??这样吧!麻烦你多给我一天的时间,明儿个照样行礼,然后你 新婚之夜就开溜,好不好?”“当然好。”她深谙“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的 哲学。
秋灵枢携住她的纤手。“妹子,我觉得你的日子似乎比我刺激多了,日 后若有任何冒险行动可以让我加入,或需要我的帮助,只要托人捎来讯息,
我便明白了。”“一定。”她有些感动于对方的热诚。
惺惺相惜的感情,也会降临在女性身上。谁说她们不懂得交情义气呢? “对了。”素问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涎着脸蛋自怀中掏出那本栏巴巴的帐本。 “秋姊姊,麻烦你替我签个名好不好?”秋灵枢是她唯一见过曾举办比武招 亲的姑娘家,明朝两人又将成亲,这等具有纪念价值的人物,怎么可以放弃 要求她签名留念呢?“那有什么问题!”秋灵枢爽快地接过来。
索间凝视她研墨的同时,脑中忽尔跃上仲修的身影。不知皇上获晓她 们俩决定照常“结为夫妇”,心头会有什么感想?
第五章
十二天了。足足经过十二个日升月落,仲修仍然不改那副匪疑所 思的眼光,平常走在道上,抑或夜里投宿在客店内打尖,精瞳一径以直勾勾 的视线溜转着他的同伴。
他实在觉得曾丫头诡异得很,表面上装持着平凡女孩的形象,私底下 的行事作风却特立独行得令人惊诧。
娶老婆呢!他从未见过女孩儿家也能“娶妻生子”,每回向她打探这场
婚事的内幕消息,曾丫头总是口唇紧合得连蚌蛤也自认弗如。 “这是我们姑娘家的私事,谢绝男生党来探听消息。”她扬高鼻端嗤哼道。 没良心的丫头,这就和旁人结党营私了!仲修忍不住暗骂。她也不思
量清楚,秋灵枢和她不过相识四天而已,他与她才是同一国的呢!
“喂,你在发什么白日梦?”五根雪花白的葱指在他眼前挥动。“穿过这 片橡木林就抵达黑炎教总坛了。”两人停下步伐,审视着面前蓊郁暗密的树 海。一大片一大片的浓绿聚结成林荫,其至阻挡了滋养万物的日光,感觉起 来竟然出奇地令人触目惊心,观望的人彷佛可以感受到这股墨绿的生命力正 贪婪地吞噬、占领每一寸可攻窃据的领土。
四天之前他们便已进入高原地区。据闻,贵州当地素来流传着“地无
三里平,人无三两银”的俗谚,这几日仲修充分领受到谚语中蛮荒凋零的萧 瑟感。
越深入荒林,景色越凄凉。除去翱翔的飞禽,野生走兽并不多见,放
眼望去的世界俨然被植物夺去统筹权。数不尽的千年树藤从枝头披垂而下, 有若蜿蜒的大蟒,奇颜缤纷的异卉只予人诡异的视觉刺激,反而忽略了花色 天生的妍好。
对地形不熟悉的人,一旦踏进这处苍密的树海,丧生的机率远超过安 然离开的可能性,因为林中处处是陷阱。倘若一个不小心,任何人都会茫然 地蹈入万丈深涧,而且事先完全没发现自己的脚下正横着要命的断层。
地形崎岖也就罢了,成顷的树林内最令人头痛的,莫过于瘴气。
每天清早,随着旭日初升,斑斓的花草瘴气也跟着流曳于林干之间。 这股瘴气陈年积聚在深林里,得不到舒泄,时候久了,淡白色的轻烟中蕴纳 着秽气精华,久而久之,形成无比的剧毒,闻者立时毙命,导致幽林内没有 任何鸟兽存活。
由于瘴气中富含湿气,因此自地表往上七尺的高度尽皆浸淫在毒疠的
肆虐中,仲修听从素问的指示,暂时栖在高耸的枝头上,直到半个时辰后瘴
气消散为止。 “还要穿过一大片暗无天日的树林?”仲修光想想,懒虫就发作了。 苦命啊!若非放心不下曾丫头的安危,忧心自己误了闻人独傲的托付,
这个当儿他仍然跷着二郎腿窝在宫内,优闲度过平静安稳又无聊的皇室生 活。
“总坛后门就只有这条路径可循,我们尚未弄清楚教内的乱象,总不好 大剌剌地自正门杀进去吧!”素问看起来挺兴奋的,这也难怪嘛!她千里迢
迢地回到家门口,感觉自然亲切。“走吧!脚程快的话,掌灯时分就能抵达
目的地了。”“等一等。”他仔细观察橡木林和藤蔓分布的情形,心头起了狐 疑。“曾丫头,这座树林是天然形成的吗?”“当然!”她非常歧视一个会问 出这种蠢问题的公子哥儿。“否则谁有那个闲工夫去栽植广达几千丈的大森 林?”“真的是天然生成的?”他再问一次,清朗的眉宇刷上一层严峻。
“当然是??吧?”害她也跟着不确定起来。“难道你看出了什么问
题?”仲修沉吟着不回答,定定凝视了一盏茶的工夫,忽尔捡起一根枯枝, 飕飕地在软泥地上涂鸦起来。
素问侧着螓首,打量他的挥写。 那是啥文字?只见地上刷画着“干、坤、巽、坎”之类的文字,字形
下方填满经过演算的数字,什么干七坤八、离六坎五的,她完全看不懂。八
个字上头又各自画着金、木、水、火、土的五行格局。 哦──素问似懂非懂地颔首。他似乎正在推断五行八卦阵,不过,奇
门阵图和天然树林应该扯不上关系吧!老天爷哪会这般厉害,随便长几棵树
都符合五行八卦的格局。
“嗯??原来如此。”仲修终于停手,若有所思地盯着详细验算出来的结 果。“好,咱们可以前进了。记住,你务必要跟着我的脚步走,免得误踏陷 阱。”“陷阱?”她从没料想过有人会多事到耗时在这片荒林中埋设机关。“不 可能的啦!咱们教内素来以歧黄草药见长,没听说过有人精研奇门五行的技 艺,我想你一定弄错了。”“总之你跟紧我就对了。”仲修懒得多费唇舌解释。
他领着素问斜行到两棵树之间,四周蜿绕悬垂的树藤犹如天然的屏障,
自然而然限制了他们的行进方向。 素问跟随他特定的步伐前进,半晌,她这个外行人也辨出一丁点门道
了。这片广林确实暗藏着玄机,然而橡木本身并没有问题,难关是伏设在荆
蔓和杂藤上。 乍看之下,缠挂的荆蔓彷佛漫无章法,其实经由有心人的部署,野生
的树藤已构成精密的阵图,不懂门道的家伙尽管在外头瞎撞瞎闯,再走十年 也摸不到后门入口。
说也奇怪,自个儿家后门安设了玄异的阵图迷宫,她居然不知晓。
“当心。”仲修察觉她分了心,脚步误踏泥地里的机关,连忙回手揽住她 的柳腰,急遽窜升两丈高。
忽喇的巨响震破橡林中沉窒诡异的气氛。一片黑压压的暗影兜着他们 的脑袋罩下来。
网!而且不是寻常的索人网,袭击他们的细藤网以尖利的荆棘编织完 成,锐剑似的倒刺在半空中张牙舞爪,轻易便可刮下一大片淋漓的血肉。
仲修临危不乱,腾出一手使出截心掌的功夫,浑劲内力化成无形的剑
气,呼呼两掌劈开三尺来长的十字缺口。两人高跃的身躯恰好穿过这道十字
缺口的交错点,分毫不差。惹麻烦了!素问偷偷吐舌头,继续横躺在他臂弯 中。
“明明告诫你跟着我的落脚处踏步,你当我在开玩笑吗?”不悦的指责
从她头顶上冒出来。
“我??嗯??对不起嘛??下次不敢了??”显然仲修大爷确实有远 见,这一路他坚持随行下来,她原本还认定他多此一举,只会碍手碍脚的, 孰料紧要关头大爷他真帮得上一点忙。“放我下来,我保证待会儿一定步步 为营。”“算了吧!”他罔顾曾丫头诚恳的承诺,她的保证已经失去信用。“我 看你最好乖乖的别动,省得又莫名其妙地触动隐秘的机括。本公子恰好对顶 上脑袋相当满意,没理由白白奉送给贵州的密林子。”既然他老人家自愿充 任她的活动轿夫,素问当然乐得省下跋涉的体力。
“快到了,绕过前面的小溪就可以看见总坛的后门出入口。”她只出一张 嘴即可。
再走片刻,两人脱离了人工阵图的范畴,朝小溪畔进攻。仲修运行精 深的轻功身法,脚下如同快马一般奔驰,上身却依然保持平稳,这下子当然 便宜了“搭便车”的懒乘客。
“等我空闲下来再为你调配几剂药方,让你大幅度增加功力,以后咱们 俩出游的时候就连快马的费用也省下来了,怎样?够痛快吧?”一滴浅黄色
的透明黏液突然滴落她的肩膀。“咦,这是什么?”她用指尖沾濡了一些不 明液体,凑近鼻端嗅闻着。嗯!好恶心,彷佛动物尸骸腐坏的臭味。这股怪 液怎会从天而降呢?两人抬头查看──“啊──”素问尖叫,从他的怀中跌 下地面。“死??死??人头??呕!”她趴跪在地上,唏哩哗啦地狂吐一地。
饶是仲修艺高人胆大,乍见这等凄惨的景象,心头也不自觉地浮上一
层阴森森的冷气。 人头,满满的垂挂在半空中的人头。
首级挂满了四人高的橡木林。阴风袭来,灰惨惨的脑袋迎着气浪摆荡,
呼啸的响音代替无声的口唇吟吼出愤恨的申诉。十来颗首级已朽化成枯骨, 另有七、八颗半腐不腐的脑袋正滴着湿黏的黄水。
他竭力压抑腹内的翻绞感,仔细打量尸首的面目。 其中四颗脑袋瓜子的蛆蚀程度较为轻微,看来似乎是新近挂上去的。 “别怕,没事的,别怕。”他温柔地扶起惊骇的素问,雄浑的内力从她的 脉门灌注进去,替她镇抚绞痛的脏腑。“这些脸孔你都认识吗?”“什??什
么脸孔?哪有??哪有完整的脸孔?”她想象中的人间炼狱不过如此。“我
们快点离开好不好?我不要继续留在这处??这处人首冢。”一股强烈而难 以言喻的恐惧从她心底冲冒出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了解教内的一草一木,但 是突然之间,教中出现争权夺利的内乱,而她这位继任者居然不知情;总坛 后山让精通五行八卦的异人布置出一座阵图,她也不晓得;甚至连林木中沦
丧了这许多条人命,她也不清楚。
她所熟悉的世界彻底颠覆了,而她可能是最后一个知情的人。 猛烈的颤抖霎时包围住她的四肢百骸。 “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咱们立刻离开这里。”他紧紧将曾丫头揽进
自己的怀抱,用绵绵密密的安全感网护着她的心房。
“不,不??”她深呼吸一下,颤巍巍地直起身子。“我还是端详一下亡 者的身分好了??若是没弄明白其中是否有教内的师兄妹,我永远不会安
心。”“别勉强自己。”他轻啄着她的鬓角。 素问反常的怯儒勾起他心中恍然的情绪。差点忘了,尽管曾丫头在他
面前强悍惯了,但她终究是个未过双十年华的女孩,年岁上虽然足以为人妻、
为人母了,观念上仍然未褪生涩娇慵的特质。
“没关系。”她再深呼吸几下,做好心理建设,这才缓缓仰高螓首。第一 眼,她必须用尽全力说服自己坚持下去,暗潮涌动的胃部方平息下来。
第二眼,她终于辨视清楚其中两颗较显眼的首级。 一胖一瘦的脸形惊出她半声喊叫。
“他??他们??”她顿时哑然。
“这两人是谁?”“王胖和柳瘦。”疑惑的星眸调向他。“他们俩是扬州城 内的混混,当初闻人独傲去扬州牛家塘找我时曾经与他们交过手,其时他们 受了某神秘客所托,正想绑走我。”“我听说过这档子事。”他也记得闻人大
捕头所转诉柳瘦的威吓──闻人名捕,你与那位“大人物”作对未免太不智。
教唆地痞绑走素问的“大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纵身一跃,挥出 匕首割断悬吊人头的细索。
地痞俩的首级滚落地上,后脑勺赫现一片泛黄的小竹简──办事不力, 理当斩毙。
办事不力?敢情王胖、柳瘦便是丧命于这号“大人物”手中,若果如
此,大人物与黑炎教显然有直接关联,否则他们俩不会莫名其妙地枉死于总 坛后山的树林中。
“啊!”素问骇得跌坐在地上。“师??师姊。”她确认出第三颗首级的身
分,正是数十日前潜进皇宫内谋刺皇上的同门师姊。 仲修再度跃身削落黑炎教女弟子的脑袋。
办事不力,理当斩毙。 脑后书着相同的罪状。当时他虽然放刺客一条生路,谁知她依然逃不
过同门的制裁。
“是谁?是谁杀了师姊??”她茫然地抬头,焦点却对准了最后一颗可 供识认的人头。
“哎呀!那是──”“凤裕。”仲修接口,绝佳的眼力立刻辨别死者的身 分。正是比武招亲擂台上逃走的纨裤弟子!
第四颗头颅摔落地,依然殒命于一模一样的指责──办事不力,理当
斩毙。
“我明白了,大法王!一切都是大法王干的好事。”她豁然贯通。“我早 怀疑凤裕是大法王新收的弟子。他必然受到大法王的指示,前去抢娶江西富 商的闺女。王胖和柳瘦想必也是奉大法王之令前来搜拿我,至于师姊和师兄 们,更非得遵从护教法王的命令不可。结果失败者全被砍头,吊挂在这处人 间炼狱。”“黑炎教教众的行踪向来隐秘,鲜少出现什么招摇人物,而柳瘦当
初却宣称他们受到‘大人物’聘雇,这该如何解释?”他纳罕地踱着方步。
“大法王的真名叫作什么?”入宫行刺当今圣上、比武招亲、绑缚下任教主, 这四个人各自担负的任务究竟有何关联性?“不晓得。”她困扰的眉心几乎 蹙成死结。“大法王平日习惯配戴‘法王面具’,除了我师父之外,没人见过 他真正的容貌,或知晓他的身分。”这就麻烦了。
他们面对的假想敌人,远比预料之中更加神秘。
“先入黑炎教总坛,寻找令师要紧。”他当机立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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