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
湍梓 总算完稿了,我不禁要说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对于(时空交错)这
个系列,我只有一个感想,那就是——累! 其实这系列早该于去年动笔,只是后来决定先将(大唐恋史)结束掉,
和分心去写《拔河线上的爱情》、《白雪毒苹果》等书,才将这个系列往后挪 至新一年,事实上早在一年前我即动手写《错揽浮月》的楔子,只是本文拖 至一年后才动工,想起来还真对不起它们。
这三本书,花掉我不少心血找书、找资料,也找掉了我不少金钱。湍
梓这个人有种犯贱性格──爱花钱,尤其爱花在书上,所以可想而知我又买 了不少书,就为了写好这一套书。
原则上“坠入时空”这类题材可算是老掉牙的题材,很多作者都写过, 而且大都写得很好,尤其当我决定动手提笔时,更是猛然发现市面上已有一
堆同类型作品,我不禁呆住了,怎么办?我还要不要写?需不需要跟别人一
起凑热闹?
“写啊,为什么不写?每个人写得都不一样,各有各的风格嘛!”亲爱的 沉苇如是说道,其它作者也跟着点头。
好吧,既然大家都赞成,那我只好给他瞎掰到底,拚了!这三本书的 诞生经过大致就是这样,至于其中的辛苦和挫折也就甭提了,只要是用心写
的作品过程都不简单,我相信许多作者都会同意我这句话。 希冀能带给读者不同的风格,是我对自己的期许。我希望我的每一本
书都不会令读者失望,每一次翻开书都能有不同的感觉,所以我尝试多种不
同的笔风,以浪漫做为基调,尽力去诠释我所知道的爱情,也许有时并不成 功,只希望读者们能感受我的用心,继续给我支持鼓励,这就够了,谢谢大 家。
南方朔先生在他的著作《语言是我们的星图》中说道:“语言是我们的 星图。语言可以说成许多譬喻,也可以视为一帧地图或标示思想天空的星图, 而我们自己就是那个绘图的人。”我个人非常喜欢这个说法,语言是全世界 最重要的星图,如何善用这张星图即考验着我们的智能,但愿被绘的星图能 精确的反应出星光灿烂,而不是心灵自己迷失时的恶劣天空。
而如果说语言是星图的话,那么文字就是地标了。和语言一样,这个 地标就握在我们的掌心之中,它带领着我们寻找感情的方向,为可能的爱情 定位,迷惑在所难免,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它的正确位置,这也是我为什么会 从事文字工作的原因,因为我也同样迷惑,并将这份迷惑藉由文字编织成一 张又一张的情网,或许并不真实,却是我心中的梦,或许这也是多数人的梦。 我个人一直认为,无论已婚或未婚,身边是否有伴侣,女人的心底永远等待 着另一个白马王子的出现,虽然明知不切实际,但这场梦终将会一直持续下 去,只是有没有勇气承认而已。
(时空交错)系列仅有三本,却具有三种明显不同的风格,为此我感 谢〈禾马〉接受我的尝试,因为这等于是一项冒险,一不小心很容易失去原
有的读者群,况且我选的题材《错影时情》国内并没有人写过,实在不知道 读者是否能够接受以法国中古世纪为背景的题材,再加上资料的难以搜集, 使得本书写起来格外困难和辛苦。事实上,这也是自我开始写作以来风格最 为沉重的一本作品,藉由此书,我放入了一些对人生爱情的看法,并选择以 较沉稳的笔调诉说这个爱情,我猜想可能会有些读者不习惯这本书的笔风, 湍梓在此先行道歉,同时也允诺下一本书的风格将会走回原有的风格,请原 谅我任性的尝试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读者成为我写作的一部分,几乎从第一本书开始, 我便不断收到“你一定会更好”的讯息,而我也试着去增进自己的文笔,释 放更多的感情。然而渐渐的,我发现自己就如书中的人物,在描绘爱情之余, 想更进一步表现对各种事物的观察,不能说我这种想法有错,遗憾的只是此 刻的自己就如一块磨圆的石头,难以寻回当初尖锐、快意的棱角,这是已写
了十四本书的我对自己的看法,也是我对喜爱敝人前十四本书的读者的回
答,更是我心中难以言喻的遗憾。 一段爱情的产生有时不需要太多解释,有时却必须经过长时间的酝酿
才能求得完整。 为了补足这个遗憾,我特地在本书的最后几页放入“被遗忘的一章”,
说明在女主角回到现代后,期间男主角的经历以及心境。我想,对任何一个
渴望再相见的灵魂而言,五百多年的时光都是一种折磨吧。 最后,我要向所有关心我的读者说声“谢谢”,尤其是住在台南的丽华
和她那几位可爱的姊妹,竟然在我生日时寄给我一大箱礼物,既精美又实用,
再一次感谢。当然还有其它一样贴心的读友,在此不便一一列出,但湍梓感 谢的心意可是一样的哟。
另外,延宕多时的(大唐恋史)问卷调查结果及得奖名单终于要公布 了,有兴趣的读者请扳动你们的手指,翻至后记浏览一番。
在此下台一鞠躬,咱们后记见。
寻人启事:住在台北的钟佳真小姐以及洪丽娟小姐,如果你们见到这 则寻人启事,请写信与我联络,由于你们搬家及未曾留下地址,湍梓无从回 信,可不是我不回哦。
楔子
第三十二任的莫荷公爵——德尼.莫荷背着手站在密室的墙壁前,抬 起一双银灰色的眼若有所思的盯着壁上的画作看。
画中的女子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闪动着如同黑檀木般的光泽溜过肩
头。她的嘴角漾开一个介于愤怒与依恋问的矛盾弧度,眼中闪烁着同样的矛 盾注视正前方,似乎令她又爱又恨的对象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监视着她 的一举一动。
这是一幅完成于公元第十五世纪的画作,也是莫荷家族的秘密。 德尼.莫荷着迷的看着画中的女子,那充满异国风情的黑玉眸子也同
样地回望着他。
没人知道为何家世显赫的法国知名贵族,拥有萨尔德半数土地的莫荷 家族会有这么一幅画,画中的女子形似法国人,却拥有更多属于东方人的血 统,严格说起来她应该是一名东方女子,一个神秘的陌生人。
这若是在二十世纪的今天,根本不成问题。怪就怪在这幅画是中世纪 遗留下来的作品,而且是被列为最高机密的传家之宝。
从小,他就喜欢流连在这幅不可思议的画作之前。画中的女子有着一 双黑玉似的大眼,在那其中蕴藏着坚强与脆弱的双重组合,交织成一片悱惑
的魔网,每每教他看到忘了时间,彷佛灵魂已进入画中与她重叠。
他是如此的喜爱这幅画以至于眼中容不下任何人,荒谬的认定画中的 女子必会出现,必会从他的梦里走出来参与他真实的人生。
最近,这种无法用科学角度解释的感觉愈来愈强烈,强烈到他决定不 管祖先的规定
不可将画运出密室的家训,执意要以公开展出的方式找到他梦中的女
子。他相信,唯有透过这个方式,才有可能使画中的女子复活,才有可能见 到她活生生的容颜。
他坚定的取下十呎见方的巨大画像,在解开画像背后的绳索时似乎有 道光芒闪过,短暂不到一秒钟。
他耸耸肩,毫不在意那犹如闪电的奇异感。他明白他正违背祖先宗法,
那是保持了近六百年的神秘规章。但谁在乎呢?他是第三十二任的莫荷公 爵,有谁能阻止他改变莫荷家的传统?
当他小心翼翼捧着画踏出密室的剎那,沉寂了近六百年的咒语也在同
一时间破解,切断了古往今来的联系。 故事早就开始了。然而,他的举动却迫使故事提早进入结局;一个穿
越时空,来不及与天地共存的故事?? 爱情,有它自己的意志。
第一章
“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再过五个钟头我们即将抵达巴黎,目前我们 正在萨尔德上空。”
空中小姐轻柔的声音自麦克风传至座舱内各处,和窗外迷蒙的光点连 成一线。
孔琉音支起快僵成化石的身躯,费力的伸展原先纠成一块儿的四肢。 丁胖子果然精打细算,虐待她精神之余还不忘虐待她的身体,不但夺走她建
功的机会,还进一步以经济舱消耗她的意志,天晓得长途旅行已经够可怕了, 还得像条可怜的沙丁鱼挤在狭小的座舱之内,那姓丁的混帐怎么不自己来挤 挤看,真是混帐透顶!
暗骂了丁胖子一番之后,孔琉音躁郁的看向窗外微透的曙光,一方面 想起她的室友。
不知道耕竹和咏贤她们两人可好?三个好朋友几乎在同一个时间出任
务,而且全是些危险性颇高的缉私行动,那姓丁的胖子是不是打算让她们一 块儿阵亡,省得屡屡建功危及他的宝座?
一想起丁胖子努力保有的局长之职,她就想起咏贤。咏贤是她们之中
最积极,脾气也是最坏的一个,她矢志要立大功踹下丁胖子并站在他的啤酒 肚上跳舞。届时,她一定是在旁边帮忙打鼓的那个人,耕竹必定也会插手踹 上几脚,看能不能将他那圆滚滚的肚子踹出几滴油来。
总而言之一句话,她们都巴不得能将丁胖子踹下局长之职,而且不介 意这份荣幸该归谁。以目前的“战绩”来看,拥有这实力的当属咏贤,天晓
得她为了能早一日踹下丁胖子有多卖命,拚命的程度教她和耕竹都为她担 心。毕竟实在不需要为了踢走那无耻小人而冒险,进一步忽略自身的安全。 但没有人能阻止得了咏贤,她的父亲不能,她们所遇见的吉普赛女人 也不能。在她热气沸腾的血液里只存在着“赢”这个字,更别提她向来不信
怪力乱神那一套,死也不肯承认她们真的遇见常人还不见的怪事。
她和耕竹都不信,但琉音相信。因为这世上充满着太多科学无法解释 的事,不是每件事都能获得合理的辩证,也不是所有影像都能用“幻觉”两 字来概括。咏贤和耕竹两个人的个性说像不像,但嘴巴硬这项却无庸置疑, 或许她们只是不愿在口头上示弱,其实内心也一样焦躁不安吧。
几乎是直觉的,琉音无意识的把玩挂在颈项问的项链。以白金打造的
底座上镶的是一颗拇指大呈心形的蛋白石,是她母亲的遗物,亦是抱憾离开 世间的母亲唯一被“爱”过的事实。
她看向窗外的曙光,想象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每天越过窗棂看病房外的
景色,祈祷遗弃她多年的那位男子会突然出现,并再次带给她人生喜悦的模 样。有时候——几乎是大部分的时候——琉音会假装忘记自己带有一半的法 国血统,尽管她长得不怎么像是混血儿,但血统是瞒不住的。人们总在有意 无意间窥探她那过翘的睫毛和白晢的肌肤,总在她不注意时羡慕的盯着她的
身材看,共因为她的身材恰巧是黄金比例——遗传自她父系那边的法国血 统。
她苦笑,再次把玩那块似乎会灼人的坠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佩
戴着它?直到她母亲辞世的剎那她都未曾正眼瞧过她。对她母亲来说,时间 早已静止,早已冰封在多年前她父亲离去的那瞬间。就像琥珀一样,她将自 己的感情及感觉以她自身创造出来的树脂层层封住,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她的 幻想世界,即使是她年幼的女儿也一样。
她不懂得爱,也不相信真爱的存在,琉音承认。她不知道这是否算是
她的错,因为她显然是一段异国恋曲下的产物罢了。对一个自命潇洒的男人 来说,三秒钟射精的快感却必须付出下半辈子的辛劳,这个算盘怎么拨都不 划算,因此她父亲离开了,丢下她母亲和年仅十岁的她,至今她还能记得母 亲错愕的表情,因为自始至终她都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妻子,根本无法接受丈
夫离去的事实。
从那一刻起,琉音的人生也跟着做了一个巨大的转变。经由外祖母的 打理之下她回到台湾,因为显然已经心智耗弱的母亲再也不具行为能力,唯 一能帮她们的只剩年迈的外祖母。她仍记得当她第一次上台湾小学时的模 样,中文不太好的她差点被欺侮死,最后还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咏贤帮她解
的围,从那刻起她们俩便形影不离,甚至一同报考警校,再经过种种训练成
为两名优秀的警官。
她不懂爱,是的!你如何去责怪一个从未得到过爱的孩子说她不懂得 爱?在她幼小的心灵中,被遗弃的哭泣早已取代偶尔被泡在臂弯里的关怀。 在她所剩无几的记忆中唯一仍残存的影像只剩她父亲不醉酒时的微笑,而且 那种时候少得可怜。她不明白爱情是否真能迷惑一个人的眼,即使年幼如她 都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她父亲并不爱她,也不爱她母亲,只有天晓得他为什 么会娶她母亲,再将她带入无边的孤寂和绝望中。
醒醒吧,在想什么,别忘了你还有任务! 提醒自己之后她再一次望向窗外,发现除了曙光之外云层中似乎还多
了些什么。七彩的虹光追着机翼穿梭于云层之间,看似绚烂的景色身后内紧 紧跟着一团黑色的迷雾,随着气流的散播愈扩愈大。由她所在的位置望过去, 巨大浓密的乌云好象是一头怪兽,张着恶魔般的大嘴紧紧跟随着渺小的客 机,随意就可将它吞没。
你一定是太闲了,想想你的任务吧。琉音勉强自己挥去心中的不安想
她即将面对的走私案。这次的任务满特别的,她要面对的是专门盗取名画的 走私集团,这些私枭的拿手绝活是“仿画”,他们养有一批专门仿各类名人 画作的画匠。他们做案的手法高明,偷天换日的功夫极高,法国境内各大美 术馆防不胜防,老是展出了一半才发现挂在展览室的画是假的。为此,法国
政府方面请求国际刑警组织帮忙,因为据说这个组织最近会有一连串的私运
活动,目标是全世界出得起价钱的收藏家,亚洲方面就占了一半,法国政府 如临大敌,毕竟这些画都是他们的国宝,也是人类艺术的最高境界,他们可 丢不起这个脸。
天哪,真累! 快僵成植物人的琉音再次调整她的姿势,以免还飞不到巴黎就变成姜
饼人。这时候她不禁怨恨起她外祖母来,她老人家不晓得为什么坚持她一定 得继续她的法文课程,还请了个在台神父兼教她拉丁文,搞得她不但要努力 学习中文,还得尽力兼顾她的“母语”,最后还差点死在比阿拉伯文难上一 百倍的拉丁语下,要不是她快精尽人亡,搞不好她外祖母还会要她学希伯莱
文哩。她的外祖母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认为最接近天主的方式便是要了解
祂的语言,一点也不考虑她的外孙女有没有这条慧根。 如今这项语言上的优势却成了她极大的负担。她明白丁胖子肚子里怀
的是什么鬼胎,由他此次分派任务的举动不难发现,他大概是想一不做二不
休借着这些危险游戏提早送她们升天。现在,只差她们配不配合而已,是否 愿爽快的交出她们三人的性命。
这恐怕有些困难!她冷笑。先不提咏贤擅长的骑射,她使枪的功夫也 不差,还有超快的脚程。而耕竹呢,更曾是全英剑击大赛女子组冠军,枪法 亦准确无比。至于她本身,虽不擅长于枪击,但擅长近距离搏斗,跆拳道也 上段,舞弄匕首的功夫堪称一流,事实上她随身携带一把锐利的匕首,以备
不时之需。
按理说一切都在控制之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琉音拿起耳机戴上,试图让音乐带走荒谬的心慌,未料还没来得及戴上耳机 即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震动,飞机正以大幅度波动上下起伏摇个不停,显然 是遇到乱流。
“各位旅客请留在座位上不要离开,我们正遇到一股不稳定的气流,请
系好安全带并将椅背扶正,谢谢您的合作。”
空中小姐略带紧张的声音自麦克风里传出穿透所有旅客焦躁不安的 心。她的善意非但没能使惊慌的旅客平息紧张的情绪,反而跟着机身的浮浮 沉沉使所有旅客的情绪爬升至最高点。猛抬头一看,大家都倒吸了一口气。 形单影只的飞机不知何时已被巨大的乌云包围,四周除了黑暗以外还是黑 暗,庞大的阴影流露出一股强烈的杀意,越趋紧密的浓雾彷佛是来自地狱的 黑手,张开巨大的十指,毫不留情的攫住动弹不得的双翼。
“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什么?” “老天!”
各种语言交织成一片惊悚的声网,没有人看过这种现象,原本还正常 飞行的飞机竟像中了魔咒一样动不了,整架飞机左右摇晃,而且一直往下坠。
琉音明白他们正非常幸运的中了头彩——坠机。
“主呀,保佑我吧。”这时她也不能免俗的和大伙做出同样的动作 双手合十祈祷。只是恶魔的力量太大了,强力的气流猛烈的拉扯着机
身,众人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尖叫,接下来是一波巨大的力量推挤着狭小的 机身。
“砰”的一声,飞机爆炸了。琉音随着这声巨响跟着入侵的气流弹出机 身之外,接下来便是一连串永无止境的坠落??
突然间,她失去知觉,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往下掉。她明白自己一定活 不成了,手中反射性的抓紧脖子间的蛋白石项链。或许她仍是心中那个自己 不愿意承认的小影子,总是等在角落盼望她的父母之中谁能记起她的存在摸 摸她的头,给她一点温暖,然后告诉她,她很乖,是个好孩子,而不是只是
生下她不理她。
真可笑,她居然在临死的剎那才又重新审视那个寂寞的孩子。她终究 没长大,至少不像外在表现出的坚强。现在,她就要上天国与她母亲相聚了, 她会打开她的怀抱还是会像以往那样对她置之不理,心中存在的只有那不可 能再回头的背影,她会吗?
她一直在往下坠,地心引力的作用加快她下坠的速度。她可以确定自
己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很难看,泰半会像一块被汽车碾过的披萨落得死无 全尸。她闭上眼睛迎接死亡,发现原本横向的气流竟莫名其妙改变了方向, 像是要保护她似的将她整个人紧紧包围。瞬间她有如坐上热气球般的缓慢降 落,也像坐在云端看人生,一切都变得清晰缓慢起来。
这究竟是什么回事,这些云朵要将她带往何处?
※ ※ ※ “公爵大人,我们可以把网子张开了吗?” 身强体健的侍卫们颤声地请示着刚放下弓箭的银发男子,后者正仰望
着天空,寻找猎物下落。
“张开吧。”发出如懒狮般的声音,银发男子收回他的视线,冷淡的看着 他的四名侍卫。
四名侍卫不约而同的垂下视线躲避他锐利的眼神。在他们的心中他与 恶魔无异,他的眼睛淡透到近乎透明,甚至比他的头发颜色还淡。那是一双 来自地狱的眼睛,据说被他正眼凝视过的人都会死于非命,更有传言说他那
举世无双的战绩就是这样来的,敌人全都是因为他的凝视以至于被勾走了魂
魄,所以才会落得惨败。
无论如何,他们都没有胆量试他们的运气,方知他们这位爵爷外号“银 狼”,他在战场的凶猛程度有如一只嗜血的狂狼,凡是被他围攻的城池,没 有不开城投降的。
亚蒙.莫荷冷眼看着侍卫们的可笑动作,眉毛甚至不抬一下。他能要 求什么呢?对一个私生子而言,他的际遇已经堪称是神迹,尤其他又拥有一 脸特殊长相。
他再次仰望天际寻找猎物的踪迹。按理说那只巨鹰应该撑不了多久, 他的箭从不曾射歪过,凡是被他看上的猎物一个也跑不掉,不管是动物或是
人。他明白人们私底下称他为“狼”,因为他在战场上以勇猛骁战著称,攻 破一座城堡的最快纪录是十天,最长三个月。他对战事上的拿手可说是天赋, 放眼全法国很难有其它战士及得上他。正确的说,是没有人攻得破他的堡垒。 雷芳堡固若金汤,中间还有一座宽若湖泊的护城河隔着,除非敌人想自杀,
还是有绝佳的泳技,否则很难无声无息的跨越护城河而不被门楼上的守卫发
现,或被他这个“恶魔”发现。 没错,这正是他的另一个称呼——除了“银狼”之外,人们害怕不只
是他冰冷的眼神和坚毅的性格,而是他的出生。生于六月六日下午六点钟的 他是人们口中的不祥之物,是恶魔之子,要不是他刚好生于贵族之家,按理
说早该在他出生的瞬间就由他父亲亲手掐死。不过,往后的际遇似乎也好不
到哪里去,为了“引导”他归向正途,他被送到修道院去,受尽了歧视和虐 待,要不是莫荷家的子嗣接二连三死于战场,恐怕他早被遗忘在修道院,忘 了莫荷家还有他这么一个子孙。
当然,这一连串的不幸又是归在他的名下,谁要他是“恶魔之子”呢! 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之后,亚蒙双手扠腰等待他的猎物落网。
在这天刚破晓的时刻,大地显得特别魅惑,晨雾就像是他的知音一般将四周 渲染成一片灰蒙,为他的恶魔名声更添色彩。
来了!
高远的天空送下他期待已久的猎物。他不得不赞扬这只充满反抗意识 的老鹰,甚少猎物能在中箭后还挣扎得那么久,尤其是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中。 不过,那猎物有这么大吗?看着缓缓降落的小黑点他不禁一阵纳闷。那只鹰 是很大没错,但他不记得有大到这个地步。虽还无法确定这正疾速坠落的东
西是什么玩意见,但他敢肯定绝不会是那只老鹰。
“把网子架好,不要弄丢我的猎物。”亚蒙淡淡的对着四个目瞪口呆的侍 卫下令,由他们不可思议的表情看来,大概想溜之大吉。
“是。”四个侍卫更加用力拉紧手中的麻绳网子,急促不安的瞄向天际。 他们相信正在天际飘浮的怪影必是恶魔的同党,只有恶魔才可能引来另一个 恶魔,他们虽害怕但又不敢逃,只能猛吞口水等待来自天际的魅影降落。
随着气流飘荡的琉音不知道命运要将她带往何处,一直在往下坠落的 身体恍惚间穿越了重重若有若无的光圈。似乎每经过一道光圈,历史就在她
身边飞绕一次。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她居然经过了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 战场,越过十九世纪工业革命,目睹十六世纪英国伊莉莎白女王的登基大典 和华丽蜕变的文艺复兴年代。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越过几道光圈,她宁愿想成 她是在作梦,或许再过一会儿她的梦就醒了,二十世纪的一切会告诉她这一
切都未曾发生,吉普赛女人的话只是胡诌。
然而,噩梦并未消失,她的身体也一直在往下掉,四周的景象突然变
成一片空白,接着她便发现自己掉入一张网,一张用亚麻绳所编成的网! 费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撑住她的四个侍卫瞠目结舌,眼珠子差点掉下
来的瞪着网子内的琉音瞧。他们曾想过可能会掉下蝙蝠之类的魔兽,万万没
想到居然是个人,而且还是一个??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人种! “有趣,这就是我刚才射中的猎物吗?” 低沉似钟鸣的声音划开所有人的瑕思回响于早晨的树林中,击破这短
暂的迷惑时刻。 琉音顺着声源一路望过去,不禁也倒抽一口气。就她视线所及,她以
为自己正看见一只直立的狼,而且这只狼有着一头银亮的长发,有些紊乱又 称得上柔顺的披在他身后。
但最特殊的要算他那对淡透的眼睛。浅灰到几乎泛银的眼珠彷佛拢尽 了全世界的银丝,聚集在他的眼里做最精密的编织,将天地间的银点圈禁于
冰冷的眶线间,冷酷却又矛盾的闪烁着仁慈的光亮,复杂得一如他纠结的胡
须,灰中带银,银中带灰,奇异得教人不安。
“你是哑巴?”银白色的眉毛微微的挑起,嘴唇及脸颊边的落腮胡茂盛 得宛若这片丛林。
“还是听不懂我说的话?”既熟悉也陌生的音线滑过琉音的耳际,她集 中注意力,试着分辨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看来我是捕获一个不懂得人类语言的猎物了。”亚蒙调侃自己,顺便揶 揄眼睛暴凸的侍卫。
“无所谓,就带回去当动物养吧,我想各位都没看过这种猎物,不是吗?”
银色的眼眸再次扫过战栗的侍卫,他们照例低下头来不敢看他。 这是??古法语!不对,话也不能这么说,他说的话她都听得懂,只
有一些字句的发音需要再想一下,有点像现代法语的前身——罗曼语。 天啊,她究竟是掉到什么地方?不,应该说她究竟是掉到什么时代来! “过来吧,小貂。”他曾在雪地里看过黑色的貂,它们身上的毛皮就和她
的发丝一般乌亮,只不过她来得娇小些,也更珍贵。 一看见巨掌朝她伸来,琉音反射性的拍掉,周围的侍卫又是一阵惊叹。
“我想这代表你不愿意被饲养。”亚蒙笑得无谓,眼睛直盯她挂在颈际问 的项链。
“恶魔的石头??”突然间他仰头大笑,在缩回笑意之际拔掉她的蛋白
石项链,握在手中把玩。快速的动作有如闪电,根本不给人响应的时间。
“你果然是上天赐予我的最佳礼物。”他的微笑阴沉得一如他的外号—— 恶魔。
“或许老天觉得留我一个人在人间太寂寞了,所以送来一个仆人供我差 遣。”他霸道的没收被视为不祥之物的蛋白石,将项链放入口袋里。
“回城堡!”他淡淡的下令,眼神一瞄示意其中一名侍卫将网中的琉音甩 上马,确定她逃不掉后便率先扬长而去。
被控制住的琉音,从头到尾不发一言,脑中想的净是杀了那个该遭天 谴的银发男人和夺回她母亲的遗物。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自己到底掉入哪个 见鬼的年代!
※ ※ ※ 当她看见雄伟的城堡和城堡大厅时,她几乎可以马上推断出她大约身
处于哪个时代。
巨大的壁炉镶于大厅的正中央,右边的墙壁挂了三幅巨大的挂毯,另 一边的墙壁上摆满了斧、矛、弩、箭等兵器,还有她生平见过最长的长枪。 由这些兵器琉音推断自己极有可能掉入十四或十五世纪,这个时候火药刚被 运用来当作武器,外形沉重且笨拙的滑膛枪并不盛行,战士们普遍还是选择 较顺手的武器上战场。
但她没空多做他想,一个身材干扁的老妪不知打哪冒出来将她推入一 间热气腾腾的房间内,她倏然明白老妪打算帮她洗澡。
然后,老妪转头交代了澡堂内的某一个女仆,女仆立刻叫了起来。
“凭什么?她凭什么用我们辛苦制作出来的肥皂,她不过和我们一样都 是女仆而已,有什么权利享用肥皂?”
怨恨的毒针随着女仆带刺的眼光一路发射过来,琉音这才想起,肥皂 在中古世纪算是奢侈品,一般平民根本用不到,是贵族的专利。
“这是主人的命令,你有什么好不满的?”严厉的口吻显示出老妪在堡
中的地位,原本趾高气扬的女仆立刻安静下来,不敢再抱怨。 “别忘了你不过是个仆人,主人的命令就是一切!” 尖锐的话语刺得女仆哑口无言,不过琉音总觉得这句话是在说给她听
的,彷佛她会对她的主人不利一样。
“你,给我把衣服脱掉。”老妪用威严的声音命令琉音。她动也不动,只 是抬起一双黑玉般的眼眸瞪着她,挑战老妪的地位。
“我不管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还是故意反抗我,总之你给我乖乖的下浴
池洗澡!”老妪的声调转为强硬,一手扠在腰际另一手的食指朝一个大理石 制的浴缸指了指。琉音还是不为所动,虽然那浴缸足足可以容下五个她,但
她没兴趣享受热水澡,她只想逃——等夺回她母亲的遗物之后。
黑得发亮的眼睛投以反抗性的一瞥,从未被质疑过命令的城堡女仆总 管心中升起一股强大的怒气。她不过是主人带回来的新女仆,居然也敢违抗 她的命令?
“你给我——”突然间她再也说不出话来,一把晶灿的匕首在无声无息 间架上她细瘦的颈脉上,钢亮得教人不敢出声。
“再说一个‘给’字,小心你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清脆似音乐的女 中音透过雾气清晰的传入老妪发颤的耳际,她小心的点点头,其它女仆却是 叫得像她已经杀了一打人。
“原来你还是长有舌头的,我还以为上帝送来个哑巴。”调侃意味浓厚的 男低音缓缓落在门槛边,经由漫天迷雾的衬托,使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忽隐忽
现,出没不定的狼,更像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怪物。 “主人。”所有女仆见到他都跪了下来,没有一个人敢盯着他的眼睛看。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这堡中的仆人见了他们的主人反而跟见鬼似的彷
徨不安?
“你不喜欢洗澡吗,小貂?”庞大的身影极富侵略性的走近,众人皆下 意识的往后跪退一步,唯独琉音例外。
“还是你不满意服侍你的女仆?”他微笑的凝视她愤怒的眼,十分满意 她的反抗个性。“但愿你没有忘记一点——你也是女仆;我的女仆。”他的笑 容让她联想起沙漠中的响尾蛇,教人想送上一刀。
“鬼才是你的女仆!”再一次的,她凭本能挥开他伸过来的手,将藏于腕
问的匕首下滑至她的右手掌中,轻巧的出招。按理说正常人谁也躲不过这致
命的一击,但亚蒙躲过了,不但躲过还反制住她的手腕夺下她的匕首拿在手 中玩耍。
“我没见过这种匕首。”他仔细观察刀锋边缘过于晶亮的反光。这种匕首
不但锐利,而且造形十分特殊,恐怕又是另一项新奇的玩意见。
“闹够了吧,小貂?”巨大的手掌倏地包围住她的下颚,邪恶的眼眸有 如正在戏弄一只无力挣扎的小动物般斜睨着她猛然涨红的面孔,从容得可 恨。
“如果你不想让别人服侍你洗澡,我可以准许你自己洗。”淡淡的一句不
知解救了多少害怕死于非命的女仆,她们一点也不想被割断喉咙。
“或者,你希望我帮你洗?”他贴在她的耳边丢下漫不经心的威胁,握 住她双腕的力道却是相反的认真,琉音倒抽一口气,手腕几乎被这强劲的力 道捏碎。
“我自己洗。”她不认输的抬高头与他对视,透银色的眸子对上黑玉般的
晶莹,不知名的情愫于焉产生。
“很好。”好胆量。他赞许的对她点点头,放开她的手腕。“我警告你最 好别想逃跑,除非你有很好的体力,否则绝游不过城堡外的护城河。”
“我不会逃。”她还有两项东西在他那里,未夺回之前她才不会逃。
“这是比较聪明的作法。”亚蒙柔声的警告,而后转动高大的身影对尚跪
在地上的女仆总管下令。
“等她洗完澡,拿那件红色的绒袍让她套上。”不顾众人讶异的眼光他再 下另一道命令。“将她打扮好之后送到我的房间,今晚就让她服侍我。”
令人脸红的指示回荡于偌大的澡堂间。琉音极为意外的看见众人嫉妒 的眼神和不以为然的表情。
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她想。明明她们一副十分惧怕她们堡主的模样, 却又个个抢着上他的床、争宠幸,也许这就是中古世纪的女人得到权力的方 式吧??
接过其它女仆为她准备的衣服及香皂,琉音这才明白为什么她们会嫉 妒她的原因天鹅绒镶毛皮饰边的礼服上绣满了花草图案,质地细致却不厚
重,这是贵族妇女才穿得起的服装,一般妇女大都只穿毛料或亚麻布制成的 衣裳??香皂、礼服。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只狼会给她这么优渥的待遇,但她知道自己绝不会
沦为供他暖床用的妓女。 她暗自发誓。
第二章
古时候的蜡烛很贵,中外皆然。 琉音跟在女仆总管的后面,困难的拾阶而上。中世纪城堡的楼梯间大
都建得又窄又挤,因为碍于防御性的缘故,城堡设计者通常将连接城堡各个
楼层的阶梯设计成只能容纳一个人单独通过,以免万一城被攻破时,无法做
更有效的抵抗。 她撩起长裙,对于古代妇女穿成这副德行却还能活动自如感到敬佩不
已。不过她亦注意到似乎只有她的裙子才有这么长,其它女仆的裙襬皆仅及
脚踝,很显然地,这又是另一个阶级上的区分。 在通往堡主房间的石墙上到处挂满了火把。就她对中世纪历史的了解
告诉她,这是座相当富有的城堡。整个中古世纪的历史俨然就是一部战争史, 贵族之间互相攻击,互相竞赛。往往总是建好了一座城堡之后又去攻击别人
的城堡,不多久后自己的城堡再被另一个入侵者攻破。如此周而复始不断循
环,直到下一个和平的时代来临。 琉音对法国历史的认识其实并不深。十岁以后她即回到台湾,并且在
下意识里排斥自己具有一半法国血统的事实。记忆中她父亲也不曾费心帮她 解释过她的祖国,他总是不断的喝酒,企图以酒精麻痹自己,让他忘了他还
有家庭要照顾,让他忘了他已经不再自由。
该死的法国! 她暗暗诅咒。旧地重游带来的影响重重地敲打着她的心,使她的自律
神经严重地失调。她停下脚步,愣愣的观看四周。突然变宽的走道显示她们 已走到尽头,火炬开始减少,直至消失在一道巨型木门之前。瞬地,一切景
象由光影中褪去,巨大的木门像是地狱的开口透露出隐隐的气息,她们都知
道那里面正住着一位恶魔,且极度喜欢阴影,甚至连光都透不进他心底的角 落。
当一切陷入昏暗中,唯一的光源只剩那根小小的蜡烛。她终于明白为
什么明明有火炬照耀之下,老妪还是拿着蜡烛。因为她知道,这个世上总有 光到达不了的角落。现在,她也知道了。
“主人。”女仆总管敲了敲沉重的木门,禀告她的来临。琉音的心脏登时 疯狂的跳动,像是一匹无鞍马难以抓住方向。她知道门后是个怎么样的男人, 他有她见过最强健的体魄,最纠结的肌肉,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次接触,却对 他难以扳倒的力量留下深刻的印象。
如此的一个男人她如何能撂得倒他?尽管她擅长近距离搏斗,但对一
个身高近一九 O 的巨人而言,她的力气犹如以卵击石,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进来。” 门后的回音仍是一向的低沉,女仆总管使劲推开门,对着她的主人请
安。
“晚安,主人。”她十分有技巧的将琉音推进门内,只有琉音知道这一推 中隐含了多少怨恨。“人我带来了。”如枯树般的身影对着阴影中的男人敬了 一个礼后退去,留下她独自面对传说中的恶魔。
倏地,门被关上,沉默如同阴影在偌大的房间里迅速蔓延开来。琉音 握紧拳头静静的注视背对她的巨大身影,再次惊讶于他的强壮。
她有可能撂倒他并夺回她的匕首和项链吗?她没有把握,但她必须试
试看。
“再站一个小时也不会让你更有勇气,你何不趁着勇气尚未消失之前, 过来拿你想要的东西。”
平淡不见起伏的音调透过层层的布幔飘入琉音的耳际。她倏地脸红, 不相信他即使背对着她也能猜中她的心事。
“我正在刮胡子,或许你帮得上忙。”银色的身影猛然乍现,全身蓄满毛
发的巨狼忽地出现在她眼前,无声无息的彷佛是没有脚的鬼魅,轻轻的飘过 铺饰着家徽的磁砖。
她被他的敏捷吓了一跳,不明白为什么如此巨大的体型竟影响不了他
的动作。
“我希望你别又突然变回哑巴,我不习惯对着一根木头说话。” 木头人,这是她父亲常用来形容她的话,或许这也是他不耐烦的另一
个原因,毕竟谁也不想生个有语言障碍的孩子。她比同年龄的孩子来得晚开 窍,有一度还被误以为是哑巴,等她能够畅意的表达思绪时,父亲早已离去,
于是她又剩下一个人,说着不想被遗弃的语言,唱着法国的儿歌拚命讨好她 母亲,然而她母亲的灵魂早已随她父亲而去,再也听不到她宛如丝竹的声音。 “我不是木头!”她忽地大叫,然后又突然闭上嘴巴。真该死,她居然控
制不了自已的情绪,让过去的影像与此刻的自己重叠。
“你说得对,你不是木头,而是一根燃烧的木头。”红赭的面颊在烛火的 辉映之下显得不可思议的动人心魄,亚蒙发现自己除了对她的来历感到好奇 之外,对她的精神层面亦充满极大的兴趣。她的外表看起来弱不禁风,有如 易碎的花朵,但她的脾气又倔强得像这座城堡的石墙,禁得起时间的冲刷。 诱人的组合,他想。这辈子他还没见过哪个女人具备像她一样的特质,
综合了坚强与脆弱,而且两种特质还能巧妙的融合在一起,一点儿也不显得
突兀。
听见他的回答后她干脆闭嘴,内心的愤怒不下于大厅壁炉内的熊熊烈 火。她一定是疯了才会让自己的情绪失控,亏她还是一名受过训练的女警。 “又闭嘴了?”银白色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觉得她的无言反抗很有趣。 “也好。”他的下巴动了一下,透过浓密的胡须琉音判定他可能是在笑。 “与其看你燃烧自己还不如想办法弄掉我这些胡须来得实际些。”接着他亮 出一把匕首,异常晶莹的闪光像块磁石紧紧吸引住琉音的视线,那是她的匕
首,一把价值一千美元的特制不锈钢匕首。
“帮我理掉这些胡子。”亚蒙将匕首丢给她,琉音不敢置信的接过它,还 以为自己在作梦。
他??真的打算这么轻易就将匕首还给她? 收起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琉音抬起头来凝视亚蒙,后者正闭目养神,
端坐在床铺上,看起来就像一只睡着的狼,灰淡得近乎透明的眸子也跟着眼
睑一同隐去。 银色的狼正等着他的仆人为他服务,而她的心中想的,却只是他白色
亚麻衬衫领口上的宝石——她母亲的项链! 这阴险的小人居然将她母亲的遗物当佩饰挂,她要杀了他! 猛然侵入的怒气瞬间化为风起云涌的恨意,她的脑中突然升起一个模
糊的影像,完全两样的轮廓竟穿越时空与他重叠。再一次地,她做出一个非 理性的举动——握紧刀柄往他的颈间划去。在她已然混沌的脑海里,她父亲
正驾驭时光之舟,经过历史的洪流和眼前的男子合而为一。 她的眼睛红了,表情也变了。既然他选择转身离去拋弃深爱他的女人,
又有何权利要回他曾给的承诺? 华丽的光灿溜过她的眼前,蓝白交错的闪光彷佛也催促着她的寻回。
她毫不犹豫的将匕首直指向亚蒙的颈前,企图割下挂着她母亲项链的衣领。
“原来你比较感兴趣的事是割断我的喉咙。”未料到的反击随着冷冽的声
音一道落下,强劲得骇人的手臂有如钢铁紧紧扣住她的手腕,透明的眼珠瞬 地燃起一族冰焰,跳动得令人胆战心惊。
“可惜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女仆,不是一个成天只想割断他人喉咙
的野蛮人。”他虽欣赏她的勇气,但如果太不识抬举则又是另一回事,他不 介意亲手调教一个不懂礼貌的猎物。
“只有在面对无耻的强盗时我才会变成野蛮人。”琉音恨恨地反击,十分 气恼他敏捷的动作和骇人的臂力。她的手掌迅速发麻,被紧掐住的双腕无法
做更强力的反抗,再一次丢掉她的匕首。
“强盗?那是指我吗,小貂?”亚蒙从容的接下匕首系回腰间的皮套, 对于她的用词感到十分新鲜。
“不要叫我小貂,我不是你的猎物!”混帐男人! 闻言,他轻轻一笑,明显打趣的笑声激起她更多怒意。
“你说得对,你不是我的猎物,而是女仆。”强力的接触宣告他的所有权,
越趋短缩的距离传递彼此的呼吸,在四眼相对的那一瞬间,银灰色扣入浓稠 的黑釉色,既像是咖啡调合了奶精,也像是握有优势的奶精渲染了整片黑色 汪洋,接着要吸取她的灵魂。
“我从没说过要当你的女仆。”她坚定的说,听在他的耳里却宛如笑话。
“我不记得我曾询问过你。”银白色的眉毛高高挑起,巨大的手掌徐徐抬
起她的下颚,长满老茧的手掌显示它们的主人绝非好逸恶劳的纨挎子弟,而 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
她不禁瑟缩了。中古世纪的女仆不但得做城堡内的工作,还得兼当暖
床的工具,而且通常没有拒绝的权利。 但她一定得拒绝,她本来就不是女仆。更甚者,她根本就不是属于这
个年代的人。 只是,她拒绝得了吗?这人有她平生仅见最强健的体格和巨人般的力
气,她如何能自他的魔掌中逃脱?
“不是女仆就是猎物,你选哪一样?”突然而至的提议教她一阵错愕,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猎物。”她硬声回答。虽然她一样都不想选,情况却不容得她任性。至 少猎物还有逃跑的自由,女仆却必须时时刻刻任他差遣,两者衡其利的情况 之下,她当然选择后者。
“有志气。”玻璃般的眼珠闪过赞许的精光,亚蒙再一次将匕首丢还给她, 半是嘲弄的凝视她的脸。“好好发挥你的野性吧,小貂。”松开箝制之后他拉
开与她之间的距离,顷刻间两人犹如两军交战各据床铺的一边,只等着开战 的号角响起。
“既然你选择当猎物,就该具备动物逃脱的本事,或是??战斗的能力。” 忽然停顿的声音比号角更能引发她的战斗本能。琉音昂扬地抬起头,回瞪他
淡透的眼。
“很美的眼神。”亚蒙潇洒的摊了摊双手,而后环胸下战帖。“现在就等 着看你的战斗能力有没有像你的眼神那么令人激赏,你的匕首是否跟错了主 人。”
“我会证明给你看!”琉音直觉性的反击,却又在他那打趣的目光下气恼 自己的冲动。见鬼了!她不记得自己是这么容易冲动的人,她冷静的个性哪
里去了?
“我一定能打赢你,夺回我母亲的项链。”这句话她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今天以前她从不知道自己对母亲的怀念是这么深,深到她决心不计一切代价 夺回它。
“项链?”银白色的浓眉再次挑起,亚蒙晃了晃领口上的坠饰,淡淡地 开口。“你是指这石头吗?”琉音僵硬的点头,他的肩挑得更高了。 “这坠子对你很重要吗?”淡然的口气下是认真的眼神。
“很重要,它是我母亲的遗物。”她也不知道自己干嘛回答他,泰半是为 了那项链吧。
“哦?”他的头微斜了一下,似乎她正给他一项重要线索。“那么,来吧! 让我看看你对你母亲的爱深到什么程度。”
一句轻淡的玩笑话,却是刺中她心中最痛的角落。一个不被重视的孩 子她的心底能存有多少爱?答案是很多、很多。就是因为不曾得到爱所以更
渴望爱,相对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倾倒满溢的爱。
她的眼眶居然因为这句话而红,淌下睽违多年的泪水。她愤恨的握紧 不锈钢制的匕首,以极快的速度朝他的心口挥去,亚蒙微微侧身闪过这攻击, 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你对你母亲的爱只到这个程度而已吗?”嘲弄的语气加深她的怒气, 也加速她的泪水,她不知道自己正逐步失去基本的冷静,步入他的陷阱。
“我还以为你能有多好的表现,原来不过尔尔。”淡透的眼睛中浮现出不 协调的怜悯,彷佛他也曾有过相同的心事,也曾不被了解。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乱说!”被泪水和愤怒遮住眼的琉音看不见他
眼中的怜悯,心中只有被迫承认的困窘。
“那你就告诉我。”教人意外的,他攫住了她的视线,双手搭上她的肩, 温柔得像是抚慰受伤动物的医生,而非传说中的狼。
“你??”她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吗?”冰淡的眼睛中竟蓄满了相反的温暖,反 射出琉音不为人知的一面。“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貂。你的外表看起来楚楚
可怜,其实无时无刻伸长着爪子,等着朝任何一个胆敢接近你的人给予最致
命的一击。”
“我才没有!”这人究竟在胡说些什么,为何她的泪水会愈积愈多?
“受创的人总是说他是坚强的,受伤的野兽也总是拒绝善意的抚慰。”宽 阔的五指如同海洋欲包围她这孤独的船只,几乎是本能的,她再一次挥开,
就像每次有朋友想帮忙她的时候一样。
“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表现出来这么仁慈的话,那么,将我母亲的遗物还 给我,否则请闭上尊嘴。”说这话的同时,她再度握紧手中的匕首,重新摆 好战斗位置。
“休战时间过了?”亚蒙冷笑,也跟着认真起来。被触及伤口的动物最 难搞定,他可以预料这个晚上将不会太好过。
“你最好尽全力展现你的实力,小貂。”垂在大腿两侧的手臂看似轻松, 只有懂得战斗的人才知道那其中蕴藏着多少力量。
“挣扎失败的猎物往往是猎人最乐意下锅的珍馐,我希望你不要忘了这 个道理。”
“或许。”琉音不敢逞强,但也不能示弱。她需要更多信心帮助自己夺回
母亲的项链。“然而不挣扎的猎物更可耻。我既然选择当猎物,必会演好我
该扮演的角色,也请你不必客气,尽管放马过来。”如果他要戏耍似的捉弄 她,那才是真正侮辱她。
亚蒙闻言只是微笑,过于浓密的胡子成功地掩示了他的表情,使他一
如往常那样冰冷。 琉音握紧刀柄,试着装出和他一样淡然的表情,等待最好的攻击时机,
沉默犹如阴影逐渐蔓延,双方鄱在等待。
“等待是一种痛苦,遗忘也是。”亚蒙忽然冒出这一句,双指弹了弹领口 上的坠饰,状似轻蔑。“我若是你的话会选择遗忘,一颗活跃的心永远比缅 怀过往的灵魂来得有用,我劝你还是放弃它吧。”
“作梦!我永远不会放弃它的。”银蓝色的亮光就像母亲的洋装重重的呼 唤着她。
在这句话的刺激下,琉音挥出她的第一刀,亚蒙早已准备好的手臂轻 轻一抬,迫使她的匕首改变方向,扑了个空。
“你当然不会放弃,因为它是你母亲生过你的证明。”他挥动更多次手臂, 拨掉更猛烈的攻击。“但她爱过你吗?仅是一块石头不代表什么,不要让它 成为你心中的鬼魅。”
“你才是鬼,是最可怕的魔鬼。”琉音不停的挥弄着手中的匕首,彷佛她 这么做就可以将事实挥掉。“把我母亲的项链还给我!”
“这就是你想要的,一块石头?”懒得理会她不带技巧的攻击,他干脆 一把夺下她的匕首,将她的双手牢牢圈制住。“还是这块石头带有你母亲对 你的爱。有吗,小貂?事实真是这样?”冰淡透明的眼眸瞬间转为灼人的火 焰,似能看尽世间的银光直射入她的眼底,追寻底层更深的灵魂。
“不干你的事!”在他不带批判的审视下,她崩溃了。“不干你的事!”就
算她母亲不受她那又怎样,她仍是她最在意的亲人啊,他凭什么扣住项链不 放?
“可怜的小貂。”巨大的手掌再一次包围住她的细颊,这一次她无法挥开,
他也不容许她如此做。
“爱是一个陷阱,它一旦出现,我们只见到它的光却看不到它的阴影, 反之亦然。”本该粗鲁的手指却出奇的温柔,轻轻地为她拭掉眼角边的泪。“然 而,生命中最要紧的事是学着付出爱,以及接受爱。学习如何对你身边的生 命负责,学习如何不被过去的鬼魅夺走灵魂。”
低哑的声音如同镇魂的摇铃镇住了琉音不安的魂魄,使原本焦躁的情 绪沉静下来。
“睡吧!小貂,今晚我不会侵犯你。”十分令人意外的,他竟放过她,仅 要她睡在床铺的另一边,一点要她的意思也没有。
她不知道该感到庆幸或失望,从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像他这样触及她 的灵魂,这种感觉陌生得教人感到危险。
面对他高壮得不像法国人的背影,琉音心中的迷惑也和逐渐扩大的阴
影一样,难以等待黎明的到来。 但她知道,她必须逃,逃离这个谜样的男人。
※ ※ ※ 褪去了闇影的黑夜被迷蒙的清晨取代,微露的曙光暗示着另一天的来
临。
琉音小心翼翼的躲在阴影下,远远传来的鸡鸣声叫醒了堡中大部分仆
人,迫使她必须更为小心,以免被人发现。 紧握住手中的蛋白石项链,她用力咬紧下唇,试着不让一夜无眠的紧
张感染她的情绪,或使她的行动更为缓慢。为了行动上的方便,她用她的匕
首将碍事的长裙割到仅及膝盖的长度,但很遗憾的,火红色的绒袍过于显眼, 使她无法像以往出任务时那样无声无息,可能的话,她希望能拿回她的衣服, 至少那会方便许多。
不过这件长袍居然缝有暗袋,还教她十分意外,在掉入云端的瞬间所 有属于二十世纪的东西也一并掉落,包括她那只多功能的电子表,和随身的
枪枝。若她知道自己会掉到这么原始的时代,必定会好好保护好她那支好不 容易才通关 OK 的手枪,至少她可以拿来威胁所有人,而不是像个婴儿般无 助。
这就是身为现代人悲哀,生了现代武器的帮忙,她的技能立刻显得像 雕虫小技一样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倏地,她想起亚蒙那张蓄满胡子的脸。生了冰冷锐利的眼神,沉静的 睡脸竟纯洁得像个婴儿,平稳得彷若刚从母亲的子宫中得到呼吸。 小心!她告诫自己,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注意眼前的状况。
太容易了,她不安的想。一个受过良好训练的战士不该轻易让他的俘 虏逃走,也不可能让自己随身的物品被盗走,就算她的身手再怎么灵巧都不
可能。
换言之,这是一个陷阱,只不过她这个猎物没有选择的权利 除了逃走之外。 与其要让自己的灵魂不安,不如选择逃离令她感到不安的源头,她明
白自己这是鸵鸟心态,但本能一直告诉她必须逃,而她,顺从了本能。
一个形似守卫的身影匆匆经过她眼前,她连忙缩回原本要跨出去的脚 步,屏住呼吸等守卫经过。
她一定得快了,她不知道那只狼是否已经醒来,或许眼前这位行色匆
匆的守卫便是奉命要捉拿她的。 她一鼓作气跑下适往大厅的楼梯,在经过储藏室的同时听见窸窣的声
音,显示一天的活动已经渐渐开始,厨子已命人上储藏室拿面粉,她的动作 再不快一点,整座城堡即将醒来。
跑下螺旋形的石梯之后,接下来的第二道难题就是如何无声无息的穿
过内院不被发现。她注意到这座堡不只是大,而且养有不少士兵及见习骑士。 这些见习骑士大都介于十四至二十岁之间,已册封的骑士带头训练,通常必 须在领主尚未起床之前就完成训练。
清晨,无疑是最好的时间。 然而这最佳的锻炼时刻对琉音来说却有如芒刺在背,她没把握自己能
否穿越有两个足球场大的中庭到达第三道关口——中庭隘口,天晓得这座城 堡着实大得吓人,光站班的士兵就足足有一百人左右,而且还不包括那些正
在休息的人。 在高耸入天的城墙遮掩下,清晨的雾气和昏暗的天色成了最有效的帘
幕。琉音小心地做墙而立,沿着冰冷的墙板缓行,在前进的途中尽量不发出 声音。为了躲藏上的方便,她选择赤脚,尽管明知这是个不智之举,为了逃
亡倒也没办法。
所幸全部的士兵都忙着上墙垛巡防,因而没注意到墙下的细小人影,
而那些忙着训练的骑士和见习骑士也没人注意到她,经过足以教人停止呼吸 的漫长时刻后,她终于平安到达中庭的大门,接着只等躲过门楼上的守卫即 可。
然而,那却是最难的一关。因为呈六角形的城墙上布满了士兵,至少 可以由三面看到吊桥的方向,而且桥通常是合起来的,再加上铁制的吊闸, 想顺利脱逃可说是难上加难。
她没把握今早吊桥是否会放下来,昨天是因为城堡的主人出外狩猎, 今天就不一定会这么走运了。
几乎是屏住呼吸地,琉音举步维艰的适向城楼边的石墙,果然城门边 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琉音不免一阵失望,看来她的好运已经用完了,那两 个巨人不像是好搞定的人。
就在她举棋不定,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时,突然来了另一个士兵, 对守门的士兵附耳说了几声,守门的士兵还听边点头,接着传令的士兵消失,
巨大的吊桥缓缓落下,铁闸门也一并升起。 这一切动作看似快速其实缓慢,沉重的吊桥要十几个大汉才拉得动,
刺耳的铁链声嘎嘎作响,传遍整座城堡。
“侍卫长要我们过去一下。”其中一名士兵对着所有拉吊桥的士兵说话, 众人点点头马上离开。
她的好运似乎又回来了,怕的是这是一个陷阱,而非真正的好运。琉 音心里有数,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但她还是选择逃了,反正顶多被猎捕。 被狼撕裂,这似乎是一个失败的猎物最好的埋葬方法。但愿老天保佑,
让她赢了这一次! 火红色的身影宛如一族跳动的火焰,也像是一个赤足的天使跳跃于人
间。琉音掌握住时间差,像一枚子弹穿越长长的吊桥往堡外的森林奔去,健 步如飞的双腿踢起漫天的尘上,像细雨一般在空中飘散。
“公爵大人,您真的要放她走吗?”看管城楼的侍卫长百思不解,弄不
懂主人的心思。 亚蒙只是微笑,站在城楼顶端居高临下的盯着琉音的背影瞧,直到确
定她已跑有一段距离后才对着侍卫长淡淡下令。
“将‘闪电’套上马鞍牵到这儿来,再将‘雷雨’自鹰舍里放出来,吩 咐底下的人动作快,耽误我狩猎的人我绝不轻饶。”淡透的眼珠子转都不转 的撂下他的威胁。领命而去的侍卫长几乎是用跑的,没人想挨鞭子,他也不 例外。
又是一个畏惧的胆小鬼,比起这些士兵来,他的小貂起码强上好几倍。 再一次确认琉音逃走的方向后,亚蒙优闲的走下城楼。手中残余的布
块似乎还留有她身体的香味,清淡而优雅,一如早晨的空气。
“请戴上皮套,公爵大人。”一只澄黄色的皮革手套恭恭敬敬他递了上来, 亚蒙伸手接过厚重的皮套戴上,接着吹了一个长哨,一只巨大的鹰集便飞了 过来,轻巧的停在戴有皮套的左手上。
“好孩子。”亚蒙赞许的摸摸它的头,顺便喂它一小块生肉,猎鹰立即大 快朵颐起来。
“现在,该是你发挥实力的时候了,小家伙。”递给猎鹰鼓励性的一瞥后, 亚蒙翻身跨上黑马的马背,将猎鹰甩上天际,生猛的鹰隼毫无迟缓地振翅高
飞,率先出发寻找猎物。
“走吧,闪电。”他轻轻的踢了一下马腹,阿拉伯种马立刻扬起前蹄,像 道闪电飞了出去,完全不辜负它的名字。
“让我们追回逃脱的天使。”一个忧伤的天使。
只是一直顾着逃命的琉音一点也不晓得恶魔正在她的身后追赶,只是 不断的跑,不停的逃,跑多远算多远。她的脚底被碎石子磨破好几个洞,心 脏因过于激烈的跑步而剧烈疼痛,冲至胸口的呼吸紊乱到几乎要梗住喉咙。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停的跑。她也不知道她该逃到何处去,但本能告诉她再
继续留在他身边,将会是件危险的事。
他是恶魔,她不停的说服自己。她所不明白的是,为何一个恶魔会有 那么清澈的眼神,能说出那么富有哲理的话语,含带那么温柔的声音。那些 都不是一只野兽该表现出来的行为,他该做的是狩猎然后撕碎她!
一阵强烈的晕眩感席卷而来,心肺似乎也快跳出躯体之外。琉音知道 自己再不停下来休息,一定会休克。即使百般不愿意,她还是停了下来,气
喘吁吁的靠着一棵巨树休息,以储备下一段战力。 她尽力调整呼吸,空腹跑步并不好受。从昨天清晨起她即未曾进食,
早已饥肠辘辘。 她苦笑,明白自己迟早会因饥饿而亡。那又如何呢?至少她能尊严的
死去,而不必烦恼灵魂的问题。
生命中最要紧的事是学着付出爱,以及接受爱。学习如何对你身边的 生命负责,学习如何不被过去的鬼魅夺走灵魂。
鬼魅吗?或许吧。她低头看着垂至心口的坠饰,蛋白石璀璨的光泽彷
若一根无形的绳索将她拉入一个广无边际的洞口,教她难以挣脱。 每个人的心中都藏有一个不知名的鬼魅,在你最无助的时候说着魅惑
的话语,引导你陷入更深的地狱。 对琉音来说,她的鬼魅来自她对母亲的爱。如果不懂得满足也算是一
种罪,那么无疑地,她已犯下贪婪的罪。若说遗忘是一种痛苦,她则是连遗
忘的权利也没有。在她一直重复的梦里,不断出现的是母亲那空洞的眼神和 不曾回头的背影,每每教她夜半惊醒,像个找不到依靠的孩子般哭泣。
白天,她尚能勉强自己装出一副笑脸,愉快的充当和事老。然而每到 夜深人静,那些鬼魂便会出现在她的梦里,带她回到往昔。
遗忘,谈何容易呢?她也想摆脱过去,但事实是那么的困难,她不认
为有谁能够真正体会她内心的感觉。 该走了。
她勉强自己再度打起精神,进行另一波逃亡。在支起身子的瞬间,某 种飞禽快速俯冲了下来,她没空细看,距离她不到两公尺的俯冲仅仅足够让 她伸出手臂挡住脸部做最基本的防卫,哪来的空档看清它是何种怪物?
正当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声又长又亮的哨音响起,原本朝她直 俯而下的猎鹰突然做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飞回主人的手臂上。
“你不妨将脸抬起来,没有我的命令,雷雨不会再发动攻击。” 低沉悦耳的声音对琉音来说却有恶耗,或许不抬头他便会消失,她心
存侥幸的想。 但事实永远是事实,她被追上了,白跑了二十公尺。
“你跑步的速度相当快,我那些手下不见得追得上你。”看得出她平日的
锻炼不差。
“你若不是骑着马也一样追不上我。”她略带嘲弄的讽刺,激起亚蒙的挑 眉。
“是吗?”他微微的侧首,琉音发现他很爱做这个动作。
“原来这真的是一个陷阱,早在吊桥放下的那一刻我就应该发现。”她讷 讷地说,有点气恼于自身的笨拙。
“如果你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你还会逃吗?”答案必然是肯定的。
“我会。”其实这个答案双方都知道。“你曾要我选择当猎物或是女仆, 而我选择前者,自然会一再的脱逃,这是猎物的本分。”
“那么你也就无权责问我为什么对你紧追不舍,猎人的职责原本就是守 候猎物,我想我的举动并不过分。”
理所当然的回答塞得她哑口无言。的确,他们都在尽自己的本分,谁 也无权指责对方。
“你知道偷领主的东西是一项重罪吗?”他用眼睛扫了她一眼,暗示她
已经犯了偷窃罪。
“我不需要偷,这项链原本就是我的。”她气得脸色发红,这世界还有公 理吗?
“你错了,这方圆几千哩的土地都是我的,包括你站立的地方和你呼吸 的空气。旦掉入我的网中,我至死都不会放手。”
换句话说她这辈子都别想逃! 她愤怒的紧握住双手死瞪着他,既然逃不了她也不会让他太好过。她
会一直不停的逃,直到逃出他的手掌心为上。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甚至可以说它是一个赌约。赌赢了,我给你 自由,赌输了,你必须答应我将会心甘情愿的留在我身边,好好地服侍我。” 银白色的眉毛动了动,自由的机会飘散在空中,引起猎物的好奇心。
“为什么?”她不懂,无论她甘愿与否都是他的人,他大可不必如此大 费周章。
“也许是因为我不想和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女人上床。”他耸耸肩,既是 嘲讽也是无奈。“我并没有你想象中嗜血,对于撕裂猎物这种事没太大兴
趣。”
“如何?这赌约还算公平吧。”微微扬起的眉毛看起来颇为轻松,藏在胡 子下的大半脸似乎也跟着放松。
“很公平。”她不自觉的脸红,气恼自己竟开始幻想胡子底下的他究竟藏 有如何的一张面容。
“很好。”浓眉一挑,亚蒙飞身下马,轻巧得像没有重量似的。瞬间琉音 怀疑她的选择是否正确,她真的敌得过这样的一个男人吗?
“我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逃亡,两个钟头后我会开始追踪你的足迹。不 带猎鹰、不骑马,完全采取徒步跟踪的方式。你若被我追上就算输,若是我
没追上你,理所当然算你脱逃成功。”
“等等!”听起来很公平,其中的陷阱却不小。“我如何知道你有没有遵 守诺言,两个钟头后才追来。”又没有其它人在场。
“看来你只有相信我了,不是吗?”忽而转低的语调清楚的传达他的不 悦,显示出她再不谨慎,连这唯一的机会也会跟着他的耐心一起说再见。
“我同意。”紧握住胸前的坠饰,琉音瘖哑的答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
多久,她的喉咙已经干渴如沙漠,胃部空得快移出体外。
“把这袋水喝了。”亚蒙自马上解下装满水的皮制水壶递给她,而后又掏 出一袋食物交给她。“空腹支持不了多久,我不希望一旦我获胜了之后再听 到胜之不武那类废话,你最好填饱肚子再上路。”淡淡的语气听不出关心, 透明的眼珠子也未曾流露出情绪。
琉音再一次说不出话来,只好默默的接过食物和水,悄悄的补充体力。 他??是个谜。猎人不该关心猎物,他却在乎这场游戏是否公平。 她沉默的啃着面包,偷偷打量他高壮的背影。他的体型出奇的高壮,
一点也不像法国男人的优雅纤细,但又用字文雅,充分显示出他的修养。这
么矛盾的组合套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教人觉得奇怪,反而有一股特殊的味 道。
努力嚼着干硬的面包,琉音着迷地看着他逗弄马匹的模样。她从小就 怕马,记忆中唯一一次骑马的经验是在她年仅五岁时,难得清醒的父亲带着
全家参观一处小农场,里面就养有两匹马。
“琉音乖,爸爸要抱你上去啰。”笑得像花朵的母亲在一旁不停的安慰浑 身发抖的小女孩,小女孩抖得像落在风中的叶子,不由自主的巴住母亲的颈 子不放。
我不要!她很想大叫,甚至大闹,可是她发不出声音,也不会说话, 共会不停的哭。
那是怪物,是怪物! 高壮的马匹看在年稚的眼里有如食人的怪兽,不断喷气的鼻孔也像是
喷火龙一样可怕。
“没用的小孩。”原来就不太喜欢她的父亲丢下这气恼的一句,照例又是 转头离去。
琉音有用,我只是害怕而已! 小女孩无言的请求怎么也唤不回父亲绝情的背影,和她母亲怨恨的眼
睛。
“我恨你。”同样不受重视的妻子将一切过错归咎给害怕的稚女,怨毒的 眼神彷佛在控诉琉音就跟那匹骇人的马匹一般恶毒,害她失去丈夫的爱。
不要恨我,请你们爱我! 童稚的声音划穿时间的长廊,回荡于树梢间。有一会儿,她忘了自己
身在何方,也忘了猎人就在她身边,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吃饱喝足了?游戏可以开始了?”连续两个问句拉回她的思绪。琉音 抬起一双迷惑的眼,发誓能看见他眼中的怜悯。
“可以了。”也许是自尊心作祟,她宁可转身注视石头也不愿看他了然于 心的表情。
“向前跑吧,小貂。让恶魔跑出你的心底,也跑出属于你自己的丛林。” 她不知道他到底在胡诌些什么,这一大片宽广的丛林就已经够瞧了。
她开始跑,毫无目标,也没有理智。对她来说,这是唯一能重获自由
的机会,她必须好好把握。然而,茂盛的丛林看似无边无尽,到处生长的藤 蔓刮伤她赤裸的小腿,有效的阻碍她的前进。
琉音开始怀疑自己是在闯迷宫,周围的环境大同小异,怎么走都一样。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晚她两个钟头出发的猎人是否已经查获她
的足迹。她只知道自己快累垮了,短短的几个钟头对她而言如同人类的历史
那么长,她的双脚累到最高点,再也跨不出任何一步。
“累了?” 低沉的鬼魅再度出现,斜靠在大树旁的身影从容优闲,和她的急促完
全相反。
“不公平。”这是她唯一想到的话,她是真的这么认为。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真正的公平。”他说得淡然,轻巧的移动他的身体来 到她身边。
“你受伤了。”亚蒙眉心微蹙地审视她腿上的伤口,和汩汩不断的血迹。
“小伤口而已。”琉音耸耸肩试图表现出坚强的一面,她才不会让他知道
究竟有多痛。
“巨大的凹洞往往由小伤口形成,以至于难以抚平。”他意有所指的挑眉, 口中吹的哨音则是又亮又响。一匹黑马倏地出现,是他的坐骑。
“下次千万别再赤着脚奔跑,这片树林到处是荆棘,运气好一点的话说 不定还会碰到蛇。”跟着琉音的身体突然腾空,三秒钟后她发现自己安然坐
上马背,受伤的右腿被一只巨掌握住。
“你既然知道这森林中有蛇,为何还提出赌约?”她气愤地试着抽回受 伤的小腿,结果白搭。
“因为,我知道我必然能追得上你,为你吸取出毒液。”话一落下,他的 嘴唇也跟着落在她的伤口上,以干净的唾液帮她清洗伤口。
再也没有比这更教她吃惊的事。她的脚因奔跑而沾染上尘上,双腿脏 得可以,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尊贵的城堡主人愿意像个卑贱的奴仆低头舔吻她 的伤口。
瞬间,她心中的防卫开始崩落,一块块掉落在初开的海底。而那里, 正泛起一波波加糖的甜浆,中和她捍卫已久的酸液。
“我输了。”她喃喃自语,难以接受落败的感觉。
“我知道。”冰透的眼还是一样难懂,唯一的光亮是坚定的欲望。“我会 要你履行承诺的。”
这是他们的约定,也是另一个开始。
第三章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既像是投降,又像是陷落,徘徊在是与有的边缘, 复杂得像是一门难懂的课程,迷乱她的思路。
紧张到极点的琉音愣愣地注视着眼前的巨大木门,觉得自己快昏厥了。 冷静下来!
她告诫自己,然而有如万马齐奔的心跳却不肯听她的指挥,仍是一个 劲的跳个不停。
该死的承诺! 有那么一瞬间琉音很想逃,不管什么荣不荣誉,承不承诺,只要能逃
脱心底那份恐惧与不安。因为她知道一旦走入这扇门,就等于走进一张无形
的网。网子的主人眼神锐利,冰透但不冷漠,禁锢却不吞噬,只是不断地闪
烁着谜样的讯息,静待她的投降。 她不想投降,但她输了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粗糙的亚麻布裙像块天然菜瓜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擦她细致的肌肤。
在被城堡的主人寻回之后,所有的人都认定她必会遭受一顿毒打,结果令他 们大失所望,同时也激起他们的愤慨,至少那群女仆是这么想,否则也不会 故意拿最破最粗糙的衣服给她换上,还用最恶毒的话激她,冷嘲热讽的要她 “好好的”服侍主人。
但他绝不会是她的主人,因为她不属于任何人,她或许会失去她的身
体,却不会连心也一并失去,她不想成为和她母亲一样可悲的人。
“你打算站多久呢,小貂?”沉重的木门背后传来浓浓的低呜,打断她 迷乱的思绪。
“你该不会是想逃吧?我不知道你是这么胆小的人。” 要不是她十分清楚她的确身在古代,还会以为他在门外装上了电眼,
这人的心思着实缜密得可怕。 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她推开木门,迎面而来的烟雾将整个房间紧紧包围,
浓密得令人窒息。
“我才不会逃。”昂然的玉首傲然挺立,握紧裙襬的小手却流露出相反的 讯息。
亚蒙微笑的看着她倔强的神情,发现她无论做何装扮都很迷人。
“我们之间没有战事,所以你可以把爪子收起来了。”亚蒙捺着性子试图 解除她的防备。
“我倒宁愿我们是对立的,那会让我觉得——”琉音连忙住嘴,以免泄 漏太多。
“更安全些?”亚蒙笑笑地将话接完,等待她惊讶的眼神。
“在上帝的眼中,人类的智能是一种狂妄。然而我没兴趣扮演上帝,我 只想当一名了解你的男人,你愿意被人了解吗,小貂?还是宁可保持刚硬的 外衣,不愿掀露赤裸的自己?”
“没有人愿意自己是赤裸的。”琉音咬紧下唇的反击,不想假装听不懂。
“不见得,我不正是吗?”银白色的眉毛打趣地挑起,要她注意他现在 的状况。琉音这才发现房间里的雾气所为何来,原来他正在洗澡。
她的脸迅速涨红,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赤裸的男人——尽管他的下半身
还泡在浴缸中。
“赤裸并不如你想象来得可怕,能无拘无束放开自己的人,反而才是有 福的人。”
是的,能够遗忘并且坦白自己的人其实是最幸福的。在琉音的心里, 有个小小的声音告诉她他并没有说错,然而长久以来所穿戴的盔甲重重地紧 扣住她的外在不放,使她的内在灵魂也跟着沉重起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一名女仆,你若没有其它吩咐我要出去了,
我还有其它事要做。”她索性乱掰,试着逃离他敏锐的剖析。 银色的亮光在他眼中闪过,她还以为他会继续追问下去,结果却出人
意表的饶过她。
“你说得对,你只是一个仆人而已。无法挣脱枷锁的人永远都是仆人, 自由就藏在人们的心中。”听似嘲弄的寓意缓缓的自他的口中逸出,激起她 来不及收起的红潮。
“既然如此,就好好尽你仆人的本分吧,直到你决定自由的那一天。”低 沉的召唤几乎夺走她的意志,银色的眼眸瞬间升起亮光。“过来服侍你的主 人,我相信你不是一个毁约的人。”
“我当然不是。”只是很想而已。她默默在心里补上一句。
“当然。”低哑的声音柔柔地重复这两个字,听起来却比讽刺好不了多少。 “你的手不嫌累吗,小貂?比起你的裙襬来,我认为它们能有更好的用途, 也许你愿意帮我把这些恼人的胡须处理掉?”明显打趣的语调提醒她裙襬快
被她绞成麻花状了,她连忙放开双手,气恼自己的过度紧张。
“你不怕我会割断你的喉咙?”半带挑衅性质的,琉音轻轻的问出口, 迎接他同样挑衅的眼神。
“重点是你办得到吗,小貂?”亚蒙一点都不怕她的威胁,反而觉得有 趣。“想割断我喉咙的人数以千计,我不认为那其中包含你。”她不是杀人的
料。“况且,需要我提醒你曾是我的手下败将吗?”
看似柔软实则强悍的问话将她的嘲讽幽幽地丢回她的跟前,琉音再一 次发现她又无言以对。纵使她拥有天使般的嗓音,老天却未曾赐与她锋利的 口才,使她一再的败阵。
“不需要。”她气恼的回道,恨不得宰了这个天杀的男人。
“那就过来。”低沉的笑声奇异地挑起她浑身的燥热,甚至比漫天的烟雾
还管用。 琉音只得移动沉重的步伐,慢慢地踱到浴缸边。
“我希望你真懂得怎么剃胡子,天晓得我已经至少三个月没理过胡须
了。”强健的巨掌有趣的摸了摸下巴,看得出他是真的很讨厌这些胡子。
“我尽力。”琉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他的话真的动手处理那些胡须, 更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心跳会因他的靠近而突然加快。一定是因为她的好奇 心,她说服自己。她老早就想看看胡子底下的他是什么模样,她这一生还没 看过胡子长这么长的人。
“小心。”巨大的手掌突然包围住她颤抖的小手,被这突来的接触吓了一 跳,她差点失手刮伤他的脸。
“别太用力了,小貂。”伴随着温暖的覆盖之下是低哑的呢喃,再一次羞 红了她的脸。“我不想毁容。”
亲密的语调彷佛是情人间的低语那般蛊惑人心,迫使琉音拿出自出生
以来最大的定力回望他,强装镇静。
“你放心,我没那么残忍。”她试着抽出被握在掌中的小手,完全被掌握 的感觉激起阵阵强烈的不安。
亚蒙只是微笑,用银灰色的精光透视她而后放开,优闲的闭上眼睛。 虽然他的面容是如此放松,但琉音知道这只是假象。他就像是一只狼,
随时处于备战状态。
“为什么这么久未理过胡须?我相信城堡里多得是自愿帮你的女仆。”一 面用小刀刮去胡子一面流汗的琉音无法克制的问,她从不知道当一个男人是 这么麻烦的事,这些胡子难剃死了。
“因为过去那几个月我都在战场上,没空理我的胡子。”他仍闭上眼睛回 答,表情悠哉游哉。
“你的随从呢?”她记得每一个骑士至少有一名随从。
“战死了。”他答得无谓,彷佛天天看见死人,见怪不怪。
“那真好,随从死了你却安然无事。”她忍不住讽刺道,憎恨他无谓的表 情。
“你这么希望我死吗,小貂?”倏然张开的眼睛看不见生气的怒焰,有
的只是打趣的光亮。“我死了你就自由了,对不对?你心中是不是打这个主 意?”
微挑的嘴角在刀片的掠夺中渐渐显露,琉音作梦也想不到刮去胡子的 这张脸竟是如此不凡且不可思议的英俊迷人。虽还残留些胡碴,却已显示出
整张脸的轮廓。
“我从没这么想过。”她急急忙忙的丢下小刀,想趁魂魄尚存前逃之天天。 “剩下的你自己来,我无法再帮你。”
“是不想还是不能?”猛然擒住她的双手不容她潜逃,接近光洁的脸庞 在无声中扣上她的脸。“需要我提醒你我们的约定吗,小貂?我发誓刚才我
明明听见某人说‘不会逃’的声音,除非你是懦夫,否则就该遵守承诺。”
她是应该,可是她却不想。身为一个正义的执法人员,第一条守则便 是对自己的承诺负责。然而过去那些承诺并不包括和一个她无法抵御的男人 上床。这个男人有她见过最魁梧的体型,最难以挣脱的箝制,和最深透的眼 神。她不知道自己一旦陷入之后还能留下什么,或许连最基本的认知也不剩。
“逃”虽是一种懦夫的行为,却是保有意识的唯一方式,她不得不行。
“让我走!”生平第一次,她因恐惧而哀求,不单是因为生理上的惊慌, 更是因为心中那份无所适从的感觉。
“你走不了的,小貂。”捧住她脸颊的双手巨大而湿润,传送出相同的暖
意。“不了解自己的人不能行远路,只会迷失在幻觉中。逃避无法永远,躲 进的幻觉亦无法持续。
你需要的是挥开心中的阴影,勇敢的走出来。”银灰色的眼眸透露出了 解的讯息,要求她正视自己的心。
“你说这些话只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满足你的欲望!”奋力逃脱的身躯说
明了她的急切,然而钢铁般的箝制却不是琉音挣脱得了的。再一次地,她被 锁紧在亚蒙的桎梏中,听她不想听的话语。
“我不需要哄你或是欺骗你,因为你本来就是我的。”亚蒙空出一只手扣 住琉音蠢蠢欲动的双手,另一只手则抬高她的下巴。“我说过我不想强占你, 但从没答应过你可以不履行承诺。你若执意要让事情变得困难,“性”就会 变成一场灾难。”原本该粗糙的老茧感觉起来竟是如此柔软,配合着他渐趋
柔哑的语调缓和她的情绪,挑起她脸部肌肤的知觉。“帮助我了解你,小貂。
让我拥抱你的柔软,熟知你身上的每一道曲线。” 低沉私密的话语像是一道魔咒定住她烦躁想逃的心。琉音发现自己竟
无法遏制的掉入他的眼眸之中,坠入银色的天空,乘着温柔飞行。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身上的每一道曲线。”她喃喃的低吟,低头看身上 几近透明的衣衫。方才因挣扎飞溅的水滴早已濡湿她的衣襟,她身上的白色 亚麻粗衣根本掩饰不了什么。
“不是全部。”亚蒙微微一笑,两手一撑轻松的将她抱进五人份宽的浴缸 内,让她透明个彻底。
“我希望这项探索的工作能由我自己来进行,而不必借助水滴的魔力。” 短刺的胡根因摩擦轻轻扎进琉音细致的脸颊中,激起她体内一股陌生的快
感。
“你真娇小,一点也不像法国人。”突来的揣测跟随着他的挑逗吹入琉音 的耳膜,使她僵了将近半分钟。
“但你是,对不对?”僵硬的脸色说明他猜中了,但他却聪明得不再说
下去,只是加深他的探索,轻啜她的耳垂。 “你也不像法国人。”琉音半是赌气的说,一点也料不到他的回答。 “我们都不像法国人,却又都是法国人,这真讽刺,不是吗?”闷闷的
一笑,亚蒙的眼神是嘲讽的,是无奈的。“血源是全世界最暴力的东西,也 是限制灵魂的最佳武器。”
他的语气引起她的好奇,然而他的嘴唇却不允许她将她的好奇说出口。 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琉音的呼吸消失在两片性感宽厚的嘴唇里,感受他灼 热的席卷。滚烫的舌浪像是原始的绳索勾住她所有的感官,粗糙的五指折磨 着她吹弹即破的雪白肌肤。四周的空气开始变热,水温也跟着沸腾,在亚蒙
更深的探索下,琉音未着底裤的身躯完全展开,反射性的迎接亚蒙的指舞,
随着他的五指一同跳跃。
“我听见你的轻喊声了,小貂。”满意的微笑在他唇边漾开,支起她的脸, 亚蒙以唇拭干她因激情释放出来的汗珠。“我能感觉你身体的呼唤,也能闻 得到你诱人的体香。”飘浮在水面上的白色布片像是荷花的花瓣使绽放于其 中的琉音更加美丽。
将头微微的一倾,亚蒙决定撤去她身上的白衣,显现她更为无瑕的肌 肤。很快地,琉音发现她除了必须忍住到口的呻吟之外,还得抵抗肌肤相亲 的快感。原本忙着调戏她口腔的舌浪转移目标优游至她的胸前,轮流吸吮其 上的蓓蕾,为她已然泛滥的情欲加温。
她不知道哪一种反应才叫正确,她甚至不知道眼前逗弄她的男人叫什
么名字,只除了知道他是这座城堡的主人以外。在他的不断抚弄之下,理智 几近瘫痪,防卫心也跟着崩裂。她就要成为情欲下的败将了吗?她不安的质 疑,然而情欲却加快它的脚步,引领她走向更深沉的感官之中。
她持续亢奋着,脸上的红潮让亚蒙知道她已准备好了。他微笑的接受 她的召唤,像对待最精致的陶浇小心翼翼的捧起她。
“你的娇小使我惧怕??”亚蒙在她耳际喃喃地说,极为担心她的体型。 “圈紧我的身体好吗,小貂?”轻提手中不盈一握的柳腰翻转,琉音一下子 由下转上,像只小猫安安稳稳坐上亚蒙的腰际。“我不想弄痛你,但这却是 一件不可能的事。”肿大的欲望热烈的抵着琉音的私处入口,膨胀得像一辈
子也不可能进入。
“你可以做到的,只要你放弃坚持。”即使身体已被情欲狂潮席卷,琉音 仍不忘试图逃脱。
“你真的这么想吗,小貂?”低哑的呢喃轻轻扬起,宽大的手掌捧起柔 软的粉臀浅浅施与压力,用足以磨人心志的缓和撕碎她逃亡的意志,汲取她
体内的芳泉。
“有时候承诺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它使不认识的双方在不知不觉中碰 触彼此的灵魂,使原本陌生的身体熟知彼此的旋律。”在说这些话的同时, 带有魔力的十指有如要印证他话语般滑过她背部的肌肤,刺人却不粗糙,诱 人却不急躁,完美地掌握住每一分力道。
在如此精确的抚弄之下,琉音彷佛也跟着燃烧,娇柔的身躯赤柱他修
长的手指之下强烈的跃动,跃出喜乐的泉源,也跃出所有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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