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听你心底的声音,小貂。”勾人魂魄的大手倏地移至她的胸前,贴在 她的胸口上,捧起她无法自己的心。“你的心是如此活跃的律动着,宛如载 满诗篇的天使驱马掠过天际的马蹄声,达达得令人感受到生命的喜悦。”银 灰色的头颅彷佛是印记渗入她的体内,贴住她狂奔的心脏,刺入她未开放的 灵魂,驱动她体内隐藏的情绪。
琉音的心跳是清醒的,感情却是迷惑的。她明白自己终将臣服于他的 探索之下,感受他的体温,融入他的热情低喃中。
“把自己交给感觉,小貂。流窜于体内的血液会告诉你该如何反应,狂
奔的心跳会帮助你找到欲望的出口。不要再抗拒自身的欲望,也不要觉得羞 耻,能完全了解渴欲的人才能得到慈悲的宽恕。”
然而,交出自己却是困难的,无论是身或是心。她的心跳或许背叛了 意志,身下的热潮或许流失了坚决,但存在于她眼中的问号却无法随着彼此
的贴近抹去,反而加深。
这个男人全身充满力量,最糟糕的是,他的话也充满了力量。她能感 受到自己原先还坚强的堡垒在他的攻坚之下迅速崩裂,掉入他预藏好的网 中。
她看着他,他也适时抬头扣住她的眼睛,淡透的光亮渐渐取代乌木的 黑暗,遮去她眼中的迷思。
“交出自己之后呢,主人?”无可避免的讽刺无法遏制的逸出,琉音的 眼中净是疑惑。“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握,还能剩下什么?” “剩下知觉,剩下快乐,剩下毫无掩饰的吶喊和滚烫的汗水。”支起她反 抗的下颚,亚蒙的眼神写满了解。“彻底解脱的喜悦最纯粹,那不是烦扰的
尘世能够掩埋的。”刺痒的短髭搔弄她的耳际,也骚动她的情绪。“当一个人
决定回归纯粹时他便是自己的主人,除非他愿意一直迷失在表象的自由中。” 捧起她的双颊,巨掌的主人眼中泛起一股智能的光芒,悄悄的攻掠她 的心房。“自由不是别人给的,小貂。真正的自由来自你的心中,唯有你认 为自己是自由的情况下才能得到自由。你不需要叫我主人,我宁愿听见你称
自己为主人,因为那代表你真正自由了。”
“这是否意味你会让我离开,不再强迫我履行承诺?”琉音半带期望半 带失望的屏息以待。他的话语虽美却深奥难懂,她没把握自己能否解开重重 的习题,得到无误的正解。
“不,我不会让你离开。”亚蒙带着微笑迎接她失望的眼神,原本捧住她 嫩颊的双手倏地移至她的身后,再一次扣住她的玉臀。
“而且你的身体也不想离开??”猛然挺立的蓓蕾在他的挑逗下霎时成 长为开放的玫瑰,响应他突然而至的吸吮。琉音尴尬的看着自己的生理反应, 不明白为何一向拒绝男人的身体会这么快化成一池春水。
“水凉了。”他突然抬起头捕捉她来不及收回的思惑,将她的反应尽收眼 底。
“嗯。”她脸红的回答,一点也不习惯这类亲密话语。
“夹紧我,小貂。”忽而转强的力道不容反抗的箝住她的身躯,扣紧她的 腰际,将她放置于他的欲望核心上。“我不可能让出我的权利,所以则要求 我放开你的身体。”强悍的语气和蠢动的灼热连成一条直线,荡漾出层层的
水波。
“水的浮力能帮助你减轻疼痛,我不希望你对初夜的记忆只剩下痛。”在
抚慰的同时他一点一滴慢慢的挺进,硕大的欲望差点挤不进幽暗的入口。
“你如何确定我还是处女?说不定我早就破身了。”在难以忍受的疼痛 下,琉音气愤的说出口,一点也不在乎是否会惹毛他。
“我一点都不怀疑。”亚蒙满不在乎的笑,老是泛着冷光的银眸难得的升 起一抹柔和的光彩,温柔的瞅着她看。
“受伤的动物是不可能轻易让人碰触的,小貂。”沿着琉音面颊直线落下 的轻啰伴随着灼人的呼吸一路滑下她的肩头,最后停在她的胸际。“从你落
入我网中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你是我的,是我必须收留并照顾的猎物。你
的丰胸必会哺育我,你身体的幽门必为我开放,这是不容置疑的事,也是你 的宿命。”说完,他低头舔舐琉音的乳尖,吸取附于其上源源不绝的悸动。 霎时琉音的身体烧了起来,在他的吸吮之下,原本挺立的乳尖变得敏 感而红润,送入她身体深处的硬挺因这突来的潮湿变得易于滑行。亚蒙小心
翼翼的顺着她体内的幽道推入他的渴欲,在碰见障碍时停了下来。抬起一双
淡透的眼,他观察着琉音脸上的表情。 她的神情明媚,双手因他的侵入深深陷入他的肩胛,烙下属于她自己
的印记。他不禁勾起一个介于骄傲与满意之间的微笑,拉下她的身子亲吻她 额际的汗珠,并且伸出右手夹紧她的臀部,左手扣住她的背部,一鼓作气的
穿越那层障碍。
琉音几乎因这巨大的压力而哭泣。她知道第一次对每一个女人而言都 是痛苦的,却没想过竟会是这般的疼痛。撕裂的痛楚严重冲击着她娇小的身 体,若不是自尊心撑着,她一定会泪流满面的求饶。
“原谅我无法克制的巨大。”亚蒙抱歉的说,抚上她脸庞的巨掌出奇的温 柔,绕着她的眼眶鼓励她哭出来。“如果可能的话,我愿化为无翼鸟,翱翔
于你美丽的幽谷而不惊扰你的宁静,保持你无瑕的美。遗憾是我不能,我的 自私破坏了你的完整,使你感受前所未有的疼痛。”
是的,他的确破坏了她的宁静,敲坏她心中的堡垒。就如同他所言,
他自私地夺走她的纯洁,将她转变为一个女人。他比任何一位战士都来得可 怕,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不恨他,竟然为他的温柔掉泪。
突然间,她心中的海堤崩溃了,掉落于他的簇拥中。在水波的围绕之 下,琉音冉冉靠在亚蒙的眉头,随着水波的上下起伏,安枕于宽阔的胸膛上, 在他的抚慰下忘掉疼痛,放心的入睡。
第四章
若说二十世纪是以信息文明来串连整个社稷的运作,那么中古世纪也 有它自己的一套法则,知识在此成为特权,唯有神职教会人员才有机会接触 文字,贵族目不识丁是常有的事。大多数的贵族不是忙着打仗就是忙着相互 勾结,借着战事扩大自己的领地范围,至于堡中的一切琐事则统统交给堡内 总管负责,只有在需要仲裁的时刻才轮到堡主出场。
换句话说,城堡总管的地位高尚,且可捞到不少油水,是个人人巴望
的好差事。 就和法国境内的所有城堡一样,雷芳堡也是如此。更甚者,担任此职
的人还能比其它城堡的总管捞到更多好处,因为雷芳堡是一座巨型复合式城
堡,又拥有广大的幅地,单单是佃农缴的税金就足够亚蒙领军出征好几回, 更别提城堡本身的价值和宽阔的土地,加上善于征战的城堡主人一天到晚不 在家,更是提供了堡内总管最好的贪污机会。
很想出声反驳的琉音默默地伫立于一旁,燃烧于眸问的怒焰足以烧遍 整间大厅。就她耳际传来的高分贝告诉她,雷芳堡的总管是个无耻的骗子,
不但骗了他主人的钱还更进一步想博取他的感激,简直无耻到家。
“主人,今年的税收短缺了不少,要不是去年我事先察觉,咱们今年的 冬天铁定撑不过。”站在一旁极尽谄媚之能事的堡内总管手里拿着沉重的帐 簿,双手飞快的翻阅着。
琉音十分怀疑凭他媲美喷射机的翻页速度,等着查帐的人能看得懂什
么。
“哦?”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亚蒙的语气淡到几近静默。“这么说, 我还得感激你。”沉稳的表情未曾牵动过神经,甚至连眉头也不抬,给人一 种易于蒙骗的感觉。
“这我不敢居功,我只是尽自己的本分。”笨蛋!总管骂得可愉快了。虽
然不敢明目张胆的大笑,只能暗暗的得意,但他仍然觉得愉快。声名大噪的 “银狼”也不过如此而已,随便几句谎话便可瞎蒙过去,这就是不识字的可 悲。
“若不是主人护城得当,我们这些下人哪能安居乐业呢?所以说一切都 是主人的功劳。”暗讽完了,他不忘顺势拍拍马屁,深知进退的道理。
“是吗?”亚蒙仍是一副沉稳的表情,唯一的不同是眼中突然升起的光 亮。“我很高兴听见你没有忘记谁才是城堡的主人,也相信你必能诚实无欺 的管理好这一座城堡。”若有若无的恫喝轻轻的扬起,听得总管头皮发麻。 “小的一向是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怠慢。”即使紧张,身经百战的总管
仍是一张无辜诚实的脸,看得琉音想吐。
“我相信。”淡银色的眼斜睨向总管手中的帐册,神情中充满了兴味。 被睨视得快得心脏病的总管再也忍不住悬挂于额际上的汗珠,连忙低
下头回避亚蒙轻蔑的视线。
“如果主人没有其它吩咐的话??” “等等。”亚蒙伸手淡淡的一挥,适时阻止想脚底抹油的总管。 “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小貂?”忽然而至的询问吓了琉音一大跳,她
还以为他忘了她的存在。 “没有。”虽然很想当场发飙,她还是选择忍住不说。 闻言,亚蒙笑了笑,眼中净是赞赏。
“退下吧。”微微颔首,亚蒙示意总管可先行退下,饶了他一命。
待总管退下后,琉音忍不住发挥她的正义感叫了起来。
“他根本是个骗子,帐上的数字及明细和他对你报告的内容一点也不相 符!”要不是多年跟监磨练出来的眼力,那超快的翻页速度任谁也难以招架。
“我知道。”淡透的眼睛瞬地多加了些色彩,有趣的啾着她看。
“你知道?”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彷佛他是傻子。
“我识字。”
短短的三个字惹来她脸上强烈的红潮。她还以为他是文盲,没想到他 居然识字。
“既然如此,为何你还放纵他的强盗行为?”她不解,这人的行事风格
真怪。
“正因为他是强盗,所以我才要用他。”令人意想不到的回答淡淡地飘浮 在半空中,引来一阵错愕。
“心生畏惧的强盗无法萌生多大的贪婪,顶多像个无耻的小偷一点一滴 累积他所能劫获的利益。这个城堡需要的便是像他这样的管理者,人性的贪
婪有时反倒是一条最有力的绳索,紧圈住自身的灵魂不放。” 不可思议的观点。
长这么大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论调。她迷惑的看着他,银色 的亮光也回照着她,挥洒银光点点。
“这是个奇怪的说法。”在她的观念里,没有任何一件违法的事值得宽容。
“一点都不奇怪。”原本倚着巨椅的身躯忽地站起,踩着无声无息的步伐 踱至她眼前。
“奇怪的人是你,小貂。”宽阔的五指轻巧的抬起她细致的下颚,深进她 黑色的眼。
“你不是早就决定不加入我的生活,最好象个陌生人闪得远远的?”
她的确是打这个主意,但她从未表现出来,为何他能了解她的心思?
“我只是看不过去罢了。”琉音连忙将脸侧向一边,气恼自己无谓的正义 感。
“你最好学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世界若要细看迟早会把人呕死。” 淡淡的语调中夹带着些许的无奈,使琉音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们在浴
池的那一天。 我们都不像法国人,却又都是法国人,这真讽刺,不是吗?
那时他的表情也跟现在一般无奈,只是他脸上的表情变换太快,来不
及细究而已。 一想起那天,她便忍不住想起当时的情形。粉红色的乳尖在他的轻捻
揉搓下瞬间成为怒放的花朵,给满丰累的果实。她以为自己会死在强力的挤 压之下,然而高大的身躯却出奇的温柔,仅是搂着她娇小的身体贴近他让她 好好的休息,未曾再打扰过她。
他??对她失去兴趣了吗?她默默的揣测。如果是的话,为何他仍坚 持她必须侍寝却又不侵犯她?
“习惯了吗?”低哑的声音连同温热的空气一道灌入她的耳里,打乱她 的迷思,引燃她更炽烈的迷惑。
“习惯什么?”将头压得更低,琉音不自然的逃离他的阴影,这人老爱 打哑谜。
“习惯我的存在,习惯我要你的感觉。”强力的手指再一次支起她的下颚,
这一次,她无法躲避。“不碰你,不代表我不要你。侵略并非我想要的方式, 我希望经过这些天,你已经熟悉我的味道,了解我的体温。”
原来他这些天来只要她躺在他身边却不碰她是为了让她熟悉他的存 在。再一次地,她为他的体贴折服,也再一次说不出话来。
“为我展现你的温柔,小貂。”弯曲的五指像根飘忽的羽毛轻柔地滑行于
琉音细嫩的脸庞,悄悄的摧毁她新生的决心。“温驯并不可耻,战争才是罪
恶。我说过我们之间没有战争,别将你的利剑指向我的心脏,我无法承受。” 温柔嘶哑的声音像是摇铃般发出清脆的声音摇掉她最后的反抗,浅浅 的轻抚也悄然地进驻她的心底。在凝聚勇气合眸的瞬间,琉音发现自己竟开
始想念他的拥抱,想吸入他的味道。
“对一个战士而言,这真是一个奇怪的说法。”琉音喃喃自语的回答,对 于迎面落下渐渐压近的嘴唇一点办法也没有。
“或许吧。”亚蒙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专注于眼前的樱唇。“再勇猛 的战士遇见令他倾心的淑女也会投降,更何况是我聪明的小貂呢?”
她不是貂,是人。很想出声反驳他的琉音在急促中失去呼吸,在舌浪 间忘了自我。
彷佛是故意要勾起她记忆似的,巨大但温柔的手掌罩住她丰挺的双峰 轻轻的揉捏,加快她的气喘声。
这微嗔的娇喘声真的是属于她的吗?琉音迷乱的想。然而蛊惑的舌尖
却不给她多余的时间思考,只是侵入再侵入,一如舌尖的主人上战场时的勇 猛。
正当琉音全身的感觉被唤起的时候,挑起情欲的主控者却选择全身而 退,缓缓的放开她。
“看来你已经熟悉我的味道了。”再一次轻染红唇,亚蒙松开混沌的她,
伸手拉铃召唤城堡总管入内。
“主人有何吩咐?”长得小鼻子小眼睛的总管斜眼睨视琉音红肿的双唇, 眼中净是不屑。
“从今天起你不必再管帐了,帐务的工作就交给小貂。”亚蒙淡淡的丢下 革职的炸弹,架空他的权力。
“可是,帐务一向是由我负责的呀!”眼看着油水就要换人捞,总管惊惶 失措的大叫。“何况她只是名女仆,哪配担当这么高尚的工作?这个工作可 不轻松呀,主人!她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又要如何记帐?”尖嘴猴腮说得理 所当然,把琉音短暂迷路的魂给勾了回来。
她还来不及发飙抗议这么严重的侮辱,城堡的主人倒是先说话了。带
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危险的开口。
“需要我提醒你谁才是城堡的主人吗,总管大人?”微微挑高的浓眉之 下是凉透的眸子,发射出冰冷的银光。“我可以向你保证她认得的字绝对比 你多好几倍,也懂得清查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帐目。”不容反驳的语气传遍整 个大厅,彷佛是丧钟敲打着总管脆弱的心脏。
“现在,你有两条路可选。一是闭上嘴巴继续你的工作,二是收拾行李 滚蛋。反正这些年来你也捞够了,所累积的财富也该足够你舒舒服服的度过 余生!”
简短的几句命令倏然戳被他继续捞钱的美梦,正式宣告他今后的命运。 一定是因为那个女人!总管恨恨的想,一点也料想不到是亚蒙本身识字的关
系。
“属下自当竭尽所能继续效劳。”深懂得生存之道的总管装出一张伪善的 脸,识时务的卑躬屈膝。在他邪恶的想法里,报仇只是时间的事,他发誓非 弄得城堡鸡犬不宁为止,首先报仇的对象便是被唤为“小貂”的女仆。
“退下吧。”连手都懒得挥,亚蒙的口气是不屑的,好似他早就知道他没
胆走人。
“是。”总管微微欠身告退,临走前朝琉音的方向投予一个怨恨的眼光。 不过琉音没空答理他阴冷的恨意,她脑中的思绪也是乱成一团,聚集
黑眸中所有思索的亮光,不解的望着谜样的男人——银狼。
※ ※ ※ 这个男人总是做些出人意表的事。 身在郊外的琉音偷偷的打量亚蒙的侧脸,如刀凿的线条意外的刚硬,
虽欠缺法国人惯有的优雅,却多了几分异国的味道。 她猜,他应该有其它国家的血统,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国罢了。英国、
德国或是意大利?几乎被沉默打败的琉音无聊的玩起猜谜游戏,暗自推敲他 的血源。他是她见过最沉默的男人,大部分的时间都懒得开口,一旦开口却 又全是些充满哲理的话,教人免不了怀疑他的出身。
“想问什么就说吧,我尽可能回答你。”牵着马匹伫立一旁的身影忽地开 口,直接命中她的心思。
“你会读心术吗?”琉音没好气的回答,不明白为什么他老能屡屡击中 她的脑波。
“只懂你的。”勾勒出一个毫不在意的弧度,亚蒙的嘴角净是惬意的轻松。
“为什么?”琉音不由自主的脸红。该死的男人,为何连如此亲密的话 也能轻易说出口。
“同类总是最容易分辨彼此的影子,你有我见过最哀伤的眼神。”淡透的 眼睛不见哀伤,或者该说是哀伤过后的清明。
紧盯住他特殊的眼,琉音竟不由得哀伤起来。他的眼睛宛若一部无法
清洗的录像机,牢牢的扣住过往的影像,虽模糊,但的确存在。
“你的眼神也一样哀伤。”难以解释的冲动下,她的手抚上他的下巴。新 生的青碴微微地扎入她细嫩的手心,酥麻的感觉逐渐扩散,就和她的心情一 样。
“我们都是。”悄悄地覆上她的小手,亚蒙的微笑是温暖的,融化了脸上
惯有的寒冰。
“你应该多笑。”没想到他认真笑起来是这么迷人,以往大都看见他嘲讽 似的笑容,像这么真诚的笑容倒是第一次看见。
“我不能,我怕我多笑便会惹来天灾,恶魔的孩子是没有权利大笑的。”
冷冷的讽刺飘然出口,原本神色自若的俊脸倏地转沉,一如灰色的天际。
“快下雨了,我们最好找个地方躲雨。”闷闷的结束掉这个话题,亚蒙轻 松地将琉音抱起放在闪电的背上,她差点尖叫。
“你怕马。”这是一个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教琉音再次气愤不已。
“你凭什么如此肯定?”从头到尾她都一直很冷静,任谁也看不出来她 有惧马症。
“因为你在发抖。”扬起一边的眉毛,亚蒙俐落的上马,用宽大的披风将 琉音紧紧地包围住。
“冷吗,小貂?”垂至耳际的低喃随着刺人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的逗弄 着琉音的耳根子,搔弄她的情绪。
“不冷。”她嘴硬的回答,不想承认她的心跳是因他的靠近而起的。
“那么就是怕了。”就如同以往,他又私自为她下定论,擅自透视她的心。
“我一点也不怕。”这人是鬼啊,为什么连她稍微抖动一下他也能察觉?
“诚实是一种美德,害怕某一样事物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人都有弱点,
唯有勇敢面对让自己害怕的事物,才能战胜潜在的敌人。”坐在她身后的亚 蒙边说边轻扯缰绳,闪电立即小跑步起来。
“我能将这些话送还给你妈?”琉音也学他挑起一边的眉毛,面色苍白
的捉紧他的衣袖,试着不输给恐惧。
“我不怕马。”他技巧性的闪过这个话题,伸手轻扯缰绳发出一声轻喝, 他们身下的黑马瞬间幻变为黑色的闪电,风驰电掣于树林之间,和紧跟随在 后的乌云玩起捉迷藏。
不得已只好紧紧捉住亚蒙的琉音简直呕到快吐血,他明明知道她的意
思却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她敢说他的内心深处必定也和她一样藏有阴暗的影 子,否则不会轻而易举的识破她的伪装。
他心中的阴影有可能是什么呢?她不安的猜想。他曾说过他们是同类, 那是否意味着,他也曾被拋弃,也曾被深深的伤害?
身下的黑马仍旧奋力奔驰着,飘浮于天际的乌云却以比他们更快的速
度紧追不舍,渲染整个天际。此情此景让琉音不由得回想起空难的那一天, 那时也是像这般阴暗可怖,偌大的云层迅速染黑,像片来自地狱的黑色帆布, 将飞驶放天际的孤舟拖往黑暗的角落,囚禁于另一个时空。
“抓紧。”亚蒙蹙紧眉头轻声命令,要琉音抓好他以免坠马。 不用他说,怕马的琉音早就紧紧掐住他的身子不放,充分显现出她的
害怕。
彷佛她受的惊吓还不够似的,灰沉黯淡的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猛 烈而狭长,无情的敲击着地面,燃起空气中的热气。倏地,干燥的草地起火 燃烧,好似恶魔降临前的征兆。
琉音的身体也跟着这道猛烈的袭击动了一下,划破天际的强光中似乎
有个影子在呼唤她,透过时空的窥孔朝她发射出强烈的暗示。那暗示是思念, 是恋慕,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魔咒,借着闪电传达拉回她的决心。
“小貂?”亚蒙忧心的发问。即使看不见她的脸,他仍能察觉到不对劲
的地方。
“有人在叫我。”虽很模糊,甚至听不见内容,但她能明显地感受到那一 声声热切的呼唤。
“你吓呆了。”带有稳定力量的大手安慰性的抚上她的背,将她心中的疑
虑挥开。
“嗯。”她更加用力环住他的腰,不想去理会渐行远去的呼唤。也许真如 他所言,她是太害怕了,以至于产生幻觉。
她的害怕不是没有道理的。渐趋扩大的乌云一路追着他们跑,愈压愈 低的云层传达出下雨的前兆。亚蒙知道他必须立刻找到避雨的地方,否则他 们必将感染风寒。一场小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对于娇弱的动物却极可能带 来致命的病症,他不要他的小貂受到任何伤害。
缰绳一握,他技巧的改变了行进的方向,身下的骏马很有默契的听从
它主人的指示转弯,将马上的两人带往另一个方向。 琉音不知道亚蒙究竟要将她带往何方,只知道他们正往一个罕无人烟
的地方奔去。 沿路上只有几间百瓦堆积成的房子,而且彼此距离遥远。
闪电继续飞驰着,直到一栋外表庄严但稍嫌小了点的建筑物面前停止。
琉音不置可否的望着眼前的建筑瞧,还??是一座教堂,他带她来教堂做什
么?
“今天不是安息日,里头没有弥撒可望。”琉音不自在的说。自从她外婆 死后她就未曾进过教堂,因为根本上她不认为有神存在。
“我们不是要来望弥撒,而是躲雨。”他先行下马然后将琉音抱下闪电, 再将闪电的眼睛用布套蒙上,拴在最近的一棵树干上。
“瞧,雨不是下来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豆大的雨滴就这么闷声不响的轰然落下,要不是亚蒙
的身手够矫捷,她早就变成落汤鸡。
亚蒙伸出巨掌,轻而易举的推开沉重的木门,嘎嘎作响的开门声回荡 在空无一人的教堂里,形成一种诡异的寂寞。
过于空旷的空间架构于挑高的屋顶,成排的木椅上似乎还留着信徒虔 诚的身影。她不安地看着稀疏的烛影,明白这是一间很小的教堂,或许连驻
守的教士也没有。
然而,她错了。这座教堂不只有教士驻守,而且这个教士还带着惊愕 的神情,眼睛暴凸的看着他们两人,右手不断在胸前划十字,口中念念有辞。 从头到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琉音不可思议的看着教士的动作。她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着他们划十字,只有恶魔才会受此待遇。更甚者,他口
中念的话听起来好似驱魔用的拉丁文,而且还拚命看着她的胸口,似乎对她
颈子上的蛋白石项链颇有意见。
“出去,教士。”半天不开口的亚蒙再也隐忍不住心中的怒气,以最危险 的语气要求驻守的教士滚蛋。
“我不能离开。”自认为有教廷撑着的教士不将亚蒙的命令放在眼里,忽 略他是领主的事实。“抵御恶魔是我的责任,我不能任恶魔之子污染圣地。”
高傲的口气下是睥睨的眼神,彻底惹毛亚蒙。
“好高贵的情操。”历尽磨练的右手像拎小鸡般将立誓守护教堂的教士高 高撑起,几乎勒断他的颈子。
“你以为我会怕教廷吗?”亚蒙冷笑,决心好好教训他一顿。“信不信我 一把火烧了这座教堂,然后再将你押入地牢,关你个永无天日?”猛然加强
的腕力显示出他的决心,燃烧的银眸射出强光,强烈得像要把人穿透。 琉音从未见过如此的他,至少在对待她的时候他是温柔的,而今他就
像一只被惹毛的狼,亟欲撕碎自以为勇敢的猎物;一个不知死活的教士。
“你??你不敢。”教士仍勇敢的说,抖得可比落叶的身躯却透露出相反 的讯息。
“我不敢吗?”冷笑乍然停止,接着是更有力的拋丢。颇有几斤肉的教 士立刻飞了出去,被迫离开教堂。
“上帝会惩罚你的!”门外的叫嚣依旧,挑起亚蒙隐忍已久的青筋。
“滚!”双手紧握垂于大腿边缘的亚蒙不曾回头追赶远去的侮辱,脸上有 的只剩无奈的困窘,将自己锁入沉默的深渊中。
难怪他会犹豫了一下才转移方向朝这儿适进,因为他知道这里将有何 种状况等待着他。
“你不会真的烧了教堂,对不对?”琉音率先打破沉默,第一次主动挑 起话题。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原先还垂着的双手倏地转成残忍的利爪,朝她
的手腕攫来。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小貂?”一个更残忍的笑意自他嘴角漾开,压 迫着她无辜的脸。
“别忘了你现在面对的是个被称为‘恶魔’的人,是战场上人人想砍杀
的‘银狼’,是该遭天谴的人!” 残酷的低吼夹带着深深的叹息。她知道,那是受伤的声音,是来自心
灵深处的不平。 他们都是不受祝福出生的孩子,不同的是,他的肩膀必须背负更多人
的生命,忍受更深的误解。
她虽不明白整件事情的始末,但她知道,她必须伸出援手。
“我不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因为你总是以智者的形象出现于我眼前。” 令亚蒙感到十分意外的,她非但不挣脱他的箝制反而主动握住他,像是要为 他打气一样。“如果恶魔是你的名讳,那么全世界都该浸淫于罪恶中。一个 有智能的恶魔至少好过假仁假义的教士,即使你给我的是违反世人眼中的真 理,我仍然愿意跟随,总有一天历史会为你的思想正名,为你不容于世人眼 中的仁慈留下脚注。”甜美宛如来自天际的声音载满了认真的种子,撒播于 他的心上,松动他原本紧绷的土壤。
“我仁慈?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淡透的眼不再跳动着无法压抑 的怒焰,银色的丝光渐趋和缓,一如他逐渐放松的身躯。
“别以为我没有注意到,你的威严只是假象,真实的你温和得就跟只猫 一样。”在他谜样的注视下,她不由得脸红,因而未曾察觉到自己话中的语 病。
“猫很温和吗,小貂?”悄悄爬上她臀部的大手一点都不温和,反倒像 一头勇猛的野兽欺近她的身躯。“我想你是错过它发威的样子了,我倒不介
意表演给你看。”他的大手果真如他的威胁分散至她细嫩的翘臀,有一下没 一下地挑弄她的神经。
琉音连忙伸手抵御他的侵略,她可没忘记他们身在何处。
“等一下!”她的口气紧张,眼睛不断地扫射简陋的教堂内部陈设。“这 里是教堂!”即使她再不信神,也不至于亵渎。
“是教堂又如何?”宽大的手指掌握得更紧,证明地点与他的欲望无关。 “根据教士的说法,当我走进这间教堂的瞬间即是亵渎。既然如此,何不让 我该受谴责的灵魂堕落得更彻底呢?反正上帝自然会闭上它的眼,它一向是 这样对待它看不顺眼的子民。”自嘲式的字句间听不见扬挫的音调,只有黯
淡的眼神透露出其中的悲哀。
突然间,琉音变得更为了解,更能接触他心中那块熔石。陷在地狱中 的人渴望救牍,被无情推入地狱的人也同样渴望。他也渴望救赎,遗憾的是 天堂之门早已关闭,拒绝他的进入。
“其实你一直很在意,对不对?”她终于懂了,没有人能够被指称为恶 魔还无动于衷,特别在这个封闭迷信的时代。“你毋需理会那教士的话,他
说的不是事实。”只有她才知道他有多仁慈,残暴的人是不可能有耐心等待 的。
“那么你了解事实吗,小貂?”被一股说不出口的酸涩卡住喉咙的情况 下,亚蒙竟不由自主的残忍起来。“几个夜晚的忍耐就能换得你盲目的忠诚,
你对我的信心真是坚强得令我感动。”
看着她一眨也不眨的眼,他继续推进,把他无法发泄的郁闷加诸给跟
他有类似遭遇的琉音。
“你知道此刻搂着你的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她缓缓的摇头,眼睛 泄漏出哀伤。
“是一个恶魔,是一个不该出生的人!”残忍的笑容底下覆盖着过多的往 事,在情境的翻飞下激起昔日的尘埃。“六月六日下午六点出生的我本不该 诞生,却又偏偏降落在这个尘世。你能了解这种感觉吗,小貂?天堂之门在 你眼前甩上,地狱的入口也容不下你,人们又视你为罪恶。”原本有力的怒
吼愈到最后愈是低哑,闪烁的眼神也渐渐缓和下来,原本快将她折成两半的
十指亦跟着放松。
“我真不知道我干嘛跟你说这些??”嘶哑的声音几乎消失在浅浅的苦 笑之间。他是怎么了,一个无知的教士竟也能如此挑动他的情绪?
难怪他会被称为恶魔,六月六日下午六点的出生时刻在西方人的眼中 即是恶魔的时刻。666 是恶魔的标记,生于黑暗与光明的交接时刻往往教人
哀伤,因为这个时刻出生的孩子同时被两方拒绝,只能游走于伤痛的边缘。 她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昂扬的眼角上似乎还留着孩提时代的泪水,越
过年轮的漩涡转入他成熟但依然潮湿的眼眶。
“你早该说的。”第一次主动浸入的体温倏然印上他冰冷的身躯,将温暖 传达到他的身体各处。“生命本身原来就该庆贺,无论你是以哪一种方式出 生,有没有被祝稿。”想起他可能受过的遭遇,她就为他心疼。曾经她以为 遗弃已经是世间最大的伤痛,何况是背负着不名誉的出生?
在无可抑制的情绪之下,决堤的泪水像串断了线的珍珠掉入他摊开的 掌心中。直到这一刻,亚蒙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失态,为何无法控制一向 稳定的情绪。因为他太在乎,在乎她对他的看法,在乎他难以启齿的出生会 影响她对他的感觉。为此他感到尴尬,连带着激起难掩的怒气。
爱是如何轻易在他心上燃起火花啊!他不禁摇头叹息。 轻轻的支起她的下巴,亚蒙的吻是温柔的,彷佛汇聚了全世界的呵护,
储存她涓滴的泪水。“不要哭,我的小貂。”温热的舌尖一点一滴抹去她眼中 的忧伤,为彼此注入新生的力量。“别让泪水浸湿你的眼睛,濡溺你的心寮。
如同你所言,生命原本就该庆贺,真爱是超越一切的,若不能爱,生命便不 具意义。我们该做的事是迷失自己,而不是沉浸于哀伤中。”紧接着落下的 是两片丰厚的唇,和她的娇艳紧紧相依。
相爱的人有必要知道该如何迷失自己。在他的压力下,琉音松开封闭 的嘴唇,迎接他无声的侵入。
爱?这个字眼既熟悉也陌生。在他充满耐心的等待之下,她似乎渐渐 能体会隐藏在这个字眼底下的魔力。如果说第一眼的感觉也能框入它的范围 内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就是了。在落入网中的瞬间,在被卷进银眸的剎那, 她就已经掉入他的陷阱。
现在,这个陷阱正紧紧将她包围,阻止她的逃脱。伸出一双纤细的手
臂,琉音成了自愿的猎物,陷入他编织出来的情网无法自拔,全力攀附着他 不让自己掉落。
窗外的雨声依旧,落陷的猎物停止了挣扎。他曾说过这是她的宿命, 从她掉入白色网中的那一刻起,她便属于他。如果这是上天对她的安排的话,
那么请让时间静止吧!
将这一切化为永恒,让时间停格,唯一放动的只剩茂盛的心跳,在这
空荡的狂野里成长,洒落欲念的缤纷。 交缠的舌舞逐渐转为狂炽,温热彼此的躯体。强健的手臂一把抱起娇
弱的身躯,将琉音放置在狭长的木椅上。窄小的空间倏地因她的斜躺变得更
加拥挤,使她差点失去平衡。
“小心。”低沉的声音配合空旷的回音环绕于她的耳际,连带解开迷惑的 魔咒。
“拜托你放开我。”终究她还是相信有神的。“我无法在上帝的注视下亵 渎祂的殿堂,无论他是否真的存在。”说她是胆小鬼也好,她就是无法在这
种地方做爱。
“祂存在的。”他当真放了她,拉起她与她并席而坐。“上帝有他女性的 一面,能够了解当心跳与心跳之间不再有距离时,相爱的双方会发生什么 事。”亚蒙执起她的手印上留恋的一吻,语气暧昧。
“何以见得?”琉音爱极了这一刻,他看起来好轻松。
“因为我曾服侍过上帝,在修道院待了整整二十年。” 他在修道院待过,这怎么可能? 不可思议的瞠大眼睛,琉音的脸上净是疑惑,就跟他刚被送进修道院
的时候一模一样。
“很讽刺吧,一个恶魔竟也能靠近神的殿堂?”微挑的眉毛看不出痛苦, 轻松自若的神情彷佛一切伤痛都不算什么。琉音知道故事的底层必定藏有不 为人知的悲哀,才能造就他不凡的性格。
她摇摇头,握紧他的手鼓励他说下去。
“我很小就进了修道院,记得我刚踏进修道院的瞬间,脸上也是浮现和 你一样的神情。”那感觉是惊慌,是遗弃。然而真正的苦头还在后面,关上 大门后的修道院与地狱无异,五岁大的他从此生活在噩梦中,一过就是二十 年。
“为什么你会被送去修道院?”她不解,凭他优异的家世,根本没有进 修道院的理由。
“因为我的出生。”
“只为了你恰巧生于六月六日下午六点便送你去修道院?”这未免太不 公平了。
“那只是其中的原因之一。”亚蒙苦笑,淡淡的看着她不平的神情,决定
一次告解个够。“对一个私生子来说,将他丢到三不管地带似乎是个不错的 方法。”
“你是私生子?”这惊讶非同小可,她还以为??
“注意到我的高大了吧。”她点点头,从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她就发现到了。 “我带有苏格兰人的血统,所以长得特别高,长相也和别人不同。”遥远而 模糊的记忆再次飘回他眼前,引领他捕捉母亲的轮廓。
“我的母亲是个战俘,一个战俘的下场不是死亡就是失去自由。在失去
自由的情况下她生下了我;一个被称为恶魔之子的男婴。尽管如此,她依然 尽全力保护我,直到她倒下的那一刻。”
“然后呢?”她忍不住擒泪,为他也为他不幸的母亲,她可以想象他母 亲为了保护他付出多少勇气。
“然后我就被送到修道院,开始我的改造生活。”之后一连串非人的折磨
实非笔墨所能形容。要不是碍于他的血统,恐怕连受教育的机会也会被那些
自以为是的教士一并剥夺。 难怪他识字,只有神职人员才需要识字,这是另一种变相的控制方式。
教廷可藉由知识的力量进一步控制人民的思想,以膨胀教会的力量。
虽然他嘴巴说得轻松,表情也没变多少,但她知道其中的痛苦。
“在你尚待在修道院的期间,你父亲??曾去看过你吗?”最后这一句 她几乎不敢问出口,害怕会刺痛他的心。
“只有一次。”他面无表情的开口,微微抽搐的两颊是他激动的证明。“我 还记得那一次他上修道院的目的是通知我,叫我要有离开修道院的心理准
备。倘若不幸他的子嗣都死光了,我便是下一个赴战场送死的莫荷家子孙。” 而他却还像个傻子一样,巴望着他父亲的回眸。对他父亲来说,他的生存意 义大不过一颗备用的棋子,这也是为什么他能了解琉音的原因。
一个渴望亲情滋润的孩子,他的眼神总藏不住伤害。曾经,他付出了 一切只求偶尔的关爱,到头来还是一场梦。然而受伤的眼神不会轻易随着逝
去的梦远扬,它会驻足在你的眼底,呈现出你的哀伤,就跟他的小貂一样; 或许也和他一样。
“即便如此,你还是回来了。”她无法了解他的想法,要是她早就逃走了, 何必甘心做一颗棋子呢。
“是的,我还是回来了。回来担负我不得不负的责任,回来保护我的子
民。”他明白他是一个十足的大傻瓜,就算他竭尽心力,也没人会感激他。
“我不懂,为什么你还要回来?难道你不知道他们都把你当恶魔看吗?” 那些仆人、那些士兵,没一个例外,就连她自己也曾经这么认为。
“我知道。”他的眼睛没瞎,当然知道底下的人把他当怪物看。
“那为什么你还——”
“前人踏过的足迹毋需我们再重蹈覆辙,即使再踏一次脚步也不会相符, 只会陷在相似的形体难以挣脱罢了。”亚蒙轻轻的打断她激烈的问话,开导 她不同的人生观。
“我不想成为一个只懂得活在过去而不去展望未来的人。”他的父兄都属 于这种人。
“也许我比我想象中更接近上帝吧。”他自嘲,昂首仰望高耸的天花板, 脸上净是无奈。
他绝对比刚才那无知的教士更接近上帝,至少他懂得祂的语言,懂得
宽恕。
生命中最要紧的事是学着付出爱,以及接受爱。学习如何对你身边的 生命负责,学习如何不被过去的鬼魅夺走灵魂。
她的心中第二度扬起他曾说过的话,霎时明白那不只是理论,更是他 身体力行的结果。
“你也是不自由的人。”琉音想起另一次对话。 闻言,亚蒙只是微笑,眼中流露出赞同的讯息。
“回去吧,雨停了。”亚蒙起身对她伸出手,她也把手伸给他。 就在此时,怪事发生了。原本已雨过天青的天空突然出现阵阵闪电,
像是配合某种频率般规律的闪动,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天际。
“有人在叫我。”白着脸的琉音连忙捂住耳朵。那迫切的呼喊令人难以忍 受,像是欲贯穿她耳膜的尖锐。
“小貂!”圈紧她的大手也一样焦虑,也一样不知道该如何对抗那些无形
的声音,只能牢牢的环住她,给她安定的力量。 一阵刺目的闪电过后,大地归于宁静,又回复成原来的样子。 “声音??声音走了。”她不安的攀住他的手臂,黑玉般的眸子里满是惊
慌的影子。
“不会有事的,一切有我在。”亚蒙温柔的安慰她,以自信抹去她眼中的 阴影。
琉音不发一言,将头埋入他宽阔的胸膛之中。她明明听到有人在叫她, 不是唤她的名,而是牵拉她的灵魂,有如一支摇铃,坚持她一定得回去。
猛然地,她想起吉普赛女人的预言——你们三人之中只有一人可以回 来。
难道,她就是那个必须回去的人?
“怎么了,小貂?”亚蒙不解地看着微微发颤的头顶,忽地抓紧的小手 似乎也跟着发抖。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种感觉太陌生。埋藏在心底 深处那份依恋是否就叫“爱”,否则她怎么会不想离开?
“小貂?”他再次询问,她也再次沉默。不同的是亚蒙心中已经有了腹 案,知道该上哪儿找他要的解答。
第五章
沙沙作响的枝叶声伴随着摇曳的树影划破寂静的空茫,充斥于落叶缤 纷的山谷中。
自地面上扬起的枯叶跟随着旋风的脚步跳起世纪末的叹息之舞,自转
于树林的一角,为这诡异的空间再添凄凉。 这原本是座美丽的树林,却拥有最不协调的名称——邪恶之林。传说
这林子里住着一位邪恶的巫师,有着无边的法力和神奇的预知能力,不仅知 道古往今来的天下事,更能以其魔力将不听话的牺牲者锁入一个未知的空 间,是个人人皆惧怕的极魔之地。
然而,扬起的马蹄声却勇敢地打破这个迷思。对于马背上的骑士而言, 没有他到达不了或不敢到的地方,即使是恶魔的禁地。微微拉紧手中的缰绳,
亚蒙轻轻踢了一下马腹,要身下的骏马再快一点。闪电立刻加快它的脚步, 朝传说中的邪恶巫师——叶特的房子前进。
黑色的砖瓦配合着黄土色的泥墙坐落于一个小水塘边,低垂的树枝伸 出长满叶子的枝枒遮住阳光,反射出层层阴影。在光与影的重叠下,一切事
物也跟着徘徊于光明与黑暗的入口,“正”与“反”开始变得模糊,失去它
原有的界线。 生活在黑暗底层的人是没有权利得到自由的,然而亚蒙的宽大却赋予
他这项权利。 在这充满迷信与传说的时代,亚蒙的庇护无疑是最大的恩惠。他从盲
从无知的暴民手下救出奄奄一息的叶特,将他安置于领地中最偏僻的角落,
免去他的火刑。对于口口声声自称为是神的子民的教士们而言,最不能容忍
的首当拥有特殊才能的人,而消弭他们的最佳方式即是藉“神”的名义铲除 异己,以达到中饱私囊的目的。
轻轻的撇了撇嘴角,亚蒙的眼中净是不屑。在这战火绵延,几乎没人
可以吃饱的时代,唯一的胖子只剩教会中那些脑满肠肥的教士,努力搜刮着 民众的钱,还有脸直呼神的名讳,简直是亵渎。
猛然勒紧马缰,亚蒙注视着眼前的小屋。房子的主人拥有一双深邃的 眼睛,闪烁着不下于他的智能。不同于他的是,叶特拥有常人没有的能力,
但愿能透视古今前后的他能为他解开连日来的忧虑,告诉他前几天发生的异
象究竟是怎么回事。 纵身下马后,他将闪电拴于树干上,在刚举拳轻敲门板的瞬间,门板
即自动打开。
“日安,主人。”面目清秀的年轻人发出礼貌的招呼声,邀请亚蒙入内。
“日安。”右眉微微一抬,亚蒙跟着叶特进入屋子,就算是惊讶也没有表
现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在叶特的邀请下,亚蒙坐了下来,再次挑眉询问。 “主人的身影小的绝不会认错。”叶特对着桌子上的一面镜子比了比,清
澄平静的镜面上有的只是平整的光滑,根本瞧不出端倪。
“你还在用这玩意儿?”亚蒙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你忘了当初差点被这 面镜子害死的事?”
“我还记得。”叶特露出感谢的一笑,当初要不是亚蒙舍身相救,他早就
死于火刑之下。“当初那些教士就是以这面镜子将我定刑,说服群众我是撒 旦的信徒,魔鬼的使者。”
“那你还敢留它?”亚蒙不解的问。他和叶特虽有类似的名声,但由于
他是贵族出身,日后又贵为领主,因此免了人民的批斗,但叶特就没他的幸 运了。他不但成为暴民围攻的目标,还差点死在教廷的阴谋之下,成了权力 下的牺牲品。
“因为它是我母亲的遗物,就算我死了,我也会带着它。”叶特从容的微 笑,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看得亚蒙一阵摇头。
他脸上的神情就跟小貂一模一样,无论如何也要守护住过往的灵魂。 “你也是不自由的人。”他淡淡的去下一句,想起琉音的评论。 是啊!只要是心中还存有牵挂的灵魂,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对
于叶特而言如此,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呢。他不也是因为心中那份牵挂才会 前来寻找解答?
“天有异象。”叶特突然开口打破沉默,给亚蒙一个最好的询问机会。 “什么样的异象?”他低声的开口,眉心也跟着纠结。 “跟您带回来的女人有关。”
跟小貂有关?果然。
“你的意思是,前几天那些不寻常的闪电是因为小貂的关系?” “正是。”叶特担心的看着亚蒙的脸,后者的脸上写满了迷恋。 “能不能解释一下?” “当然,我的主人,我相信您正是为此事而来。” 亚蒙不否认,只是斜睨着他,等待他的解释。
“您口中的小貂并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她迟早必须回去她该在的地
方。”叶特试着温和的解释,避免过度刺激他。
“哪一个地方才是她该在的地方呢,叶特?我不认为有谁能够像我一样 了解她的悲伤。”只有遭受过相同痛苦的人才懂得互相安慰,他的小貂需要 他。
“关于这点,恕我难以认同。”叶特一把戳破他的春秋大梦,要他认清事 实。“在她原来的地方,也有一个想了解她的男人正在呼唤着她。事实上, 前几天所发生的异象即是因为异世界的力量,我相信您也心里有数,否则不 会来找我。”
简短的几句话塞得亚蒙无话可说。他的确是因为异象的关系才会前来,
因为他想弄清楚那些声音的来源。
“说下去。”他淡淡的去下一句,相信事情一定会有办法解决,他不能失 去小貂。
“前几天之所以会有那些闪电是因为对方的努力,远在天际另一边的思 念强力冲击着时空的结界,将他的呼唤透过闪电的力量传达给迷失的身影,
也就是您的小貂。”叶特小心翼翼的看着亚蒙忽然挑起的青筋。认识他这么 久以来,还是头一次看见他如此失常,一点也不像平日沉稳的他。
“那个人是谁?”亚蒙不高兴的问,恨不得宰了他。“你一定能看见,所 以别想瞒我。”正因为他的特殊能力,所以教会才容不下他。
“说出来您可别太惊讶,是您的后世。”叶特幽默的说,他大概是这个世
界上唯一敢跟他开玩笑的人。
“我的后世?”亚蒙蹙紧眉头低声询问,要不是他大了解他,会以为他 在说笑。
“没错,是您的后世。”这事说起来还真玄。“远在另一个世界呼喊的人 正是您的后世,而且他的力量很大,迟早会将他要的人拉回。”
“你是说,我这个前生比不上我的后世?”这不但荒谬而且令人生气。
“倒也不是。”叶特另有他解。“应该说她的宿命原本如此,上帝并不要 她永远待在这个阴暗的角落。”
他别有所指,而亚蒙也清楚他指的是什么。在这一四二三年的法国, 战乱正严重侵略一个国家的灵魂,啃咬她满目疮痍的身躯。自一三三七年爆
发全面性战争以来,法国和英国已经打了近一个世纪的战争,而且还会继续 持续下去。目前法国的国土已分裂为三个部分,再打下去恐怕连尸骨也会荡 然无存。
既然如此,上天又为何要将她送到这个世界,然后再带走她呢?难道 祂不知道当她掉入网中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也跟着坠落了吗?一个人一生可
能碰不到另一个相似的人,能够像他们一样了解彼此的心跳,感受相同的频 率。如果波长与波长之间不再有距离,那么灵魂与灵魂之间为何必须相隔, 为何不能放任他俩自由飞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绝不能不战而败,即使对手是几个世纪以后的 自己。
“有没有留住她的方法?”就算是违背天意也无妨。 “很遗憾的,没有。”虽十分同情他,但上帝的旨意任谁也无法抵抗。 “你一定有办法的,别吝于告诉我,这是领主的命令。”亚蒙轻声地说,
话中充满痛苦,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领主的身分迫他就范。 叶特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帮他达成心愿。于公,亚蒙是他的
领主,当然必须听命。于私,他是他的救命恩人,更不该拒绝他的请求。然
而,他所收留的女人是个不祥之人,更甚者,还可能导至他的灭亡。 他该怎么做?上天做此安排是否另有其旨意,他该伸手帮忙吗? “叶特?”低沉的理音藏不住其中的忧虑,他只好投降。 “是有一个办法,但这办法无法永远将她锁住,只能抵挡到她被拉回去
原来的世界为止。” 听起来不妙,却是唯一的方法,上帝没给他太多选择。 “说说看。”亚蒙再度冉起眉头,安静地聆听。
“找人替她画一幅像。”叶特边说还拿出一条黑色的绳索递给亚蒙,亚蒙
伸手接过它。
“画好之后把这条绳子系于画的背后,这个方法可将她的灵魂暂时封锁 于这世界,直到这幅画被移动为止。”
“听起来很不保险,任何人都可能移动这幅画。”这个办法有说等于没说。
“所以您必须将画摆入密室,并昭告子孙永远不得将画移出密室。一旦
系于画后的绳索被解开,也就是您俩分离之时。事实上,您和后世之间的角 力早已开始,前几天的闪电只是警告,我唯一能帮您的是暂缓对方的攻势, 让他的思念慢一点传入这个世界。”
“但我仍会失去她?”亚蒙轻轻的问,只有叶特才能了解他的痛苦。
“这恐怕无法避免。”不属于他的东西任谁也无法强留。
“我明白了。”亚蒙缓缓的起身,几乎无法承受讨论的结果,他还以为叶 特一定有办法帮他。
也罢!短暂的拥有至少好过瞬间消失。或许她真的不属于这世界,但
那又如何?上帝把她送给他了,不是吗?
“请等一下,主人。”叶特在他出门前叫住他,给他忠告。“您的城堡近 日内将掀起轩然大波。可能的话,小的建议您将您的贵客调离城堡,以躲避 可能的袭击。”
“哦?”亚蒙闻言转身挑眉,回望叶特的脸。“你该不会是在建议我将她
带到战场上去吧?除了雷芳堡以外,我能去的地方只有战场。”而那地方可 不欢迎女人。
“有何不可呢,公爵大人?我相信凭您的身手,必定能保护好您的所有 物。”将她一个人丢在城堡才是大大的不妙。
亚蒙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他的建议。他虽看不出有何不妥的地方,但
叶特的警告绝不会出错。 紧握住手中成捆的绳索,亚蒙转身离开小屋。在踏出门槛的瞬间,他
彷佛听见不赞成的叹息,自他身后传出。
※ ※ ※ 沸腾的热气自滚烫的锅内直冲而上,迎面而来的水蒸气像是夏日里的
艳阳直往她脸上扑去,几乎呛伤琉音细致的肌肤。 琉音停下手中的搅拌工作,抬起手臂将悬在额际的汗珠拭去。厨房里
人声鼎沸,激动的嘶吼声不绝于耳,大都来自坏脾气的主厨。瞬间只见十几 个被派来厨房帮忙的小弟被骂得狗血淋头,和炉火中沸腾的汤汁和成一气。 按理说厨房是男人的天下,乱成一团的禁地根本容不下她。一般女仆
顶多帮忙上上菜,端端东西服侍大伙用餐就行,没有理由派她来挨骂。 她十分明白这是谁的主意,不用多想他知道是堡内总管搞的鬼。被断
绝了财路的阴险小人将一切过错推到她身上,连带也掀起整座城堡的歪风,
在城堡主人看不见的角落尽情地欺侮来自异乡的陌生人。 琉音虽不屑,却也无奈。在这城堡她什么也不是,既非耶咤风云的女
刑警,也非颐指气使的女主人。她的地位暧昧不明,只能算是暖床用的女仆,
甚至连要她暖床的对象也好久没碰过她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轻叹。她永远也弄不清那男人脑中在想什么。自
从教堂事件后他便未再表现出他的兴趣,反而像猫一样的盯着她,像是她会 消失一样。
其实,不只他担心她会消失,就连她自己也很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
终将抵挡不住强烈的呼唤,镇不住欲奔的灵魂,随着远方的热切回归她原来 的世界。
说起来,这一切荒谬得可笑。任她再怎么想她想不到自己竟会去眷恋 一个躯体,留恋教人迷惑的唇瓣。但那是爱吗?为何人们可以轻易的将“爱”
字说出口,而不去怀疑其中的成分?
“快点搅动锅子里的东西,你这个白痴!”耳边传来的叫骂声打断她短暂 的神游,她只得继续挥动手中的木棍,使劲的搅动着油腻的热汤。
“别搅了,过去端那锅子,将它端上横台,女仆等着分盘。”嘶吼声再一 次传来,差点震碎琉音的耳膜。
这算是虐待人的新戏码吗?那锅子大到足以媲美故宫博物院所展出的
青铜器,凭她一个弱女子哪可能办得到?更可恶的是所有的人都等着看笑 话,特别是那一票嫉妒的女仆。
搬就搬!她不在乎的耸耸肩。打定主意顶多搬不动翻倒,要饿大家一
起饿,一餐没吃又不会死人。 外表粗重的三脚锅不只是重而且十分难搬,长长的脚不但碍事而且锅
子本身就颇有重量,再加上锅内的肉汤,简直称得上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在众目睽睽注视下,琉音只得撑着头皮硬上。就如亚蒙所言,她的外
表虽柔弱,实际上却很坚强,不会轻易投降。
她使出浑身的力量,尽力撑起手中的锅子。沉重的锅子在她手中飘起 来半晌,吓坏了等着看笑话的奴仆。然而,尽管她再有志气,人的力气也有 个限度。不多久后,她的手臂开始发麻,再也握不住锅子的把柄,眼看着就 要打翻。
“是谁要你到厨房来,还派给你这么粗重的工作?”沉稳的双手适时加 入她的行列稳住摇摇欲坠的三脚锅,冷冽的语气和漫天的热气呈极端的对 比,阴冷地冲淡众人恶意的喜悦。
“是你的主意?”银灰色的眼眸忽地朝总管的方向射去,冰透得有如结 冰的地狱。
谁也没料到从不踏入厨房的堡主会突然出现,每个人都吓坏了,个个 调过视线不知所措,唯独不得不回答的总管除外。
总管连忙低头避过会带来恶运的注视,讷讷的开口,“小的以为??以
为她既然是个仆人就该帮忙做点事,厨房正好又缺人,所以??所以??” 剩下的话他没敢再说下去,没敢再挑战亚蒙越趋炽烈的怒意。
“所以你就私自决定她是个可欺的对象?”轻轻拉起琉音发红的手掌检 视,亚蒙的语气是轻盈的,却一样危险。
“小的??小的不是欺侮她,小的是为了咱们的城堡。您也知道,若是
有一个人偷懒,其它人也会跟着偷懒,如此一来就不好管理了。我这么做也
是为了城堡好啊??”一连串辩解之后接着是一连串沉默。空气彷佛在瞬间 冻结了,连锅子里沸腾的热汤也停止它的吼叫,整个厨房静得连根针掉下来 的声音也听得到。
“滚。”低沉清雅的声音打破静默的结界,撕裂众人的侥幸之心。
“立刻给我滚。我给你三秒钟的时间离开我的视线,滚出我的城堡。”冷 透的眼睛一并扫过厨房内所有成员,大伙不约而同的低头,生怕自个儿是下 一个被点名的人。
“但是主人——”总管还在做最后努力,忽而腾空的身体却告诉他不必
麻烦了。 瞬间只看见一个肥胖的身影往厨房外飞去,“砰”的一声撞上厚重的餐
桌,跌了个狗吃屎。
“还有谁想挑战我的耐性吗?”银灰色的眼睛发出一道道光束,直射每 一个幸灾乐祸的仆人。
“如果以前我没有说清楚,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包裹着琉音的大手突 然用力,将不明就里的琉音拉至身前,大声的宣誓。“这个女孩是我的客人, 不是仆人更不是你们可以任意指使的对象。从现在开始,谁要敢再为难她, 他的命运就会跟城堡总管一样,听见了没有?”
众人一致点头。在这烽火连连的时代,富足的雷芳堡无疑是最好的庇
护所,一旦被赶出莫荷家的势力范围,就只有忍受颠沛流离一途。
“很好,我相信你们都听见了。”亚蒙也跟着点头,唯一役做相同动作的 只剩琉音。
他??说她是客人?只是客人而不是恋人甚至爱人?她到底算什么 呢?难道说他之前的温柔都是假的,只为了让她心甘情愿的上他的床?
“把堡内最好的衣服拿来给她换上。以后要是有谁敢再拿这种破布给她 穿,我就要她一生都穿这种衣裳。”他不悦地扫射所有低着头的女仆,十分 明白究竟是谁搞的鬼。
这几天忙着找画家,没多余的空闲理堡内的事。没想到他一转身就发 生这么多事,莫非叶特的警告是真的?
“我们走。”轻轻一带,亚蒙的大手像阵强风似的将她扫往城堡内的某一 处,引燃她的怒气。
“你终于想到我了吗,公爵大人?”她气得想挣脱,却按例挣不掉。刚
刚在厨房的那句“客人”重重地伤了她的心。她宁愿她的身分是女仆,至少 那样她懂得界线,不会有所幻想。
“我还以为我只是个影子。”她冷冷的甩下这几句话,提醒他过去那几天 他根本没有正面看过她。
“你在生气?”亚蒙挑高眉,似乎觉得她的话很有趣。“如果你只是个影 子的话,那你一定是个最不负责任的影子。一个尽责的影子应该时时跟紧她
的主人,一刻也不离开。”稳健的大手仍然握紧,继续将她带往城堡的另一
边。
“可是——” “可是你不知道过去那几天我去了哪里?”他自我假设她的问题。 “对。”可恶,他怎么知道她的想法。“我——” “你问过我吗,小貂?”忽然停止的脚步如同他突来的问话,一样教她
不知所措。
“我??”她不知该怎么回答,除了被拋弃的感觉以外,她几乎没想过 别的。
“所以你不是为了这件事生气,而是另一件事。”他斩钉截铁的说,比超
音波还厉害。
“是什么呢,小貂?”右手轻轻抬起琉音柔软的下巴,握住她的力道精 确但不轻狂,带有无言的认真。“我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你已能对我 诚实。”
的确。经过连日来的相处,她渐渐懂得透露心事,也能享受解脱后的
轻松感。然而,吐诉平日的观感和坦白感情的赤裸完全是两码子事,她能做 得到吗?掩藏及矫饰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要素,甚至可说是一种本 能,她该如何摆脱过去的阴影,往更远的地方出发?
“我??我讨厌‘客人’这个说法。”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讷讷地说,双眼 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那么你认为自己是什么呢,小貂?如果你认为自己不是客人,那就更 该为自己找定位,告诉我也对自己承认你最想要的位置。”微微扬起手中的 柔软,亚蒙不允许她逃避。
最想要的位置? 简短的几个字却更加深她心中的疑虑,扰乱她脑中的思绪。在她一贯
的想法里,她的人生应该是属于现代的,应该是到处捉拿罪犯以填补她内心 不被重视的空虚。她讨厌男人??
至少在遇见他以前是的。如今她却陷在这遥远的中世纪,对她最深恶
痛绝的法国男人心动,甚至害怕自己会被拉回现代。 她该如何为自己找定位?她怎么可能知道! “我不知道。”赤裸裸的痛苦毫无保留的呈现于他的眼前,刺入亚蒙期待
的眼。
“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迷惘能解释一切的话,她的泪水无疑是最晶莹的结晶。轻轻摘取
琉音眼角上的珍珠,溜过指问的湿润也同样滋润了他的心。迷途的眼泪最美
丽,正因为捉不到方向,所以才能显出思考的美。迷惑代表驻足,思考意味 不舍。他的小貂已经开始懂得眷恋他的体温,喜爱他的陪伴,这就够了。
“你不一定必须现在就说,等你想通了再告诉我也不迟。”他相信那一天
很快就会来临,怕的是上帝不肯给他多一点时间。 她拚命点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她多么希望他能再鲁莽、更不讲
理一些,如此一来,她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眷恋,陷在这陌生的爱恋中难以自 拔。
“我们要去哪里?”她注意到他们又往前移了,目标是她从未到过的城 堡西侧。
“等会儿你就知道。”亚蒙仍是一贯神秘,脚步踏实。
什么事需要这般神秘兮兮的? 她的疑惑很快就得到解答。几乎是在踏入房间的剎那便遇见一群等在
一旁的女仆,不由分说的拉着她往另一个小房间跑,七手八脚的脱下她身上 的破布,并为她套上一件华丽的天鹅绒礼服。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来不及在心里打上问号的琉音,接着发现自己竟成了一个无法自主
的洋娃娃,被一群战战兢兢的女仆打扮着玩,又是扑粉又是抹胭脂的,搞得 她十分火大。
“够了!”琉音一把挥走正往她伸来的毛刷,极为不悦的起身,凶狠的注
视着她们。 她这一生中最恨的就是化妆,她和咏贤都是自然派的支持者。
瞪了半晌之后,她忿忿的转身走向有亚蒙在的房间,准备找他开炮去。 当她一踏入房间即发现苗头不对,在场的人不只亚蒙一个,还有一个年轻人,
用不下于女仆的惊惧眼神凝望着她。
“我能请教这是怎么回事吗?”琉音不怎么愉快地开口,注意到这房间 大得出奇,而且光线良好,是休闲的好地方。
“你的妆只化了一半。”他微微一笑,不给她正面回答。
“别管我的妆,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她生气的抗议,即使如此,在他温 暖的注视下仍是止不住的脸红。这个男人永远知道该如何逃避她的情绪!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心血来潮想帮你留下倩影而已。”他边说 边抬起手腕以袖子拭去她脸上的粉,仅留下沾染于红唇上的胭脂。既然她讨 厌抹粉,他也不勉强。
留下倩影?也就是找人帮她作画。 难怪会有这么一号人物出现,她正奇怪为什么好端端的却要她化妆换
衣,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转头瞪向那一堆画具,再瞪着仓皇失措的年轻人,一点兴趣也没有。
事实上,她最恨的便是“留下倩影”。她痛恨照相,痛恨任何一种记录她生
活点滴的工具,包括作画。
“我拒绝。”她想都不想的回答,表情倔傲。
“抱歉了,小貂。在这方面你恐怕没有拒绝的权利。”亚蒙以挑高的眉毛 和坚定的语气响应她的倔强,激起她不相信的眼神。
“我不想留下任何影子。”她气得发抖,她还以为他是个明理的人,没想
到他就跟所有男人一样自私兼自大。
“我知道你想逃避什么。”他了解的说。“对你来说,留下身影太残忍, 因为那证明你曾经来过这个世上,证明你曾被遗忘。”宽大的手掌占据她两 边的肩头,将信心重新注入她体内。“被人遗忘并非生命中最大的缺憾,世 上多得是不被重视的灵魂。最重要的是,你是否遗忘了自己?是否忘了自己 存在的价值?我相信那比一味的逃避来得有用。”
美好的话语中却带有一丝淡然的不安。说是过于敏感也好,琉音总觉
得其中必有什么缘故,否则也不会突然找人来帮她作画。
“你在逃避什么?”她忽地反问,精明的目光直盯着他过于冷静的眼神 看,期望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我不需要逃避任何事,那是你的专利。”他沉稳的回答,淡透的眼睛不 曾泄漏出任何情绪,让人猜想不透。
“如果你不告诉我原因,我是不可能乖乖听话坐在那里不动让人帮我作 画。”她双手环胸,抬高下巴对着准备好的高椅点了点,摆明和他杠上。
“只要是住在这土地的人,没有人可以违背我的旨意。那也包括你,我 的客人。”亚蒙不疾不徐的反击,不把她的愤怒当一回事。
“我不是你的客人!”她直觉性地否决,恨死这个称谓。
“那么你认为自己是什么?”
一句简单的问句再次塞得她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反驳是一 门艺术,她却连基本学分都修不到,玩什么玩!
几乎可称得上是怨恨的,琉音像道旋风扫进偌大的高椅中,心不甘情
不愿的生了下来,眼睛死瞪着亚蒙,恨不得拔光他身上所有的毛。被看的人 倒是惬意,双手抱胸倚着罗马式的拱形窗户和她对看,吸收她所有恨意。
他点了点头,要畏惧的年轻人开始作画。如果上帝的旨意只要她短暂 驻足,那么,他会想办法使它化为全世界的时间。再将她丰厚的生命和甜美
的影子刻入画板上,教永恒停止脉动;水远活在相遇的早晨,拥抱难得的晨
曦。
黑色的眼眸中写满了愤怒,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他的琉音不知道 该以何种心情面对自己锜误的判所,只能瞠大一只黑玉般的眸子,闪动着她 所有的情绪,恨恨地凝望着状似优闲的亚蒙。
令她不解的是,原本还悠哉游哉的亚蒙,忽地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
定。
“微笑,小貂。”稳定的大手倏然伸至她背后,将她宛如绸缎的发丝拢过 肩头,瞬间她的头发就像一道黑色的瀑布,闪动着黑檀木的光泽,黑绚得令 人炫目。
“别隐藏你温热的嘴唇,我知道它可以荡开至何种弧度。”修长微粗的手
指轻轻地拂过她的嘴角,自然的引导她的唇线,而后又突然退开。 琉音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突然退去、站在她正前方的亚蒙,嘴角不自
觉的依照他的愿望漾开一个微笑。那是一个介于愤怒与依恋问的矛盾弧度,
一个不知道是否该对他生气的困惑轻挑。冉起嘴角并不困难,困难的是那颗 无法抑制的心。她应该对他生气的,但她却气不起来,即使他一副牢头模样 监视着她,她依旧对他难以忘怀的身影感到前所未有的眷恋,这就是爱情吗? 时间在沉默及琉音矛盾的注视中流逝,太阳的黑子也跟着日影的移动
而改变。很快地,日渐西斜的画室因光线的改变而不再适合作画,沉默了一 下午的年轻画家终于鼓起勇气要求停止作画。
“公爵大人,可否容小的明日再继续?这种光线无法再画下去。”
闻言,亚蒙点点头,表示同意。 “退下吧。”他伸手一挥,年轻的画家立刻收拾画具,飞也似的逃命。 琉音也跟着站了起来,打算和画家一块儿走人,她的气还没消呢。 “这道命令并未包含你,小貂,你的脚步似乎踏得快了些。”长健的右臂
赶在她穿越身边的剎那攫住了她,不给她开溜的机会。
“别叫我小貂,那不是我的名字!”她气愤地抗议。平日听来颇为顺耳的 昵称,此刻就像针一般的刺人,引燃她更强烈的怒气。
“哦,那我又该如何称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似乎还没告诉我你的 名字。”那是她莫名其妙的坚持之一——她还没告诉他名字?
突然间忘记这件事的琉音愣愣地注视着他挑高的眉毛,由他充满问号
的瞳孔中看见同样迷惘的自己。她该告诉他吗?仅仅一个名字对他而言并不 具任何意义,对她来说却代表着投降,代表对自己命运的认同。
然而,当她紧抓着他的衣袖,害怕那一声声的呼唤会将她拉回现代时, 她就已经承认她的宿命,就已经陷入她不想接触的爱恋中。爱情的影子隐隐
约约,忽高忽低的晃入她平静的心,为她矛盾的心海制造更多的影子。
“我的名字叫琉音。”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说出隐瞒许久的名字,对亚蒙
也对自己投降。
“琉音。”他别扭的重复她的名字,努力捉住困难的发音。 琉音不禁笑了起来,他努力讲中文的样子认真得可爱,同时也蠢得可
爱。
“算了。”他决定。“我还是比较喜欢称呼你为小貂。”修长的五指跟着抬 起她脆弱的下颚,顺着她的肩线作画,将她特殊的美刻入隽永的心板上,复 制于深沉的心底。
“你知道吗,小貂?你应该将你的美留下来,应该时常微笑,尤其是对
我微笑。”银眸一亮,他也跟着微笑,琉音觉得他真是耀眼极了。
“为什么?”她无法克制的微笑,也无法克制的掉入他的瞳孔之中,和 他越趋炽热的眼波一起燃烧。
“不为什么,只因为我想,也因为你想??”自大的说辞回响于她的耳 际,抚上她背脊的巨掌则是加深他的自大,挑起她的热情。
在转为金黄的阳光中,大地似乎也感染到它的暖意,将过剩的热力送 入偌大的空间,渲染整个画室。
被光线吞噬的琉音,随着光影的移动一并跃入亚蒙宽阔的臂膀中,就 在他压低的唇齿间重新体会舌浪漫舞的滋味。有如电影中的停格,亚蒙灵巧
的舌尖以磨人的速度侵入她的舌根,深入她的喉咙,像是要勾出她的灵魂一
般拨弄她迷送的思绪,勾出她全身的感觉。 她的身体在发热、发烫。脑中不断忆起浴池的那一天,那时她也是像
现在这般不知所措,剩下的只有感觉。
“你的身体好热??”搂着她的手臂越趋紧缩,宛若他迷人的眼神。“感 觉到了吗,小貂?”轻轻一按,他将琉音的脸颊压入他胸膛,让她倾听他的 心跳。“心跳的声音是如此美好,它温热了你的血液,使你的生存不再显得 那样冰冷。”
“我才不冷。”她忿忿地抗议,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来,哪里冰了。
“现在是,但以前不是。以前的你像是一只只看到自己伤口的小貂,拒 绝所有人的靠近。”
“那现在呢?”她忍不住好奇的问,抬头凝视他带笑的眼睛。
“现在的你还是一只小貂。不同的是,这只小貂已经懂得贪恋温暖,懂 得向主人撒娇??”他不改其志,抬高她下巴的手指也不改其志的再次拨弄 她的肌肤,挑起她的感官。
就如他所言,她变贪婪了,懂得分享他的体温。
在他的体温包容之下,贪婪的小貂不再吝于伸出她的爪子抓紧她想要 的攀附,她悄悄地将头埋入他的胸膛,吸吮他镇定的灵魂。
然而,陷入情网的爱侣是止不住心跳的,融于彼此血液中的欲念亦见 挡不住的狂潮。
在强烈的情欲冲刷下,亚蒙的心跳无法像往日般宁静,反而像教堂的
钟摆,不停的摆动提醒人们别忘上帝的存在。 对亚蒙来说,这条情感的朝圣之路是显得如此遥远,在他几乎已经放
弃寻觅的当头,上天却以它自己的方式邀他造访爱情的殿堂。白色网子网住 的不只是有着一头乌黑秀发的异国女子,更是网住跨古溯今的相遇。紧扣住
怀中的人儿他沉沦了!沉沦于过热的血液中,沉沦于难以自己的悸动里。
将头颅埋入琉音高耸坚挺的双峰中,亚蒙像个迷失的孩子假装一切都
不会发生,假装他这么做就能捕捉她相隔好几世纪的心跳,再将她看守在这 不属于她的年代。
“小貂??”几乎是刻意的,亚蒙解下她的衣衫在她的双峰间留下一个
只属于他的印记。在阳光的照耀下,琉音柔美的身躯蜕变成一只金黄色的蝴 蝶,在亚蒙的舌尖挑弄下翩翩飞舞,舞出情欲的旋律。
琉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改变。她的乳头敏感得像被电贯穿般发痲,粗 糙但温柔的五指先是轻捻她的双峰,而后捧起给她期待已久的滋润。她不知
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身体深处源源不绝流出的暖流不断地在她身下流
窜,浸染她的神经,催促她的欲望。 紧紧攀附着亚蒙的身躯,她的眼中写满了不甚了解的迷惘与挫折。一
股莫名的悸动接着流进她的体内,使她不自觉的哭泣。
“放松自己,小貂。”他在她耳边悄悄地说,抬起食指抹去她的泪水,了 解她的困惑。“封闭的心一旦开放,感情便会跟着决堤,欲望也将开始燃烧。” 温热的手指顺着她的身体曲线一路直下,将她身上最后的衣物除去,呈现出 她难掩的美。
“你的欲望既已点燃,就不该压抑。”他伸出修长的五指,深入她的禁地 汲取她的欲望之泉,在刻意的摩擦下,琉音的身体变得更加温热,体内的涌 泉更多,整个人差点死于这股热浪之下。
轻轻吻掉挂于她额际上的汗珠,琉音因激情而发红的脸庞是那么的美 丽,值得珍藏在最美的角落。
抱起柔若无骨的身躯,亚蒙将她置于窗子的平台上。宽阔的平台足以
容纳两个交缠的身躯,他要天地睁开眼睛,为他们的爱情做见证。也许她还 不懂得他俩的交集就叫作“爱”,他却不曾怀疑过。当爱情来临时,沉睡于 心中的狮子会张开他的眼睛,捕捉那份潜藏的感觉,他从不去研究什么叫作 爱,因为爱是不能思考的。他只知道当上帝将她送至他网中的那一刻起,他
心中的狮子便已苏醒,并决定伸手攫取属于他的爱情。 赤裸的身躯在罗马式拱窗的衬托下,宛如是维纳斯重新诞生。只不过
这个维纳斯不属于天地,甚至也不属于他,而是属于一个遥远的时代,一个
他想象不到的世纪。 飞快地除去自己身上的衣物,亚蒙强壮的身体像是一张羽翼紧紧地包
围住她。他小心翼翼的捧起她易碎的身躯,拱起的背像是一只渴望抚慰的小
猫,将她载满欲望的蓓蕾送至他的嘴边,邀请他的采撷。他饥渴的嘴唇立刻 迎接绽放的花朵,浅吻深吮的激起她身下已然满溢的热潮,将她推往天堂的 入口。
“张开你的腿,小貂。”他在她的耳际洒下魅惑的魔网,低沉沙哑的声音 使琉音本能地张开众闭的双腿,迎接他的侵入。
沉重的身躯像是一块磁石,吸引琉音的跟随。在他身下、在他的每一 次冲刺间,她感到自己的灵魂正渐渐脱离,往一个叫“天堂”的地方飞去。
然而,正当她沉浸于高潮的喜悦时,却又有另一个同样亢奋的声音自远方传 来,不断地呼唤她的名字——琉音。
“小貂?”还在她体内冲刺的亚蒙停止他的动作,捧起琉音柔弱的背, 担心地看着她突然呆滞的眼神。
“怎么了,小貂?回答我!”他轻轻摇晃她的身体,将她的魂魄唤回。
“抱紧我。”忽然间,琉音死命地抱住他,生怕一旦松手他们将永生不再
相见。
“只要抱紧我,什么都别说。”她该如何解释她的恐惧?那渐渐扩大的声 音已不再是她的幻想,她甚至能清楚听见对方的发音,而非以往的模糊音波。 亚蒙依言抱紧她,将他清醒的欲望深深埋入她的体内,在她身体深处
律动,用最绝望的狂潮席卷彼此的不安。 金色的阳光将窗台染黄,也一并染黄了窗台上交缠的人影。 在这一四二三年的法国北部,又有谁敢保证阳光一定能射进窗台呢? 或许,连亚蒙自己都不敢保证。
第六章
“启禀公爵大人,画已完成。”年轻的画家用颤抖的声音禀告倚窗而立的 亚蒙,后者动也不动,只是用深沉淡透的眼睛盯着高椅上的模特儿看,表情 盎然。
终于! 微微挑高一边的眉毛,亚蒙直起身走向画家的方向,仔细地审视昼作。
画中的女子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闪动着如同黑檀木般的光泽溜过肩头。她
的嘴角漾开一个介于愤怒与依恋间的矛盾弧度,眼中闪烁着同样的矛盾注视 正前方,似乎令她又爱又恨的对象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监视着她的一举 一动。
亚蒙不禁笑了起来,因为他知道她有这种表情是为了谁。她泰半想咬 他一口吧,他想。自从硬要她留下倩影以来,他没有一刻离开过她,尤其是 在她被迫坐上高椅当木偶时。
他转身对等在一旁的两个侍卫颔首,要他们立刻为画像套上叶特给的
绳索,火速将画像移至早已准备好的密室,以阻绝远方的思念。 这一切动作都在沉默中进行,沉闷的气氛充斥于宽广的画室,直到亚
蒙决定打破静谧为止。
“这是报酬。”亚蒙随意遮上一袋金子,沉甸甸的重量令胆战心惊的画家 笑逐颜开。
当初人称“银狼”的恶魔公爵找上门时,他并没料到会有这么丰盛的 报酬,原本他还以为必死无疑呢!毕竟他作画的对象从头到尾就没给他好脸 色看,教他想修饰都难。
“谢谢公爵大人。”弯腰领过金子之后,画家立刻收拾画具逃之天天。虽 说城堡的主人事实上他不若传说中的残暴,但他的长相实在太特殊,眼神也
过于锐利,一不小心很容易坠入银灰色的地狱,更别提他要他画的女子。他 这一生还没看过有人生成那样,黑色的瞳孔宛如一颗滚动的黑玉,晶莹得教 人害怕。难怪城堡里的仆人会谣传她是恶魔的仆人,并害怕因此而带来不幸。 看着画家飞也似的背影,亚蒙不自觉的蹙起眉心,他知道画家这么害
怕的原因。漫天飞舞的谣传并不若仆人想象中的缜密,随时都有人背着他制
造可怕的谣言,说他收留的女子是个女巫。
女巫!他在心中默默复诵这个字眼。在这敏感时刻,这个名词很容易 成为政敌攻击的借口,尤其是在他和教廷一向不和的情况之下。
抬起一双淡透的眼,银色的眸光直往琉音身上的蛋白石项链射去,考
虑该不该将她颈子上的玉石除去。在人们的眼中,她胸前的项链代表着“不 祥”,是会带来黑死病的石头。他个人虽视这种说法为无稽之谈,却不得不 稍微顾虑他人的目光。现在恐怕不只是雷芳堡,也许连堡外的领地都流传着 这件事,他必须更小心些。
“还在生气?”亚蒙持续着笑意踱至琉音的身边,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的
蛋白石项链看。 琉音偏不理他,绷紧的嘴角亦不因他的和颜悦色而放松,但她心知肚
明她很快便会投降,迷失在他难以理解的热情中,倾听他因欲念而转快的心 跳。
“我喜欢看你微笑,但也不反对你生气。”果然他就如同往常一样地抱起
她,将她放在半圆形拱窗的平台上,深深地吻她。 这几乎已成为公式!琉音昏沉的想。从开始作画的那一天起,他们即
陷入相同的公式,一次例外也没有。她一定是生气,他也一定微笑,然后抱 起她放在同一个平台上,热情的和她温存。
“我还是生气。”她娇嗔,再一次输给他的抚慰。若硬说有什么不同,应
该说是他的眼神吧。银色的眸光中多了些放心,少了些焦躁,就好象某事刚 刚底定一样。
究竟是什么呢?她不解。然后她的脑中闪过那幅画像和侍卫快速的动
作,心中升起一连串问号。 他的改变一定和那幅画有关,她一定要问清楚!
“你——”突然而至的冷空气随着掀起的裙襬侵袭她未着底裤的下半身, 挪走她残留的意念。冷不防地,沉重的欲望隔着光滑的皮裤抵在她的私处上 头,堵住她的问话。
然后,她再也记不起来她想问的到底是什么了。肿胀的突起不断地摩 擦她的欲望核心,为她原本干涩的身体带来源源不绝的甘泉。她忍不住发出
声音,响应躯体深处的渴望。 听见这声音,亚蒙也安心的笑了,伸出修长的五指深入她的私处轻轻
撩拨,暂时满足她的欲望。琉音几乎因这深入浅出的拨弄而达到高潮,攀着
他的小手不自觉的用力,整个人不断地发抖。 亚蒙接着抬起她的下巴,印上眷恋的吻,将她抱到身上,解开腰间的
束缚,很快地进入她。 激情的旋律随着身体的舞动攀升至最高的顶点。在亚蒙不断地拍送下,
琉音的灵魂彷佛也跟着抽出,坠入地狱的入口,而后再重返天堂。 事后,谁也不想放开,一起沉浸于情潮的味道中,吸取彼此的体味,
直到一阵不识相的脚步声响起。
亚蒙连忙放开她,给她整装的时间,自己倒是不疾不徐,动作优雅得 像头豹似的,等来人敲门时,他早已着装完毕,好整以暇的等待冒失的下人。 “进来。”他淡淡的响应急促的敲门声,愉快地看着琉音泛红的脸。
心急的侍卫长一听见应许马上推开沉重的木门,在亚蒙面前半跪了下 来。
“启禀主人,这儿有一封信,是勃艮地公爵派人送来的要函。”一封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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