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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时机之谜人类复制岛



内容简介


时间旅行者乘坐航进机去了公元 802701 年,他发现了未来的人类,为了寻 找丢失的航进机,他又发现了地下生活着的另外一种人类。

摩若博士在一个孤岛上不仅复制出各种动物,还复制成了新的人类,那是一种什么样 的人呢?

航时机之谜人类复制岛

航时机之谜


故事梗概


一位科学家乘坐时间旅行机——航时机去了 802701 年的世界中历险。这时,
地球表面已变成了一个大花园,人们身材矮小瘦弱,根本不会劳动,把所有的时 间全部用来游戏、谈恋爱、吃水果和睡大觉。过分的安逸使他们的身材、体力和 智慧都发生了严重退化,他们的智力只相当于五岁儿童。使时间旅行家更吃惊的 是,地下还居住着另一种人类——长着一双灰红色的大眼睛,浅黄色的头发披到 脊背的人类,他们在地底下的大机器旁边劳动。他们已习惯于地下世界的黑暗, 怕光怕火,只有夜间才到地面上活动。时间旅行家把他的经历告诉人们后,就不 知到哪里去了,再也没有回来。也许,他真的去了未来世界。

1 想到“第四维空间”去


  时间旅行家(因为这样称呼他比较方便〕正在对我们讲解一件玄妙的事 情。他眨着炯炯有神的灰色的双眼,本来是苍白色的面容焕发着红光。炉火 熊熊,银百合花灯盘中白热的灯光发出柔和的光辉,照着我们酒杯里泛起又 消失了的泡沫。我们的坐椅是他特制的,它们好像在拥抱我们,爱抚我们, 而不是仅仅让我们坐在上面。在一种宴会后舒适的气氛里,思想不求精确, 从容地奔流着。他就是这样向我们讲述,用纤细的食指指出一些要点。我们 懒散地坐在那里,赞美他对这新的奇谈怪论(我们当时是这样认为)的热忱 和源源不绝的创造力。
  “你们必须仔细地听我讲。我将不得不批驳一两个几乎已被公认的看 法。例如学校里教给你们的几何学,就是以一种错误的理论为基础的。”
  “想让我们从这儿开始,题目不是太大了吗?”长着红头发、爱好辩论 的菲里贝说。
  “我不要求你们相信任何无稽之谈。你们很快就会完全同意我的话。你 们当然知道,一条数学上的线——一条厚度为零的线,实际是不存在的。人 家那样教过你们吧?同样也没有一个数学上的平面。这些都只是抽象的东 西。”
“完全不错,”心理学家说。
“同样,仅有长度、宽度和厚度,一个立方体实际上也不能存在。” “这我不同意,”菲里贝说。“一个立方体当然可能存在。一切实际的
东西??”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想。但是等一等。一个刹那间的立方体能够存在 吗?”
“不懂你的意思,”菲里贝说。
“一个完全不占任何时间的立方体能够实际存在吗!” 菲里贝思考着。“很清楚,”时间旅行家接着说,“任何实际存在的物
体总是占有‘四’个方向:长度、宽度、厚度,以及——久度。但是由于肉
体的天生弱点——这我一会儿再讲——我们往往忽视这个事实。实际上有四 维空间,其中三者我们称为‘空间’的三个面,而第四是‘时间’。可是有 一种倾向,要把前三者和第四者画一条实际并不存在的界线。因为恰巧我们 的知觉,以我们生命的开始直到结束,是沿着第四者的同一方向断断续续地 移动的。”
“那,”一个神情激动地凑着灯重新点燃雪茄烟的年轻的人说,“那??
确实是很清楚的。” “唔,这一点被如此普遍地忽视,真是非常奇怪的,”时间旅行家兴致
更浓一点,接下去说。“实际上这就是所谓‘第四维空间’,尽管有些人谈 到‘第四维空间’时并不知道他们指的就是这个,这只是另一种对‘时间’ 的看法。除了我们的知觉沿着它移动以外,‘时间’和三维‘空间’的任何 一维并没有区别。但是有些糊涂人把这个意思弄反了。你们都听到过他们关 于这个‘第四维空间’说的话吗?”
“我没听说过,”市长说。 “就是这样。‘空间’,按照我们数学家的说法,有三维,人家可以叫
它‘长度’、‘宽度’、‘厚度’,而且可以用三个平面来显示,每个平面 都和另一平面成直角。但是有些爱动脑筋的人总是在问,为什么偏偏是‘三’

维——为什么不能再有一维和其他三者成直角?——甚至还想尝试建立‘四 维空间’几何学。仅仅在大约一个月以前,纽昆教授①还在纽约数学学会讲了 这个问题。你们知道我们怎样能够在一个只有两维的平的面上,表现一个三 维的立体图形,同样他们以为用三维的模型可以表现一个四维的立体——如 果他们能掌握透视角度的话,——懂了吗?”
  “我想是这样的,”市长喃喃自语。他皱着眉头,陷入沉思中,嘴唇好 像在重复着神秘的词句似地动着。“是的,我想我现在明白了。”过一会儿 他说。脸上有一瞬间露出喜色。
  “呃,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也曾有一段时间搞这种‘四维空间’的几何 学。我得到的结果有些是希奇的。例如说,这里有张一个人八岁时的像,还 有一张十七岁的,一张二十三岁的,等等。显然,所有这些都是——我们可 以说——他的‘四维空间’的存在用‘三维空间’表现出来的片断,是固定 的不可改变的东西。
  “科学家们”时间旅行家停了一会儿,让大家对他的话都相当理解以后 接着说,“深知‘时间’只是‘空间’的一种。这儿有一张通俗的科学图片, 一张气象记录。我手指头跟着划下去的这条线显示气压表的移动。昨天是这 么高,昨夜降下来了,今天早上又升上去,这样缓慢上升到了这里。肯定水 银没有在通常所承认的三维空间上追踪这条线?但是它的确追踪过这样一条 线,所以我们必须得出结论,那条线足沿着‘时间度’的。”
“但是,”医生说,眼睛紧紧盯着火中的一块煤,“如果‘时间’只是
第四维的‘空间’,它为什么被认为、而且一直被认为是什么别的东西?为 什么我们不能在‘时间’中自由活动,像我们能在‘空间’其他三维中那样?” 时间旅行家微微一笑。“你那么确信我们能在‘空间’中自由活动吗? 我承认我们在两维中能自由活动,我们可以随意地向左向右,向前向后,人 们经常是这样做的。可是,向上向下怎么样呢?地心引力把我们限制住了。”
“不太确切,”医生说。“有气球呢。”
  “但是有气球之前,除去一阵阵的跳跃和地面的高低不平之外,人是没 有垂直活动的自由的。”
“他们仍然可以略微上下移动,”医生说。
“向下比向上要容易,容易得多。” “而你在‘时间’中完全不能活动,你不能离开现在的时间。” “亲爱的先生,正是这儿你搞错了。正是这儿所有的人都搞错了。我们
总是在离开现在的时间。我们的精神存在是作物质的,没有任何维的。它沿
着‘时间度’以均衔的速度从摇篮通向坟墓。就像我们从地面以上五十英里 的高度开始存在,然后走了下来一样。”
  “但是主要的困难在这儿,”心理学家插上一句。“你能够在‘空间’ 的各个方向活动,但是你不能在‘时间’中活动。”
“那正是我的伟大发现的萌芽。但是你说我们不能在时间中活动是不对 的。例如我非常鲜明生动地回想着某件事,那我就回到它发生的时刻,就像 你们说的,我心不在焉了,我跳回去一会儿。当然,我们没有办法向后退回 去停留一段时间,就像一个野蛮人或者一个动物不能停留在离地面五六尺的 高度一样。但是文明人比野蛮人在这方面要好些。他可以在气球里抗拒地心 引力向上去,为什么他不该希望最后他可能沿着‘时间度’停止或者加速前



① 纽昆教授(1849—1903):美国天文学家。

进,甚至转个弯走向别的方向呢?” “哦,这,”菲里贝开始说,“是完全——” “为什么不行?”时间旅行家说。 “它是不合情理的。”菲里贝说。
  “你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菲里贝说,“但是你绝不会使我相信。” “可能不会,”时间旅行家说。”但是现在你开始看到我研究‘四维空 间’几何学的目的了。好久以前我就大概知道一种机器——”“在‘时间’
中旅行的!”很年轻的人叫了起来。 “它将毫不在乎地在‘时间’和‘空间’的任何方向旅行,完全由驾驶
员决定。” 菲里贝付之一笑。
“但是我有实验的证明,”时间旅行家说。 “它对历史学家将是方便极了,”心理学家提示说。“譬如说,他可以
旅行回去,核实一下流传下来的关于黑斯廷斯战役①的记载。” “你不以为你会引起注意吗?”医务工作者说。“我们的祖先是不大容
忍年代错乱的。” “人家可以直接从荷马和柏拉图的口中学习希腊语了,”很年轻的人说。 “那样一来,他们就会在二年级考试②中给你不及格。德国的学者们已经
把希腊文改进了那么多了。”
  “还有未来呢?”很年轻的人说。“想想看!人家可以用全部的钱来投 资,放在那儿生利,而尽快赶向前去!”
“去发现一个社会,”我说,“一个建立在严格的共产主义基础上面的
社会!” “在一切狂妄放肆的理论里!”心理学家开始说。
“是的,原来我也是这样看,所以我从来没有谈起过,直到——”
“实验的证明!”我叫道。“你准备证明这个?” “实验!”菲里贝叫道,他有点头脑发沉了。 “无论如何让我们看看你的实验,”心理学家说,“尽管这全是胡扯,
你知道。”
  时间旅行家向我们大家微微笑着。接着,还带着一丝笑意,双子深深插 在裤袋里,慢慢走出房间,我们听到他趿拉着鞋走过长长的通道到实验室里 去了。
心理学家望着我们。“我不明白他有什么?”
  “不是这样就是那样的花招,”医生说。菲里贝要想对我们讲他在伯斯 仑看到的一个魔木师,但他辽没来得及讲完开头,时问旅行家已经回来,菲 里贝的故事就吹了。
时间旅行家手里拿着的东西是一个闪闪发光的金属架子,比一个小钟大 不了多少,做得非常精致。里面有象牙,还有某种晶莹澄澈的物质。现在我 必须说清楚点,因为以下的话都是绝对不可理解的,除非我们接受他的解释。 屋里凌乱地摆青几张八角形的小桌子,他挪过一张放到炉子前面,有两条桌 腿在炉边地毯上。他把机器放到这张桌上,拖过一张椅子坐下来。桌上另外 只有一盏带着小小灯罩的灯,明亮的灯光完全照在这模型上。周围还有十几



① 黑斯廷斯战役:黑斯廷斯是英格兰南部的城市。公元 1066 年诺曼人在此打败了不列颠人,征服了英国。
② 二年级考试:英国剑桥大学二年级学生的考试。

支蜡烛,两支插在炉台的铜烛台上,其余的插在贴墙的烛台上。整个房间里 灯火辉煌。我坐在挨着炉子的低低的单人沙发上,而且把它向前挪,几乎正 在时间旅行家和炉子的中间。菲里贝坐在他的背后,从他的肩上向前张望。 医生和市长从右方侧面注视着,心理学家从左面望着。很年轻的入站在心理 学家的背后。我们全都聚精会神。在我看来,任何鬼把戏,不论构思多么巧, 手法多么灵活,要想在这样情况下骗过我们,是难以令人相信的。
时间旅行家看看我们,又看看机器。“嗨?”心理学家说。 “这个小东西,”时间旅行家说,他的双肘落在桌子上,两手一起按在
机器上面,“只是个模型。这是我设计的一架在时间中旅行的机器。你们会 注意到它看起来特别歪斜,这根棒有一种奇异的闪烁发光的外观,仿佛它有 点儿假似的。”他用手指着那个零件。“还有,这儿是一个白色的杠杆,这 儿又是一个。”
医生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向机器里窥视。“做得很漂亮,”他说。 “做它花了两年的时间,”时间旅行家回答他。然后,当我们全都像医
生那样看了一番后,他说,”现在我想让你们全部清楚地了解,这根杠杆一 经按下去,就把机器送进了未来,这另外一根控制着相反的方向。这个鞍子 代表时间旅行家的坐位。我准备马上就按下这根杠杆,机器就要走开了。它 将要消逝在未来里,无影无踪。好好看看它。也看看桌子,放心,绝没有什 么鬼。我不想糟蹋掉这个模型,还让人家说我是个走江湖的骗子。”
大约停了有一分钟。心理学家似乎想对我说点什么,但是又改变了主意。
这时时间旅行家把手指伸向杠杆。“不,”他突然说。”借您的手用用。” 他转向心理学家,把他的手拉在自己的手里,要他把食指伸出来。因此把航 时机送上它那无尽无休的航程的,正是心理学家自己。我们全看见杠杆转动 了。我绝对相信没有任何花招。起了一阵风,灯焰跳动一下。炉台上一支蜡 烛熄灭了,小小的机器突然打转,看不清楚了,大约一秒钟光景,看起来就 像个鬼影,像个隐约闪光的黄铜和象牙的旋涡。它走了,消逝了。除了那盏 灯,桌子上面一无所有。
人人都沉默了片刻。然后菲里贝说他见鬼了。
  心理学家从昏呆中醒了过来,突然向桌子底下看。时间旅行家对他这样 动作,开心地哈哈大笑。“嗨?”他说,还记住心理学家原来的调子。然后 他站起来,到炉台上的烟丝缸前,背对着我们,开始装他的烟斗。
我们彼此望着发愣。“注意,”医生说,“你这一切都是当真吗?你真
相信这架机器跑到时间里面去了吗?” “当然,”时间旅行家说,弯下身子凑着火点了一根纸捻子。然后转过
身来,点燃了烟斗,望着心理学家的脸。(心理学家为了表示镇静自若,抽 起一支雪前,可是没切去烟头就想点着它)“不仅如此,我还有一架即将完 成的大机器在那里”——他指着实验室——“当它组装好以后,我想自个儿 去旅行一次。”
“你是说那架机器已经旅行到未来去了吗?”菲里贝说。 “到未来或者过去,——我不能确切知道是哪一边。” 停了一会,心理学家突然灵机一动。“它要是到哪儿去了的话,一定是
已经到了过去了。”他说。 “为什么?”时间旅行家说。
  “因为我假定它没有在空间里移动,如果它旅行到未来去,它会一直还 在这儿,因为它一定会经过这个时间。”
  
  “但是,”我说,“如果它旅行到过去的话,我们刚进屋时应该看到它, 还有上星期四我们在这儿时,还有再上个星期四,如此等等!”
“严重的反对意见,”市长表示一种公正的神气,对时间旅行家说。 “完全不是,”时间旅行家说,又对心理学家说,“你想想,你能解释
这个。这是在阈限以下的表象,冲淡了表象,你明白。” “当然,”心理学家说,让我们安心。”这在心理学上是很简单的。我
应该想到它,这十分清楚,而且对这个奇谈怪论愉快地帮了忙。就像我们看 不清砂轮飞转和子弹在空中飞行一样,我们无法看到这架航时机,也无法欣 赏它。如果他在时间中旅行要比我们快五十倍乃至一百倍,我们经过一秒钟 时它就经过了一分钟。因此,它造成的印象当然只有它在通常情况下的五十 分之一或百分之一。这是十分清楚的。”他把手伸过机器原来所在的空间。 “你明白吗?”他笑着说。
  我们坐在那儿瞪眼望着那张空桌子有一分钟光景。然后,时间旅行家问 我们对这一切是怎样想的。
  “今天晚上它似乎言之成理,”医生说;“但是等明天再说。等早晨头 脑清醒的时候。”
  “你们愿意看看航时机的实物吗?”时间旅行家问。说着,手里拿着灯, 领着我们穿过通风的长廊,走到他的实验室。我清楚地记得那摇摇晃晃的灯 光、他那奇异的、宽阔的头印在墙上的轮廓,影子的舞动;记得我们跟着他, 给他弄糊涂了,可是并不相信他;记得我们在那实验室里看到了曾在我们眼 前消逝了的那架小机器的放大版。有些部件是镍制的,有些是象牙的,有些 一定是用水晶石挫成或锯成的。它大体上已经完成,但是还有几根没完成的 水晶的曲棒,放在工作台上的几张图纸旁。我拿起一根仔细瞅瞅。它似乎是 云母石的。
“注意,”医生说,“你是完全当真吗?还是只是个玩笑——像去年圣
诞节你让我们看的那个鬼似的。” “我准备坐到那架机器上,”时间旅行家说,手中的灯举得高高地,“到
时间中探险。这是明明白白的吧?我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我们谁也不太清楚该怎样看待这件事。 我越过医生的肩膀看到菲里贝的眼,他在严肃地向我使眼色。

2 到时光空间去了八天的旅行家回来了


  当时我们对航时机都不大相情。事实是,时间旅行家属于那种过分聪明 得使人难以相信的人:你决不会感到你完全了解他;你总要怀疑有某些深藏 不露的东西、某种潜伏的才智隐藏在他的坦白的后面。要是菲里贝拿出模型 来给我们看,并且也用时间旅行家这番话对我们解释,我们的怀疑就会轻得 多。因为我们会看得出他的动机。一个宰猪的屠夫都能了解菲里贝。但是时 间旅行家的特点还不仅是有点想入非非,我们不能信任他。对于一个没有他 那样聪明的人,有些事做出来就可以名声大噪,可是这些事一经他的手,仿 佛就是鬼花招。事情干得太容易,这就是错误。严肃的人们严肃地看待他时, 对他的行为举止绝不会十分相信,他们似乎觉得,把他们善于判断的名声交 付给他,就同用脆薄易碎的精美磁器给幼儿园当摆设一样。所以我相信,在 那个星期四到下一个星期叫这段时间,我们谁也没有谈论多少关于航时机这 回事。尽管它的潜在的奇妙的可能性给我们无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也 忘不了它似乎言之成理,就是说它实际上疑点极多,有可能造成年代颠倒和 一片混乱。就我自己来说,我特别挂念着那个模型的玩意儿。我记得星期五 在林尼安遇到医生时,曾同他讨论过。他说他曾在杜平根①看到过类似的事 情,并且相当强调蜡烛的熄灭。但是究竟这把戏是怎么耍的,他也说不清楚。
下星期四我又到里士满②去——我想我是时间旅行家座上的一位常客。因
为到得晚,已经有四五个人聚集在他的会客室里。医生站在壁炉前面,一手 拿着一张纸,一手拿着他的表。我向周围望,想找到时间旅行家,而——“已 经七点半了,”医生说,“我想咱们还是先开饭吧。”
“——在哪儿?”我说,提起主人的名字。
  “你刚来吗?这件事相当怪。他不可避免地耽搁住了。他留下这张条子 请我在七点钟时带领大家吃晚饭,如果他回不来的话。他说他回来时再向大 家解释。”
“没能好好吃这顿晚饭似乎怪可惜的,”一位著名日报的编辑说。这时
医生按铃招呼开饭。 除去医生和我,心理学家是唯一曾经参加上次晚餐的人。此外还有前面
提到过的编辑布兰克,一位不知名的记者,还有位留须的,安静腼腆的人,
我不认识他,根据我观察所及,他那天晚上始终不曾开口。餐桌上,大家对 时间旅行家的缺席猜测了一番,而且我半开玩笑地提到了时间旅行。编辑希 望我们对他讲解一下。心理学家自告奋勇把上星期四我们看到的那“天才的 奇谈怪论和鬼把戏”做了一番呆板的描述。他正在讲解时,通向走廊的门不 声不响地慢慢地开了。我正对着门,第一个看到。“好哇!”我说。“终于 回来了!”门开大了一点,时间旅行家已站在我们面前了。我惊叫一声。医 生是第二个看到的。他叫道,“天哪!先生,怎么了?”于是全桌的人都转 身向着门口。
他一副令人吃惊的狼狈相。外衣沾满灰尘,袖子涂上了绿颜色,头发乱 蓬蓬的,而且我觉得它更显得斑白了——不是由于尘土就是颜色确实褪了 些。脸色苍白得很难看;下巴上有一条暗红色的伤痕——没完全愈合的刀伤; 似乎由于吃了很大的苦头,他的面容憔悴而枯槁。他在门口犹豫了片刻,好



① 杜平根:德国城市。有一所大学。
② 里士满:城市名,在英同东南部塞立郡。

像是光线刺了他的眼似的。然后他走进房间。他走路一瘸一拐,就像我看到 过的长途跋涉走坏了脚的人一样。我们默默地注视他,等着他说话。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痛苦地走到桌子前面,朝着酒瓶做了个手势。编 辑满斟了一杯香槟酒,送到他的面前。他一饮而尽,似乎这对他很有好处: 因为他向全桌的人望了一眼,脸上仿佛又掠过他从前的笑容。“你到底干什 么去了,先生?”医生说,时间旅行家好像没听到。“别让我打扰你们,” 他有点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什么。”他停下来,伸出酒杯再要一杯酒, 又一饮而尽。“好的,”他说。他的眼睛亮了一点,两颊开始有点血色。他 冲我们的脸上望了望,有一种迟钝的表示赞许的神情。然后,在这温暖舒适 的会客室里兜着圈子。接着他又说话了,在说话时仍旧好像在摸索着一样。 “我要去洗洗,换换衣裳,然后我再下来解释这些事情。??替我把那羊肉 留下一点。我想吃点肉,想得要命。”
  他望着编辑,这是个稀客,他向编辑问候。编辑提了个问题。“一会儿 告诉你,”时间旅行家说,“我是——可笑!但是马上就好了。”
  他放下杯子,走向通楼梯的门口。我又注意到他的破脚 和他软塌塌的脚 步声,我原地站起来,在他走出去的时候看到了他的脚。他脚上只有一双破 烂的、血迹斑斑的短袜。门在他的背后关上了。我有点想跟着他,但一想起 他多么讨厌人家干涉他的私生活,就作罢了。可能有一会儿我心不在焉。然 后我听到,“著名科学家的惊人之举,”编辑在按照他的习惯考虑着大标题, 这使我的注意又回到明亮的餐桌上来。
“这是什么把戏?”记者说。”他是去赶集做买卖去了吗?我不明白。”
我碰到心理学家的目光,从他脸上看出他的想法和我一样。我想到时间旅行 家痛苦地瘸着走上楼。我想别人都没注意到他的跛脚。
首先队这种惊愕中完全恢复过来的是医生,他按铃——因为时间旅行车
憎恶让仆人在餐桌旁侍候——要一盘热菜。编辑看到菜来以后,哼了一声, 就挥动刀叉,那个沉默的人也照样办理。晚餐继续下去。有一会儿谈话是连 声感叹的,有时带着惊讶,然后编辑的好奇心炽热起来。“我们的朋友是横 渡海峡去找点钱补充他不太丰裕的收入呢?还是他有他的尼布甲尼撒的遭遇
①?”他问道。“我确信这是航时机的事,”我说,于是接着心理学家刚才的
叙述,我也讲起上星期四的聚会。新客人们坦率地表示不相信。编辑提出反 对。“时间旅行是什么?一个人总不会由于在奇谈怪论里打滚弄得满身尘土 吧?”然后,他心中涌上一个念头,要来一张漫画。“未来”的人们连衣刷 都没有吗?记者也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同编辑一道轻率地嘲笑这一切。他 们都是新式的新闻工作者——高高兴兴,什么也不放在眼里的年轻人。“我 们‘后天特派通信员’报道,”记者说着——更恰当地说是嚷着——这时时 间旅行家回来了。他穿着平常的晚服,除去憔悴的面容以外,刚才使我吃惊 的那些变化都已经不留痕迹“喂,”编辑兴高采烈地说,“这班人在这儿说 你旅行到下周去了!给我们讲小洛兹柏立②的情况好吗?你认为他的运气怎 样?”
时间旅行家一言不发地走到留给他的坐位上,按照他的老样子沉静地微



① 尼布甲尼撒(Nebucbadnezzay ),公元前 604—561 年曾为巴比伦王。据旧约但以理书第四章 29—33 节,
他曾创建巴比伦,后来被放逐,像牛似地吃着青草,身体被露水沾湿,头发变得像老鹰的羽毛,指甲像鸟 的脚爪一样。
② 洛兹柏立(1847—1929):指英国第五代洛兹柏立公爵,政治家。

笑着。“我的羊肉在哪里?又叉起肉吃是多美啊!” “故事!”编辑叫道。
          “该死的故事!”时间旅行家说。“我想吃点东西。我的血管里没得到 点蛋白胨时,我是什么话也不想讲的。谢谢。来点盐。” “一句话,”我说,”你是做了次时间旅行吗?”
“是的,”时间旅行家说,嘴里塞得满满的,点着头。 “我愿意出一先令①一行买下一字不漏的记录,”编辑说。时间旅行家把
酒杯推到沉默的人面前,用指甲叮叮当当地敲着。沉默的人本来在呆呆地望 着他的脸,这时吃了一惊,赶紧替他斟上一杯。以后,餐桌上的气氛是不大 舒服的。就我来说,有些问题不断地突然涌到我的唇边。我敢说别人也都一 样。记者想缓和紧张空气,讲了一个黑梯·泡特的故事。时间旅行家专心致 志地吃着晚饭,表现出一个长途跋涉的人的好胃口。医生抽着烟,眯着眼睛 望着时间旅行家。沉默的人似乎比平常更呆笨了,由于不知所措,一个劲儿 有规律地饮着香棒酒。时间旅行家终于推开了他的盘子,看看我们大家。“我 想我该道歉,”他说。”我实在饿极了。我度过一段极其惊人的时光。”他 伸手要了一支雪茄,切去烟头。”请到吸烟室来吧。故事太长了,不能在这 杯盘狼藉的餐桌上讲。”他顺手按了按铃,引导我们大家走进隔壁房间。
  “你已经把航时机的事告诉给布兰克、达什和乔斯了吗?”他向后靠在 小沙发上对我说,说出了三位新客人的名“但是那不过是一种奇谈怪论,” 编辑说。
“我今晚不能辩论。我可以把故事讲给你们听,但是我 不想辩论。我愿
意,”他接着说,“告诉你们我遭遇的一切,如果你们想听的话,但是你们 千万不要打断我。我想讲出这个故事,非常想。它的大部分听起来好像是谎 活,就算是吧!然而它完伞是真的——每个字都是真的。四点钟的时候,我 还在实验室里,从那以后??我度过了八天的时间,??。这八天是从没有 人曾经度过的!我几乎累死了。但是,在我把这件书讲给你们听之前,我不 想睡觉,讲了以后我就要睡了。但是不要打断!同意吗?”
“同意,”编辑悦。我们也一齐跟着说,”同意。”于是时间旅行家讲
了我在下面所写的故事。开始,他向后靠在椅上,像一个疲倦的人,后来他 活跃起来。在把这些记录下来时,我特别感到笔墨——主要是我的学识不足
——难以表达它的特质。我设想你们会聚精会神地阅读;但是你们无法看到
讲述古在小灯照耀下那白皙、诚恳的面容,也听不到他声音的抑扬顿挫。你 们无法知道他的言辞怎样宛转曲折地表达他的故事!我们多数听众都坐在黑 影里,因为吸烟室的蜡烛没有点燃,只有记者的脸和沉默的人的小腿和脚被 灯光明着。开始我们还不时地互相望望,过一会儿我们就不这样了,只是望 着时间旅行家的脸。














① 先令:英国旧币制。一英镑为二十先令。

3 旅行家驾驶着航时机去了未来世界


  “我在上星期四对你们中间有几位讲到航时机的原理,并且让你们看到 它还在车间里没有完工的实物。现在它就在那里,的确,有点行路磨损;一 根象牙棒裂了,一根铜栏杆弯了;但是其他部分都是完好的。我原来指望在 星期五完成它,但是星期五那天,当组装快要完成时,我发现有一根镍棒整 整短了一英寸,我必须重制一根。因此这架机器直到今天早上才完工。我最 后把它检查了一下,拧拧所有的螺丝,给石英杆上再加上一滴油,然后我就 坐到鞍垫上。我想大概一个拿手枪对准脑壳准备自杀的人准会同我当时一 样,不知道下一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我一只手拿着起动杆,另一只手拿着 制动杆。按一下起动杆,几乎马上就按下制动杆。我好像天旋地转,有一种 在梦魇中跌下来似的感觉;周围一看,实验室还和原来一样。发生了什么事 吗?我有一会儿以为我的理智骗了我。然后我注意到钟。不久前它大约指着 十点过一分,现在它已经将近三点半了!
  “我吸一口气,咬紧了牙,双手抓住起动杆,‘砰’的一声就出发了。 实验室变得雾气腾腾,黑了下来。瓦切特夫人进来了。她显然没看到我,向 花园门走去了。我以为她走这段路要用一分多钟,但是当时我看她好像火箭 似地穿过这个房间。我把起动杆压到最高档。夜幕降临,就像灯熄了似的, 转眼之间,明天又来到了。实验室变得暗淡下来,一片朦胧。它愈来愈暗淡 了。明天夜晚又是一片昏黑,然后又是白天,黑夜,白天,越来越快。我的 耳朵里充满了乱糟糟的嘈杂声,一种奇异的、说不出的混乱落在我的心上。 “我恐怕我没法表达出时间旅行中那种奇异的感觉。那是极端不舒服 的。那种感觉同在急降铁路①上的感觉完全一样——一种无可奈何的直冲下去 的动作。我有预感到马上就要被值得粉碎的恐惧。由于我加快了速度,黑夜 紧跟着白天,就好像黑翅膀在扇动。实验室的模糊的影象,我似乎很快就看 不到了。我看到太阳迅速地跳过天空,每分钟都在跳着,一分钟就标志着一 天。我假定实验室已经被毁,我已经来到旷野。我仿佛看到过脚手架,但是 我已走得太快,弄不清楚任何移动的东西了。最慢的蜗牛,也从我身边一下 子冲过去。那种由于晦明交替而连续的眨眼,使我的眼睛难受极了。在断断 续续的黑暗中,我看到月亮穿梭似的来往,从缺 到圆,有时也看到那乍明乍 灭的满天星斗。再过一会,当我继续前进时,速度更加快了,昼夜的跳动变 成了一片灰白色;天空呈现奇异的深蓝色,一种仿佛刚刚破晓时那种辉煌的 透叫的颜色。跳动的太阳变成太空中的一条火,一道辉煌的拱门;月亮成了 一条比较暗淡的波动的带子;我完全看不列星星,只能不时从蓝天上看到一
道闪烁着的光环。 “景色笼罩在朦胧的云雾中。我还是在这所房子座落的山坡上,山肩灰
自而模糊,耸立在我的顶上。我看到树木生长变化仿佛蒸汽喷涌似的,一会 儿枯黄,一会儿青翠。它们长出来,繁茂起来,凋零了,枯死了。高大的建 筑物建立起来,隐约可见,非常漂亮。可是又像梦境一样消失了。整个地球 的表面似乎都变了——在我的眼前溶化着,流动着。在记录我的速度的仪表 盘上,小针越转越快。马上我就看到太阳的带子上下晃动,从冬至到夏至, 夏至到冬至,只要一分钟,也许更少一点。因此,我的步伐也就是一分钟等 于一年多。这样,一分钟一分钟地,白雪闪过大地,消逝了,接着是明媚的、



① 急降铁路:英国公园中常常设置的一种玩具铁路。

短暂的春天。 “起动时那种不快的感觉,现在不那么厉害了,终于变成了一种歇斯底
里的喜悦。我确实感觉到,机器有一种笨拙的摇晃,我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但是我的心灵太混乱了,不可能注意它,所以带着一种越来越厉害的疯狂, 我一直向未来冲去。开始我简直想不到停下来,除去这些新的感觉以外,几 乎什么也想不到。但是我心头马上又涌上种种新鲜的印象——一种好奇心和 由此而来的一种恐惧——它们终于完全控制了我。我想,如果我靠近看看那 在我眼前飞快闪过的模糊而难以捉摸的世界,将会看到人类有了怎样奇妙的 发展,在我们初步文明的基础上有了怎样惊人的进步。我看到身边升起高大 的富丽堂皇的建筑物,比我们当代任何楼房都更为庞大坚实,可是看起来就 像是海市蜃楼的幻影。我看到山坡上一片更加郁郁葱葱的绿色,并且一直如 此,没有冬季来隔断它。即使受我混乱的感觉摭挡着,大地看起来,也非常 美好。我因此又打定主意停下来。
  “特别危险的是,在我或者机器所落到的空间里,可能已经有了什么东 西。当我高速穿过时间行进时,这几乎没有什么关系。可以说,我变得稀薄 了,——像水蒸汽一样滑过纵横交错的备种物质。但是要停下来,可能就把 我轧在当路的什么东西里面,挤成碎粉。可能使我的原子和障碍物的原子接 触如此密切,以致引起一切深刻的化学变化——可能是大规模的爆炸,把我 自己和我的机器炸出一切度的空间,炸到不可知中去。在我制造机器时,我 就曾再三想到这种可能性,但是我兴致勃勃地认为这是无法避免的危险—— 一种人们不能不冒的危险。现在危险已经临头,无可避免,我再没有那种兴 致勃勃的心情了。事实是,一切光怪陆离的事物。令人难受的机器轰鸣和颠 簸,特别是长时间的跌落的感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我的神经完全摧毁了。 我对自己说千万不能停下来,而在一阵赌气中,我又决定立刻停住。我像一 个没有耐心的傻瓜,用力一拉制动杆,机器仿佛失去控制,团团地转个不停, 把我从空中头朝前直摔下来。
“我耳边响起一声霹雳。可能我昏迷了一会,无情的冰雹在我的周围嘶
吼着。我坐在翻倒了的机器前一片柔软的草地上。一切东西似乎还都是灰白 色,但是马上我就意识到耳朵里嘈杂的声音消失了。我看看周围。我好象落 在花园中的一块小草坪上,四周有山杜鹃的丛林围着。我注意到,在冰苞的 打击下,姹紫嫣红的花朵纷纷落下。在机器的上空有一小块乌云,悬挂着飞 舞跳动的冰雹,并且像一股烟似地从地上扫过去。转眼之间我周身都湿透了。
‘对一个跋涉了无数年代来看你们的人,’我说,‘真是很好的接待。’
  “我马上想到让浑身湿透可太傻了。我站起来四处一瞧,一座显然是用 白石雕成的巨像,矗立在山杜鹃丛外,透过雾蒙蒙的暴雨隐约可见。但是世 界上别的东西什么也看不到。
“很难描述我当时的感觉。雹柱比较稀疏一点时,白色的巨像看得清楚 些了。它是很大的,因为一棵白桦树刚刚挨到它的肩。它是白色大理石雕成 的,形状有点像长着双翼的斯芬克斯①,不过翅膀不是垂直插在两旁,而是伸 展着,仿佛是在翱翔。据我看,底座是青铜的,满覆着铜绿。巨像的脸恰巧 正对着我,无光的眼睛仿佛在注视着我;它的嘴唇边有一丝笑影。它已经饱 受风霜的侵蚀,这给人一种不愉快的病态感。我在一小段空间中——半分钟, 也许半点钟,站在那儿看它。冰雹时疏时密,石像仿佛也在前进或后退。终



① 斯芬克斯:人面狮身像,古代埃及著名的艺术品,有一巨像在吉萨地方金字塔附的。

于我的眼睛离开它一会,看雹幕已经稀疏,天空逐渐霁朗,似乎太阳就要出 来了。
  “我又仰望那蹲踞的白色巨像,突然想到我这次旅行真是十足的卤莽。 雾幕完全消逝以后可能会出现什么,人间什么事不可能发生?万一残忍又成 为通常的情感?要是在这段期间人类已经失掉它的人性,变成某种非人的东 西,没有同情心,而且特别凶猛?我可能看上去像某种古老世界的野兽,只 是对于公共的爱好来说是更可怕更讨嫌的——头该被无情地宰杀的肮脏的畜 生。
  “我已经看到了其他巨大的形体——有着复杂胸墙和长长圆柱的高楼大 厦,连同密布着灌木林的山坡透过稀疏的风雨向我靠拢。一种难堪的恐惧支 配着我。我发狂似地转向航时机,努力想把它修复。我这样干的时候,阳光 透过雷雨射到我的身上。灰蒙蒙的暴雨已被扫开,像魔鬼的披风似地消失了。 在我的头顶上,夏季蔚蓝色的天空中飘过几丝彩云,一会儿又无踪无影。我 周围的高大建筑清晰地耸立着,反射着雨后的阳光,在一带没有溶化的白色 冰雹中显得特别突出。我感觉自己无遮无掩地处身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中,也 许就像一只晴空中的小鸟知道赝隼正在头上张着翅膀就要扑下来时一样。我 的恐惧变成了疯狂,我歇了口气,咬紧牙,连手带脚,重新用力抓住机器。 由于我拼命挣动,它起动了,翻了个身。它把我的下巴猛击一下。我站在那 儿,一只手在鞍子上,另一只在起动杆上,喘吁吁地,准备再登上机器。
“但是在准备好匆忙撤退时,我的勇气恢复过来了。我更加好奇地而且
比较大胆地看看这个遥远未来的世界。近处一座房屋的高墙上开着个圆门, 我看见圆门里有一群人形,穿着柔软华丽的袍子。他们已经看到了我,他们 的面孔正朝着我。
“然后我听见越来越近的人声。穿过白色斯芬克斯旁边的丛林,可以看
到奔跑着的人们的头和肩膀过来了。其中有一个出现在一条小路上,小路笔 直通向我和航时机所在的小草坪。他是个小家伙——可能有四英尺高——穿 着紫袍子,腰间束着一条皮带。脚上穿着凉鞋还是半高腰靴——我无法分辨 清楚;他的腿,一直到膝盖全是光着的,头上也没有带帽子。这时,我才开 始注意到天气是多么温暖。
“他是一个非常漂亮文雅的人物,但是纤弱得难以形容,这使我吃惊。
他红润的面孔使我想到肺病患者那种更漂亮的颜色——那种我们经常听到的 病态美。一看到他,我突然恢复了信心。我把手从机器上放开了。”

4 旅行家来到新的未来人群中


  “过一会儿我就和这个未来世界中脆弱的小东西面对面了。他一直向我 走来,冲着我笑。他的神态中毫无恐惧之色,这马上使我惊讶。然后他转身 向他后面的两个,用一种奇异的、非常流利悦耳的语言和他们讲话。
  “又有几个走过来了,一会儿有一小群大约八九个这样精美的生物围着 我。他们当中有一个向我打招呼。十分奇怪,我想到我的声音对于他们是太 粗太重了。因此我摇摇头,指指我的耳朵,又把头摇一摇。他向前走一步, 犹豫了一下,然后碰碰我的手。接着我感觉到别的柔软的小爪子伸到我的背 上和肩上。他们想要证实我是真实的。他们这样做丝毫不让人吃惊。的确, 这些漂亮的小人儿身上有些特点,能使人产生信心——一种优美的文雅,某 种孩子似的无忧无虑。而且他们是那样柔弱,我想我可以像玩九柱戏那样把 他们一下子扔倒十几个。但是,当我看到他们粉红的小手去摸航时机时,我 做了个突然的动作警告他们。幸好在还不算太晚的时候,我那时想到了一种 我一直忘记了的危险,于是伸手从机器栏杆里边把起动杆拧下来,装进我的 口袋里。然后再转过身来,设法和他们交谈。
  “那时,我可更近地观察他们的容貌了。从他们德累斯倾①细磁式的美貌 上,我又看到一些特点。他们的头发都是鬈曲的,齐着颈项和双颊,脸上一 点毛发的影子都没有。他们的耳朵小得出奇。他们的小口双唇猩红、并巨相 当地薄。下巴尖尖的。眼睛大而温柔。可能出于我的私心——我当时就想到 他们不如我所想象的那样有意思。
“他们没有来和我谈话,只是站在我的周围微笑着,彼此轻轻地嘀嘀咕
咕。我开始同他们交谈。我指指航时机,又指指我自己。接着,想了想怎样 来表示时间,我指了指太阳。马上一个穿着紫白格子衣裳的特别漂亮的小东 西,顺着我的手势,然后模仿一声打雷的声音。这使我吃了一惊。
“我有半晌说不出话来,尽管他那姿势的含意是十分清楚的。突然我的
心头涌起一个问题:这些东西是傻子吗?你们可能很难理解他们是怎样看待 我的。你们看,我一直预料着公元八十万零二千多年的人们会在知识、艺术、 一切方面难以置信地超过我们。突然,他们中有一个问我一个问题,这个问 题说明他的智力水平和我们的五岁儿童一样——问我是不是在雷雨中从太阳 上下来的!我原来从他们的衣裳,他们柔弱轻巧的四肢和瘦弱的面孔,就对 他们有些看法,这一下全清楚了。我感到一阵失望。片刻之间,我觉得我白 花功夫制造了航时机。
“我点点头,指着太阳,逼真地模仿了一声霹雳,把他们吓了一跳。他
们一齐后退一步光景,向我鞠躬。然后有一个笑着走到我跟前,拿着一串我 从来没见过的美丽的鲜花,系到我的脖子周围。这个主意受到悠扬的喝彩。 于是,他们马上全都来往奔跑,寻找花朵,笑着把花抛到我的身上,直到我 几乎被花窒息了。你们从没看到过那种花的人,是难以想象无数年代的文化 创造出来了何等精美奇妙的花朵的。后来有人提议该把他们的玩物放到最近 的楼房里展览,于是他们领我经过白色大理石的斯芬克斯旁边——它似乎一 直在微笑地望着我惊愕的神色——向一座庞大的用回纹装饰的灰色石头建筑 物走去,当我跟着他们走时,我又想起了我对一个深沉的、智慧的后代所具 有的信念,不由得高兴起来。



① 德累斯顿:德国城市。十八世纪以来以产磁器著名,彩绘纤细精美。

  “建筑物的人口很大,整个体积庞大无比。我主要注意的自然是那些越 来越多的小人儿和在我面前张着大嘴的那些阴森莫测的大门。越过他们的头 所看到的世界,给我总的印象是一片错综复杂的、长满了美丽的灌木和花草 的荒野,一个久已无人管理,可是没有杂草的花园。我看到许多奇异的白花, 长长的花穗能汗出直径一英尺左右的花。它们散在各处,仿佛是在五光十色 的灌木中间野生着。但是,我已经说过,我当时还没有仔细看清楚。航时机 还是放在草坪上的山杜鹃丛中,没人管它。
  “门口顶上的圆拱,雕刻着华丽的花纹。我当然不曾仔细观察那些雕刻, 不过我仿佛觉得当我通过时曾看到一些花纹,它们使人想到古代腓尼基人的 装饰。使我惊异的是,它们都已久经风雨的剥蚀,残破不堪。有几个穿着更 漂亮的人在门口迎接我,于是我们就进去了。我,穿着黯淡的十九世纪服装, 看上去十分古里古怪,佩着鲜花的花环,被一大群穿着鲜明的、颜色柔和的 袍子、手足洁白的人们簇拥着,只听到周围一片悦耳的笑声和笑语。
  “穿过宽大的门道,我们走进了与之大小相称的大厅,四壁裱糊着棕色 墙纸。屋顶遮在阴影里,窗户上有的配着花玻璃,有的却没有,透进有限的 光线。地板是用某种非常坚硬的白色金属的巨块铺筑的,而不是木板或石片。 这些巨块都已年深月久,经过多少代人来往践踏,以致在主要的通道上都磨 成了深沟。横列在道旁的有无数张光滑石板做成的桌子,上面摆着一堆堆水 果。有些我认得出是特别硕大的覆盆子和柑桔,但是它们大多数是我不认识
的。
  “这些桌子中间散乱地放着许多坐垫,引导我的人们坐到上面去,同时 比着手势让我也坐下。丝毫没有什么仪式,他们就开始用手拿果子吃,把果 皮果渣顺手扔在桌子旁边的圆洞洞里。我满心情愿地照样行动,因为我又渴 又饿。我一边吃一边悠闲地打量着这个大厅。
“可能最使我吃凉的就是它那凋敝的样子。花玻璃的窗户都是一式的几
何图形,很多地方已经破碎了。挂在下方的窗帘也积满了厚厚的尘土。我还 往意到,我旁边一张大理石桌子有一角已经残破了。尽管如此,给人整个的 印象还是十分富丽堂皇的。在大厅里就餐的可能有二百来人。他们大多数尽 量靠近我身边坐着,很有兴昧地注视着我,他们的小眼睛在他们吃着的水果 上方闪烁着。他们穿的都是柔软的、然而结实的丝料子。
“顺便说一下,水果是他们的全部饮食。这些多少万年以后的人们都是
严格的吃素的。当我在他们那里时,尽管馋着想吃肉,也只能素食。的确, 后来我发现,马、牛、羊、狗,都已经和鱼龙①一样绝种了。但是,那些水果 是非常让人喜爱的,其中有一种特别好,是一种有三角形硬壳的粉质的东西, 当我在那里时似乎一直都是旺季,我就拿它当主要食品。最初,我对这些奇 异的水果,以及那些奇妙的花,都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后来我开始领悟到了 它们的重要。
“可是,我现在正在向你们讲述,我在遥远的未来吃水果宴的事。当我 肚子稍为饱一点时,我就下决心要努力学习我这班新人们的语言。显然,这 是下一件该办的事。水果似乎是便于引起话头的东西,我拿起了一个,发出 了一连串疑问的声音和手势。要想让他们懂得我的意思是相当困难的。我的 尝试开始只能引起一种惊异的目光或者一阵狂笑。但是不久,一个长着漂亮 头发的小家伙似乎领会了我的意图,重复着一个名字。他们必须用一大串后



① 鱼龙:史前时期海洋中一种爬行动物。

来互相交谈或者商量事情。当我开始尝试模仿他们那种细声细气的语音时, 引起一阵大笑。然而,我感到自己像老师同孩子们在一起似的,坚持下去, 马上我就学会了至少有二十个名词;接着我又学会了指示代词,甚至还有
‘吃’这个动词。但是这件事进展缓慢,小人儿们不久就厌倦了,想躲开我 的询问。所以,我只好让他们在有兴趣时一点一点地教我。不久我就发现, 我每次只能学非常少的一点,因为我从没有碰到过比他们更懒、更容易疲倦 的人。
  “不久我就发现我的小主人有一个特点,就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们 可能像孩子似地热情地叫喊着向我跑过来,但是,同孩子一样,他们很快又 会停止研究我,游荡着找别的玩具去。宴会和初次交谈结束以后,我发现几 乎所有最早包围我的人都已经走了。我那么快就不注意这些小人儿,也是件 怪事。我的肚子饱了以后,马上就穿过门道走出来,回到阳光灿烂的大地上。 我不断地又碰到这些未来世界的人们,他们往往跟着我走上一小段路,边说 边笑议论着我,然后向我微笑或者友好地打个手势,就听我自便了。
  “当我从大厅走出来时,大地上已是宁静的黄昏,夕阳散发着温暖的余 晖。开始,一切都是乱纷纷的,一切都同我所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连花 也不一样。我刚离开的大厅是坐落在一道宽广的河谷斜坡上,可是泰晤士河 或许已经从现在的位置移动了一英里。我决定爬到大约一英里半以外的一座 小山顶上,从那儿我可以在更大范围内看一看我们这个星球在公元八十万零 二千七百零一年的模样。我应该说明,这正是我的航时机小小的仪表盘上所 标明的年代。
“我一边走一边注意观察着一切可能说明那种辉煌业绩何以趋于毁灭的
迹象。因为在我所看到的世界中,它确实是趋于毁灭的。譬如,在我刚走上 山不远的路上,就有一大堆花岗石,用铝块围着,形成一座由危墙和废墟构 成的迷宫。在迷宫里有一丛丛非常美丽的宝塔形的植物——可能是荨麻之 类,但是叶子成为奇妙的棕黄色,而且不带刺。它显然是某一巨型建筑的遗 址,是为何而建的我就无法判断了。就在这儿,以后我将遇到一次非常奇异 的经历,这儿只初步透露一下,以后我在适当的地方再谈这更奇异的发现。 “我在一块平坡上歇了一会,突然想到一个念头,我向周围一望,发现 看不到任何小房子。显然,单间房屋,甚至于院落,都已经不存在了。草木 丛中到处散布着宫殿式的建筑,可是作为我们英国风景特色的平房和村舍,
都看不到“共产主义’,我自言自语。
  “接着我就又想起一件事。我看看那跟着我的五六个人。然后,突然我 看出他们全都穿着同一式样的服装,有着同样柔软光滑的面容,同样浑圆的 少女似的肢体。我以前竟没注意到这点,这也许令人觉得奇怪。但是一切都 是那么奇怪。现在我对这个事实完全看清楚了。在衣着方面,在目前区分两 性的肌肤、举止各方面,这些未来的人们都彼此相似。而且在我看来,孩子 只是他们父母的缩影。我由此判断那个时代的儿童都是特别早熟的,至少在 体格方面是如此。后来我为这个想法找到了充分的证明。
  “由于这些人生活得那样安逸,我感到这种男女差别的减少毕竟是值得 向往的。因为男性的刚强和女性的柔弱、家庭制度、职业分工,都仅仅是体 力时代斗争的需要。在人口已经平衡而且蕃茂的地方,生育过多不是国家的 幸福而是它的祸害。在很少见到暴力、后代已经安全的地方,有效的家庭就 很少必要,实际上就没有必要,适应儿童需要的两性划分也就悄失了。这种 情形在我们当代已经初见端倪,它在这未来的时代里就会完全实现。我心须
  
提醒你们,这只是我当时的想法。后来我才知道它同事实是相去多么远啊。 “当我正在沉思这些事情的时候,一个漂亮的小建筑物,好像是圆顶屋 下面的一口井,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稍微想了一下,居然还有井存在,真是 怪事。然后,又回到我原先的思路上。向山顶上去没有什么大建筑了。由于 我步行的能力显然非常了不起,很快我就开始单独圭了。带着一种自由和冒
险的奇异感觉,我一口气奔上了峰顶。 “我在那里找到一个坐椅,这是用一种我不认识的黄色金属制的,有些
地方已经被一种粉红色的锈所腐蚀,并且一半覆盖着潮湿的绿苔。椅子的扶 手雕铸成格里芬①头形。我在上面坐下来,环视那长长的白昼日落时分我们古 老世界的壮观景色。这是我所看到过的最可爱最美好的景色之一。太阳已经 落山,西天燃烧着金色的晚霞,点缀着几片紫色和绯红色的云彩。下面是泰 晤士河的河谷,河水仿佛是一条闪光的钢带。我已经讲到过零星散布在草莽 中的巨大宫殿,有的已成废墟,有的还有人居住。各处都有白色或者银色的 巨像,矗立在地球上荒芜了的花园里。到处还可以看到圆顶屋或者方尖塔的 垂线。没有篱笆,没有产权的标志,没有农业的痕迹,整个地球已经变成一 个花园。
  “这样观察着,我开始对我所看到的事物做出解释。按照那天黄昏时的 想法,我的解释大致如下(后来我发现我只对了一半——或者只看到了事实 的一个侧面):——
“在我看来,我已经碰上了人类衰退的时期。红色的夕阳使我想到人类
的末日。到这时我才开始认识到我们目前所努力的社会事业产生了一个奇怪 的结果。可是再想一想,这 也是完全合乎逻辑的结果。力量是由患难产生的, 安适是对柔弱的鼓励。改善生活条件的工作——使生活越来越安适的真正的 文明化的过程——已经一直向前推进,登峰造极。人类联合起来征服自然, 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今天认为只是梦想的事物已经成为周密的计划, 并且实现了。而结果,就是我看到的一切!
“归根到底,今天的卫生工作和农业都还在初级阶段。
当代的科学只征服了人类疾病的一小部分。尽管如此,它还是在坚定不 移地发挥它的作用。我们的农业、畜牧业只在某些地方除掉了一种杂草,或 者培养出二三十种优良的品种,却让大多数植物自中自灭。我们通过选种逐 步改进我们所喜爱的植物和动物——它们是多么少啊!有时是一种新的更好 的桃子,有时是一种无核的葡萄,有时是一种更大更香的花,有时培育出一 种更方便合用的牲口。我们逐步地改进它们,因为我们的思想是模糊的、试 探性的,我们的知识是十分有限的;因为在我们笨拙的手里,大自然是羞怯 的、缓慢的。有一天这一切将会组织得比较好些,而且越来越好。尽管有些 旋涡,这总是主流的趋向。整个世界将是智慧的,有知识的,并且是合作的。 征服自然的进程会越来越快。最后,我们将聪明而细心地按照人类的需要来 重新调整动植物的布局。“这种调整,我说,一定是已经完成了,而且完成 得很好。在我的旅时机穿过的这段时间距离中彻底完成了。天空里没有蚊子, 地面上没有莠草和菌类。到处都是水果和鲜美的香花;艳丽的蝴蝶往来飞舞。 医药预防的理想已经实现。疾病已经根除。我住在那儿时没看到任何传染病 的痕迹。我以后还得告诉你们,就连腐烂和枯朽的过程也受到这些变化的深 刻影响。



① 格里芬:传说中的动物,头和翼都像鹰,身子像狮。

  “社会的胜利也实现了。我看到人类住在华丽的房子里,穿得很漂亮。 我还没有看到他们从事劳动。没有任何斗争的痕迹,不管是社会斗争还是经 济斗争。商店、广告、贸易,一切构成我们这个世界实体的商业都不见了。 在那金色的黄昏,我想到了社会天堂,这是很自然的。我估计曾经碰到过人 口增加的困难,而现在,人口已经停止增加了。
  “但是随着条件的变化,不可避免地要适应这种变化。除非生物科学完 全谬误。人类智慧和力量从何而来呢?困苦和自由。这是使活泼、强壮、敏 锐的生存下去,而弱者被排挤掉的条件,是鼓励能干的人们忠诚地联合起来, 鼓励自我克制、忍耐和果断的条件。家庭制度和由此而来的情感,猛烈的嫉 妒,对后代的慈爱,做父母的痴心,全都是因为幼儿随时可能遇到危险而成 为合理,受到支持。现在,这种紧急的危险在哪儿呢?已经有一种反对男女 间的嫉妒,反对强烈的母爱,反对各种热情的感情正在产生,而且将要增长。 这些都已成为不必要的东西,它们使我们不舒服,是野蛮的遗迹,同文明的 快活的生活是不合拍的。
  “我想到这些人身体的瘦小、智力的贫乏,还有那些庞大丰富的遗址, 它使我更加相信人类已经完全征服了自然,因为战斗以后接着迎来了安静。 人类曾经是强壮有力、聪明智慧的,曾经用了大量的精力改变他们生活的条 件。现在改变了的条件又发生了反应。
“在完全平安舒适的新条件下,对于我们来说,本来是长处的无穷无尽
的精力,就变成了弱点。即使在我们这个时代,某些欲望和倾向,对于生存 曾经是必要的,而现在经常成为失败的原因。例如体力的勇悍,爱好打仗, 对于文明人来说都已经没有多少好处——可能还是麻烦。而在体力平衡和安 全的状态中,智力和体力都已成为多余。据我判断,已经有无数年代没有战 争的危险或单独的暴行,没有野兽的威胁,没有需要身体抵抗力的疾病,没 有劳动的需要。在这种生活中,我们称为弱者的现在已具有和强者同样的条 件,确实不再是弱者了。实际上他们条件更好一些,因为强者将为精力过剩 无处发泄而烦恼。我所看到的那些建筑物的精美,无疑是人类在同他们的生 活条件达成完全和谐之前精力最后的高涨——打开最后的太平局面的那次胜 利的光辉。这些精力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精力在安适中的命运一直就是这 样;它通向艺术和情欲,然后是厌倦和毁灭。
“就连这种艺术的冲动最后也将消逝——在我所看到的‘时间’里几乎
已经消逝了。用鲜花打扮自己,在阳光下唱歌跳舞。艺术精神只留下了这点 点,再没有别的了。就连这也要退化为一种心满意足的安坐不动。我们是在 痛苦和贫困的磨石上把自己磨得锋利的,而在我看来,这里那可恨的磨石终 于粉碎了!
  “夜色愈来愈浓,我站在那里,以为用这样简单的解释,我已经掌握了 这个世界的问题了——掌握了这些有趣的人的整个秘密了。可能他们节制生 育的办法太成功了,他们的人口不是静止不动,而是愈来愈少。这可以说明 那些废墟的由来。我的解释是非常简单的,而且能够自圆其说——和大多数 错误的理论一样!”
  
5 为了寻找丢失的航时机


  又发现了另一种人类“当我站在那儿沉思着人类这个太完全的胜利时, 一轮黄色的快到阴历十五的圆月,从东北方一片银色的流光中升起。明亮的 小人形在下面停止走动了,一只猫头鹰无声地飞过去。我受到夜寒的侵袭, 打了一个寒颤。我决定下去找个睡觉的地方。
  “我寻找那座我所认识的大厦。我的眼光扫过去,看到那铜座上白色斯 芬克斯的雕像。月光愈来愈亮,巨像也就愈来愈清楚。我可以看到它前面的 银色的桦树。那丛山杜鹃在淡白的月光下是一片黑色。我也看到那小小的草 坪。我再向那草坪望去,一个奇怪的凝念仿佛泼了我一头凉水。‘不’,我 坚定地对自己说,‘那不是那个草坪’。
  “但是它的确是那草坪。因为斯芬克斯那斑痕点点的白色面孔正朝着 它。你们能够想象当我确信这点以后我的感觉吗?你们是无法想象的。航时 机不见了!
  “仿佛脸上挨了一鞭,我马上想到可能失去我自己的时代,孤零零地留 在这陌生的新世界上。只要这样一想,就带来肉体上的感觉。我可以感到它 在抓住我的喉咙,窒住我的呼吸。过一会儿,我又感到一阵恐惧,连跑带蹦 地大步奔下山坡。有一次,我栽了个跟头,划破了脸,我顾不上止血,马上 跳起来朝前跑,一道热流顺着我的脸和下巴淌下来。我跑的时候一直对自己 说:‘他们把它移动了一下,推到路旁丛林下面去了。’尽管如此,我还是 全力奔跑。整个这段时间,带着那种有时随旨极端恐惧而来的确信,我明白 这样让自己宽心是愚蠢的,我直觉地了解航时机已被挪到我找不到的地方, 呼吸都感到痛苦。我想,我从山顶跑到那小草坪上,整个两英里的距离,可 能只用了十分钟。而且我不是青年人。我一边跑,一边大声骂自己太傻,竟 然放心把机器留在那里,这样又耗费了好多气力。我大声叫唤,可是没有人 答应。似乎没有任何生物在那月光下的世界上活动。
“跑到草地时,我最害怕的事证实了。没有一点那件东西的影子。面对
着黑色灌木丛中的那片空地,我浑身发冷,几乎要昏倒了。我愤怒地绕着林 莽丛奔跑,好像那机器可能藏在某个角落。然后,我突然停下来,两手抓住 自己的头发。我的头顶上矗立着斯芬克斯,它高踞在铜座上,在初升的月光 下又白又亮,斑斑点点。它似乎在嘲笑我的沮丧。
“要不是我确实了解那班小人儿的体力和智力不足的话,我也许可以自
己安慰自己,认为是他们替我把机器收藏到什么棚子里去了。我担心的就是: 由于某种以前没想到过的力量出来插手,我的机器才不见了。不过,有一点 我可以断言,除非在别的时代里产生过完全同样的复制品,航时机是不会在 时间中移动的。操纵杆的联结——它的方法我以后告诉你们——可以防止当 操纵杆取下以后有人摆弄机器使它在时间中移动。它只是在空间里被挪动 了,藏起来了。但是。它在哪儿呢?
  “我想我当时一定是有点发狂了。我记得我在斯芬克斯周围月光下的林 莽丛里跑进跑出,惊起了一种白色的动物,在朦胧的月色中,我认为它是一 只小鹿。我还记得,那天深夜,我握起拳头打那些林丛,直到我手上的关节 都被断枝划伤了,流着血。然后,心中充满痛苦,我啜泣着,说着疯话,走 向那石头建的大厦。大厅黑暗、沉寂、一片荒凉。我在不平的地板上滑倒了, 摔在一张孔雀石的桌子上,几乎折断了我的胫骨。我点着一根火柴继续向前 走,经过那些落满灰尘的帘幕,这些帘幕我已经谈到过了。
  
  “我发现还有一个大厅,铺着垫子,上面大约有二十来个小人儿睡着。 我确信他们对我重新出现感到十分奇怪,因为我突然从静寂的黑暗中出来, 带着难以理解的声音和火柴迸射的亮光。他们已经忘掉火柴了。‘我的航时 机在哪里?’我像一个发脾气的孩子似地咆哮着,抓着他们,把他们一起摇 晃起来。他们一定感到很希奇。有些人大笑,大多数人看起来是吓坏了。当 我看到他们围着我站着时,我意识到想让他们恢复恐惧的感觉,是我在那种 情况下所能做的最蠢的事情。因为,从他们白天的行为看来,我认为恐惧一 定已经被他们忘记了。
  “突然我扔掉火柴,打倒一个挡注我的去路的人,又冲过那大餐厅,走 到外面的月光下,我听到恐怖的叫喊和他们的小脚到处乱跑、跌跌撞撞的声 音。月亮在天空中逐渐升高,后来我做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我想使我恼 火的是我的损失太出乎意料了。我感觉到和我同类的联系令人绝望地被切断 了——在未知的世界成了陌生的动物。我一定是来回走着,说着昏话,叫喊 着,呼唤着上帝和命运。我记得在度过那失望的长夜以后。感到可怕的疲倦: 记得在各个不可能的地点搜寻;记得在月光下的废墟中摸索,在黑影中碰到 过奇异的生物;最后,记得躺在斯芬克斯附近的地面上,极端可怜地痛哭着。 我只沉浸在愁苦中。后来我睡着了。当我醒来时,天已大亮,一对麻雀在草 坪上围着我跳着,伸手就可以碰到。
“我在早晨的新鲜空气中坐起来,试着回忆我是怎样到达那里的,为什
么我有那么深的冷落和失望的感觉。后来我就一切都清楚了。在明明白白头 脑清醒的大白天,我比较能够正视现实。我明白了夜来那种疯狂行为的愚蠢, 能够对自己讲道理了。‘设想最坏的情况吗?’我说。‘设想航时机完全丢 失了——也许毁坏了?我应该冷静,耐心,学会这些人的生活方式,清楚了 解使我蒙受损失的方法,以及怎样得到材料和工具。那么,我也许最后可以 再做一架。’这将是我唯一的希望,也许是可怜的希望,但是总比失望好。 而且,它毕竟是美丽而且引人入胜的世界。
“也许航时机只是被人家挪开了。那我还是必须冷静和耐心,找到收藏
它的地方,用武力或者计谋把它夺回来。因此我爬了起来,向四面看看,想 找个能洗澡的地方。我感到疲倦,僵硬,风尘仆仆。早晨的新鲜空气使我也 想同样清爽一点。我已经把感情全都发泄了。确实,当我开始办事的时候, 我对自己夜来过分的激动都有点莫名其妙。我仔细考察了一下那小草坪四周 的地形。我向那些过路的小人儿尽可能地提了一些问题,但徒然浪费时间, 没有任何收获。他们都不懂我的手势,有些人只是呆呆的,有些人以为是个 笑话,向我哈哈大笑。我想,不伸出手去打他们漂亮的笑脸,真是世界上最 难的事。这虽是个愚蠢的冲动,但是从恐惧和盲目的愤怒中产生的魔鬼不易 控制,总想利用我烦恼时活动一下。草坪使我更好地考虑问题。我发现上面 开了一道沟,大约正在斯芬克斯底座和我刚来到时同翻了的航时机挣扎的脚 印中间。周围还有一些别的移动的痕迹,有些奇怪的狭窄的脚印,就像我所 能想象的树懒①的脚印一样。这引起我对底座更密切的注意。我想我已经说 过,它是青铜制成的。它不是一个整块,而是每边都深嵌着精工雕刻的花板。 我走过去敲敲它们,发现底座是空的。仔细考察那些花板,我发现它们同框 架不是联成一体的。没有把柄或者钥匙孔,但是,如果那些花板像我想的那 样是门的话,很可能是从里面开的。有一点在我心中是完全清楚了。用不着



① 树懒:南美洲等地产的一种哺乳动物,栖息在树枝上,行动迟缓。

费多大脑筋就能推断出,我的航时机就在底座里面。但是,它怎样进去的, 却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我看到有两个穿着橙色衣服的人的头,正穿过丛林,从繁花满枝的苹 果树下向我走来。我转身向他们微笑,招呼他们到我跟前。他们来了,于是 我指着铜座,设法表达我要打开它的愿望。但是他们一看到我对铜座做出的 姿势,他们的行为就非常奇怪。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对你们说明他们的表情。 假如你向一个心灵纤细的妇女做一个粗鲁的手势——那就是她可能有的表 情。他们走开去,仿佛受了最大可能的侮辱。我又对一个穿白衣的美貌的小 家伙试一试,结果也是一样。不知怎的,他的态度使我自己感到羞愧,但是, 你们知道,我需要航时机,所以我又试了一次。当他和别人一样走开的时候, 我的坏脾气又上来了。我三步两步追上了他,揪住他颈部袍子宽大的地方, 把他拖向斯芬克斯。当时,我看到了他脸上的恐怖和憎恶,我一下子又把他 放走了。
  “但是我还不甘心认输。我挥起拳头对着青铜板砰砰敲打。我想我听到 里面有东西在动——更明确他说,我听到仿佛有吃吃的笑声——但是我一定 听错了。当时,我从河里拣起一块大鹅卵石,拿来捶它、把铜板上的一道蟠 纹都砸平了才罢手。铜绿像雪片似的落了一地。左右一英里远的纤弱的小人 儿们一定都听到我气冲冲的阵阵捶击声。但是毫无结果。我看到他们一群人 坐在山坡上,鬼鬼祟祟望着我。最后,我又热又累,坐了下来,观察这个地 方。但是我呆不住,不能长时间观察。我太像个西方人,不适合担任长时间 的守夜,我可以搞一个问题搞十几年,但是让我无所作为地等上二十四个小 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过了一会我爬起来,开始漫无目的地穿过丛林再向山上走去。‘耐心,’
我对自己说。‘如果你想再得到航时机,你必须不去管那斯芬克斯。他们想 把你的航时机拿走、你敲坏铜板也没有什么用处。他们不想要它,你会在能 够索取它的时候把它弄回来的。坐在这群无名的东西中间,面对这样的难题 是完全无能为力的。那是孤僻狂的做法。正视这个世界,学它的方式,注意 它,当心别对它的意义做出太匆忙的猜想,最后你会对这一切找到线索。’ 当时,我突然想到这种情况是挺可笑的:想到我用了那么多年的研究和劳动, 为了要来到这未来的时代,现在又那么急切地想离开它。我亲自设置了人所 设计过的最复杂最无望的圈套。虽然我身受其害,我还不能不这样做。我哈 哈大笑起来。
“穿过那庞大的宫殿时,那些小人儿似乎都在回避着我。这可能是我的
幻觉,也可能与我捶击铜门有关。但是我相当确切地感到他们的回避,我小 心地不显出任何介意,同时控制着不去追他们。过了一两天,一切又复原了。 我尽力争取在语言方面有所进步。不仅如此,我还进一步到各处去探险。也 许我错过了某些深奥之点,也许是他们的语言太简单了——几乎全是由具体 的名词和动同构成的。似乎没有几个——即使有的话——抽象名词,也很少 用形象比的语言。他们的句子通常都很简单,只有两个词,我只能够表达或 者懂得最简单的意思。我决心把我对航时机的想念,以及斯芬克斯下面的铜 门的秘密,都放到记忆的角落里,到我日益增长的知识能够自然地把它们引 回来时再说。可是已有某种感情,你们可以理解到,把我限定在我到达的地 点方圆几英里范围之内了。
  “就我的眼界所及,整个世界显得都和泰晤士河谷一样丰饶。我从登上 去过的每座山上都看到同样多的华丽大厦,材料和形式千变万化,同样的常
  
青灌木丛;同样的开满鲜花的树木和高大的丰齿。有的地方波光如银,河彼 岸的起伏的青色山峦,和肃默的长天连到一起。一种奇特的现象马上引起我 的注意,有某些圆形的井,其中有几个似乎非常之深。有一个就在我第一次 上山去的路旁。同其他的一样,它用青铜围起来,做得很别致,用一座小小 的圆顶屋防御雨水。在这些井旁坐下来,我向那漆黑的直筒子里窥视,看不 到任何水光,点起火柴也没有任何返光。但是在所有这些井里,我都听到一 种声音:一种‘啪哒!啪哒!啪哒!’好像大机器的节奏。我还从火柴的闪 光发现,一股持续不断的气流顺着井筒送下去。不仅如此,我向井口里扔进 一张纸条,它不是慢慢地飘下去,而是一下子被吸进去,看不见了。
  “再过些时候,我把这些井同散布在山坡上的一些高塔联系起来,因为 高塔的上空常有气流晃动,就像人们在热天烈日烤透的沙滩上看到的那样。 综合起来看,它强烈地暗示着有一个广泛的地下通风系统,它的真实意义是 什么还很难想象。开始,我倾向于认为它与这些人的卫生设备有关。这是个 显而易见的结论,但是它完全错了。
  “这里我必须承认,我在那个真实的未来世界里时,我对排水沟、钟, 通信方式以及类似的工具了解得很少。在我所读过的一些关于乌托邦和未来 世界的幻想中有大量关于建筑、社会组织等等的记述。但是当整个世界只是 存在于一个人的想象中时,这些细节都是不难掌握的。而对于一个真正的旅 行家来悦,当他置身在我在这里发现的这些现实中时,它们就完全不易把握 了。请想象一下,一个刚刚从中非洲出来的黑人,回去将要怎样对他的老乡 讲伦敦的故事!他对铁路公司、社会运动、电话电报的线索,转运公司,邮 政汇兑等等能知道什么?可是,至少我们还是十分愿意对他把这些事情讲清 楚的。而且即使他了解一些,他又能使他那从没出过远门的朋友理解多少, 相信多少?再想想我们时代的黑人和白人差距是多么小,我自己同这些黄金 时代的人们差距是多么大!我感到有许多没看到的东西,它们使我得到舒适。 但是,除去对自动化组织有一般的印象以外,恐怕我很难让你们明白这种差
异。
  “例如拿墓葬来说,我看不到任何火葬场或者任何令人想到坟墓的东 西。但是我想可能在我未曾走到过的地方有公墓或者火葬场。这又是一个我 有意识向自己提出的问题。而在这点上,我的好奇心最初完全被挫败了。这 件事让我莫名其妙,它使我又注意到另一件事,那更让我百思莫解:在这些 人当中完全没有老弱病残的。
“我必须坦白地承认,我对自己最初所想的自动化文明和一个退化的人
类这种理论就不再满意了。可是我想不出别的。计我说说我的困难。我所探 险过的几座大宫殿只是居住的地方、餐厅和卧室。我找不到任何机器、任何 种类的工具。然而,这里的人们穿着悦目的纺织品,它们必须不断地更新。 他们的凉鞋,虽然没加装饰,确是相当复杂的金属制品。这些东西总得用某 种方法做出来。而那些小人儿丝毫也没有创造倾向的迹象。他们中间没有商 店,没有车间,也没有进口货物的标志。他们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玩优雅的游 戏,在河中游泳,半开玩笑式的谈情说爱,吃水果和睡觉。我无法了解这一 切是怎么维持下去。
  “再悦到航时机吧,我不知是什么,可是总有种东西把它弄进白色斯芬 克斯的空底座里面。为什么?宰了我,我也无法想象出来。还有那些没有水 的井,那些冒烟的柱子。我感到茫无头绪。我感到——怎么说呢?假定你找 到一块碑刻,其中有些地方是优美的普通英语,却掺杂着许多你完全不懂的
  
词句甚至字母?哦,这就是在我访问的第三天,公元八十万二千七百零一年 的世界所给我的印象。
  “那天我还结交了一个朋友——勉强称得上的朋友。事情是这样的,当 我看着几个小人儿在浅水中游泳时,其中有一个突然抽筋,就要顺着水流漂 下去。水流相当湍急,但是对于一个中等水平的游泳者来说也不算什么。所 以,当我告诉你们这些小家伙没有一个敢去营救那就要在眼前淹死的、呼声 微弱的小东西时,你们就可以想到他们是多么无能。我看到这种情况,马上 脱掉衣裳,从下游一个地方进水里,抓住那可怜的小家伙,把她拖到岸上, 脱离了危险。稍稍按摩一会她的肢体以后,她苏醒了。在我离开她之前,我 满意地看到她已完全恢复了。我已经对她的同类做了很低的评价,不指望她 会有什么感激之情。可是在这点上我错了。
  “这件事是上午发生的。下午当我漫游回来时,看到我的小妇人,我相 信她就是那个人。她用喜悦的欢呼迎接我。献给我一个大花环——显然是特 地为我制作的。这个小东西引起我的幻想。很可能我是感到太孤独了。不管 怎样,我竭力表示欣赏这件礼物。我们不久就一起坐在一个石砌的凉亭里, 彼此交谈,主要是微笑着。这个小家伙的友好态度给我的感受恰如一个小孩 儿所给我的一样。我们互相传递鲜花。她吻我的手,我也吻了她的。然后我 试着谈话,知道她的名字叫偎依娜。我虽然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可 是不知怎地感到很恰当。那就是历时一周的奇异友谊的开始,至于结局—— 我会告诉你们的!
“她完全像个孩子,想要一直跟着我,跟着我到任何地方去。我下一次
外出漫游时,我打算故意让她走累了,最后丢下了她。她筋疲力竭,相当凄 楚地在我身后呼唤着。但是我必须弄清楚这个世界的问题。我对自己说,我 到这未来世界来,不是为了搞一次小小的风流事件的。可是当我丢下她时, 她的痛苦非常厉害,她在分手时的叮咛嘱咐有时是发狂似的。总的说来,我 想她的忠诚给我带来的麻烦不下于带来的安慰。然而,不知怎的,她毕竟是 个很大的安慰。我以为她所以依恋着我,仅仅是一种孩子气的感情。直到后 来很晚,我才清楚地知道我丢下她给她带来什么样的痛苦。同样直到后来很 晚,我才清楚地知道她对我有怎样的价值。因为,就是由于表现喜爱我,以 她那纤弱的无意义的方式表现对我的关切,这个活的小玩偶不久就使我感 到,回到白色斯芬克斯附近就像回家一样。而我每次翻过山头时,我就要想 看到她那雪白和金黄的小小的倩影。
“我也是从她那里,知道这个世界还没有摆脱恐惧。白天,她是完全无
所畏惧的,而且她对我有极为奇特的信心。因为有一次,在我犯糊涂的时候, 曾经对她做出恐吓的鬼脸,而她只是哈哈一笑。但是她害怕黑暗,害怕影子, 害怕黑的东西。黑暗对于她是一件可怕的东西。那是一种特别强烈的感情, 它使我思考并且观察,后来,我发现好些事情,其中之一就是这些小人儿们 天黑以后就聚集到大房子里,成群地住到一起。不带火光就走进他们当中, 一定会在他们中引起恐惧的骚乱。我从没有发现在天黑以后他们还有人在室 外,或者单独一个人住在室内。可是我还是那么一个傻瓜。没有从这种恐惧 中吸取教训,而且不顾偎依娜的痛苦,坚持不和那些酣睡的人群睡在一起。 “这使她很苦恼,但到底她对我的爱情占了上风,在我们相识期间有五 个夜晚,包括最后一夜,她都枕着我的臂膀跟着我睡。我尽顾说她,忘记说 我自己的事了。谅必是在救她的前一天夜晚,我在黎明时分被惊醒了,我本 来烦躁不安,做了个恶梦,梦见我淹没到水里,海葵用它们柔软的触须摸我
航时机之谜人类复制岛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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