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脸。我一下子惊醒了,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幻觉,觉得某种灰色的动物刚刚 冲出房间。我想再睡一觉,但是我感到烦躁、不舒服。那时正是朦胧的破晓 时刻,天色灰白,万物刚从黑暗中慢慢显露出来,一切都是没有颜色、轮廓 分明的,而又是不真实的。我起来走到下面的大厅里,再出去到宫殿前的石 径上。我想我可以把坏事变成好事,去看看日“月亮正在落下去,行将悄逝 的月光和灰白的曙色融合在一起,成为一片惨淡的朦胧。灌木丛还是漆黑的, 地面是暗淡的灰色,天空是无色的,阴暗的。向山上仰望,我想我可能见鬼 了。前后有三次,当我注视着山坡时,我看到白色的形体。有两次我想是看 到了一个全白色的、猴子似的东西相当快地跑上山去。有一次在废墟附近, 我看到他们一串三个,抬着一个黑色的躯体。他们走得很匆忙。我没看到他 们的下落,似乎他们消失在灌木丛里了。你们必须了解,曙色还是朦胧的。 我感到有点寒气袭人,那种你们可能知道的捉摸不定的清晨的感觉。我怀疑 我的眼睛。
“东方的天空渐渐明朗,白昼已经来临,它的鲜艳的色彩又回复到了这 个世界上。我敏捷地细看了一下景色。但是我看不到任何白色形体的痕迹, 它们只是在昏暗中出现的动物。‘它们一定是鬼,’我说,‘我奇怪它们是 哪个时代的。’因为这时我想起了格兰特·阿伦①的一种理论,它使我很感兴 趣。他说,如果每一代人死了,留下了鬼魂,最后世界就要被他们塞满了。 按照这个理论,他们在八十万年以后就会多得数不情了。一次看到四个并不 算什么希奇。但是这个笑话并不解决问题。整个上午我都在想着这些形体、 直到救偎依娜时才不再去想它们。我模模糊糊地把它们和我在第一次狂热地 搜寻航时机时所惊起的白色动物联系起来。偎依娜令人愉快地顶替了它们。 然而,它们很快就又更为要命地占据了我的心灵。
“我想,我已经说过黄金时代的气候比我们的时代热得多。但是我不能
说出它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太阳更热一点,或者是地球离太阳更近了。通常 都认为将来太阳一定要不断地冷下去。但是对小达尔文②的那些假设不太熟悉 的人们,忘记了星球最后还是要一个一个地落回母体里去。当这些灾难发生 的时候、太阳就因为补充了能量而大放光芒。很可能有某个里圈的行星已经 遭受这种命运。不管什么理由,事实是太阳比我们所知道的要热得多。
“哦,一个很热的上午——可能是我到达的第四天,当我在我食宿所在
的大房子附近那庞大的遗址中寻找荫凉躲避 炎热和强烈的阳光时,发生了这 样一件怪事。在那些大堆乱石中攀越时,我发现一道狭窄的长廊、未端和两 边的窗户都被坍下的石块堵塞住了。和外面的强光相对比,开始我感到它是 幽暗莫测的。我摸索着走了进去。因为从亮变暗,我眼前仿佛有许多彩色光 点在游动着。突然,我像着魔似地停住脚步。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望着我, 通过外面日光的反射,这双眼睛在炯炯发光。
“一种稀有的、本能的、对野兽的恐惧,突然向我袭来。我握紧双手, 坚定地望着那发光的眼球。我不敢转身。后来,我想起人类似乎生活在其中 的那种绝对安全的状态。我又记起了那种对于黑暗的奇怪的恐怖。我在一定 程度上克制住恐惧以后,向前走了一步,开口说了话。我承认我的声音是粗 暴的,任性的。我伸出我的手,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马上那双眼睛向旁 边转过去,有个白色的东西从我身旁跑过。我转过身来,心要跳到喉咙。只
① 格兰特·阿伦(1848-1899):英国生物学家。
② 小达尔文(1809-1882):著名的生物学家。
见一个古怪的猴子似的小东西,怪模怪样地低着头,跑着穿过我身后阳光照 亮的空间。它撞到一块花岗石上,向旁边晃了一下,转眼间就藏到另一堆乱 石的黑影里了。
“我对它的印象当然是不完全的。但是,我知道它是单调的白色,有一 双奇异的灰红色的大眼;还知道它头上有淡黄色的头发、一直披到脊背上。 但是,如我所说的,它跑得太快,我不可能看清楚它。我甚至不能说出它是 四条腿跑呢,还是仅仅上肢垂得很低。稍停一会以后,我追踪它到第二堆乱 石中。开始,我找不到它。但是,在幽深的暗处过了一会以后,我碰到我已 经讲过的那种井似的圆口,被一根倒下的石柱半封着。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这个东西可能钻进井筒里去了吗?我划了一根火柴,向下面望去,看到一个 白色的小东西活动着,它一面后退,一面用它那明亮的大眼盯着我。它使我 战栗。它是那样酷似一个人形的蜘蛛!它是从井壁爬下去的。现在我第一次 看到有许多金属的脚手蹬形成通向井底的一种梯子。接着火柴烧了我的手 指,从我的手中落下去,它熄灭了。我再点着一根时,那个小鬼不见了。
“我不知道我坐在那里向井底张望了多少时候。经过相当一段时间,我 才能够使自己相信看到的东西是人。但是,逐渐地,我看到了真实的情况:
‘人”不是只留下一种,而是分化成为两种不同的动物。‘上层世界’的我 的文雅的孩子们并不是我们这代人唯一的后代,刚从我面前闪过的这个猥琐 的夜游的白色东西,也是所有时代的后裔。
“我想到那些冒烟的柱子和我的地下通风设备的理论。我开始猜到它们
真正的意义。我奇怪,这个莱摩①在我设想的完全平稀的机构中干些什么呢? 它同那些漂亮的‘上层世界的人们’那种懒散的宁静如何联系呢?在井底到 底藏着些什么呢?我坐在井边对自己说。不管怎样,没有什么可怕的。我必 须下去才能使我的疑难得到解答。而我又极端害怕到下面去!正在犹豫的时 候,两个‘上层世界’的漂亮人儿正在调情,跑了过来,从阳光下跑进阴影 里。男的追逐女的,一边跑一边向她扔花朵。
“他们看见了我似乎很苦恼,当时我正用手臂靠着倒下来的石柱,向井
里张望。显然他们认为这样注视地洞是不好的姿态,因为当我指着这个洞, 想用他们的语言提出问题时,他们显得更加苦恼,转身走开。但是他们对火 柴很感兴趣,我划了几根让他们高兴,我再尝试问问井的事,又失败了。因 此我很快就离开他们,想回到偎依娜那里,看她能告诉我什么。但是我的思 想已经变了,我的猜测和印象都渐渐转入新的路子。现在,关于井的意义, 关于通风塔,关于鬼的秘密,我都有了线索,更不心说关于青铜大门含义的 暗示,关于航时机的命运了。对于解决使我困惑的经济问题,我也得到了模 模糊糊的提示。
“这是我的新看法。显然,这第二种‘人’是地下的。特别有三种情况, 使我想到他们之所以很少到地面上来,是因为他们长期地下生活习惯的结 果。首先,那种变成白色的外表,通常主要生活在黑暗中的动物多数都是这 样——美国肯塔基州山洞里的白鱼就是一例。其次,那双能够反光的大眼睛, 也是夜游动物的共同点——看看猫头鹰和猫吧。最后,在阳光中那种明显的 昏乱,那样匆忙地、跌跌撞掸、笨拙不灵地向黑影中逃窜,还有在光线中头 的特殊姿态——全都肯定视网膜特别敏感这种理论。
“那么,在我的脚下,土地一定已经被大规模地挖了隧道,这些隧道就
① 莱摩:原指夜游的鬼魂。后用作一种动物“狐猴”的名称。
是新种族的住所。山坡上那些通风塔和井——实际上除河谷沿岸外到处都有
——说明它的分布是多么普遍。那么,我们假定,为白天人种的舒适所必需 的这样的工作,是在这个人的地下世界完成的,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这个 观念是如此地言之成理,我马上就接受了它。我接着想人类是怎样出现这种 分裂的。我敢说你们将预期我的理论大概是什么样子,然而就我自己来说, 我很快感到它远不符合事实。
“开始,从我们当代的问题出发,我以为事情十分清楚,就是现在仅仅 是社会上暂时的劳资差别,经过逐渐扩大,就成为整个情况的关键。你们无 疑会认为这是十足的怪事,完全不能置信——可是就在目前也有这样发展下 去的趋势。对于文明生活中不太需要美观的部分,就有一种利用地下空间的 趋势。例如,在伦敦有地下铁道、新的电气铁路、地下公路,地下工场车间 和地下饭店,它们正在成倍地增加。我想,这种趋势显然已经发展到工业在 光天化日之下没有立足之地了。我是说、它已经愈来愈深地进入越来越大的 地下工厂、在其中度过的时间不断增加,直到,最后——!即使在今天、伦 敦东端的工人不是生活在一种人工环境里,实际上同天然的地面已经断绝关 系了吗?
“再说,有钱人那种唯我独尊的倾向——无疑是由于他们的教育不断进 步,他们同穷人大老粗之间的鸿沟不断扩大——已经按照他们的利益,使得 相当大部分的地面封闭起来。例如伦敦周围美丽的乡村可能有一半不让人随 便进去。这种扩大着的鸿沟——它是由于高等教育时间长、费用大、以及富 人方面对文雅习惯的要求和适应这种习惯的大量设备——使得阶级与阶级之 间的交流,那种在目前延迟人类沿着让会阶层分裂下去的通婚,越来越少。 所以,在地面上最后只能看到富有的人,追求享乐、舒适、美丽;在地下则 是那些一无所有的人,那些工人们就逐渐去适应他们的劳动条件。他们住到 那里,毫无疑问,一定还要为他们地洞的通风付租钱,而且付得不在少数。 如果他们不肯付的话,他们就会挨饮,或者被欠租逼死。他们当中那些又穷 苦又敢反抗的人就死掉了。到头来,局势固定下来,幸存的人们对于他们地 下生活的条件完全适应,按照他们的方式同地面上的人们一样快乐。在我看 来,优雅的美和苍白的惨象都是自然的结果。
“我所梦想的人类伟大的胜利,在我的心中成了另外一个样子。它不是
如我想象的那样在道德教育或者通力合作上取得了胜利。与此相反,我看到 一个真正的贵族阶级,用完善的科学武装起来,把现代的工业制度推向一个 合乎逻辑的结局。它的胜利不仅是对自然的胜利,而是对自然和人类同胞的 胜利。我必须提醒你们,这是我当时的理论。在乌托邦书籍的模式中,我找 不到合适的向导。我的解释可能是极端错误的,但我仍然认为它是最能言之 成理的说法。可是,假定这种说法成立的话,最后达到的平衡了的文明一定 也早已过了它的全盛时期,现在已经大大地没落了。上层世界的人们,过分 的安全使得他们逐渐退化——在身材、气力、智慧各方面都萎缩了。这点我 已经看得很清楚。地下的人们成了什么样子,我还猜想不出,但是从我所看 到的‘莫洛克’——顺便提一下,这就是那些生物的名字——来说,我可以 想象到人类的变化比我所知道的那美丽的种族’埃洛依’还要深奥得多。
“接着引起了一些麻烦的问题。为什么‘莫洛克’把我的航时机取走了? 因为我确信取走机器的就是他们。再有,如果埃洛依是主人的话,为什么他 们不能把航时机归还给我?他们为什么那么害怕黑暗?像我已经说过的那 样,我继续向偎依娜询问‘地下世界’的事,但我又感到失望。起初,她不
愿意理解我的问题,后来又拒绝回答我。她浑身发抖,似乎这个题目是难以 忍受的。当我强迫她回答、而且也外有点粗暴的时候,她流泪了。这是我在 黄金时代里除去我自己的以外所看到的仅有的眼泪,我一看到它,就马上不 再用‘莫洛克’去麻烦她,只想到怎样从她的眼里除去这些人性遗留的痕迹。 她很快就破涕为笑,而且拍着手,这时我严肃地点起了一根火柴。”
6 旅行家和未来新人类难以相处的感觉
过了两天以后,我才顺着新发现的线索,走上了显然是正确的途径,你 们对此也许感到奇怪。我感到特别怕接近那些苍白的躯体,它们正像虫子那 种灰白的颜色,像博物馆里保存在酒精里的标本。碰到它们时,感到龌龊冰 冷。我的退缩也许大半是由于对埃洛依们的同情的影响,对他们憎恶莫洛克 的情感,我现在也开始赞同了。
“第二天夜里我没有睡好,可能我的健康有点不正常。我满怀着因惑和 疑虑。有一两次,我说不出任何明确的理由,感到十分恐惧。我记得有一次 悄悄地爬进了那些小人儿在月光中熟睡的大厅——那晚偎依娜和他们在一起
——看到他们使我感到安心。就在那时代也想到,再过几天,月亮过了下弦, 夜晚就更黑了,那时地下这班讨厌的动物,这些白色的莱摩,这些新的害虫, 将要更常出现了。同时,在这两天中,我又有一种逃避不容推卸的义务的人 那种不安之感。我肯定只有勇敢地揭穿地下的秘密才能够收回航时机。但是 我却不敢面对这个秘密。我只要有个同伴就好了,那就不同了。我是孤单得 可怕,就连要爬进黑暗的井下也使我害怕。我不知道你们能否理解我的感受, 但是我从没有感到我的背后是十分安全的。
“可能就是这种不安,这种惶惶之感,使我离开探险的行动越来越远。 找向西南方现在称为康沃德的高地走去,在十九世纪班斯塔德的方向,我远 远看到一座绿色的大建筑。同我以前所看到的性质完全不同,它比我所知道 最大的宫殿或遗址还要大,它的正面有一种东方色彩——它的表面有某种中 国磁器那样青绿的、灰绿的颜色和光泽。外观的差异说明用途的不同。我有 心前去探索,但是天色已晚。我是绕了一个大圈走累了以后才发现这个地点 的。所以我决定留到明天再说,就回去接受偎依娜的欢迎和温存了。但是第 二天早上,我清楚地察觉到我对绿磁宫殿的好奇心是在欺骗自己。为了又逃 避一天我所害怕的行动,决心不再浪费时间,到井下去。于是,找一大清早 就向花岗石和铝的废墟附近一口井走去。
“小偎依娜跟着我跑。她在我身旁手舞足蹈,一直到了井边。但是当她
看见我俯身井口向下张望时,显得特别不安。‘再见,小偎依娜,’我说, 同时吻了她一下。接着,放下了她,我开始翻过井栏,摸索攀缘的钩子,我 也得承认,这是相当匆忙的,因为我怕丧失了勇气!开始她很惊异地望着我, 后来发出一声极为凄楚的狂叫,向我跑过来,开始用她的小手拉我。她的反 对反而促使我前进。我可能有点粗鲁地把她摔开。转眼间,我就下到井的入 口处了。我看到她那从井栏上向下望时痛苦的面孔,向她微笑,让她放心。 然后我不得不向下看着那些不稳的钩子。
“我必须爬下大约两百码深的井筒。要爬下去得靠井壁凸起的金属棒, 它们本来是为了适合比我小得多、轻得多的动物用的,所以我向下爬时很快 就受拘束,累坏了。还不止累坏了!有一根棒突然被我的体重压弯了,几乎 把我扔到下面的黑暗中去。我一只手吊着呆了一会几。从此以后我再不敢休 息了,尽管我的手臂和脊背很快就酸痛难忍,我还是用尽可能快的动作爬下 那陡峭的井壁。我向上看时,看到那井口,仿佛一个蓝色的小盘子,上面可 以看到一颗星,小偎依娜的头则显得像一个圆形的黑影,下面机器‘砰訇’ 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逼人。除去上面那个小圆盘子以外,一切都是漆黑 的。当我再抬头望时,已经看不到偎依娜了。
“我感到一阵不安的痛苦。我想到试着再爬上去,丢开地下世界不管了。
但是就在我心中这样想时,我还是继续下降。我终于看到在我的右方一英尺 光景,井壁上有一个狭小的洞口,这使我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我把身子晃悠 进去,发现它是一条狭窄的水平隧道的洞口,我可以在里面躺下来休息。这 可不是休息得太早了。我的胳膊疼痛,背部肌肉因过分活动而麻痹,由于下 降时长时间的恐怖而浑身发抖。除此以外,无边的黑暗使我的眼睛非常难受。 空气中充满了向井底抽送空气的机器的轰隆声。
“我不知道我躺了多长时间。一只柔软的手碰到我的脸,把我惊醒了, 我从黑暗中跳起来,抓住我的火柴,匆忙划着了一根,我看到三十和我在地 面上遗址中看到的类似的动物,在火光中匆忙地后退。生活在照我看来幽深 莫测的黑暗中,他们的眼睛是不正常地大而敏感,就象深渊中鱼的瞳仁一样, 他们也以同样的方式反射着光。我毫不怀疑他们能够在毫无光线的幽暗中看 到我,而且除了光以外,他们对我似乎也毫不畏惧。但是只要我一划着火柴 想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不由自主地飞逃,消失在黑暗的地沟里、隧道里, 在那儿他们的眼睛以极其奇怪的方式向我瞪着。
“我试着向他们招呼,但是他们的语言显然同地面上人们的语言不同, 因此我只能白费力气。而且就在那时,我仍然有逃避探险的想法。但是我对 自己说:‘你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我顺着隧道摸索前进,发现机器的响 声更大了。不久,墙壁从我身边闪开,我来到一个巨大的空间。再划一根火 柴,可看出我走进了一个圆顶的大洞,它延伸到完全的黑暗中,超出我的火 光范围之外。我的视野所及,只有点燃一根火柴时人所能看到的那么大小。 “我的记忆必然是模糊的。仿佛大机器似的那种庞然大物突兀在朦胧 中,投下古怪的黑影,暗淡的鬼一般的‘莫洛克’躲在这些黑影里逃避火光。 还得提一提,那地方又挤又闷,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新流出来的血腥味。 在中央通道向前不远的地方,有一张白色金属的小桌子,上面好象放着饭菜。 无论如何,莫洛克是吃肉的!我记得就在那时,我奇怪有什么大动物还残存 下来,能提供我看到的那一大块红色的带骨肉。那儿全是模模糊糊的:浓的 气味,莫名其妙的庞 M)然大物,潜伏在黑影里的猥琐的人形,只等到黑暗 时再度扑到我的身上!后来火柴烧尽了,烧痛了我的手,落到地上,一个小
红点在黑暗中蠕动着。
“后来我想到,对于干这种事情,我是何等装备不足啊。当我开动航时 机时,我是荒唐地假定未来的人类一定在各方面都比我们自己无比地先进。 我来时没带武器,没带医药,也没带烟——有时我想抽烟想得要命——甚至 连火柴也带得不够。我要是想到带柯达照相机多好啊!我可以用一秒钟就把 地下世界的一瞥拍摄下来,然后再在空闲时研究它。但是当时的事实是,我 站在那儿,只带着大自然赋予我的武器和能力——手、脚、牙齿,还有四根 余剩下来给我应用的安全火柴。
“在黑暗里所有这些机器中间,我害怕向前走。只是靠了火柴最后一瞬 的余光才发现我的火柴剩得不多了。直到那时我才想到需要节约它们。在吓 唬那些地面上的人们时,我已经浪费了差不多半盒,他们认为火是新奇的东 西。现在,如我所说,我只剩下四根了。当我在黑暗中站着的时候。有一只 手碰到了我的手,细长的手指来摸我的脸,我感到一种特别难闻的气味,我 想像我听到周围一群那些可怕的小东西的呼吸。我感觉到我手中的火柴盒被 轻轻打开了,另一些手从我身后拉我的衣裳。这些无形的东西在研究我,给 我一种难以描述的不快之感。我在黑暗中突然情楚地认识到,我对于他们的 思想和行为的方式毫无所知。我用足气力对他们大吼一声,他们吓跑了。后
来我又感到他们向我逼近。他们更大胆地抓住我,互相嘁嘁嚓嚓地发着怪声。 我剧烈地战抖着,又大吼一声——不是十分调和的。这一次他们没有惊慌得 那么厉害了。当他们再向我扑来时,发出一种奇怪的喧笑卢。我得承认我被 吓坏了。我决定再划一根火柴,在它的火光掩护下逃走。我这样做了,而且 从口袋里找出一张纸片续着火,我成功地退到狭窄的隧道里。但是我刚进去, 火光就熄灭了。在一片漆黑中,我可以听到那些莫洛克匆忙地追赶我,就象 树叶中沙沙的风声和哗啦啦的雨声。
“一会儿,我就被几只手抓住了。毫无问题,他们是要想把我拖回去。 我又划着一根火柴,拿它在他们照晕了的脸上摇晃。你们很难想像他们看起 来是多么不象人样,让人恶心——那些苍白的没有下巴的脸和没有眼睑的灰 红色的大眼睛!它们在盲目地。惊惶失措地盯着。但是我向你们保证,我没 有停下来看,我再向后退。当我第二根火柴熄灭时,我又点起第三根。等它 快要烧尽时,我已经退到隧道口,进入井筒。我在边上躺下来,因为下面的 大型气泵的震动使我眩晕。后来我向旁边摸索着凸起的钩子,这时,我的脚 被人从后面拖住,被猛烈地向后拖。我点起了最后一根火柴??不料它一下 子熄灭了。但是现在我的手已经抓住了攀缘的铁条,猛地一踢,我就挣脱了 莫洛克,很快爬上井筒。他们留在那里仰头向我眼张望。只有一个小东西跟 着我爬了一段,几乎把我的皮靴弄去作为战利品。
“我感觉那次向上爬仿佛没有个尽头似的。在最后二、三十英尺的地方,
一阵要命的恶心突然向我袭来。要让我不松手真是困难极了。最后几码,我 为了不致晕倒而拼命挣扎。有好几次,我的头觉得天旋地转,感到真要跌落 下去了。然而,不知怎地终于翻上了井口,摇摇晃晃地走出遗址,走进刺眼 的阳光里,我扑倒在地上。连泥土闻起来也是清新甜美的。当时,我回忆起 了吻我的手和耳朵的偎依娜,记起了其他埃洛依的声音。后来有一段时间, 我完全失去了知觉。”
7 旅行家决定把美丽的偎依娜带到现在
“现在,我似乎确实比以前处境更恶劣了。在此以前,除去我在夜间为 失去航时机感到痛苦以外,我还一直怀着有最后逃脱的希望,但是这种希望 由于这些新的发现而动摇了。以前我只认为自己是被这些小人儿们的孩子气 的单纯所耽误了,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耽误了,那些力量我只要知道就能克 服。但是莫洛克们令人厌恶的特质中有一种完全新的因素——一种非人性的 不怀好意的东西。我本能地憎恶他们。以前,我的感受正如一个掉进地坑里 的人所能感受到的那样:我只关心这个地坑,想怎样能够出去。现在我却像 一只野兽掉进陷阱里那样,感到敌人就要来摆布它了。
“我所害怕的敌人,可能使你们惊讶。这敌人就是新月的黑暗。偎依娜 用了一些最初无法理解的暗示使我明白了关于‘黑夜’的事。现在要猜测将 要来临的黑夜意味着什么,已经不是什么难题了。月亮已过了下弦,每天晚 上黑暗的时间更长了。至少我现在已经在一定程度上了解到了上层世界的小 人们害怕黑暗的理由了。我隐约地猜测莫洛克在新月下可能干出什么罪恶勾 当。现在我十分相信我的第二次假设又完全错了。‘上层世界’的人们可能 一度是得天独厚的贵族,莫洛克是他们机械的奴仆,但这早已成为过去了。 人类演化所产生的两个种族正在滑向、或者已经达到一种完全新型的关系。 埃洛依,就像卡洛维朝的国王们①一样,已经退化成为美丽的废品。他们仍被 容许占有地球,是因为在地下过了无数代的莫洛克已经对阳光灿烂的地面感 到不能忍受了。而且我推想,莫洛克替他们做衣裳,供应他们习惯的需要, 可能是由于过去服役的习惯还残留着。他们这样做就像马站在那儿用蹄子 踢,或者象人喜爱杀死动物作为消遣一样,因为往古的已成过去的需要还在 生理机能上留下烙印。但是,很清楚,过去的秩序已经有一部分颠倒过来了。 娇贵阶层的涅墨西斯②很快地溜过来了。多少年以前,千万代以前,人把他的 同胞推出安逸和阳光。现在他的同胞回来了——变了!埃洛依已经开始重新 学习一堂旧课。他们又重新熟悉了‘恐惧’。突然,我想起了我在地下所看 到的肉。它怎么浮上我的心头似乎很奇怪:不是由我自己的思路引起来的, 而是几乎象一个外界的问题一样闯进来的。我试着回忆那肉的形状。我模糊 地觉得是个熟悉的东西,但是我当时说不出它是什么。
“不论那些小人儿在神秘的恐惧面前多么束手无策,我还是不一样的。
我来自我们这个时代,人类成熟的高峰,‘恐惧’不会把我们吓瘫,神秘已 经失去了它的可怖。不过,我无论如何还是要进行自卫的。于是,我毫不迟 延地决定制造武器和搞一个可以睡觉的僻静的处所。用这个掩蔽部做基地, 我可稍有自信地面对这个奇怪的世界。在我认识到我一夜一夜地躺在那儿暴 露在什么样的生物面前时,我已经失去那种自信了。我感到只有等到我的床 铺确实没有受他们侵袭之虞的时候,我才能再睡觉。想到他们一定已经怎样 算计我,我不禁害怕得发抖。
“下午,我沿着泰晤士河谷闲逛,但是找不到任何在我看来是绝对安全 的地方。所有的建筑和树木,莫洛克似乎都不难达到,因为从他们的井可以 判断,他们是多么灵巧的攀登好手。后来我想起了绿磁宫殿高高的小尖塔和
① 卡洛维朝的国王:指由矮子丕平建立的法兰克王朝。
② 涅墨西斯:古希腊神话中的女神。传说是黑夜女神所生。初为命运女神,后来专门惩罚那些过于幸福、 骄傲自满的人,最后就成为复仇女神。
它磨得闪闪发光的墙壁。傍晚,我把偎依哪像孩子似的扛在肩上,向西南方 的山上走去。我原来估计这段路大约有七八英里,但是它一定约有十八英里。 我初次看到这个地方,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当时距离被虚假地缩短了。另 外,我一只鞋子的后跟松了,一根钉子穿透了鞋底——那是一双我在室内穿 的舒适的旧鞋——所以我成了跛子。我看到宫殿时已经日落以后好长时间 了,在灰黄的天空中映出它黑色的轮廓。
“我开始把偎依娜背起来时,她非常高兴,但过了一段时间,她要我放 下她,在我身旁一起跑,有时向两旁冲去,摘些鲜儿插在我的衣服口袋上。 偎依娜总是对我的衣袋想不通,她终于断定它们是一种装饰用的特种花瓶, 至少她是那样利用的。这提醒了我!在我换上衣时我发现??”
时间旅行家停下来,把手伸进衣袋里,拿出两朵很大的有点像锦葵那样 枯萎了的白花,默默地放在小桌上。然后他继续讲下去:
“大地上渐渐夜静了。我们翻过了通向威姆布尔敦的山脊。这时偎依娜 疲倦了,想回到灰色的石头房子里去。但是我指着远处绿磁宫殿的小尖培给 她看,设法让她了解那是我们正在寻找的可以使她避免‘恐惧’的地方。你 们知道黄昏前突然降临到万物上的那一阵大静止吗?树上连一丝风也没有。 我总认为,在那夜静中有一种希望的气息。天空是明净,旷远的,除去遥远 的地干线上一抹落日的余晖以外一无所有。哦,那天晚上,这种希望带上了 我的恐惧的色彩。在静寂的黑暗中,我的感觉似乎异常地敏锐起来。真想不 到我甚至能感到脚下的土地是空虚的,的确,几乎能透过它看到莫洛克在他 们的蚁山上熙熙攘攘,等待着黑暗。在激动中,我幻想着他们将认为我侵入 他们的侗穴是正式宣战。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拿走我的航时机呢?
“我们悄悄地走着。天已经完全黑了。远方的净蓝已经消失,星星一个
接一个地出来。地面昏暗,树木都成了黑色。偎依娜感到更加恐惧和疲倦。 我把她抱起来,同她说话,抚慰着她。后来,黑暗更浓的时候,她用双臂搂 住我的脖子,闭上双眼,把脸紧贴在我的肩膀上。这样,我们走下一个山坡, 进入山谷。在黑暗中我差点儿走进一条小河里。我一过小河,走上山谷的那 一边,经过许多往房,经过一个无头的农牧神①的石像——或者这一类的某种 神像。这儿还有些刺槐。我一直还没见到过莫洛克的影子,但是天还刚黑不 久,晚月上升以前还有好几个小时的黑暗呢!
“从前面的山顶上,我看到一大片黑的密林。它使我犹豫起来。不管向
左向右,我都看不到它的尽头。因为累了——特别是我的脚非常疼痛——我 停住脚步,把偎依娜从我的肩上小心地放下来,在草地上坐下。我再看不到 绿磁宫殿了,我怀疑是不是走错了方向。我察看那浓密的树林,想像里面可 能藏着什么。在那密密的枝桠下面,可能连星光都看不到,即使那里没有别 的潜伏着的危险——那种危险是我不愿意去多想的——也会有那些绊人的树 根和容易撞上的树干。经过一天的激动,我也很乏了,因此我决定不去碰它, 而在这空旷的山上过夜。
“我高兴地看到,偎依娜已经睡得很熟了。我把她小心地裹在我的茄克 里,坐在她的身旁等待月出。山坡岑寂而荒凉,但是从林中暗处不时发出生 物骚动的声音。星星在天顶闪耀着,因为那天夜里是晴朗的。闪烁的星光使 我感到某种友谊的安慰。然而所有熟悉的星座在天空里都已找不到了。经过 那种上百代人也难觉察的缓慢的移动,已经把它们重新排列,成为无法认识
① 农牧神:古代罗马传说中保护动物的神,为半人半羊的形状。
的新的组合。但是我看银河还是同过去一样,是一条星辰构成的破烂的飘带。 南方(据我判断)有一颗很亮的红星,我不认识它,它比我们绿色的天狼星 还要亮。在这些闪烁的光点中,一个明亮的行星亲切、坚定地照耀着,仿佛 是一个老朋友的面容。
“望着这些星星,突然使我自己的烦恼和尘世生活的纷纭都变得渺小 了。我想到它们远不可侧的距离,想到它们从不可知的过去到不可知的将来 的缓慢而不可避免的运动趋势。我想别地球极点所画的岁差大圆圈。在我所 越过的这段全部时间里,它才悄悄地转了四十次。就在这几十周里,一切活 动、一切传统、复杂的机构、一切国家、语言、文学、愿望,就连像我所了 解的那样关于人的记忆,都已经一扫而空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些已经忘掉他 们崇高的祖先的纤弱的生物,以及我所恐惧的白色的东西。我又想到了在这 两者之间存在着的那种巨大的恐惧,我突然战栗地第一次清楚地了解刊我所 看到的肉可能是什么东西。这真是太可怕了!我看看在我身旁睡着的偎依哪, 在星光下,她的白色面孔就象星星一样。我于是排除了这个想法。
“整个漫长的夜间,我尽力不去想到莫洛克。为了消磨时光,我努力幻 想从星空的新的混乱中能找出旧时星座的痕迹,天字一直很明净,只偶尔有 点流云。我无疑打了几次瞌睡。后来,当我继续守夜时,东方的天空渐渐露 出微光,好像是一种无色火焰的反射,晚月上来了,瘦削,惟悴,苍白。晨 光在后面紧跟上来,追上了它,掩盖了它。它开始是苍白的,然后变成淡红 而且温暖。莫洛克没有夹到我们附近。的确,那天晚上我在山上也没见到一 个。重新开始的白天给了我信心,我几乎以为我的恐惧是毫无道理的。我站 了起来,发现我鞋后跟松了的那只脚已肿到踝骨,脚底疼得难受。我又坐了 下来,把鞋子脱下扔掉了。
“我把偎依娜叫醒了,我们下山走进树林里。现在它不再黑暗、森严,
而是青翠宜人。我们找了一些水果当作早餐。不久,我们就碰到一些秀丽的 小家伙,在阳光下笑着,舞着,仿佛自然界根本没有什么黑夜这种东西似的。 那时,我又想起我所看到过的肉来。我现在确信它是什么东西了,衷心地怜 悯这人类洪流的最后的涓涓弱水。显然,在人类长期退化过程中的某个时期, 莫洛克的食物告竭了。可能他们靠吃老鼠或诸如此类的小动物为生。就是现 在,人对食物也不像过去那么挑选,那么精细——与任何猴子都差得多。他 对于人肉的偏见并不是根深蒂固的卞能。所以,这些人类的非人的儿孙——! 我试着用科学的精神来看这件事。归恨到底,他们比起三四千年以前我们吃 人的祖先来,是更没有人性、距离更远的。而且,可能使这种状态成为痛苦 的那种智力也已经消失了。我何必自找麻烦呢?这些埃洛依不过是养肥了的 牲畜,蚂蚁似的莫洛克把他们保存起来,当作食物——可能是特意饲养的。 而偎依娜还在我身旁跳舞呢!
“后来,我为了使自己摆脱恐怖的侵袭,试图把这件事看作对人类自私 的严厉惩罚。人常满足于依赖他的同胞的劳动来过安逸欢乐的生活,把‘需 要’当作他的标榜和借口,而期限到了的时候,‘需要’就来报应他了。我 甚至想对这种可怜的没落贵族表示卡莱尔①式的蔑视。但是这种思想状态是不 可能的。不论他们智力退化得多么厉害,埃洛依还是保存着大量的人形,不 能不引起我的同情,或许还使我分担着他们的退化和他们的恐惧。
“当时我对于应该采取的路线只有非常模糊的想法。我首先要找一个安
① 卡莱尔(1795—1881):苏格兰散文家和历史家。
全的藏身之所,要尽量设法替自己制造出金属的或石头的武器。那种需要是 迫切的。其次,我希望得到生火的东西,以便我手中掌握一支火把作武器, 因为我知道对付莫洛克没有别的东两比它更有效了。然后,我想设法打开白 色斯芬克斯下面的铜门。我想得到一个破门槌。我相信如果我能够走进这些 门里,前面有一支火炬举在手里,我就能够发现航时机,并从这里逃走。我 想莫洛克不可能有足够的力量把它移到远处。偎依哪,我决定把她一起带到 我这个时代来。我一边心里盘算着这些计划,一边向想像中选定作为我们住 所的房子走去。”
8 旅行家和偎依娜为了寻找航时机而冒险
“大约中午时刻,我们走到绿磁宫殿附近。我看到它一片荒凉,正在沦 为废墟。它的窗户上只有破碎的玻璃痕迹。大片的碧绿贴面已经从锈蚀的金 属诓架上剥落下来。它耸立在一个芳草如茵的高丘上。当我进去之前,我向 东北方望去,惊异地发现一个大三角湾,或者简直是个港口,我判断当初汪 兹渥斯和拔特西一定就在那儿。那时我想到——不过我没有那样一直想下去
——海里的生物可能已经发生过的或者正在发生的事情。 “经过考察以后。证明宫殿的材料确实是磁的,在它的表面上我看到一
些不认识的文字。我还糊里糊涂地认为偎依娜可能帮助我解释它,但是我只 能发现在她的头脑里从来没有过写字这回事。我想,我总以为她比她实际的 情况更富于人性,或许是因为她的感情是那么有人情味的缘故。
“两扇大门敞开着,而且已经破了。我们看到里面不是通常的大厅,而 是一个长廊,光线从两旁的许多窗户射进来,照得通亮。一眼看去,我就想 到它是个博物院。花砖地面上积了厚厚的尘土,陈列着的大量各色物品也同 样被灰尘封盖着。当时,我看到在大厅的中心,奇怪而瘦骨嶙峋地立着一具 显然是巨大骨架的下半部。从它的斜足上,我认出它是某种大懒兽① 之类的 已经绝灭的动物。头和上部骨骼都躺在旁边厚厚的尘土里,而且在屋顶往下 漏雨的地方,它已经被冲蚀磨损了。走廊的尽头,放着一具雷龙②的庞大骨架。 我认为这是一个博物院的假设完全证实了。我向旁边走去,看见有斜坡形陈 列架之类的东西,把上面的灰尘清除以后,我发现我们这个时代所熟识的旧 式玻璃柜。它们一定是密封的,从其中有些保存的东西相当完好就可以断定 这一“显然我们是处身在某个后来的南肯辛顿③的遗址!这里显然是古生物 部,它一定曾经陈列过许多非常璀璨的化石。不过那曾经一度被推迟,而且 由于灭绝了细菌和微生物,被削弱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不可避免的溃灭进程, 已经又对这些宝物起作用了,尽管这种进程是极端缓慢的。到处可找到这些 小人儿的踪迹,他们把罕见的化石打碎了,或者穿起来放到乐器上;有些地 方的玻璃柜被整个移动了——据我判断是莫洛克干的。那里非常寂静。我们 的脚步在厚厚的尘土上一点也不响。偎依娜原来拿一个海胆在一块玻璃柜的 斜面上滚着,当我向周围注视时,她很快就过来了,悄悄地拉住我的手,站 在我的身旁。
“开始,我对这古老的智慧时代的纪念碑感到十分惊异,以致我没想到
它所提供的可能性,就连我念念不忘的航时机也暂时丢在一边了。 “从占地的面积判断,这个绿磁宫殿远不止是一个古生物馆,它可能是
历史陈列馆,甚至可能是个图书馆!对于我来说,至少是在我目前的状况, 这些要比这正在毁败的古地质陈列品有趣得多。再向前走,我发现一个短的 画廊,它和第一个画廊交叉。这里似乎全都陈列着矿物。看到一块硫黄,使 我想到了火药。但是,我找不到硝酸钾,的确,任何种硝酸盐也没有。毫无 疑问,它们在千万年以前就潮解了。可是硫黄一直在我的心中结记着,引起 我一连串的想法。至于画廊里其他的陈列品,尽管总的说来,它们是我所见 到的东西中保存得最好的,我却不感兴趣,我不是矿物学家。我继续向前走
① 大懒兽:贫齿目的哺乳动物,原产于美洲,早已绝灭。
② 雷龙:爬行动物,早已绝灭。
③ 南肯辛顿:传说中的神仙乐园。
进一条破败不堪的通道,它同我以前走进的大厅是平行的。显然,这部分是 自然史陈列馆,但是一切都早已面目全非了。几个皱缩发黑的动物标本的残 迹,装过酒精的罐子里一些枯干的遗体,已经死去的植物的棕黄色粉末,这 就是这里的一切。我很为遗憾,因为我非常乐于探溯人类征服生物界精心调 整所达到的成就。后来我又来到一个面积特别庞大的陈列馆,但是光线特别 不好,它的地板从我进去的那一端稍稍向下顷斜。每隔一段有个白球挂在天 花板上——许多白球已经破碎不堪——它们说明这个地方原先是人工照明 的。这里我比较感到有用武之地,因为在我的两旁立着巨大的机器,已经全 都锈蚀得很厉害,有许多已经坏了,但是有些还相当天整。你们知道我是爱 好机械的,我很想在这儿多停留一会,特别是因为它们大部分都是耐人寻味 的,我对它们的用途只能作极为隐约的猜测。我想,如果我能够把这些疑问 搞清楚了,我就可以掌握一定的力量,可以用来对付莫洛克。
“突然,偎依娜走过来紧靠着我的身旁。她来得如此突然,使我吃了一 惊。要没有她,我根本不会注意到地板是倾斜的。我走进的这一端高出地面 相当多,光线从稀疏的狭长窗户射进来。当你向下走一大段时,外边的地面 逐渐高起来遮注窗户,后来每个窗户前形成一个伦敦旧式房子前面那种‘低 洼庭院’似的井坑,只在顶上有一线日光。我慢慢向前走,琢磨着那些机器, 因为过于专心,就没注意到光线逐渐减少,直到偎依娜害怕起来,才引起我 的注意。那时我看到画廊终于通向一片漆黑的地方。我就犹豫了一下,然后, 我向周围望时,看到尘土不那么多了,而且它的表面不那么平坦了。在通向 暗处的远方,它似乎有许多狭小的脚印在上面。看到它使我意识到莫洛克有 可能立刻出现。我感到我对机器所作的学术研究浪费了时间。想到已经是下 午很晚的时候了,我还没有武器,没有掩蔽部,没有生火的工具。接着,在 画廊远处漆黑的地方,我听到一种奇异的‘拍达拍达’的脚步声和我在井下 听到过的同样古怪的吵闹声。
“我拉住偎依娜的手。然后,突然想起了一个主意,我离开她,转身走
向一架机器。机器上面翘着一根铁杆,这和铁路上信号所里那种差不多。我 爬上机器的底座,把铁杆抓在手里,使出全身的力量把它压向一边。突然, 孤零零地留在走道中央的偎依娜啜泣起来。我对铁杆的力量估计得很正确, 扭上片刻以后,它就断了。我拿着铁棍回到她的身边。这根铁棍,我认为, 可以绰绰有余地对付可能遇到的任何莫洛克的头颅,而且我非常渴望杀死一 个莫洛克之类。想要杀死自己的后代,你们可能认为这太不人道了!但是, 在那种情况下,不知怎的不可能想到人道。只因为我不愿离开偎依娜,又认 为如果我去满足杀生的欲望,我的航时机可能受损失,我才没有沿着画廊冲 向前去杀死我听到的那些野兽。
“哦,我一只手拿着铁棍,一只手牵着偎依娜,走出那个陈列馆,进到 另外一个更大的馆。一眼看去,它使我想到一个挂着许多破旗的军队教堂。 那挂在两边的棕黄色的、炭化了的破布,我马上就认为是书籍的痕迹。它们 早已成为碎片,一切印刷的痕迹都没有了。但是这里那里还能看到弯卷的纸 版和松开的金属扣子,充分可以说明问题。如果我是个文人,我也许可以借 此大讲一番野心终归成为虚妄的道理。但是我不是文人,因此使我感受最深 的是这一大摊幽黯的烂纸,说明了劳力极大的浪费。我承认当时我主要想到
《哲学学报》和我的十七篇尤学论文。 “后来我们走上一道宽阔的楼梯,来到一个当初可能是应用化学馆的地
方。这里我很希望能有一些有用的发现。除去一端屋顶坍掉的地方以外,这
个馆保存得很好。我急切地走向每个完整的箱子。终于在一个真正密封的箱 子里,找到了一盒火柴。我急切地试试它们,完全是好的,它们甚至还不潮。 找转向偎依娜.用她的语言对她叫道:‘跳舞吧!’因为现在对付我们畏惧的 那些可怕的东西,确实有了武器了。因此,在那废弃的博物院里,在又厚又 软的尘土地毯上,我郑重地表演了一种综合舞蹈,使偎依娜大喜若狂。我极 其快活地哼着‘忠诚的国土’的调子,跳的一部分是不伤大雅的坎坎舞,一 部分是踢舞,一部分是连裙舞(尽我燕尾服允许的范围内),还有一部分是 独创的。因为你们知道,我生来是善于发明创造的。
“现在我还想,这盒火柴能够逃脱无数年代时间的侵蚀,真是最奇怪, 而对我来说也是最幸运的事情。然而,十分奇怪,我还找到一种更不可想像 的物质,那是樟脑。我是在一个密封的广口瓶子里找到它的,我想它可能碰 巧,真是封得严严的。起初,我以为它是石蜡,就把玻璃打碎了。但是樟脑 的气味是不会错的。在万物溃灭的时候,这个易挥发的物质侥幸保存下来, 或许经过了几千世纪了。它使我想到:我曾经看到过的一幅乌贼墨汁的画, 那墨汁是在箭石的化石里的,它一定是在几百万年前就死亡并成为化石了。 我正想把樟脑扔掉,但是又想起它是易燃的,能燃起十分明亮的火焰——事 实上是一支极好的蜡烛——,我就把它放在衣袋里。可是我没有找到爆炸品, 也没找到任何打破铜门的工具。到目前为止,我的铁撬杠还是我碰到的最有 用的东西。尽管如此,我十分得意地离开了这个陈列馆。
“我不能把那个漫长下午的整个故事讲给你们听。要顺着原来的次序回
忆我的探访需要很强的记忆力。我记得有一个长廊,陈列着锈蚀了的武器。 我还记得我当时是多么犹豫不决,是要撬杠还是拿一把小斧或者大刀?可是 我不能兼而有之,而铁杠可能对打开铜门更有用些。有许多枪、炮和手枪。 大多数都成了一堆锈铁,但也有许多是新的金属制的,还相当完好。可是, 原来可能有的子弹或火药都已经成为灰土了。我看到有一个角落已经粉碎、 烧焦,我想也许是由于陈列品爆炸所致。另一处陈列着一大批偶像——波利 尼西亚的、墨西哥的、希腊的、腓尼基的,我想世界各国的都有。在这儿, 在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支配下,我在特别让我喜欢的一具南美洲的蜡石鬼怪 的鼻子上写下了我的名字。
“天色已晚,我的兴趣淡漠了。我穿过一个馆又一个馆,尘土堆积,寂
静无声,常常是破败不堪的。陈列品有时仅仅是一堆的锈铁和褐煤,有时比 较鲜明一点。我突然发现我走到一个锡矿的模型附近,而且极其偶然地发现, 在一个密封的箱子里,有两筒甘油炸药!我大叫一声‘优利加’①,高兴地打 破了箱子。接着我起了疑心,犹豫了一下。然后找一个偏旁的小馆,做了个 试验。我等了五分,十分,十五分钟,始终没有爆炸,我从没有像这么失望 过。它们当然是废品,从它们所在的地方我应该猜得出来。我现在确信,如 果它们不是如此,我可能就任性地冲出去,炸掉斯芬克斯和铜门(如事实证 明),也炸掉我找到航时机的机会,使一切同归于尽。
“我想是在那以后,我们来到磁宫里的一个小院子。那儿铺着草坪,有 三棵果树。我们就在那儿休息,吃饭。日落时分,我开始考虑我们所处的境 况。夜不知不觉地来了,而我的藏身之处还没有找到。但是它现在也不怎么 使我焦急了。我现在有了一样东西,它也许是防御莫洛克的最好的武器—— 我有了火柴!如果需要火炬的话,我的口袋里还有樟脑。在我看来,我们能
① 优利加:意为“我找到了”,阿基米得发现浮力原理时曾发出这个呼声。
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在露天过夜,并用火来保护。明天早晨就可以得到航时 机。对于那件事,尽管目前我还只有一根铁棒,但是现在我的知识增长了, 我对那些铜门的感觉也完全不一样了。在此以前,我不想去打开它,主要因 为门那边是神秘莫测的。我从没有觉得铜门是非常坚牢的,我希望我的铁棒 完全能胜任这件工作。”
9 艰难的旅行中又丢失了偎依娜
“我们走出宫时,太阳还有一部分在地平线上。我决定第二天一清早就 到白色斯芬克斯那里,并且打算在天黑以前穿过上次旅行中拦阻了我的丛 林。我的计划是尽量走得远些,然后生起火,让火光保护我们睡觉。因此, 我们走在路上时,我就把看到的枯枝干草收集起来,不久我就抱了一大抱这 些乱东西。有了这种负担,我们走得就比预计的要慢,而已偎依娜也疲倦了, 我也因为缺乏睡眠感到难受,因此我们到达树林时天已完全黑了。偎依娜害 怕面前的黑暗,想在林边灌木丛生的小山上停下来。但一种确实可以对我示 警大祸临头的恃殊感觉,促使我向前走。我已经两天一夜没睡觉 了,情绪有 些急躁。我感到睡意袭来,莫洛克也跟着来了。
“我们正在犹豫,在我们背后乌黑的灌木丛里,在它们的黑色的衬托下, 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三个蹲伏着的人影。我们周围都是灌木丛和长长的草莽, 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叫我感到很不安全。我估计,要穿过树林,只有 下到一英里的路程。如果我们能够穿得过去,走到光秃秃的山坡上,我以为 那儿对我们来说是一个远为安全的休息地点。我想有火柴和樟脑,可以设法 照亮我们穿过树林的道路。不过如果我举着火柴,显然就必须丢掉手里的柴 火,于是我勉勉强强地放下了它。接着,哦又想到我可以把它点着,吓唬我 们的朋友。以后我发现这个行动极端愚蠢,但是当时我还以为它是掩护我们 撤退的妙策呢。
“我不知道你们可曾想到过,在没有人的地方,在温和的气候里,火焰
是何等稀罕的东西。太阳的热很难引起火来,即使有露珠聚光,也不会象热 带地方那样有时能够引火。闪电可能摧毁树木使它成为黑炭,可是很少引起 熊熊大火。腐烂的植物可能由于发酵冒烟,但是也很少迸发火焰。在这退化 的年代,生火的艺术也在世界上被遗忘了。我的木柴堆伸出红红的火舌,对 偎依娜来说完全是新的、希奇的东西。
“她想向它跑去,同它玩耍。我相信如果不制止她,她可能就自投到火
里去。但是我抓住了她,不顾她的挣扎,鲁莽地把她推到我前面的树林。火 光待我们照亮了一小段路。停一会儿我回头看去,透过林立的树干,看到火 已从我的柴堆蔓延到附近的灌木丛,并且在草上形成一道爬上山去的火弧。 我对它放声大笑,又转身向前面黑暗的树林中走去。天色很黑,偎依娜痉挛 地挨着我,但是我的眼睛已经渐渐习惯于黑暗,光线还足够让我避开树干。 头顶上简直是一片漆黑,只是这里或那里有一线遥远的蓝夭透过枝叶的间隙 向下对着我们。我没有点着火柴,因为两只手都不空,左臂抱着我的小家伙, 右手拿着铁棒。
“有一段路上我没听到什么,只听到脚下树枝的劈拍声、空中微风轻轻 的沙沙声,以及我自己的呼吸和耳中血管的跳动的声音。后来我似乎知道周 围有拍哒拍哒的脚步声。我横下心向前走。脚步声愈来愈清晰,接着我听到 我在‘地下世界’所听到过的那种奇怪的声音。显然有好几个莫洛克,而且 他们就要把我围拢了。的确,一会儿我就觉得有人拖我的外衣,后来我觉得 胳膊上有点什么东西。偎依娜颤抖得厉害,她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时该点火柴了。但要拿人柴就得把她放下。我放下了她。当我摸摸 口袋时,黑暗中我膝盖周围开始了一场斗争,她的一方是无声无息的,莫洛 克们发出那同样的奇怪的咕咕声。柔软的小手也在我的外衣上和背后蠕动, 甚至碰到我的脖子。接着火柴划着了,嘶嘶地响着。我举着它晃,看到向树
间逃去的莫洛克白色的背影。我赶紧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樟脑,准备在火柴快 要熄灭时马上点起它。然后我看看偎依娜。她躺着,抓住我的脚,伏在地上 一动也不动。我突然一惊,俯身看她。她似乎没有呼吸了。我点起一块樟脑, 扔在地上,当它分裂燃烧,把莫洛克们和黑影都驱退了的时候,我跪下把她 举起来。后面树林里似乎充满着一大群人的骚动和喃喃低语声。
“她似乎昏厥了。我小心地把她放在肩上,起来继续向前走。后来发现 了一个可怕的情况,在摆弄火柴和偎依娜时,我转身了好几次,现在我一点 也不知道我路上的方向。我不知道,我可能又回头面向绿磁宫殿了。我出了 一身冷汗。我必须迅速考虑该做什么。我决定生起火来,就地宿营。我把依 旧一动不动的偎依娜放下来,让她躺在泥草地上。当第一块樟脑要烧完时, 我开始收集树枝树叶。我周围的黑暗中,到处都有莫洛克的眼睛,象红宝石 一样闪耀着。
“樟脑的火光跳动着,熄灭了。我又点起一根火柴。我划火柴时,已经 接近偎依娜的两个白色形体匆忙逃走了。有一个被火光刺得盲目地跑,以致 一直冲到我的跟前,我可以感觉出他的骨头被我一拳打碎了。他惊惶失措地 嗥叫了一声,踉跄了几步,倒了下去。我点起另一块樟脑,继续去集拢我的 篝火。一会儿,我注意到我头上有些叶丛是多么干燥,因为从我乘航时机到 这里已有一个星期,从来没下过雨。因此,我不用在树间东跑西颠地寻找枯 枝,开始跳上去扯下一些枝条。很快我就冒着呛人的烟,用绿枝条和干枝生 起一堆火,这样可以节约我的樟脑。然后我转向铁棒旁躺着偎依娜的地方。 我尽量设法使她苏醒,但她躺在那儿和死人一样,我甚至不能弄清楚她是否 还有呼吸。
“接着,火里的烟向我袭来,它使我突然感到昏昏沉沉。不仅如此,樟
脑的蒸汽还在空气中。我的火有一小时左右不需要添。劳累以后,我感到十 分疲倦,于是坐了下来。树林里也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喃喃的催人欲睡的声音。 我好象刚刚打个盹,就睁开了眼睛。但是一片黑暗,莫洛克已经抓住了我。 甩开他们紧紧抓住我的手指,我赶紧从口袋里摸我的火柴盒——它已经不见 了!后来他们又抓住我,把我围起来。我马上明自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睡了, 火熄了,死亡的痛苦控制了我的心灵。森林似乎似乎充满了木头燃烧的气息。 我的脖子、头发、臂膀都被抓住了,我被拽倒了。在黑暗中感到那些柔软的 动物堆在我的身上,真是难以形容的可怕。我觉得我是落进了一个奇形怪状 的大蜘蛛网里。我被庄倒了 垮下来了。我觉得小牙齿咬我的脖子。我翻了个 身。这时我的手碰到了铁棒,它给了我力量。我挣扎起来,把那些人形的耗 子摆脱掉,突然举起铁棒,向我认为他们脸孔所在的地方挥去。我可以感到 在我的打击下血肉横飞的情景,我暂时自由了。
“我体会到那种常常随着苦战而来的奇异的喜悦。我知道我同偎依娜都 失败了,但是我决心让莫洛克为他们的肉食付出代价。我背靠着树站着,向 前面挥舞着铁棒。整个树林充满着他们的骚动和呼声。一分钟过去了。他们 的声音似乎由于激动而音调更高了,他们的动作也更快了。但是没有一个到 我跟前来。我站在那里向黑暗中凝望。后来突然有了希望。如果莫洛克害怕 了那将如何呢?紧跟着又发生了一件怪事。黑暗似乎变得亮了起来,我开始 模模糊糊地看到周围的莫洛克——有三个撞到我的脚上——接着我带着不无 疑虑的惊奇辨认出别的都在逃跑。他们似乎是一条无尽的长流,从我身后向 前面的树林穿过去。他们的脊背似乎不再是白色,而是淡红色的。当我目瞪 口呆地站在那儿时,看到一个红色的小火花,芽过从枝桠间透过来的一线星
光向前移动,接着就无影无踪了。那时我才明白燃烧着的树木的气息、现在 变成一阵吼叫的那催人欲睡的喃喃低语、红色的亮光和莫洛克的奔逃。
“我从树的后面走了出来,回头望去,透过附近黑柱似的树木,看到正 在燃烧的树林的火焰。这是我第一次点起的火跟着我来了。我借着火光寻找 偎依娜,但是她不见了。我背后的嘶嘶声和克喳克喳的声音,每棵鲜树着火 时爆炸的轰响,这些都不容我多想了。我把铁棒抓在手里,顺着莫洛克的方 向跑去。那是一场紧张的赛跑。有一次在我跑着时,火焰从我的右方爬得那 么快,我被包抄了,不得不向左边打出一条路。我终于跑了出来,来到一块 小空地上。这时一个莫洛克盲目向我冲来,越过了我,一直冲进了火里!
“接着就看到那未来时代里所看到的我认为最古怪、最可怕的事情。在 火光照耀下,这块空地明如白昼。中央是一个山包或者坟冢,周围是烧焦了 的山植树丛。树丛外是燃烧着的森林的另一翼,黄色的火舌已经从它里面跳 动蔓延,一道火的篱笆把空地围了起来。山坡上有三四十个莫洛克,被光和 热弄得眼花缭乱,疯狂地互相到处乱撞,乱成一团。起初我没看出他们的盲 目,当他们走近我时,由于一阵恐惧,用铁棒向他们愤怒地打去,杀死一个, 打伤了好几个。但是,当我看到其中有一个,在红色天空映衬着的山檀树下 摸索的姿势,听到他们呻吟的声音,我肯定他们在火光中是束手无策的。而 且极为悲惨,就不再打他们了。
“可是常有一个向我直冲过来,产生一种令人战栗的恐怖,使我赶快躲
开他。有一次火势差不多要熄灭了,我怕这些坏东西可能马上看出我来。我 甚至想在他们发现我之前开始战斗,杀掉他们几个。但是火又重新亮起来, 我也就住手了。我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躲着他们,遍山寻找着偎依娜的踪 迹。但是,偎依娜不见了。
“最后我在小山顶上坐下来,注视着这群奇怪的令人难以相信的瞎东
西,他们在强烈的火光下往来摸索,彼此发出希奇古怪的暄嚣声。上升的烟 柱蜿蜒横过天空。通过红色的天幕上偶尔留下的罅隙,闪烁着一些小星,遥 远得仿佛是另一世界。两三个莫洛克撞到我身上,我挥拳把他们赶跑,同时 我自己也在发抖。
“那天夜里的大部分时间,我都认为是一场恶梦。我咬自己,放声狂叫,
想弄醒自己。我用手捶地,起来又坐下,来回走动,又重新坐下来。然后我 揉起眼睛来,呼唤上帝让我醒过来。有三次我看到莫洛克痛苦地倒下去,冲 进火焰里。但是火的红光渐渐消退,黑烟滚滚,树干黑白间杂,这些模糊的 动物愈来愈少,在这一切的上空,终于露出了白昼的光辉。
“我再搜寻偎依娜的踪迹,但是一点也没有。显然,他们把她可怜的小
尸骸留在树林里了。我无法描述,它逃脱了似乎已经注定了的可怕的命运, 使我多么宽慰。当我想到这一点时,几乎又想屠杀我周围那班束手待毙的坏 东西,但是我克制往了。我已经说过,那个山包,仿佛是树林中的一个岛。 我现在可以从它的顶上透过烟雾认出绿磁宫殿了,从那儿我可以找出我去白 色斯芬克斯的方向。因此,当天色更加明朗的时候,我丢下这些残存的该死 的鬼魂,他们还在来回奔走,呼号哀泣。我在脚下绑了一些草,一瘸一拐地 向前走,穿过冒烟的灰烬,穿行在那些内部还跳动着火焰的黑色树干中间, 向藏着航时机的地方走去。我走得很慢,因为我已经几乎精疲力竭,而且是 踱脚的,同时我为小偎依娜的惨死感到极深的哀痛。这似乎是一场天大的灾 难。现在,在这间熟悉的老屋里,它似乎下大像实际的丧失,而更像梦里的 悲哀。但是那天早晨,它使我又极端孤独——孤独得可怕。我开始想到我的
这所房子、这个炉火,想到你们中的几个,随着这些想法引起一种成为痛苦 的渴望。
“但是,当我在早晨明亮的天空下走过冒着烟的灰烬时,我有一个发现, 我的裤子口袋里还有一些零散的火柴。火柴盒在丢失之前一定是已经漏了。”
10 终于重新找回了航时机
“大约早晨八九点钟的时候,我来到那黄色金属的座椅上,在我刚到的 那天晚上,曾在这里观察这个世界。我想到我那天晚上匆忙的结论,不禁对 我的信心发出苦笑。这里还是那美丽的景色,那葱郁的绿荫,那辉煌的宫殿 和巨大的遗址,那在肥沃的两岸中间奔流的银色长河。美丽的人们,他们绚 丽的袍子在树间来回闪动。有些人正在我拯救偎依娜的地点游泳,这使我突 然感到一阵刺心的剧痛。通向地下世界的井道上面的圆顶屋,好象这风景上 的污点。我现在懂得这 上层世界人们的美丽所掩盖着的一切。他们的白天是 非常快活的,同田野中牲口的白天一样地快活。他们也同牲口一样,不知道 有敌人,没有任何应急的准备。他们的结局也是同样的“我伤心地想人类智 慧的梦幻是多么短促。它自杀了。它不停地追求舒适与安逸,追求一个以安 全和永恒为口号的平衡的社会,它实现了它的希望——终于达到了这个目 标。从前,生命和财产一定几乎达到过绝对安全,富人的财富和舒适,劳工 的生活和工作,都得到了保证。在那个完善的世界,无疑没有失业问题,没 有解决不了的社会问题,接着来的是极大的平静。
“我们忽视了一条自然规律,广博的才能是应付变化、危险和困境的一 种补偿。一个同环境完全合拍的动物,是一套完善的机械。只有存习惯和本 能都成为无用的时候,自然才求助于智力。没有变化.没有变化的需要,也就 没有智力。只有必须应付千难万险的动物才能有智力。
“因此,如我所看到的,上层世界的人趋向纤弱的美丽,下层世界趋向
单纯的机械工业。但是,那种完善的状态即使就机械的完善来说,也缺乏一 种东西——绝对的永恒。随着时间的推移,地下人们的吃饭问题,不管它是 怎样解决的。显然逐渐脱节了。被挡驾了好几千年的‘贫困老嬷嬷’又回来 了,而且先回到下面,地下的人们和机器打交道,不管那些机器多么完备, 在习惯之外还需要一些思想,因此他们可能比上层世界的人保存了更多的主 动性,如果其他一切人性都比上层世界的人更少的话。当他们找不到别的肉 时,他们就转向过去老习惯一直禁止的东西。这就是我上次在八十万二千七 百零一年的世界所看到的。它可能是一个错误的解释,同凡人的智慧所能想 出的一样。这就是我所看到的事物的本来面目,我如实地告诉了你们。
“经过几天的疲劳、激动和恐怖,尽管我很悲哀,但这个座位、恬挣的
景色和温暖的阳光还是非常令人适意的。我十分疲倦,困乏,思考不久就打 起瞌睡来了。我抓往这个机会,领会自己的暗示,伸开四肢躺在草坪上,痛 痛快快地睡了一个大觉。
“我醒来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我现在再不用怕打盹时被莫洛克捉往 了。我伸了个懒腰,走下山来,朝白色斯芬克斯走去。我一只手拿着撬棒, 另一只手玩弄着我口袋里的火柴。
“这时发生了一件十分意外的事。当我走近斯芬克斯的底座时,发现铜 门开着,它们滑到槽里去了。
“因此我在它们面前突然停住脚步,犹豫着是否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航时机就在里面一个角落的高处。我口袋里有小
操纵杆。因此,在我做了攻打白色斯芬克斯的一切精心准备之后,这里乖乖 地投降了。我扔掉我的铁棒,没用上它真有点可惜。
“当我俯身向门口看时,头脑中突然闪出一种想法。至少有一次,我领 教过莫洛克们的鬼花招。我抑制住想要发笑的强烈愿望,跨过青铜门框,走
到航时机上。我惊异地看到它已经破仔细地擦过,上了油。因此我一直怀疑, 莫洛克在隐隐约约想要弄清楚它的用途时甚至把它拆卸过一部分。
“当我站在那儿检查这机器,并且以能摸到它为乐的时候,我意料中的 事情发生了。铜门突然滑下来,‘咣啷’一声落在门框上。我在黑暗中—— 落进了牢笼。莫洛克是这样想的。对此我高兴地扑嗤一笑。
“我已经可以听到他们向我走来时叽叽咕咕的笑声。我十分镇静地准备 划火柴。我只要把操纵杆安上就可像鬼一样离开了。但是我忽视了一件小事。 火柴是那种只能在火柴盒上划着的可恶的货色。
“你们可以想像到,我的镇静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那些小畜牲已经逼 近我。有一个碰到了我。我用操纵杆在黑暗中横扫他们,同时开始爬上机器 的鞍座。当时有一只手抓住了我,接着又是一只。不过我只要挣开他们牢牢 的手指,不让他们抢走操纵杆,同时摸到螺栓,把操纵杆装上去就行了。的 确,他们差一点就抢走了一根。当它从我手里滑脱的时候,我不得不在黑暗 中用头去顶撞来夺回它——我可以听到莫洛克头颅骨的响声。这次最后的混 战,我想,比森林中的战斗更紧张些。
“终于把操纵杆安上,并且拉动了。攀扯着我的那些手脱开了。立时我 眼前不再是一片黑暗。我发现自己又处在我已经描绘过的那样灰白的光和喧 嚣中了。”
11 乘坐航时机返回时的新感觉
“我已经告诉过你们在时间旅行中所遇到的那种恶心和混乱的滋味。这 一次我还没有在鞍座上坐好,而且横坐着的,很不稳当。有说不清楚的一段 时间,机器在摇晃着,摆动着。我贴紧机器,我完全不管是怎样走的。当我 定神再看一下表盘时,看到我到达的地方、大吃一惊。一个表记录日子,另 一个记录千日,另一个是百万日,另一个是十亿日。这次我没有把操纵杆向 回倒,而是拉它向前走,我也跟着前进。与我看这些指示器时,我发现千日 的针飞快旋转,就象手表上的秒针一样——奔向未来。
“当我向前行驶时,万物的外表渐渐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跳动的灰白色 变得黑暗一些,后来,虽然我还是用惊人的速度行驶,我又看到昼夜连续的 眼,而巨愈来愈清楚。这种眨眼通常是表示速度比较慢的。昼夜交替愈来愈 慢,太阳通过天空的时间也愈来愈长,后来它们似乎要经过好几世纪。终于 大地上停留着一种稳定的朦胧暮色,只有一颗彗星不时在黑暗的天空放光, 带来一线光明。指示着太阳所在的光带早已不见了;因为太阳已经不再落下
——它只在西方升高降低,而且变得更大更红。月亮的踪影完全消失。星的 旋转愈来愈慢,已经变成光点的蠕动。终于,在我停车之前不久,殷红巨大 的太阳在地平线上停往不动,像一个庞大的穹拱发着暗淡的光热,还一阵阵 地暂时熄灭。有一次,它有一阵比较明亮,但是很快就回复到它的愁眉苦脸 的赤热状态。从它这种升降的缓慢,我看出潮汐引力的工作停止了。地球现 在只用它的一面朝向太阳,就像在我们这个时代里月亮只有一面朝向地球一 样。我开始非常小心地掉转方向,因为我记得我上一次倒栽葱的降落。旋转 的针愈走愈慢,后来千日针似乎不动了,计日的针在它的盘子上也不再是一 片迷雾了。我放得更慢了,那荒凉的海滩模糊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了。
“我轻轻地停往,坐在航时机上举目四望。天不再是蓝色的,东北方像
墨一样黑,苍白的星星从黑暗中明亮而稳定地闪耀着。头顶上是一种深印度 红的颜色,没有星星。东南方更亮一些,成为耀眼的猩红色,那儿在地平线 上躺着太阳巨大的躯壳,颜色正红,一动不动。我周围的岩石是刺眼的淡红 色;我最初所能到的生命的痕迹,只是那些深绿色的植物,它们覆盖了每个 向东南方凸起的尖角。这和人们看到的森林里的青苔或岩洞里的苔藓一样浓 绿,这些植物总是生长在阳光永远不足的地方。
“航时机停在一个海滩斜坡上。大海向西南伸展,直到清晰明亮的地平
线与苍白的天空相接的地方。没有波涛,也没有细浪,因为连一点风丝也没 有。只有轻微的油样的浪头起落,显示永恒的大海还在活动着。在有时被海 水冲开的边缘上是一层厚厚的盐霜,在灰暗的天空下呈桃红色。我的头脑感 到一种压力,我注意到自己呼吸非常急促。这种感觉使我回想起唯一的一次 爬山运动的经验,由此可以断定空气一定比我们今天要稀薄得多。
“离荒凉的斜坡很远的上方,我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声,看到一个像大白 蝴蝶似的东西斜飞冲上天空,盘旋着消失在远处小山包的那边。它的叫声是 那么阴郁,使我打了个寒颤,更紧地坐在我的机器上。我再向周围望时,看 到我原先认为是一堆淡红色岩石的东西就在近旁,正在慢慢地向我移动。然 后我看出这东西实际上是个巨蟹之类的怪物。你们能够想象一只蟹有那边那 张桌子一样大小吗?它的许多条腿缓慢地不稳地移动着;它的大螫摇晃着; 它的长触须像赶车人的鞭子一样,摇摆着,摸索着;它的凸起的眼睛在它金 属似的前额两边向你发光;它的脊背皱起来,点缀着难看的瘤,散布着淡绿
色的瘢痕。我可以看到在它移动时,它的复杂的嘴里许多触须颤动着,摸索 着。
“当我注视着这可憎的怪物向我爬来时,我觉得颊上有点痒,似乎有一 只苍蝇落在那儿。我用手把它拂掉,但是它马上又回来了,而且几乎紧跟着 又有一个落在我的耳朵上,我向它打去,捉往某种线似的东西。它迅速地从 我手中拉出去。我转过身来,吃惊地恶心了一下,看到我抓住了正在我背后 的捕捉另一只大蟹的触须。它邪恶的眼睛在茎轴上滴溜溜地转动着,它的嘴 馋涎欲滴,难看的大螫上涂着粘粘的藻类,正在向我落下来。我马上抓住操 纵杆,把我自己同这些怪物的距离拉开了一个月。但是我还在同一海滩上, 而且我一停下来就清楚地看见了它们。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有几 十只大蟹 在深绿的叶片中间爬来爬去。
“我无法表达笼罩世界的那种可憎的荒凉之感。红色的东方天空,北方 的黑暗,咸的死海,这些肮脏的缓缓移动的怪物爬在多石的海摊上,清一色 的地衣植物的难看的绿色,伤人肺脏的稀薄的空气,全都有助于造成这可怕 的效果。我移动了一百年——还有这同样的红太阳——更大一点,同样濒于 死亡的大海,同样砭人肌骨的空气,同样一群土壤里的甲壳动物,在绿草和 赤石中间爬进爬出。而在西方的天空,我看到一弯灰白色的弧线,仿佛是巨 大的新月。
“这样我继续向前走,每隔一千多年光景我就停一下,被地球命运的奥
秘吸引着,带着奇怪的兴味看着西天的太阳越来越大,越来越暗,古老地球 的生命渐渐消逝了。三千多万年以后,那巨大的赤热的太阳穹窿,终于把暗 淡下去的天空遮住将近十分之一。那时我又停了一下,横行的群蟹已经不见 了。除去灰绿色的地衣、地钱之外,红色的海滩上似乎没有生命。一会儿它 满布着白色斑点。奇寒彻骨,稀疏的雪花一阵阵旋转着飞落下来。东北方黑 暗的天空下,星光映着雪光,我还可以看到白里透着粉红色的峰峦绵延起伏。 海边结着冰,冰块向外漂流着,但是浩瀚的咸的海洋还没有冻结,在水恒的 夕阳照耀下一片殷红。
“我向四面张望,看看是否还有动物生命的痕迹留下来。某种无名的恐
惧使我一直留在机器坐鞍上。但是我看到海陆空都没有东西活动。只有岩石 上绿色的粘液说明生命还没有绝灭。海里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沙洲,海滩上的 海水退下去了。我仿佛看到一个黑的东西在沙洲上扑动,但是当我看它时它 又不动了。我认为我看花了眼,黑的东西不过是块岩石。天空的群里十分明 亮,我觉得它们似乎很少眨眼。
“突然,我注意到西方太阳的圆形轮廓已起了变化,在弧形上出现一个
凹部,一个小湾。我看到它大起来。有一会儿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天渐渐黑下 来,接着我意识到日食开始了。不是月亮就是水星掠过太阳的表面。开始, 我自然认为是月亮,但是,有很多迹像使我倾向于相信所看到的实际是一颗 内圈的行星经过离地球很近的地点。
“黑暗迅速扩大。冷风开始从东方送来一阵阵凉爽,急雨似的雪花在空 中更密了一些。除运这些没有生命的声音以外,吐界一片岑寂。岑寂?它的 静止的程度是难以形容的。一切人的声音、羊叫、鸟鸣、虫吟,作为我们生 命背景的一切扰攘——一切都完了。黑暗更浓的时候,呼呼订转的雪花更密 了,在我的眼前飞舞着,空气也更加寒冷了。微风变成了哀号的寒风。我看 到日食中心的黑影向我横扫过来。再过一会儿,只能看到灰白的星星了。其 他一切都在黑暗中。天空是一片漆黑。
“这场大黑暗的恐怖袭击着我。彻骨的寒冷,呼吸时感到的痛苦,都使 我难以忍受。我颤抖着,恶心得要命。后来,太阳的边缘又出现在天空中了, 像一张赤热的弓。我走下机器,让自己休整一下。我感到晕眩,不敢面向归 途的旅程。当我站在那儿又恶心又心烦意乱的时候,又看到海滩上那活动的 东西——它是活动的东西,现在肯定没错了——后面是一片红色的海水。它 是个圆东西,可能是足球那么大小,也许更大一点,拖着一些触手。在血红 的滚滚波涛映衬 下,它似乎是黑色的,而且一阵阵地蹦跳着。接着我感到发 晕。但是我十分害怕在那遥远而可怖的昏暗中孤独无助地倒下来,这种恐惧 使我获得力量,我又重新爬上了机器的座鞍。”
12 时间旅行家讲完了“未来之行”,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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