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收在本书中的都是我的小文章,大抵是文史小品之类。一部分发表过, 一部分是新写的,一部分则是旧稿新改,重新写过的。
那是很久以前了。《光明日报》文艺版有一个栏目,名叫“说文谈史”。 有关编辑约我连续为这个栏目写点什么,我欣然从命,于是,就写开了。后 来,《团结报》约我主持一个专栏,我也欣然从命了。
我之所以“欣然”,那是我对小文章有一点偏爱。它虽然“小”,不起 眼,但是,麻雀虽小,无妨飞天。它可记事,可议论,可抒情,可考证;大 文章能完成的任务,有许多它也能完成。而且,由于它“小”,因此,庄言 之可,谐言之可,亦庄亦谐言之亦可。作者有挥洒自如,信笔写来之乐;读 者无阅读八股套腔,头昏脑胀之苦。这是两利两便的事,何乐而不为哉!
“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小文章要小中见大,其实并不易写。一 篇好的文史小品,除了要有思想,有知识,有资料,有掌故之外,而且还要 有文采、有情致,甚至于还要有意境。谋篇布局,俱见匠心;造语遣词,才 情毕现。以为它小,就觉得它好写,其实是一种误解。苏州有个网师园,地 不过数亩,然而,亭台楼阁,假山小池,布置得曲曲折折,玲珑有致。我相 信,它的设计者是费过心思的。
小文会速朽吗?不一定。相反,千古以来传诵的名文倒常常是小文。以
人们熟悉的《古文观止》为例,其中何尝有“大文”、“长文”! 话说回来,我虽然偏爱小文,但是,这些年来,我的岗位规定了我只能
以主要精力去写“大文”、“长文”,以至“大书”、“长书”,小文写得
并不多,而且,由于才力不逮,读书不多,这些小文也写得并不满意。所以, 当这本书有机会奉献到读者面前时,我是既高兴,又惭愧的。
我年轻时喜欢文学,在大学里读的是“文学专门化”,没想到经历诸多
坎坷之后,却弄起了历史,横生斜长起来,所以,这本集子就命名为《横生 斜长集》了。
作者
1998 年 2 月 16 日于北京东厂胡同 1 号,电脑之前
谈史篇
“天王圣明”与杨继盛之死
韩愈这个人,很有点道学家的气味。例如,他写过一首诗,题为《拘幽 操》,是以周文王的口气写的。诗云:“目窈窈兮其凝其盲,耳肃肃兮听不 闻声。朝不见日出兮,夜不见月与星。有知无知兮,为死为生?呜呼臣罪当 诛兮,天王圣明。”史载,周文王被商纣王囚禁于羑里时,曾鼓琴作歌,以 解忧愁,韩愈的这首诗就是揣想当时情景所拟作的歌词。按说,纣是昏君, 文王是大圣人,纣囚禁了文王,当然是冤狱无疑。文王总该有点牢骚吧?然 而没有,仍然念念不忘“天王圣明”,自认“臣罪当诛”,完全符合道学家 的伦理准则:“臣子无说君父不是底道理”。所以,无怪乎北宋的程颐、南 宋的朱熹都大夸韩愈这首诗写得好,说是:“通文王意中事,前后之人,道 不到此。”
我想起了明朝的杨继盛,也就是杨椒山。今天的读者对此人可能感到陌 生,但在明朝中叶,那是鼎鼎大名的。话说那时正值嘉靖皇帝当朝,权相严 嵩当国,杨继盛在上皇帝书中,弹劾严嵩有十大罪、五大奸,要求皇帝除此 “内贼”,重则按律论处,轻则勒令退休。但是,严嵩圣眷正隆,皇帝看了 奏章之后,不但不去触动严嵩一根汗毛,反而将杨继盛投到狱里,下令“杖 之百”。明代的廷杖是一种对官吏的酷刑。轻则残废,重则送命,很可怕的。 执行之前,一位同情者给杨继盛送来一块蟒蛇胆,要他和酒服下。杨继盛却 说:“本人自己有胆,要蛇胆何用!”打完之后,杨继盛真是应了旧小说中 的两句话: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直到半夜,才苏醒过来。杨继盛大概有点 治疗杖刑的知识,懂得必须将腐血放出来。但是狱中既无医生,也没有刀子, 杨继盛便打碎茶盅,将碎片扎入体内放血。一直扎了五六十个窟窿,流出了 十数碗血,神智才清楚了。过了一些时候,左腿溃肿,杨继盛又亲自操刀, 将腐肉一一割去。狱卒在旁看得心惊胆颤,感叹说:“当年关公刮骨疗毒, 还要靠别人,不能像老爷这样自割!”确实,杨继盛很勇敢。我想今天的读 者大概也会为之感叹的。
但是,杨继盛其人的思想却并不值得感叹。他在狱中有一首《苦阴雨》
诗道:“扪胸问心心转迷,仰面呼天天不语。混宇宙兮不分,霭烟雾兮氤氲。 西风起兮天霁,挂远树兮夕曛。聚还散兮暮云平,晦复明兮日初晴,何时回 怒兮天王圣明?”这位杨继盛无疑是读过韩愈的《拘幽操》的,所以他记得 “天王圣明”这一名句。尽管杨继盛挨了刻骨铭心的一百杖,然而,还是希 望嘉靖皇帝有朝一日,回怒作喜,将他释放出狱。不幸的是,嘉靖皇帝并不 “圣明”,下诏将他“弃市”。临刑之前,杨继盛又写了两首诗:“浩气还 太虚,丹心照万古。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天王自圣明,制度高千 古。平生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古人作诗,主张“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可见有点怨气是不妨事的。 然而,杨继盛的诗却一丁点儿怨气也没有,还在表示,要在死后报答“圣明” 的“天王”,这自然是可以使封建统治者放心,并且高兴的。所以嘉靖皇帝 虽然杀了杨继盛,继位的隆庆皇帝则下令嘉奖,封他为中顺大夫、太常寺少 卿,并且给了一个谥号:忠愍。到了清朝,顺治皇帝不仅专门写了一篇《表 忠录论》,表彰杨继盛可以“与龙逢、比干先后合辙”,而且坦率地承认, 他喜欢杨继盛临刑前的两首诗,“不胜三叹”。
韩愈的思想到近代才受到了挑战,柳亚子早年诗云:“臣罪当诛缘底事?
昌黎误尽读书人。”这是在明确地批判韩愈的《拘幽操》了。其实,韩愈所 “误”的何止是杨继盛一类的“读书人”。旧时奴才每逢主子发怒时总有一 句口头禅,叫做“小的该死”,这不正是“臣罪当诛”的普及版吗?所以尽 管我知道,韩愈提倡古文运动,“文起八代之衰”,但是,感情上总有点儿 不大喜欢他。
愚昧焉能抗敌
鸦片战争时期有几则故事,堪称战争史上的奇谈。 其一为杨芳大摆马桶阵。那是 1841 年春,道光皇帝派杨芳为参赞大臣,
随靖逆将军奕山赴广州,防剿英国侵略军。说起这位杨芳,原是清朝嘉庆、 道光年间的一位名将,在镇压川、楚白莲教及河南天理教起义中,屡立战功, 官也从把总一直升到提督,成为省一级的高级将领。当他初到广东之际,人 们耳闻他过去的事迹,“所到欢呼不绝,官亦群倚为长城”。不想在他进入 广州之后,却突发奇论,说是:我在实地,夷在海上,风波摇荡,然而夷炮 却能经常打中我,我炮却不能打中夷,肯定夷人有邪术。于是传令保甲大量 收集妇女使用的马桶,载在木筏上,派一副将率领,自己带兵埋伏在岸上。 约定当侵略军来犯时,一声炮响,所有木筏一字排开,马桶口一齐指向敌人, 他自己则从旁抄出夹击。令下之后,保甲当然照办,副将也遵命布阵。其结 果当然可想而知。
其二为宋国经驱遣面具兵出战。侵略军打到浙江了,杭、嘉、湖地区的 行政长官、道台宋国经想以奇兵制胜。他想到了宋朝名将狄青披发、戴铜面 具作战的前例,便派人向市上购买纸糊面具数百个,召募了 342 个乡勇,装 成鬼怪,在衙门内昼夜演习。操练纯熟之后,再派都司一人、千总一人率领 这支“特种部队”出战。那天是个大白天,三百四十多个乡勇,人人带着假 面具,“跳舞而前”。其结果,当然也可想而知。
其三为奕经据签语决定反攻时间。奕经是道光皇帝的侄子,位居吏部尚
书。1841 年 10 月,道光皇帝任命他为扬威将军,带兵驰赴浙江,反攻英军。 途经杭州时,在关帝庙求得一签,签语中有“不遇虎头人一唤,全家谁保汝 平安”之句。奕经大喜,决定以“虎”制敌。按旧时说法,寅属虎,于是奕 经便选择壬寅年、壬寅月、戊寅日、甲寅时作为反攻之期。这样便把时间定 在道光二十二年正月二十九日(1842 年 3 月 10 日)夜四更,共四虎。为了 增加一“虎”,奕经又特命生年属虎的安义总兵段永福统率西路兵马。根据 这样的原则确定的反攻,其结果当然更可想而知。
上述三事,第一事见于梁廷柟《夷氛闻记》与佚名的《夷匪犯境闻见录》,
第二事、第三事见于贝青乔的《咄咄吟》,都是当时人记当时事之作,所述 自当可信。特别是《咄咄吟》,它的作者原是苏州的一介书生,激于爱国义 愤自动投到奕经麾下,“始命入宁波城侦探夷情,继命监造火器,寻又带领 乡勇派赴前敌,终命帮办文案”,“内外机密,十能言之七八”,因此,他 的著述就更加可靠。
鸦片战争中,堂堂的“天朝上国”居然败在“蕞尔岛夷”的手下,人们 读了这三段故事,也许可以恍然于其原因了。
中国的封建统治者历来重道轻器,把人伦、义理看得高于一切,视科学 为雕虫小技,再加上长期实行闭关锁国政策,上上下下形成了一种异乎寻常 的昏庸和愚昧。龚自珍曾经慨叹,当时不仅没有才相、才史、才将、才士、 才民、才工、才商,甚至连才偷、才盗也没有。杨芳、宋国经、奕经的事例 虽是个别的,但又是有代表性的。其他人的知识水平并不见得比他们高明多 少。官僚如此,百姓们又何尝相反。以后来的义和团为例,相信一道灵符下 肚便可以刀枪不入,其实和杨芳的马桶阵之类并无多大差距。
愚昧不能抗敌,自然也不能兴邦裕民。中国要奋飞,就必须于铲除旧制
度根基的同时,铲除滋生于这一土壤上的形形色色的愚昧。“五四”时期的 先驱者于呼喊民主之外,又呼喊科学;今之国家领导人既提倡决策的民主化, 又提倡科学化,都实在是对症的良方。
太平天国的“太阳”
偶翻史书,发现太平天国竟也有一位“太阳”,那就是洪秀全。 据说,那是在 1837 年,洪秀全应试失败,正是十分落魄的时候,忽然造
梦上天,见到“天父上主皇上帝”,蒙赐金玺、金剑,封为“太平天子”, 醒来时,“太阳照身”,于是,吟诗一首:
乌向晓兮必如我,太平天子事事可。 身照金乌灭尽消,天将天兵都辅佐。
这里,洪秀全还只是“身照金乌”,金乌者,太阳也。但不久,洪秀全就逐 渐与“太阳”合二而一了。他的《真日诗》云:
五百年临真日忠,那般爝火敢争光? 高悬碧落烟云卷,远照尘寰鬼蜮藏。 东北西南群献曝,蛮夷戎狄尽倾阳。 重轮赫赫遮星月,独擅贞盟耀万方。
战国时,孟老夫子有过“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说法,此诗则称“五百年临 真日出”,这个“真日”,普照大千,光焰万丈,它温暖“东北西南”,倾 倒“蛮夷戎狄”。“真日”指谁,诗中没有明言,但洪秀全以之自喻是无疑 的。果然,这一层意思很快就点明了。他另有一诗云:
爷立永约现天虹,天虹弯弯似把弓。 弯弯一点是洪日,朕是日头故姓洪。
这里,洪秀全干脆自称:“朕是日头”,把自己等同于太阳了。 太平天国实行严格的禁欲主义,虽夫妇不得自由同宿,违者处以极刑。
当然,领袖们是不在此限的。洪秀全的《多妻诏》规定:东王、西王十一妻,
南王、豫王六妻,高级官员三妻,中级官员二妻。至于他自己有多少老婆, 恐怕最精明的历史家也考证不清,据《洪大泉自述》,洪秀全“有三十六个 女人”。据幼天王自述,“他有八十八个母后”。这么多后妃集中在一起, 管理教育自然是个大问题。于是洪秀全又以“天父”的名义作诗晓谕:
一心对日是娘娘,心不对日罪难当。 果然心正邪难入,万载千秋配天王。 狗子一条肠,就是真娘娘。 若是多鬼计,何能配太阳? 晓照本心是娘娘,不照本心罪难当。 不照本心就是鬼,速照本心对太阳。 草木接日得菲芳,臣下接日得荣光。 智者踊跃接为福,因何草不接太阳?
这里的“太阳”都是洪秀全自称。诗中,洪秀全要求他的后妃们“一心对日”, 不搞“鬼计”。此类《天父诗》共五百首,其中四百多首都是对后妃的“诗 教”。它们细致地规定了服侍天王的各种要求,以致娘娘们的姿势、声调、 眼神、头颈、口形、动作等,都有明确的阐述,如:
悠然定叠莫慌忙,细气娇声配太阳。 月亮不同星宿伴,各炼长久做娘娘。
这是在告诫“娘娘”们行动文雅,谈吐柔媚了。蒙昧社会里不会有近代文明。 洪秀全自称“太阳”,以之作为号召群众,推翻清政府的手段,对此,不应 过多地非议,但用以管理他的“娘娘”,则实在蒙昧之至。
在太平天国时代,并不只是洪秀全自称“太阳”,别人也是这么称呼他 的。某次,杨秀清审问叛徒,其词为“皇上帝有无所不知之能,又知得日头 能照得普天下,今天父皇上帝在此,尔主天王日头又在此。”可见,在杨秀 清的嘴里,天王和“日头”已经紧密相连而不可分。
古书上说:“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又说:“圣王在上,则日光明而 五色备。”还说:“日者,太阳之精,人君之像。”可见,在我们民族的古 老文献中,太阳从来是和“王”、“君”一类人联系在一起的。这种现象出 现于封建社会,自无足怪。洪秀全虽然是太平天国的革命领袖,但他是小生 产者的代表。小生产者总是皇权主义者,他自称“太阳”,也无足怪。然而, 在号称“史无前例”的年代,“红太阳”,“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一类 呼声响彻神州大地,这倒是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
《天朝田亩制度》与“割尾巴”
不知怎的,近来读《天朝田亩制度》,常常想起那些年头的“割尾巴”。
《天朝田亩制度》规定:“凡天下田,丰荒相通,此处荒则移彼丰处, 以赈此荒处,彼处荒则移此丰处,以赈彼荒处。务使天下共享天父上主皇上 帝大福,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 饱暖也。”这是我们的史学著作竞相引用的名言,一向被认为是农民革命的 伟大理想。这诚然是不错的。对于缺少土地、啼饥号寒的广大被剥削、被压 迫的农民来说,无异是向他们展示了一个诱人的美丽的天堂,会激励他们去 推翻现存的只给他们带来贫穷和痛苦的社会。但是,未来社会果真是那么诱 人吗?《天朝田亩制度》接着写道:“凡天下,树墙下以桑。凡妇蚕绩缝衣 裳。凡天下每家,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
这就是说,每家都束缚在土地上,除种地外,还要植桑、养蚕、缝衣, 可以养五只母鸡,两头母猪。这里就产生了两个问题:第一,家家只养母, 不养公,如何交配、繁殖?不能交配、繁殖,如何能生生不已地养下去?第 二,如果有一家想多养几只鸡、几头猪怎么办?对于第一个问题,《天朝田 亩制度》没有回答,笔者无从揣想;那第二个问题倒是好解决的。《天朝田 亩制度》接着说:“凡当收成时,两司马督伍长,除足其二十五家每人所食 可接新谷外,余则归国库。凡麦、豆、苧麻、布帛、鸡、犬各物及银钱亦然。” 这里说得很清楚,每家只能留足自己的使用部分,其超额部分,则要无偿“平 调”,“归国库”了。自然,你要是多养了一只鸡、一头猪,也是要“归国 库”的。这就是为什么会使笔者想起那些年头的“割尾巴”的原因。虽属比 拟不伦,但总不是匪夷所思吧?
史书上说,太平天国地区,农民生产积极性很高,太平军所到之处,地
主不是被杀,就是逃亡,无地、少地的农民也就有了土地,自然积极生产。 然而史书上又说:《天朝田亩制度》似乎从未实行过,因为它根本行不通。 先不论它那烦琐的平分土地的办法,即以规定每家“五母鸡,二母彘”而论, 也不足以调动广大农民的生产积极性,更不足以造成强大的社会生产力。动 不动就“余则归国库”,谁还肯多干呢?
太平天国以“处处平匀”相标榜,它之所以规定“余则归国库”,看来
也是为了保证“处处平匀”,不致于造成贫富分化的“不匀”现象。但是, “处处平匀”从来都只是一种幻想,即使在太平天国也没有严格实行过。就 拿吃肉来说吧,太平天国规定:天王每日给肉十斤(天哪!我不知道洪秀全 的肚子如何吃得下),依次递减,至总制(相当于知府),每日半斤,总制 以下则不给肉。至于鱼,有材料说,只有诸王才可食用。所以,凡是平均主 义盛行的地方,总是伴生着森严的等级制度,同时也伴生着普遍的贫穷和匮 乏。
保皇会的“妙语妙事”
因为工作关系,接触过康有为、梁启超一派人流亡海外时期的文献,觉 得很有些“妙语妙事”,可以介绍给读者。
俗话说:“江山好改,本性难移。”历史上有一流人,形成了某种立场、 观点之后,就很难改变。戊戌变法前,康有为、梁启超把维新的全部希望寄 托在光绪皇帝身上;变法失败后,仍然纹丝不变,把扶助光绪皇帝复位作为 头等重要的政纲。为此,他们大造舆论,把光绪皇帝说成是中国历史上几千 年才一见的“天纵之资”。所谓“天纵之资”,用现代语言来说,就是天才 了。
在康、梁看来,光绪不做皇帝,中国就要亡国,光绪一做皇帝,中国就 要成为头等强国。光绪皇帝的才能可谓大矣哉!神矣哉!要问什么是个人迷 信的话,此即一例。
1899 年 7 月,康有为在加拿大组织保皇会,全称“保救大清皇帝会”。
8 月 4 日,适逢光绪皇帝生日,康有为率领侨胞在中华会馆庆祝。那场面, 据描写是:“烛设辉煌,箫鼓铿锵,冠裳璀璨,龙牌在上,龙旗在顶”,一 群人或长袍,或短衣,一律“拳跪起伏,九叩首”。康有为因为感情冲动, 竟至于嚎啕起来。当然,那时有不少加拿大人在旁看热闹,康有为以为他们 也很感动,居然记载说:“西人左右视,皆以为未之见云。”
这以后,保皇会逐渐发展到中美、南美、檀香山等一百四十余个城市,
会员据说有数百万之多。该会逐渐形成了一套仪式和规条。其内容据记载是: “会所奉万岁圣牌,会众悬皇上圣像,圣寿则张灯结彩而恭祝,旬日则召众 议事而齐来。会所之室,尊奉万寿之牌,会员之衣,人悬圣主之像。”一处 说是“万岁圣牌”,一处说是“万寿之牌”,两相比勘,推想起来,不外是 一块牌子,写上“恭祝今上大清皇帝万岁万万岁”,或“恭祝今上大清皇帝 万寿无疆”之类的语句。至于“人悬圣主之像”,笔者因对徽章史素无研究, 不知道保皇会员胸前所挂的是个什么样的东西。铜质乎?铁质乎?圆形乎? 星形乎?三角形乎?还有,更重要的是,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光绪皇帝的 “御容”是怎样制作上去的?这些问题,均不得而知。国内文物部门倘有收 藏,那是亟愿一观的。
至于会议程序,檀香山保皇会有一次会议是这样开的:
“先生(指梁启超——笔者)率同志一齐起立,恭祝皇帝万寿,齐声喝 彩三声,声震全市;次祝康先生到处平安,又喝彩如前。”不仅要祝“皇帝 万寿”,而且要祝康先生“平安”,还要“齐声喝彩三声”。笔者读了这段 记载,想到了“文化大革命”中的某些场面,不禁哑然失笑。历史是何等相 似呀!当年,“四人帮”之流以扫四旧、立四新相号召,口口声声指责别人 为“保皇派”,然而,他们所立的“新”呢,不过是康、梁保皇会的余唾而 已。
历史有着巨大的堕性。霉腐的封建陈渣有时会包裹着华丽的装潢,仿佛 是什么代表时代趋向的新事物。从这个意义上,读点历史,长长见识,还是 很有必要的。
梁启超游美国而梦俄罗斯
1903 年 2 月至 10 月,梁启超应美洲保皇会之邀,逛了一趟美国。这一 逛不打紧,梁启超的思想发生了大变化。
戊戌维新之前,梁启超就暗中向往共和;维新运动失败后,梁启超流亡 海外,向往共和之情更常常溢于言表。但是,他一到美国,这个他不久前歌 颂过的“世界共和政体之祖国”时,却大大失望了。
在美国,梁启超见到了城市的壮丽,工农业的繁盛,见到了 19 世纪与
20 世纪之交出现的“怪物”——托拉斯,见到了美国的“平民政治”、“地 方自治”,见到了美国的社会主义运动,但是,他也见到了纽约的贫民窟, 见到了美国的“党派之私”和“选举之弊”,还见到了华侨社会的种种缺点, 于是,他得出了结论,共和不适用于中国。在《新大陆游记》中,他写道: “自由云,立宪云,共和云,如冬之葛,如夏之裘,美非不美,其如于我不 适何!”他甚至说:“今日中国国民,只可以受专制,不可以享共和。”
早在 1899 年,梁启超就介绍过德国政治学家伯伦知理的学说。从美 国回到日本不久,梁启超又读到了德国人波伦哈克的著作——《国家论》。 这两位洋人,都攻击共和制度,梁启超觉得找到了理论根据,于是决定与共 和制告别。他在《政治学大家伯伦知理之学说》一文中写道:
吾党之醉共和,梦共和、歌舞共和、尸祝共和,岂有他哉,为幸福耳,为自由耳。而熟意 稽之历史,乃将不得幸福而得乱亡;征诸理论,乃将不得自由而得专制。然则吾于共和何求哉, 何乐哉!
梁启超的文章一向以“笔锋常带感情”著称,写着写着,他不禁哭将起来: 呜呼痛哉!吾十年来所醉、所梦、所歌舞、所尸祝之共和,竟绝我耶?吾与君别,吾涕滂 沱。吾见吾之亲友者而或将亦与君别,吾涕滂沱。吾见吾之亲友昔为君之亲友而遂颠倒失恋不
肯与君别者,吾涕滂沱。 梁启超大概哭得很伤心,所以一连写了三句“吾涕滂沱”,又写了一句“吾 与汝长别矣”,以示其悲感之深。其后,他忽然觉得有人可能会问,那末中 国今后怎么办,是不是以“君主立宪”为追求对象,于是,他接着写道:
不然,吾之思想退步,不可思议,吾亦不自知其何以锐退如此其疾也。吾自美国来而梦俄 罗斯者也。
原来,他与共和、民主告别之后,梦寐以求的对象是俄罗斯——沙皇专制主 义的俄罗斯。1906 年,他干脆大谈“人民程度未及格”、“施政机关未整备”, 提倡在中国实行开明专制了。
19 世纪末,20 世纪初,梁启超一度领导中国的思想界和舆论界,成为许 多年轻人的偶像,但是,自从他发表“游美国而梦俄罗斯”的言论以后,他 在那个时代年轻人心目中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了。
1904 年 4 月,上海附近的一个小镇上,有一位年轻人,读了梁启超上述 关于伯伦知理学说的文章后,写了三首诗寄给他,其一云:
新相知乐敢嫌迟,醉倒共和却未痴。君涕滂沱分别时,正余情爱最浓时。
——《读任公所作伯伦知理学说题诗三章即以寄赠》
这位年轻人,就是后来的南社发起人,自号江南快剑的高旭(天梅)。
《楚辞》云:“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高旭的这首诗, 前两句明确表示,“共和”是自己的“新相知”,心虽沉醉,却是理智的清 醒选择;后两句以调侃的语气讽刺梁启超:你涕泪滂沱地和“共和”告别,
而我却正在与“共和”热恋,情爱浓烈。高旭原来是《新民丛报》热心的作 者和读者,这以后就明确地和保皇派分手了。后来的历史表明,这一分手是 正确的。
在近代中国历史上,像梁启超这样“游美国而梦俄罗斯”,因不满于西 方文化、西方民主而转回东方文化和专制主义的颇不乏人。他们不了解,当 时的西方民主主义文化远胜于东方的专制主义文化。历史的任务应该是吸收 西方民主主义文化的一切优良部分,超越它,克服它的局限和弊端,而不是 笼统地拒绝它,往回走。
邹容自贬《革命军》
邹容的《革命军》,是辛亥革命准备时期最杰出的政论著作。它以热烈 奔放的语言讴歌革命,呼唤“中华共和国”,号召人民奋起斗争,推翻清王 朝的专制统治,在当时发挥了巨大的宣传鼓动作用,反动统治者畏惧之极, 革命党人则视为最好的革命教科书。1903 年 12 月,孙中山在《复某友人函》 中称赞此书:“感动皆〔甚〕捷,其功效真不可胜量。”第二年,他在美国 旧金山一次就印了一万一千册,分寄美洲、南洋各地。1906 年,他又致函同 盟会新加坡分会负责人张永福,要他照河内所印版式从速翻印分派,认为“必 能大动人心,他日必收好果”。据统计,该书在辛亥时期共翻印二十余次, 总印数在一百万册以上,大概是那个时期书刊发行量的最高纪录了。
然而,在《革命军》出版之后,邹容本人对它的评价并不很高。那时, 他正因此书被囚,在上海的法庭上,他和清政府聘请的律师古柏之间有这样 一段对话:
邹容:因披阅各西国诸书,即作《革命军》书,底稿放在行李内,今年四五月间,请假来 沪,在马路上看见卖日报人手内持有《革命军》书出售,我未及查问何人所刷印,亦不知其书 价若干。
古柏:书中意思,尔现在仍记得否? 邹容:不然。现在,我意欲改作《均平赋》一书,今天下人无甚贫富,至前作之《革命军》
已弃而不问。市上所售被人所窃,将来至东京时,尚须查究。 古柏:知《革命军》书不好,何不废弃?既被人窃印出售,何不出而禁止? 邹容:既非巡捕房,又非上海县,实无此势力能禁止人收书出售。 古柏:当尔作此书时,是否心怀叵测? 邹容:不然。现在我心中意思总要作《均平赋》耳。
在这一场对话里,邹容声言书稿“被窃”、“未及查问何人所刷印”,显然 出于对清政府斗争的需要;但是他表示:《革命军》已“弃而不问”,“心 中意思总要作《均平赋》”,则反映了邹容的思想又登上了一个新高度。
20 世纪初年,西方资本主义世界两极分化、贫富悬殊,部分敏感的中国
革命党人看到了这一现象,不愿中国重蹈覆辙,开始追求和向往社会主义。 当时,报刊上出现了一批介绍社会主义的文章,上海滩上也出现了几种介绍 社会主义的译本,例如《近代社会主义》、《社会党》、《近世社会主义评 论》、《社会主义》、《社会主义神髓》等。这一时期革命党人对社会主义 的介绍往往使用中国传统的语言——“平均”或“均平”。孙中山在《复某 友人函》中就曾宣布:社会主义“乃弟所极思不能须臾忘者”。他批评欧美 “富者富可敌国,贫者贫无立锥”的现象,认为“天下万事万物无不为平均 而设”,“欧美今日之不平均,他时必有大冲突,以趋跻于平均”。邹容所 说的“意欲改作《均平赋》一书,令天下人无甚贫富”,和孙中山所表达的 思想完全一致,它表现了这位年轻的革命家对新的救国、救世道路的探求, 较之《革命军》所单纯鼓吹的独立、自由、平等、共和等理想,自然又前进 了一步。
值得指出的是,邹容声称“意欲改作《均平赋》一书”是在 1903 年 12
月 4 日,而孙中山的《复某友人函》则作于同年 12 月 17 日,比较起来,邹 容还要早几天。遗憾的是,邹容很快就瘐死狱中,没有能将它写出来,否则, 近代中国思想史上又会出现一部引人注目的著作了。
反对取缔规则与杨度避难
1905 年 12 月 8 日,日本宇都宫市千手町一家名为手冢屋的旅舍接待了 一位中国客人,他自称江苏省苏州府常熟县人,名王礼钧,30 岁。这位客人 除每天买几种东京出版的报纸仔细阅读外,足不出户。不久,受到日本调查 人员的注意,经盘问,这位客人不得不承认他的真实姓名是杨度。就是后来 劝袁世凯当皇帝,而后又奇迹般地成了共产党员的杨度。
杨度于 1902 年离开故乡湘潭,赴日留学,进入东京弘文学院速成班。同 年归国。次年参加清政府经济特科考试,被录取为第一等第二名。不久,再 度赴日,进入东京法政大学速成科。1904 年当选为中国留学生总会副干事 长,随后又升为干事长,成了鼎鼎大名的留日学生领袖。他为什么要改名换 姓,躲到东京以外的一家旅馆里去呢?
原来,留日学生至 1905 年已增至 8000 人,革命倾向日趋强烈。为了讨 好清政府,日本政府力谋加强对中国留学生的管束。这年 4 月,文部省就曾 训令各有关学校校长,声称清国人在本邦留学者愈来愈多,其中可能有人议 论本国政治,举动不当,担任教养清国留学生之职者必须深刻注意此点,使 彼等不失学生本分。9 月,日本报纸盛传文部省将公布《清、韩学生取缔规 则》。“取缔”,日语,意为管束。当时,朝鲜已沦为日本的保护国。杨度 为此曾多次代表留学生会见清政府驻日公使杨枢,声明“决不与韩人同等, 受此特别之法”。10 月初,日本文部省声明,取缔规则一事,纯系讹传。但 不料 11 月 2 日,文部省突然颁布《关于清国人入学之公私立学校之规程》, 对中国留学生提出了种种限制。例如,第一条规定,各公私立学校接受清国 人入学时,必须有清国公使馆介绍书;第四条规定,各公私立学校在许可清 国学生转学、退学时,必须有清国公使馆的承认书;第九条规定,各公私立 学校对清国人的寄宿舍及属于学校监督的旅馆,要进行管束;第十条规定, 各公私立学校对清国人曾在他校以性行不良之故被命退学者,不得复令入 学,等等。这样,留学生就不能自由入学、转学、退学,不能自由选择宿舍, 而学校则可任意以“性行不良”为名,斥退中国学生,剥夺其留学权利。《规 程》颁布后,激起中国留学生的强烈反对,一场轰轰烈烈的斗争随之掀起。
11 月 27 日,留日学生决议上书杨枢,详细罗列理由,要求取消《规程》
中的第九、第十两条。《公禀》指出:这两条“范围极广,界限未明,将来 施行之际,吾国学生必有因此而受不利益之影响者”。领衔的是杨度和副干 事长范源濂,联署的有庶务干事张继,学务干事蒋方震,书记干事林长民、 刘思复,调查干事吴永珊(玉章)、邓家彦,各省分会干事长康宝忠、张耀 曾、章士钊等。12 月初,学生情绪更为激烈。路矿速成学堂学生提议,《规 程》有辱国体,应全部取消,建议于 3 日在留学生会馆开代表会,与杨度同 至公使馆请愿,至期,杨度不到。次日,弘文学院学生倡议罢课。随之,激 进学生如秋瑾、宋教仁等,进而要求全体罢学归国,不再在日本求学受辱。 杨度只主张取消《规程》的第九、第十两条,不赞成全部取消,更不赞成罢 课、归国等行为。6 日,在留学生会馆集会时,杨度声称:《规程》并非束 缚特别苛酷的条例,其中颇有合理部分,进行这种胡闹式的反抗运动恐不妥 当。杨度的发言遭到与会学生的强烈反对,指责他是“日本政府的间谍”, 学生们高呼:揍他!揍他!幸赖留学生总会学务干事周家彦等人劝说,杨度 才得以幸免。但这次会议仍推举杨度为代表,命他会见杨枢,迫令杨枢和日
本文部省交涉,废除《规程》。 7 日,杨度曾和各省分会代表 15 人同至公 使馆。事后即被裹胁。当时报纸记载说:“杨稍主持重,急激派疾之益甚, 以威力强迫之,使加入□□会,摔之以行,闻凡一日夜不得食、不得息云。 未几避去,至今不知所之。”人们怎么也想不到他已经改名换姓,躲到外地 去了。
在调查人员的盘问下,杨度写过一份笔答,今存日本外务省外交史料馆: 仆实性〔姓〕名杨度,清国留学生会馆干事。此次学生纷扰,欲将文部省规则全部取消, 仆最为反对。诸学生恨仆反对,有持刀枪,有〈欲〉杀仆并杀杨公使者。杨公使与仆皆不能挽救,
且同盟休校之事及全体归国之事,皆仆所反对。今避众人之凶恶,故暂避于此。 从这份材料不难看出,当时的“急激”派已经“急激”到了何种程度,它扭 曲地反映出留日学生中正在燃烧的斗争烈火和爱国热情。
托尔斯泰
《致一个中国人的信》
晚年的托尔斯泰特别关心中国,反对中国“西化”。
1906 年,辜鸿铭通过俄国驻上海总领事寄给托尔斯泰两本他自己用英文 写的书,一本题为《尊王篇》,一本题为《当今,皇上们,请深思!论俄日 战争道义上的原因》。当年 9 至 10 月间,托尔斯泰写了复信,题为《致一个 中国人的信》。该信先后发表在德文《新自由报》、法文《欧罗巴邮报》、 日文《大阪每日新闻》上。信中,托尔斯泰谴责了侵略中国,“躬为兽行” 的西方列强,表述了他对中国文化的倾慕之情,同时也对中国今后的道路发 表了意见。他说:“支那近岁中,浮躁之伦,以新党自标,以为改革支那, 不外仿行西法。有言建代议政体者,有言兴陆海军者,有言振西法之商工业 者。众议纷嚣,如蜩如螗。此非惟浅拙之谈也,抑亦至愚之解。以予所知于 支那者论之,此制实与支那民族大相驰背。今举法制、军制、工业诸大端, 惟西人之是效,不过使支那农业生活丧失于一旦耳。”托尔斯泰指出:西方 的所谓“代议政体”,不过是使一切权力由“少数强权”(君主、贵族)移 于“多数强权”(议员)之手。中国人民“断不宜取法西人”,应该“保守 农业生活,信从儒、释、道三教,则祸患自消”。
托尔斯泰此信在欧洲发表时,似乎没有引起多大反响;而当 1907 年初在
日本发表时,却立刻引起中国革命党人的注意。宋教仁认为此信所言“支那 人不可学欧洲人之武装及代议政治”等,“亦有至理”。另一个革命党人张 继则准备把它翻译出来,登在同盟会的机关刊物《民报》上。宋教仁赞成张 继的这一想法,并自任翻译。他说干就干,第二天就译出了第一节,“大抵 痛诋欧洲人之残忍、鄙利、暴戾,而谓支那人有沉静、忍耐之德”云云。但 是后来,《民报》只发表了托尔斯泰的肖像,题为《俄国之新圣杜尔斯兑》; 直到 1907 年 11 月,它才发表在由何震出面而实际上由刘师培主持的《天义 报》上。一共发表了两次,第一次是节译;到了 1908 年春,又发表了全译的 一部分;与此同时,则出版了单行本。有的学者认为,该信 1911 年在上海《东 方》杂志上刊出时,它才第一次与中国读者见面,这是不确切的。
《天义报》是一份无政府主义的刊物。它的编者当时正认为,中国“西
化”将威胁农民和手工业者的生活,只有克鲁泡特金的“共产无政府主义” 才是救中国的“不二法门”。因此,对托尔斯泰的信极为重视,每次发表时 都加了按语。第一次的按语说:“此书之意,在于使中国人民不复仿行西法, 其言最为沉切。至其要归,则在中国实行无政府。”第二次的按语说:“俄 托尔斯德《致中国人书》,其大旨在于使中国人民实行消极无政府主义,不 可效泰西代议政体,较之巴枯宁之昌破坏,苦鲁巴金(指克鲁泡特金——笔 者)之言共产,虽有殊异,然其重农数端,则固中国人民所当遵守者也。” 托尔斯泰晚年,俄国刚从农奴制度下解放出来,农村正在经受资本的残 酷洗劫,农民面临破产和丧失土地的危险。与巨大的财政资本、大规模的工 商业出现的同时,贫困、饥饿、野蛮、卖淫以及梅毒等“原始积累时代”的 一切灾难也就随之降临。托尔斯泰反对资本主义在俄国的发展,以“最深沉 的感情和最强烈的愤怒对资本主义进行了不断的揭露”,自然,他也不愿意 中国走上同样的道路。《致一个中国人的信》正是在这一思想基础上写作的。 这一时期,托尔斯泰还给日本《报知新闻》写过一封信。在该信中,托尔斯
泰批评当时的日本,“凡百事业,悉以欧人为模范”。他认为,即使中国像 日本一样,全盘“输入欧人之制度”,也不可能驱逐那些入侵中国的“欧人”, 其结果只能使中国人民“所处之地位,亦渐次而趋于困难”。他不了解,中 国人只有走现代化的求富求强之道,才能摆脱贫穷,避免落后挨打。他也不 了解,对于西方文明所创造出来的一切,可以有选择,有批判地吸收,“取 那善果,避那恶果”(孙中山语)。
托尔斯泰既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又是一个“发狂地笃信基督的地主”。 他的观点充满着矛盾,既是深刻的,又是保守和反动的。就其无情地批判资 本主义剥削,揭露西方资产阶级民主的虚伪一面来说,是深刻的;就其企图 永恒保持东方农业社会和儒、释、道等“亚洲制度的思想体系”,鼓吹“勿 以暴力抗恶”来说,是保守和反动的。这两方面,在他的《致一个中国人的 信》里,都有所表现。《民报》之所以没有刊出这封信,其原因大概就在于 此!
章太炎为何要砸 拿破仑与华盛顿的头
读者也许以为本文是在讲一则关公战秦琼式的故事。拿破仑,法国人; 华盛顿,美国人。他们与章太炎之间国籍不同,生活年代也差得很多,可谓 风马牛不相及。章太炎咋会要砸他们的头呢?
谓予不信,有文为证。
那是在 1907 年,章太炎正在日本东京编《民报》。他写了一篇文章,叫 做《官制索隐》,本来是研究中国古代的职官制度的,然而,作者的笔锋突 然一转,写道:“藉令死者有知,当操金椎以趋冢墓,下见拿破仑、华盛顿, 则敲其头矣!”请看,这里写得明明白白,足证笔者没有瞎编。中国旧俗一 向以扰人丘墓为极大的不道,然而,章太炎却不管这一套,他要到拿破仑与 华盛顿的坟墓里去“敲”,也就是砸,而且是用“金椎”,金者,铁也,分 量不会很轻。看来,章太炎对这两位历史人物很有点愤懑之气呢!
几年之前,章太炎可不是这样儿。那是在 1903 年,他正和康有为辩论中 国革命问题,把拿破仑与华盛顿二人简直捧上了天,称之为“魁梧绝特之彦”, 称之为“二圣”,甚至誉之为“极点”。康有为认为,中国一时产生不出华 盛顿这样的人物来,因此不能革命。章太炎同意这一看法的前半部,但他表 示:“中国亦望有尧、舜之主出而革命,使本种不亡已耳,何必望其极点如 华盛顿、拿破仑者耶!”显然,在章太炎那时的眼中,拿破仑、华盛顿这样 的洋圣人,要比尧、舜这样的国产圣人高明。
真是世事茫茫,浮云苍狗。几年之间,拿破仑、华盛顿的身价就大起大
落,从九天跌入了九渊。这种变化并不止发生在章太炎身上,柳亚子 1907 年有诗云:“华、拿竖子何须说?”把华盛顿、拿破仑称为“竖子”,也是 很不敬的。
鸦片战争中,中国人被西方打败,于是转而学西方。开始学船坚炮利与
声、光、化、电,后来学民权与立宪,再后来学民主与革命。到了 1903 年, 民主与革命的调子高唱入云,拿破仑、华盛顿这两位资产阶级革命的鼻祖也 就成了“极点”。其后是大批人出洋,章太炎本人也于 1905 年到了正在学习 西方的日本。一看,不对了,所谓民主,不过是富人的民主,而且充斥着各 式各样的怪事和丑闻。于是,失望、愤懑之情油然而生,拿破仑与华盛顿的 身价也就随之暴跌。在《官制索隐》中,章太炎激烈地指责西方的选举制度, 认为所谓“代议士”(议员),大都耗资巨万,靠钻营入选,与中国的“行 贿得官”并无两样。他说:民主立宪,世人都以美、法两国为榜样,但现在 法国的政治,全靠贿赂,美国人也要通过行贿才能致身显贵,实在“猥贱” 得很。其所以幻想手持“金椎”,以拿破仑、华盛顿的头作为挞伐对象者, 盖为此也。章太炎这个人爱冲动,又不懂得历史主义,其幼稚、偏激之处, 读者谅之!
那末中国怎么办? 章太炎想来想去,觉得西方民主的脓疮是议会,于是惨淡经营,洋洋洒
洒地写了一篇《代议然否论》,主张“代议”必不可行,议员决不可选,同 时提出了一个从多方面“恢廓民权,限制元首”的方案。例如,提高法官的 权力,不论是总统,还是百官,有了过失,或者溺职受贿,法官都可以“征 之”、“逮之”、“治之”;倘若法官执法不公,老百姓可以要求“学官”
集中一批法学家来共同处治法官,等等。然而,不知道是章太炎觉得这个方 案未必可行,还是因为对中国历史过于有感情了,他有时又觉得,中国的封 建专制制度也并不坏,开元、贞观年间,中国不也治理得很好吗?于是,他 又表示:“盛唐专制之政,非不可以致理。”甚至说:“今之专制,直刑罚 不中为害,它犹少病。”这就又转而肯定封建专制主义了。
章太炎的矛盾反映了近代中国部分知识分子的困惑。他们失望于西方民 主模式,而又找不到新的出路,只能向后看。然而,向后看又是没有出路的。 世界历史发展的总趋势是从专制走向民主,而不是从民主复归专制。
金刚实为平刚
1907 年 10 月 25 日,在东京的中国革命党人和立宪派之间,有过一次武 斗。其经过是:政闻社在锦辉馆召开成立大会,梁启超在保镖的护持下登台 演说:“今朝廷下诏,刻期立宪,诸君子宜欢喜踊跃。”正在此际,革命党 人一声喊打,400 多人蜂拥而上,吓得梁启超从楼梯上掉到地下。关于参加 这次武斗的革命党人,据章太炎的《政闻社大会破坏状》一文记载,有张继、 金刚、陶成章等。其中,金刚表现最为突出。当张继跃上讲台时,有一个政 闻社员抓起茶几迎拒,“金刚自后搤其肩”,持茶几的好汉无法动弹,张继 得以上台,欢声雷动。
这位金刚是谁呢?遍查留学生名录,不得其人。前阅汪东所撰《张继墓 志铭》中云:“(保皇党)大会徒众于锦辉馆,示欲与同盟抗。公厕其中。 其魁梁启超方登台,公奋起大呼,跃而上,贵筑平刚从之,击启超堕台下。”
(《国史馆馆刊》一卷二号)据此,可知金刚实为平刚。 平刚,字少璜,贵州贵筑人。时任同盟会贵州分会会长。
清政府乞求 日本驱逐孙中山
辛亥革命前,孙中山以日本为基地,建立组织,宣传并策划革命,清政 府如坐针毡,曾多次乞求日本当局驱逐孙中山。在日本外务省档案中,有一 份清政府外务部致驻日使馆的电报,全文如下:
外务部来电
(十一月廿四日到)
前年孙汶在日本倡言革命,经本部密嘱杨使,商伊藤公爵协助,由日本政府驱逐出境。现 闻该逆确抵东京,已有三日。值此国家大故,深恐造言生事,复滋煽惑,希即查探踪迹,转商 外部,仍前设法驱逐,以保公安,而敦睦谊。(二十三日)
电文中提到“值此国家大故”,知此电发于光绪皇帝和西太后相继死去之后, 时在 1908 年 12 月 16 日(光绪三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1906 年,孙中山与章炳麟等在日本制订《革命方略》,发布《军政府宣 言》、《招降满洲将士布告》等 11 个文件。12 月,同盟会员蔡绍南、魏宗 铨等发动萍浏醴起义。1907 年 2 月,庆亲王奕䜣致函伊藤博文,要求日本政 府将孙中山驱逐出境。同时,外务部也密电驻日公使杨枢,要他直接和伊藤 博文商量。当时,日本政府采取两面政策,既不愿拒绝清政府,也不愿得罪 孙中山,于是,采纳了内田良平的建议,要求孙中山自动离境,并资助了一 笔款子。1907 年 3 月 4 日,孙中山离日,经香港、新加坡,转赴河内。日本 政府即通告清政府,已经“驱逐”云云。本电开头一段所言,即指这一段历 史。
光绪皇帝和西太后死去后,革命党人觉得是发动起义的绝好机会,纷纷
摩拳擦掌,跃跃欲动。而清政府则恐慌异常,颇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概。 本电即是在这一情况下打给驻日公使胡惟德的。电文要求胡惟德“查探”孙 中山的“踪迹”,和日本外务省商量,“仍前设法驱逐”。胡惟德接电后, 当然遵命惟谨,于是此电便留在日本外务省档案里。
过了一些日子,清政府外务部又打电报给驻日使馆。全文为:
外务部来电
顷密探得孙汶挈同宋、石两人抵大阪,运动极秘。又闻其约梁启超同赴大阪等情。尊处有 无所闻?希即切商日政府协助查禁,并照前议,如果有在大阪运动踪迹,务令出境。电复。外 务部。(二十日)
在不长的时间内,清政府连续两次发电,乞求日本政府驱逐孙中山离境,可 见其所得“恐孙症”之深。可是,在这一段时间内,孙中山正在南洋活动, 并准备远行欧洲,为起义筹措经费,连到日本的打算都没有。所谓“确抵东 京,已有三日”,“挈同宋、石两人抵大阪,运动极秘”云云,纯属子虚。 而且,所谓“约梁启超同赴大阪”云云,也完全不可能。孙中山在 1903 年就 明确指出革命与保皇“事理相反,背道而驰”,怎么会和梁启超携手合作呢? 上述“密报”,大概是它的饭桶密探们为了邀功而编造的。清政府竟根据这 种“密报”指令其公使和日本政府交涉,其昏庸糊涂程度令人可笑而又可叹。 不过,也应该指出的是,清政府的这种交涉并非徒劳。1910 年 6 月,孙 中山自檀香山赴日本,准备召集同盟会骨干议事。事前曾托东京方面的朋友 向日本政府打通关节,但在横滨上岸时,却仍然被“水上警长”发现,着令
离境。孙中山不得不化名潜赴东京,并于同月 25 日匆匆离日。
刘师培举报章太炎
1908 年冬,黄兴接到了刘师培的一封举报信,揭发鼎鼎大名的革命家章 太炎“背叛本党”,其主要内容是:章太炎“无心革命”,想到印度去做和 尚,缺少路费,便致函张之洞,请求资助。信稿夹在书里,为刘师培所见, 章太炎便不再隐瞒,对刘说:“士各有志,同盟会不足与有为,而研习佛教, 亦当今急务。”当时,清政府驻长崎领事卞綍昌是张之洞的女婿,与刘师培 的妻子何震有亲戚关系。章太炎要求何震通过卞綍昌将函件转交张之洞,索 款三万元,二万作为自己赴印的旅费,一万作为刘师培印书的费用,但何震 赴长崎时,卞綍昌已经离任返国。其后,何震回到上海,章太炎又致函何震, 要她与卞綍昌及著名居士杨仁山商量,向两江总督端方谋款。章太炎怕何震 一人办事不牢靠,又令刘师培回国办理。刘、何二人认为此事不易成功,写 信告诉章太炎说:“三万元之款,必不可得,即成亦不过按月支款。”章太 炎不死心,一再作函催促,同时在《民报》上刊登告白,宣称“脑病忽作, 不能用心”,辞去《民报》总编辑人职务,并将该报寄给刘师培,要求经由 卞、杨转示官场。信中,刘师培并附寄章太炎写给他们夫妇的六封信的照片, 声言“观此数函,则太炎背叛本党之迹,显然可睹矣”。
根据有关史料和笔者近年来的研究,刘师培的这封举报信大体属实。1907
年,同盟会东京总部发生严重分裂之后,章太炎确曾一度想去印度做和尚; 为此,他也确曾企图通过刘、何向张之洞和端方谋款。只是,刘师培没有将 这一事件的全部真相和盘托出,而且隐瞒了他写这封信时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而已。
大凡激烈得出奇的人堕落起来也常常出奇。刘师培、何震都曾是东京中
国革命党人中风头十足的人物。1907 年春夏,他们忽而宣传孙中山接受日本 政府“贿赂”,要求打倒孙中山,改选同盟会总理,忽而觉得孙中山号召的 民主革命不够彻底,提倡“无政府革命”。但是,也就是在这年冬天,何震 回国和端方拉上了关系;紧接着刘师培也跟着回国,向端方自首。他们给端 方的见面礼之一,就是提供了章太炎与孙中山不和、想去印度做和尚的情报。 在《上端方书》中,刘师培说:
余杭章炳麟少治经学,尤深于《春秋左传》??彼居东京岁余,抑郁不得志、初拟变易《民 报》宗旨,以消弭种族革命(彼所作文词均言佛理,或考古制,无一篇言及排满革命)。嗣对 党时有谤言,故彼即作檄斥孙文,并置身同盟会之外,近且辞《民报》编辑矣。即偶有讲演, 亦系党人迫彼使为,非其志也。今拟往印度为僧,兼求中土未译之经,惟经费拮据,未克骤行。 倘明公赦其既往之愆,开以自新之路,助以薄款,按月支给,则国学得一保存之人,而革命党 中亦失一绩学工文之士。以彼苦身励行,重于言诺,往印之后,决不至于有负明公。
端方见到此信后,当然很高兴。能够将章太炎从革命队伍中拉出来,岂不是 为清王朝立了一大功!不过,此事终于没有办成。其一是章太炎不同意由领 事“按月支给”的办法,要求先付全部费用的三分之二或二分之一。他在复 刘师培信中说:“领事按月支款之说,万难允从。一、若按年分摊,则一岁 不过千余元,或仅数百,必不敷用;二、若摊年过久,章甫(指端方——笔 者)去江宁后,事即中寝。三、领事为政府所派,非两江私派,若果迁延抵 赖,亦无如何。”其二是端方不愿意放章太炎到印度去,而要求他在福建鼓 山或浙江普陀出家,以便控制。这一点当然不能为章太炎所接受。
交易没有成功,刘师培夫归于 1908 年春又回到东京。章太炎不了解他们
向端方自首的秘密,仍然友好相处,三人同住在一起,亲密得像一家人。但 是,不过两个月,就吵得不可开交,章太炎不得不搬到《民报》社居住。这 场争吵的原因和经过目前还不能很了然。只知道章太炎在《日华新报》上撰 文揭露了刘氏夫妇,刘氏夫妇则将章太炎的“劣迹及往来书信”汇编成册, 准备公布。其后,刘师培夫妇曾聘请日人漆田增男为律师,准备和章太炎打 官司,为人劝阻后便跑到章太炎寓所,将章痛打了一顿。
1908 年 11 月,刘、何二人再次回到上海,旋即出卖了同盟会员张恭。 其间,章太炎曾致书同盟会总部,揭露刘已堕落为“侦探”,而刘师培则反 唇相讥,写信大骂章太炎。为了在革命党中制造猜疑和纠纷,并向当时主持 同盟会东京总部的黄兴等人写了上述举报信。
黄兴接信后,与汤增璧、林文等人开会研究,认为章太炎“心神狂乱, 宗旨不定”,决议以后秘密事情“不与商榷”,但同时认为章太炎向端方谋 款,属于“私德”,其性质为“误入歧途”,决定严守秘密,不予宣布,希 望章太炎能有“反省”回头的一日。
平心而论,当时中国革命党人和清政府之间属于对抗性矛盾,章太炎因 同盟会内部矛盾而向清政府的封疆大吏谋款,想去印度做和尚,此举当然是 错误的,但是也还不能视为“叛党”,黄兴的判断和处理大体上是正确的, 有水平的。由于他的理智和冷静,这件事被压下来了。
刘师培举报 章太炎引起的风波
前文谈到,刘师培举报章太炎“背叛本党”,由于黄兴的理智和冷静, 这件事被压下来了。但是,不到一年,此事就在同盟会内部引起一场轩然大 波。
1909 年 9 月,同盟会内部矛盾进一步激化,陶成章联络李燮和等人起草 了一份《七省同盟会员意见书》,指责孙中山有“残贼同志”、“蒙蔽同志”、 “败坏全体名誉”等罪行 3 种 12 项,要求同盟会总部开会讨论,罢免孙中山 的总理职务。当时,孙中山正派汪精卫到东京复刊《民报》,没有让章太炎 与闻其事,章太炎一怒之下,散发了名为《伪〈民报〉检举状》的传单,不 仅攻击复刊的《民报》为“伪”,而且大肆攻击孙中山经济上贪污、政治上 卖国。《检举状》说:“综观孙文所为,岂欲为民请命,伸大义于天下,但 扰乱耳。”这下子,乱子就闹大了。
《检举状》的作者是在革命党中素负重望的章太炎,它攻击的对象孙中 山则是当时中国革命党人的旗帜,因此,《检举状》的发布对革命党人的威 信造成了巨大的损失。11 月 6 日,保皇党在新加坡的机关报《南洋总汇新报》 全文刊登了《检举状》,改题为《请看章炳麟宣布孙汶罪状书》,编者以无 限轻蔑的口吻表示:“记者之意,不过欲使华侨知革党之内容,如是如是。” 开始时,黄兴仍然比较冷静,他在《民报》第 26 号上刊登了一份告白, 说明章太炎“好听谗言”,“不计是非”,“不问情伪”,没有采取其他动 作。但是,被《检举状》所激怒,东京的部分党人已经平静不下来了,他们 决定公布刘师培的举报信。1909 年 11 月,举报信以《刘光汉致黄某手简》 为题在神户《日华新报》刊出,该报不仅加了“章炳麟背叛革命党之铁证”
的大字标题,而且加了按语,按语说:
革命党章炳麟到东以来,主持《民报》,颇为该党所欢迎。本报亦以其国学大家,殊器重 之,是以章氏来函,无不为之宣布。初谓章炳麟倡言道德者,必不作欺人语也。顷得革命党刘 光汉(现在北洋总督衙门充当幕友)致该党黄某一函,披阅一过,令人发指。章氏日言道德, 而其个人之道德则如是!呜呼!章氏休矣!己不正而欲正人,一何可笑之甚耶!说者谓章刊“伪
《民报》”传单,为图归国地步。本社已得章炳麟背叛该党之亲笔函六纸,当付手民,刊成铜 版,刊登报端,以告东京学界,毋再以章先生为道德家。
这份按语不仅指责章太炎“叛党”,而且全面否定章太炎的品格,暗示章太 炎将离日返国,投顺清政府,问题被说得比刘师培的“举报”还要严重。这 一时期,黄兴也致函章太炎,责以“晚节不终”,提高了批判调子。
11 月下旬,同盟会机关报香港《中国日报》以“东京访函”名义发表《章 炳麟与刘光汉之关系历史》一文,进一步宣称:“章近致书直督幕中刘光汉, 重申前约,愿和好如初。目前刘已派委员到东京,与章交涉革党事,谓端午 帅令其解散革党,事成许以重利,现章已允尽力担任云。”按此文的说法, 章太炎和端方的关系就不只是为了取得做和尚的路费,而是发展为因重利而 出卖革命了。同日,该报又发表《为章炳麟叛党事答复投书诸君》一文,宣 布章太炎已接受端方委任,担任“常驻东京之侦探员”。该文指责章太炎为 “满洲鹰犬”,是“中国革命党之罪人”。“《民报》之罪人”。这样,章 太炎的问题又进一步升级了。
除了和端方的关系外,章太炎和清朝贵族良弼、铁良的关系也被提出来
了。《公益报》发表的“粤中同志”的一封公开信指责章太炎“内资竖子良 弼,以夤缘于铁良”,虽然没有透露具体情节,但问题也是够吓人的。
章太炎发表《伪(民报)检举状》时,孙中山正在英国。11 月,他到达 美国,得知有关情况,曾要求吴稚晖在巴黎《新世纪》杂志上下一“公评”。
12 月,他得悉《检举状》已在保皇党的报纸上发表。更为恼火,致函吴稚晖 说:“如此则太炎欲破坏党势之心已不留余地,想不日美洲各保党报必有照 登,不可不有以抵之。”为了抵销章太炎《检举状》的不良影响,孙中山要 求吴稚晖将刘师培“发露太炎同谋通奸之笔迹照片”寄给他。其后,这些照 片就经孙中山之手发表在《美洲少年报》上。1910 年 1 月 22 日,吴稚晖在
《新世纪》上选登了章太炎致刘师培夫妇六函中的五函,声称“章炳麟之得 金出卖革命,固有数可稽而有凭可证者”。至此,章太炎与端方的关系问题 就从日本、香港、南洋传到了美洲和欧洲,成为革命党人中的重要新闻。这 大概是当初刘师培写“举报信”时所始料未及的。
如前述,章太炎为当和尚而向端方谋款,确是事实,但是,所谓担任“常 驻东京之侦探员”、“得金出卖革命”云云,均属无稽之谈。它可以喧腾一 时,但终究不能取信于人。经过了一段时日之后,它就逐渐沉寂下来了。
刘师培举报 章太炎引起的风波的余波
章太炎与端方的关系问题,在 1909 年末至 1910 年初喧腾了一阵子,其 后就沉寂了。不想到了民国初年,旧事重提,再度喧腾起来。
首先重提此事的是夏重民。当时,革命党人内部发生建都之争。孙中山、 黄兴等人为了将袁世凯从老巢中调出来,主张建都南京,而章太炎则主张迁 就袁世凯的意见,建都北京。1912 年 2 月 29 日,夏重民以重公为笔名,在 上海《天铎报》发表文章,题为《咄咄侦探,亦有谈国事之资格乎》,该文 说:“奈之何倡都北京、斥都南京者,乃一平日有学无行以十万金充端方侦 探之某社长乎?呜呼!以端方侦探而竟学人谈国事。鹦鹉能言,不离飞鸟; 猩猩能言,不离禽兽。记者多见其不自量也。”这里所说的“某社长”,当 然是指曾经担任过《民报》社长的章太炎。同日,夏重民并在该报发表致旅 津商人崔文藻书,内称:“章某运动当端方侦探亲笔迹,弟等前已拍诸照片, 至今尚存敝处。如公等不信,请来沪一看,方知余言之不谬。”
紧接着,《中华民报》于 3 月 5 日发表文章,题为《民国之文妖》,指 责章太炎辛亥革命前在日本“假手于卞綍昌、刘光汉辈,以通款曲于张之洞、 端方,同受虏廷之馈遗”,自此,“冷高人之齿,而寒志士之心。”
继《天铎报》、《中华民报》之后,戴季陶也在《民权报》上著文,由
指责章太炎而发展为大揭章太炎的“老底”,并与《民声日报》、《神州日 报》展开笔战,从而形成了又一次反章热潮。
民国成立后,章太炎对同盟会持反对态度,而对袁世凯印象却相当不坏。
1912 年 3 月,他组建了与同盟会相抗衡的统一党,4 月下旬到达北京,昏头 昏脑地发表了若干攻击孙中山、黄兴的言论,并为袁世凯出了一些主意。5
月 2 日,戴季陶发表文章,指责章太炎“甘心为袁世凯作走狗”。3 日,拥
护章太炎的上海《民声日报》发表文章反驳戴季陶,赞扬章太炎“尽忠民党”, “为民国魁垒耆硕之儒”。4 日,戴季陶在《民权报》上刊出《章炳麟之丑 史》一文,该文引录了章太炎致刘师培夫妇六函中的四函,作为章“以万金 出卖革命”的罪证”。5 日,《民声日报》再次发表文章反驳戴季陶。该文 说明章太炎与张之洞、端方等人的关系是:
初,日人有汉字统一会之设,而张之洞亦赞成之。章氏曾为一文,揭诸《民报》,盛致讥 评张氏之意。张氏于文学极自熹,闻章氏非之,思所以自能者,令其婿卞某托刘申叔代达殷勤, 谓每年愿致千金,而章氏多所要索,卞某不敢应,以语端方。端方固惎章甚,以为可以术致章
氏归国后除之。章氏知其狙诈,则愈为谰言相弄。端知章终不可利诱,其事遂寝。该文认为,
《民权报》所发表的章氏四函“并无卖党之证”,“谓章氏以术取清吏之财 则诚有之。夫以术取清吏之财者,革命党中宁止一章氏,要之非穷凶极恶, 罪在不赦者也”。当时,章门弟子黄侃任《民声日报》主笔,此文可能即出 于黄侃之手。
为章太炎辩解的还有《神州日报》。5 月 6 日,该报发表《正告同业》 一文,批评戴季陶和《民权报》。该文说:
章炳麟者,实革命之先觉,文学之泰斗也。今某报亦痛骂之,并揭其往昔之隐事,其事之 有无,姑不置辩,而某报犷悍之言,实不免有伤忠厚。
该文并称:“昔之主张革命者,惟一之目的是在革命,小德出入,尽人难免。 戴季陶不理会《民声日报》和《神州日报》的解释与反批评,于 6 日、7
日连续发表《非民声之〈民声报〉》及《正告〈神州报〉》两文答辩。他仍 然坚持原来的观点,宣称:“本报攻击章者,在昔则以图财之故而通清吏, 作奸细,弃革命党,攻击孙中山;在今则主张专制,逢迎袁世凯,诋毁孙、 黄,排斥同盟会,何能谓为小德?”
正当双方激烈笔战的时候,袁世凯任命章太炎为国史院长,主修民国史, 于是,又引起了同盟会广东支部的愤慨。该部发表通电说:“章炳麟前乞充 满奴端方侦探,泄漏民党秘密,笔据确凿,尚存本处。今闻拟委国史院长, 如此重大事件,付诸佥壬之手,势必颠倒是非,摇撼万世,誓不承认。”
大概是这一类的文章、电报多了,而且都言之凿凿,因此,连章太炎自 己的统一党员也怀疑起来,浙江统一党支部就曾致电章太炎询问,6 月 6 日, 绍兴《越铎日报》刊出了章太炎的复电,电称:
同盟南北诸报语举端方事件,以为攻仆之词,其不值一哂,请为诸君通其原委。仆自抵东 办报,亲戚故旧,音问俱绝。后见同盟会渐趋腐败,愤欲为僧,以求梵文于印度。又与安南、 朝鲜诸学生立亚洲和亲会,闻印度革命党才高志坚,欲裹粮以从之,得所观法。于时假贷俱绝, 惟南皮张孝达有一二日之旧游,后在东京关于文学教育诸事,亦尝遗书献替。张于革命党素无 恶感,不得已告贷焉。其书嘱长崎领事卞某带归,卞即张之婿也。卞回国之后,不敢请通,私 以语端方,遂居为奇货,反嘱卞来告。其言十万金、五万金者,皆凭虚饵人之语。仆亦欲达初 志耳,何论出资者为端为张!
此电承认了为去印度做和尚而向张之洞、端方谋款的事实,也说明了终于不 成的原因:“端方遂欲致之鼓山(福建)、普陀等处,仆遂决意不受。”至 于所谓“侦探”云云,章太炎愤愤地指出:这是“诬人之言”。
章太炎的这封复电,除了在和刘师培的关系上有所隐讳外,关键之点大
体说清楚了,但是,由于《越铎日报》是小地方的报纸,人们普遍没有注意 到这封电报。
1912 年 9 月 28 日,北京《民主报》上又出现了一篇题为《讨民贼章太
炎》的文章,指责章太炎有七条罪状:其一是“充端方侦探,至卖友邀功, 亲笔手札,千金赏酬,久已揭载报章,摄之影片,真凭实据,人所共知”; 其二是“因刘申叔与圣母何震,受端方之运动,每月得其干修二百两”。当
月 12 日,黄兴、陈其美入京,共和党设宴欢迎,邀请章太炎参加,但章太炎
不仅不参加,而且发表《却与黄、陈同宴书》,攻击黄兴、陈其美为“匪目”, 因此,《民主报》便反唇相讥了。
章太炎在辛亥革命前后的言行,确有若干不妥之处,加以批评是可以的,
但是动辄揭“老底”,扣以一顶“端方侦探”的帽子,也未必妥当。如果说, 在章太炎散发《伪〈民报〉检举状》的时候,把章太炎和端方的关系想得严 重一点,还情有可原;但是,在经历了三四年之后,仍然危言耸听,靠一顶 经不起事实检验的“帽子”来搞臭章太炎,那就真的“有伤忠厚”了。
从“排满革命”到“联满革命”
辛亥革命准备时期有个响亮的口号,叫“排满革命”,由于满洲贵族集 团对外投降帝国主义,对内实行民族歧视和压迫政策,顽固地拒绝改革,因 此,这一口号赢得了广泛的社会同情,颇有“一言排满,举国同声”之概。 但是,到了辛亥革命前夜,却出现了“联满革命”的主张,其代表作是同盟 会会员刘揆一的《提倡汉满蒙回藏民党会意见书》,这是个迄今尚未有人论 及,但却值得大书特书的文件。
刘揆一(1878—1950),字霖生,湖南湘潭人。1903 年留学日本。1904 年在长沙与黄兴等共同发起组织华兴会,1907 年在东京加入同盟会,任执行 部庶务干事,代行总理职务。1911 年 3 月,因反对俄国侵略伊犁、英国侵占 片马,东京留学生带头掀起反帝救亡运动。在此期间,刘揆一以传单形式散 发了这一文件,原件现存日本外务省档案馆。
该文一开始就说明主旨:“吾人欲挽救今日中国瓜分之局,非改革今日 之君主立宪未获奏功,欲改革今日之立宪,非融和汉、满、蒙、回、藏之民 党,亦有缺憾。”接着,该文分析了中国面临的危急形势,认为中国只有实 行共和,才能挽救危亡,与列强并立于世界。该文说:
浸假吾人而能倾倒政府,建立共和国家,则新中国之民气,实足震慑全球,而彼时之德、 美诸国,必可与之联盟,英、法、俄、日之野心,亦必因而退步。
但是,为什么革命党人长期奋斗而不见效果呢?该文认为,其原因之一就在 于“满汉民党种族之见存,未能举国一致”。该文说:
使汉人、满人而各知爱国家、爱种族也,则是现今之君主政治,无论其为专制,为立宪, 皆不足以救危亡,即无论其为满人,为汉人,皆当排去之者也;且使满人而知断送满洲桑梓地 者为满洲皇族也,知汉族不强满族亦随而亡也,知非建立共和政府,满汉种族之意见终不能融 洽也,吾恐汉人虽不革命,满人犹当首先排去其皇族而倾倒其政府矣。
刘揆一不是阶级论者,他不懂得阶级分析。但他能将一般“满人”和“满洲 皇族”区分开来,认为汉满两族有着共同的利害关系,“满洲皇族”的卖国 政策不仅违背了“汉人”的利益,而且也违背了“满人”的利益,“满人” 应当“首先排去其皇族而倾倒其政府”,这不能不是一个相当深刻而正确的 见解。
刘揆一进一步指出,在帝国主义的瓜分危机面前,不仅满汉之间,其他
各族之间也应该团结一致,他说:
满、蒙失,则东北各省不易保全;回、藏失,则西北各省亦难搘捂,是吾人欲保守汉人土 地,尤当以保守满、蒙、回、藏之土地为先务。
他建议,中国各族人民之间广泛展开交流,在此基础上组织一个包含各民族 的革命政党——“汉、满、蒙、回、藏民党会”,共同进行革命。文章说: 为今之计,刻不容缓,先择蒙、回、藏人之有知识者,与吾汉人及满人通其气谊,通其学 业,然后多殖汉人、满人于蒙、回、藏地,以改良其政俗;多移蒙、回、藏人于腹地,以联络 其声援,庶内可倾倒政府,而建设共和国家,外可巩固边疆,而抵抗东西强敌,此予提倡汉满
蒙回藏民党会之大意也。 文章完全没有早期革命党人那种狭隘的种族主义情绪。主张“联满”、“联 蒙”、“联回”、“联藏”,把中国各族人民都看成是推倒清朝政府的革命 力量,这是一个极为重大的进步,也是这一文献在辛亥革命史上的价值所在。
袁世凯政府 指望的中日“互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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