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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中环,鸡飞狗走,兵荒马乱。天桥上挤满一双双溅满污渍的皮 鞋,在忙乱的走动着,很有你践踏我、我践踏你的情势。分明已是有盖遮头, 依然撑着伞子赶路者大有人在,雨水沿着伞边滴下,搅得旁的人一头一脸尽 是狼狈至极的湿濡。
没有人有多余的闲情去作理论和分辩,好像都认了命似,只管急促地 加强脚步,尽快离了场才是正经。
那容许计程车停下来上落乘客的交易广场转角处,乌压压地聚了一群 人,守着、候着,偶尔驶来一辆计程车,他们就活像一群饿透了的苍蝇,飞
扑到那一滴红艳艳的血上去似。
乐秋心是那人群中的一个。但,她决不像一只饥不择食的苍蝇,纵使 在这横风横雨、乌天黑地的劣境之中,乐秋心仍然是一只色泽鲜明、神采飞 扬的粉蝶。
身上那件齐膝宽身湿漉漉的嫩黄色雨衣,娇艳欲滴得近乎反叛与放肆, 在灰蒙蒙的天色之下,如此的耀人眼目,完完全全地鹤立鸡群,别树一帜。
黄雨衣使乐秋心的周围像捆上了一条淡金的边边,把她与人群分割, 让她超然独立,继续发挥她的魅力与光芒。
等待一般是艰辛的过程。
无了期的等待尤然。 但,乐秋心在这个期盼的过程中却显得信心十足,精神奕奕。 只有一个理由,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迟来的梁山伯之所以要饮恨,只不过有马家郎在而已。
否则,迟来的相聚,只有更使等待的情绪高涨至沸点,益发烘托出久 别重逢的那番喜出望外。
果然,在 10 分钟之后,一辆白色的罩上淡啡色厚帆布顶盖的摩根跑车,
刷地从对面马路转过来,正正停在乐秋心跟前。车门清脆玲珑的一打开、一 关上,就把乐秋心载走了。情景浪漫得有如沙尘滚滚的古战场上,勇士策骑 着一匹白色骏马,寻着了他心爱的小美人,一手就把她揽上了马背,一扬马 鞭,四蹄并发,扬长而去。
乐秋心才坐好在车上,头回过来,触着了英嘉成的脸,眼前就是一黑。
因为乐秋心习惯了每次当英嘉成吻她时,一定闭上眼睛。 直至耳畔响起了很多很多汽车的鸣按之声,英嘉成才放过了乐秋心,
让车内的热浪跟车外的不满,渐渐的双双引退。 乐秋心睁开了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说:“英嘉成,你好大的胆子,
等下酿成最严重的中区交通意外,问你良心怎么过意得去?”英嘉成回望乐
秋心一眼,他那双会笑的深棕色眼睛眯在一起,状若沉思,细细考虑过才答: “若只酿成我和你两个人的死亡,也算不上惨案,是不是?谁说过的,不愿 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正好成全我俩!”“你不留恋其余的 一切?”“其余的一切?那不是等于乐秋心一个人么?”“搪过了油的一张
嘴。”“总胜过抹了油的一颗心。”“嘿!”“说不过我了?”英嘉成问。
“等会有得你瞧!”乐秋心白他一眼。
英嘉成风驰电掣地把汽车驶回那间座落在西南区域多利道面海的公 寓,一把拖着乐秋心走进屋内去,门才关上,英嘉成就一把抱起了乐秋心, 直走进睡房里,重重地把怀中的她扔到床上去。秋心还来不及翻过身爬起来, 英嘉成已经连人带脸的压上来,狠狠的吻住了对方。“如果有一天,我对你 说,秋心,我不再爱你了,你信不信?”英嘉成拿手扫抚着乐秋心那双浓密 得似假的眉毛,说着这话。
“不可能发生的事。”太对了——打从他俩结识的那一日开始,就知道英 嘉成与乐秋心有着的是不可解的、从前生带至今世、再到来生的缘份。
他俩相识的那日,是个艳阳天。 整幢富恒大厦都由玻璃幕墙所建成,阳光挤过玻璃透进富恒企业的会
议室内,应该是温柔而恰到好处的。然,室内的气氛却是火热。 乐秋心气鼓鼓地以双手撑着台面,跟坐在主席位上的富恒企业总裁孙
国栋争执至面红耳赤。
孙国栋在金融业内是老行尊了,从未遇到过像乐秋心如此张牙舞爪、 盛气凌人的下属。
姑勿论乐秋心的工作成绩多辉煌,她的职位已经在行政架构上属于一 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仍应该记得这之上的一人正正是他孙国栋。缘何可以
如此不留情面地作她的据理力争?因而,孙国栋的面色是相当凝重的。
乐秋心之所以敢犯颜直谏,明知顶爷者谁,一样理直气壮,不退半步, 只除了她生性的耿直之外,正因为她此举是为民请命。
要求孙国栋为富恒企业全体后勤部门加薪的百分比不低于前锋部门,
这份利益并没有包括乐秋心自己在内。 富恒企业辖下的业务包括港股、国际股票、黄金、期货、外汇等经纪
以及商人银行业务。这 20 年间,随着本城在国际财经地位的日益巩固,业 务蒸蒸日上。每年负责冲锋陷阵,在前线争取客户,使佣金利润节节提升的 部门,一定在年底多获几个月的花红。
至于那起负责后勤工作的行政、人事、公关、广告、会计、公司秘书、 法律等部门同事,花红一般相对地少,这也不去说它了。今年,风闻董事局
还要将这等部门的薪金升幅调低,就无论如何完全说不过去了。 乐秋心这高级经理是后勤部门的总舵主,当然的认定非跟孙国栋算这
一笔帐不可。
“老总,做生意的部门功绩固然可嘉,但,守在大后方的同事,一样是 胼手胝足的苦干,年底花红已见了高下,还在薪金的升幅上头刻意地要二者 造成差距,一定影响士气。”孙国栋答:“富恒的大门是周时敲开的,谁都可 以自由作出选择。”乐秋心把嘴角向上微微一提,她这个表情妩媚而又决绝, 看得人心上不觉有半点寒意,她以手撑着会议桌子,把身子稍为冲前,对牢 孙国栋说:“老总,这句话可清清楚楚是你老人家说出口的。我们的同事有 权利知道,然后作出他们的选择!”说完了,转身就走,才一拉开了会议室 的门,孙国栋就急急的叫住了她:“秋心,秋心,何必要小题大作,多生枝 节?”“老总,让我同你打个比方吧!”乐秋心回头撑着腰说:“你在孙家当 然算是一家之主,钱经你手赚回来,由你多花一点,合情合理。但你家的老 婆、菲佣、司机,一样有他们的职责和贡献吧,若没有他们,看你怎么可能 一下班就翘起二郎腿,饭来张口,茶来伸手?人心肉造,何必欺人太甚?若 真认为他们一无是处,就干脆自己动手,将他们革职查办。”乐秋心再狠狠
地加多几句:“跟在一个只晓得自己身光颈靓,而让家丁仆从蓬头垢面,仍 认为理所当然的男人屁股后头干活,简直有辱斯文!”说罢掉头就走,竟跟 站在会议室门口的一个男人碰个正着。
当两对剪水似的双瞳接触时,二人的心头都煞地抽动。一种敬佩的神 采满溢在这个叫英嘉成的男人脸上,他觉得她艳如桃李,正气凛然,那么的 不畏强权,主持正义,像一尊愿为普渡世人而牺牲自己的玉观音!
乐秋心在盛怒激动委屈的情绪之下,一回头,看到一幅满是同情支持 欣赏庇荫的表情,她差不多就在那一刻钟内融化。
自踏进社会做事开始,就是参与一场连接一场的大小战役。轮不到你 不招架、不还击、不进攻,否则人们就挥军直捣你的领土、践踏你的所有、 蹂躏你的自尊,直至你一无所有。
每每战至人疲马倦,连深深叹息也无心无力之际,就会殷切地盼望旁 边出现一个人,会为自己吁出长长的一口气,替自己拭揩掉额头上的一把冷
汗。
当乐秋心回头一看见英嘉成时,立时间心上有种找到了的浓郁感觉。 那种感觉舒服畅快得令她整个人松软,只能站在原地上,不再晓得走
动。
乐秋心与英嘉成每次提起那相识的经过,就作会心微笑。 英嘉成说:“富恒的董事局要我跳槽以出任他们的执行董事,彼此为条
件而作拉锯战凡半年之久,如果老早知道有位叫乐秋心的在那儿工作,根本
省掉不知多少工夫,我会得立即走马上任!”这以后,是太太太顺势发展的 一回事了。
英嘉成与乐秋心都明知彼此借了公事为借口,着迹地走在一起,跟着
情不自禁地闹起轰轰烈烈的恋爱来。 爱情火焰灼热而猛烈,燃烧着两个人的身与心,完全无法掩饰,不能
自控。
尤其当英嘉成与乐秋心单独相处的时刻,彼此都有一种非要将两个人 化成一个整体的冲动。
那种冲动,令他们热血沸腾,整个人紧张,整个脑胡思乱想。 官能上的极度兴奋,把他们的灵魂带上九重天。 一旦攀上高峰,无人会愿意一下子又被摔下来,只会竭尽所能多站在
云端一时得一时。 乐秋心倦慵无力的在英嘉成耳畔轻喊:“别动!”“嗯!”英嘉成在此时
此刻回应的一声,对乐秋心尤其吸引。 她深深地感到自己是属于他的。 女人能有这种感觉,是至高无上、难以描述的幸福。
乐秋心拿手抚揉着英嘉成那头浓密而硬挺的黑发,他则把脸伏在她胸 肩之间,像一个乖乖的,依傍在母体上的男婴,在饱餐一顿之后,于极大的
满足之中,熟睡了。 是她赐予他安宁与丰足。
在英嘉成均匀的鼻息里头,意味着乐秋心无比的快慰。 与其说,乐秋心陶醉于她与英嘉成的造爱热潮之中,倒不如说她沉迷
于这份二合为一后所产生的浓浓归属感内。
乐秋心静静的,心甘情愿的等待着英嘉成转醒过来。
也不知过了多少个钟头,睡房内依然黑漆一片。英嘉成转了一个身, 把怀中的乐秋心放弃了,管自再睡。
乐秋心轻轻地吻着情人赤裸的背,用双手环抱着他的腰,试试寻梦去。
她知道今晚英嘉成不会离去了。 能把一个相爱的男人留宿在自己的公寓内,竟然是一重难以形容的骄
傲与喜悦。 转醒来时,天还是乌蒙蒙的,雨仍倾盆而下。
乐秋心想,幸好今天是假日,可以埋头再睡。
她温柔地问:“嘉成,你醒着吧?”“嗯!”还是那从喉咙间发出的声音, 有效地紧紧扣着她的心弦。
“还要不要再睡?”乐秋心问。“不睡的话,我们可以干些甚么呢?”英 嘉成问。
之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乐秋心。
英嘉成扭亮了灯,看一眼床头钟,正是早晨 6 时 40 分。
“为甚么要亮灯?”“因为要看清楚你。”英嘉成真的捧住乐秋心的脸, 在灯前细看。
“这是眉,这是眼,这是鼻,这是你的小嘴!”英嘉成拿手逐一的在乐秋 心脸上点指兵兵。害得秋心乱笑,赶快捉住了对方的手,不让他胡搅。
“快别这样,我这就起来给你弄早餐好不好?”“好。”“先给你调一缸暖 水,你洗过澡,早餐就刚刚弄好了。”“秋心,我把你娶过来后,会不会仍有 这样的好服侍?”“甚么意思呢?这分明是你看低了自己,把理所当然的责 任,视作引诱成交的薄饵,英先生,你是侮辱了人,也委屈了自己。”乐秋
心嘟长了小嘴,一脸的不悦。
“对不起,这回是我的错。”英嘉成慌忙道歉。 “有哪一回是我的错呢?”乐秋心还是不放过他。 “对,对,罪该万死,由始到终数来数去都是我的错。”“最错的一着,
你心知。”“那只是早晚会解决的问题。”“是早还是晚呢?就是问题的关 键。”英嘉成沉默了,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乐秋心立即补充:“我是真的怕,白了少年头,空悲切!”英嘉成一时 间沉默了。“已经拖了半年了,看样子还要拖下去。”“要商谈的条件实在烦 复。”“她又不是要掉了你的整副身家!”“如果那是唯一的条件,倒易办!” “你舍得?”“舍得,当然舍得。秋心,我说了多少次,现今我最舍不得的
只是你。”乐秋心垂下了眼皮,她是相信英嘉成的。
如果对方没有诚意,根本不会切切实实地安排离婚。 通中环的大企业内,闹婚外情的人怕有成千上万,究竟看几对能修成
正果?数字一定低得令人大吃一惊。 问良心,乐秋心并没有在跟英嘉成上床之前,就讲好条件,非要他离
婚不可。
只是其后情势的发展,令他俩觉得有永远相依相叙的需要,这是大前 提,无可取代与置疑的主要原动力。
其次,也为要光明正大的在人前走动,不要太多无谓的是非,干扰到 他们的正常生活,甚至影响及他俩如日中天的事业。
于是,一切由英嘉成采取主动。
有一天彼此并坐在床上观赏电视新闻片时,英嘉成无端端地对乐秋心
说:“我跟她说了。”“甚么?”乐秋心未能捉摸到对方的意思。 电视画面仍然在播放着一件弥敦道的抢劫柔,一名警员被枪伤了。 这种案件,渐渐的失掉震撼力,实在越来越多。越普通。观众的麻木
意味着治安的确令人忧虑,只是观众未曾敏锐至知道两种不同的情绪与情况 是有密切的关连的。
乐秋心虽然也不是全神贯注于画面的罪案之上,但他们有着甚多共通 的同事、公事与话题,因此,实在一时间领悟不出个所以然来。
英嘉成重复地说:“我向她提出离婚了。”乐秋心把电视机的遥控掣一
按,房内一片静谧。 她伏在他宽敞的胸膛上,觉着有史以来最大的快意。
没有比这个男人在自己提出要他离婚之前,自动自觉地采取了行动, 更能令人振奋与安慰!
多少次,乐秋心打算开心见诚地跟英嘉成商议:“我们不能这样子下去
了!”只是话到唇边,就觉得量浅小家,无法启齿。 正在不断踌躇、担忧、挂虑,以致有点进退为难之际,问题似乎一下
子迎刃而解。 乐秋心怯怯地问:“她的反应如何?”“出奇地冷静。”“你以为她会一
哭。二闹、三上吊?”“那又不致于,姜宝缘毕竟是个念过书的女人,有她
的涵养。”乐秋心静静地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小器。英嘉成如今的态度和语 气是合理的。
别说是多年夫妻,就是相交一场,一旦分手,也不必口出恶言,这才
是真正的风度。 乐秋心望了英嘉成一眼,更觉得他可亲可爱可敬可慕。情不自禁地,
乐秋心坐直了身轻吻英嘉成的脸颊,微微肉紧地咬了他的耳朵一下。“怎么 了?我在跟你谈正经事呢!”英嘉成说。“你尽管说,我不是在好好地听吗?” “宝缘说,她要好好考虑。”“考虑?那要等待到几时才给我们答复呢?”“秋 心,你别心急,我们能有这个结果,已经是极大的意外,最低限度宝缘没有
大吵大嚷,断然拒绝。把局面和关系弄僵了,只有对我们不利。”“可是,任
何事都有个期限。”“你在得寸进尺。”“人之常情而已。”“孩子!宝缘在考虑 如何安排孩子的教养问题,她要女儿和儿子都跟她。我不肯!”英嘉成最后 的那句话是相当决绝的。
“就算由母亲带着孩子,你还是可以定期见他们的。”“我有隐忧。”“什 么?”英嘉成突然抿着嘴,不作声。
“嘉成,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乐秋心是实话实说:“你平日已经 忙个不亦乐乎,怎么可以腾些空闲出来照顾孩子。”“你不打算帮我共同负起 责任吗?”英嘉成提出这问题时,神情是严肃而认真的。
“嘉成,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姜宝缘是全职家庭主妇,她有时间与心 思带孩子,我却有正职工作。”乐秋心说:“你不会认为我应该辞了职,在你
家里带孩子吧?”乐秋心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是:若带的是自己亲生儿女, 也叫没法子的事。
想着这问题的那一刻,顿时觉得自己猥琐。 是不是爱得英嘉成不够了?怎么自己会有这么个自私自利的念头?如
果是全心全意爱嘉成的话,那么他的孩子也应如同己出,何分彼此呢?将来,
尤其会有自己的亲骨肉,更不应厚此而薄彼,削弱跟嘉成之间的感情与关系。
乐秋心悄悄瞥了英嘉成一眼,看他还是皱着眉,心上顿生不忍,立即 将口气放缓:“当然,如果有一日你坚持要我当全职归家娘,我也是会肯的。” 英嘉成一把将乐秋心抱在怀内说:“秋心,是不是现在你的每一句说话都能 如此有效地打动我的心?我实在感动、感激!”“那么,你还是要坚持把孩子 的抚养权争回来?”“对,反正母亲愿意带孙儿。”“你跟她也交代了?” “看,我是认真的。”“嘉成,感谢你!”他们俩好像有千亿句彼此道谢的话, 永远说不完似。
互相欣赏,爱恋、尊重、感谢,这一种美好而完满的感情一直填满了 乐秋心与英嘉成的二人生活。
还有比这种情况更令人羡慕吗?“所以,不论出任何条件,我都要铭 刚和铭怡两个孩子在英家长大。”英嘉成咬一咬牙,重复着他的决定。这个 决定对他极为重要,因为有一个顾虑,始终挥之不去。他不能排除姜宝缘三
字,始终有日冠以他姓。英嘉成自问是个头脑比较保守的人,他不能接受自
己的血缘骨肉要生活在别个男人的门楣之下。何况,这男人是拥有了他曾拥 有过的女人。
好笑不好笑?自己已弃的敝履,竟这么不情不愿地让人家捡回去使用。 英嘉成问自己,究竟是对姜宝缘犹有未了的余情,抑或是纯粹大男人
主义使然。
别说与乐秋心共处一室之时,心气相通,恨不得把她紧紧的扭着不放, 更莫道在公司里面,一大群人坐在会议室内谈论正经公事,气氛庄严肃穆得 可以令人窒息,只要眼角稍微看到乐秋心的轮廓,或当她发言时,那软绵绵 的声音,随着室内调节着的空气钻进身里去,直贯心窝,就起一种即时见效
的催化作用,令他全身血液急急窜动,甚而小腹之下有一股极好受又极难受
的滋味。 一个男人在有这种亲身经历之后,除了肯定自己对那个女人的占有欲
之外,还能有甚么其他的解释?于是,英嘉成热切而确实地认为自己对乐秋
心的爱,是无庸置疑的。 要他放弃她,万万做不到,连想一想若有分离的可能,都连连冷颤,
背上阵阵发冷,浑身的不舒服。 就算有同事在人前背后,提一提乐秋心三个字,他都会得悬起半个心,
担忧有人讲她的不是,又希望有人会对她不住赞叹。
外间对乐秋心的毁与誉,英嘉成全部感同身受。如此这般的感情关系, 牢不可破,他没有理由相信自己不是已誓无反顾地爱恋秋心,对发妻已不再 有丝毫留恋。
英嘉成认为是自己头脑的古板与人性的偏私造成了他不愿意姜宝缘终 于有日会再婚,尤其不能把他的孩子带着嫁予他人。。
虽然不涉及他对妻子的感情,但,还是不必要对乐秋心解释这个关键。 相恋以来,这是第一次,英嘉成没有把心里头的话,讲出口来,跟乐
秋心有商有量。 乐秋心于是乐得飞飞的,认为只须解决了孩子的抚养问题,她的大喜
日子就在望了。 女人一般很受情绪影响工作,乐秋心这阵子很明显地是情绪高涨,于
是工作得分外起劲。
这天,碰巧没有午膳之约,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内埋头批阅人事部的
最新职级调整报告,忽尔,有人轻轻敲门。
“请进来!”探头进来的是乐秋心的秘书冯逸红。
一个年纪 20 来岁,刚自大专院校秘书科毕业了 3 年,一直忠心耿耿地
跟乐秋心做事的年轻女孩子。 那张并不漂亮,然而,非常清秀祥和的脸,予人一种极好的印象,乐
秋心每逢见到秘书那笑起来,深深陷进脸颊去的梨涡,就觉得整个人轻快。 当初,乐秋心也是为了这个原因而雇用她的。
“你果然没有出外吃饭,我给你买来了午饭盒呢!”冯逸红关切地说。
“谢谢,你一提起,立即腹似雷鸣。”乐秋心把文件放开一边,实行据案 大嚼。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外出午膳?”“你日记簿上没有午膳之约,我是知道 的,再加上,”冯逸红微微笑:“我刚才在街上碰上英先生,他跟一些朋友走
在一起,没有你的份儿。”乐秋心看了秘书一眼。平日在办公时候,她有严
肃的一面,但在下班或在工作稍闲之际,她倒是不介意跟谈得来的同事打成 一片。
没有一个工作上的伙伴,会比自己的秘书更亲热。 乐秋心的起居生活,差不多都不可能在秘书面前保密。于是,冯逸红
是公司里,第一个知道英嘉成约会乐秋心的人。
两个女人的关系,也由此而跃进了一步。 每逢周末,英嘉成有大束的玫瑰送来给乐秋心,冯逸红就会摆头摆脑
地说:“这年头,开花店是真会发达的。”直笑得乐秋心弯了腰。
恋爱中的女人,尤其情不自禁地会找着任何合适对象,讲起自己的心 中所爱来,诚一大乐事。
于是,余闲之际,主仆二人的话题就额外得意。
“乐小姐,你别说我多事,真是心急想知道,你大婚之日定下来了没有?” “为甚么皇帝不急太监急?”“因为身边多的是好奇诸事的人。”冯逸红直言 无讳。
“而这些人又都不尽是我的朋友。”乐秋心笑着答。
她当然明白摆在目前的情势。当她与英嘉成走在一起的消息披露之后, 公司里头的好事之徒已在暗地里打赌,究竟乐秋心从今要沦为情妇,抑或能 在不久将来落实英夫人的名号?不消说,在公事上头跟她合不来的一总人, 恨不得乐秋心一脚踩在泥沼之内,一无所得,反而弄得脏兮兮。很多时,是
为自己敌人生活,多于为朋友生活。
天下间以爱心为出发点的动力,似乎不及由仇恨为根本的,更加威猛。 奈何! 因此,今天的乐秋心,胜券在握,非常的轻松,对诋毁及轻蔑她的人,
一点都不在乎。
“乐小姐,我希望你争气。”秘书这样说。 对于爱护自己的朋友呢,好应该有个交代,于是乐秋心答:“好,小红,
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们大概快要水到渠成了!”当“我们”那两个字说 出口来之际,乐秋心的心,甜到发腻。
“那就太令人高兴了,看来,我们办公室的风水正盛,主桃花盛放。”冯 逸红兴奋得差点手舞足蹈。看在乐秋心眼内,忽尔心上一亮,忙问:“你也
是受惠人之一吗?”这问题教冯逸红愣住了,立即耳赤脸红。忙把眼神移到
办公室的一个角落去。不敢正视自己的上司。这种表现,比答案还要清楚。 乐秋心高兴极了,连连嚷:“怪不得!这阵子,你好准时下班。”“我从来都 是把功夫做妥才走的。”冯逸红分辩。
“这自然,我只是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故你的工作效率也大大提高了。” “真奇怪,念书时代,老师多数反对学生闹恋爱,认为会分心,影响学业。 而这理论呢,又往往获得证实。”冯逸红摊摊手:“可是,成长之后,情况就 作了一个 180 度的转变。我这些日子来,工作的兴趣更浓。”看对方越说越 兴奋,乐秋心被感染着,也忍不住问了个相当私人的问题。
“谁个如此幸运,可以获得我们小红姑娘的青睐?”小红是冯逸红的小 名,在部门里头,同事都爱这么称呼她。
“他不是我们公司的同事。”答这话时,小红的脸红得像个熟透了的苹果。
“他是在工业专科毕业,学机械工程的。现今在立昌行的工程部当主任。 这不久的将来,他说要自立门户,正式开设一间冷气维修工程的公司。”小
红下意识地低声说:“这阵子,他是暗地里做私帮生意,收入还真不错。”“为 成立小家庭作准备了?”话匣子一开,小红脸上那可爱的难为情,渐渐引退, 代之而起是一派紧张而兴奋的神情。
“乐小姐,我们公司对职员置业低息贷款,低至五厘,然而,在年期方 面,可否跟银行要个特别人情,由 15 年延至 20 年的样子。”果然是在打算
成家立室了,乐秋心很为冯逸红开心,女孩儿家,尤其是在事业上不可能有 甚么突破的人,最大的幸福,便是出嫁了。
千古不易的道理,女人是要有男人认领了,才益显矜贵。
将心比己,对于能登彼岸的至爱亲朋,都有一定的安慰。 于是乐秋心说:“你放心,直到你有确切需要时,我去替你想办法。你
开始找理想的房子了吗?”“闲来,就会得跟小麦去看看示范单位。”跟着, 冯逸红又补充:“我经常跟小麦提起你,将来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这将 来的机会,很快就出现眼前。
当日,乐秋心准时下班,就在步向停车场时,看到冯逸红拖住了一个 年轻男孩子在轮小巴的人龙上站。
乐秋心跟他们打了招呼,随即毫不客气地把那男孩子打量一番。 跟小红配衬极了,个子不高不矮,样子普通,举止平凡,然,予人一
种舒服平和的感觉。
这种少男少女,实则上充塞着整个都会。他们脚踏实地,精打细算, 欢天喜地的生活下去,始能维持一个城市的繁荣与安定。
功不可没。 因此乐秋心看着一对小情人,打从心底里笑出来:“太好了,我们今天
才谈起你来。”乐秋心这句话虽然说亲切,仍然弄得那位叫麦耀华的男孩子 有一点点的腼腆。
“要不要我载你们一程?我这就要到香港南区的乡村俱乐部。”麦耀华呐
呐地不知如何作答,小红立即抢着说:“好呀!我们正想到置富去。”上了车, 小红继续解释:“我们去置富看一个出售的小单位,五百英尺多一点点,价 钱还算合理。只是楼龄不浅了。乐小姐,你可给我们一点意见。”“是自住的 话,最紧要还是那一处的交通方便,环境整齐。不一定要新屋子才成。”现
今市面上的全新屋子,尤其是分期发展的房屋,售价是额外的高。
对于只能有一间自住楼字的小家庭,乐秋心认为他们真不必凑这种地
产业上的热闹。 凡分有一期至多期的屋子,人们的心态是前期的一定比后期的着数。
因为地产发展商基本上一定会把楼价提升,如此一来,是无形中制造了一个
有效指标,且催谷了该屋字的楼价。 乐秋心把冯逸红麦耀华载至置富之后,就让二人下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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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逸红急步拖住了麦耀华的手,快快寻觅那个约定经纪等候的座数。 他们是的确有点心急的。因为同价钱的房子,已经找了两三个星期,
依然茫无头绪。
上礼拜六,跟另外一个买家争购香港仔中心的一个单位,结果就是因 为经纪等错了地方,以致延迟了半小时才得见卖主,被对方捷足先登。
小红曾重重地叹一口气说:“香港楼价这么贵,利息这么高,而买楼的 人依然这么多,谁说九一、九二年,香港的地产市道不景气呢,真是见他的
大头鬼!”麦耀华摇摇头,嚷:“也许直至九七,楼价比政制更似直通快车,
不住冲前,通行无阻。那些移了民到外地去的人,要回头也不容易了,单是 香港的楼价就已经升了不知多少倍。”小红突然歪了头,想一想,问:“耀华, 本城是不是我们安居立命之所?”“何以有此一问?你有移民的意思?”“你 呢?你怎么想?你也有个妹妹在澳洲,从没有想过移民一事吗?”麦耀华摇
摇头:“没有,几难得才在本城站稳阵脚,才不要巴巴的跑去看洋鬼子的面
色,我之所以要创业,无非为争取这种生活的自由。到彼邦,连洗厕所都要 有当地经验方才取录,我们会有甚么前途。”麦耀华看了小红一眼,再补充: “除非,你坚持要移民,你会吗?”“这样说,如果我坚持,你就委屈地随 我去了?”小红得意地问。
“那也个算委屈,总之有你在的地方,就是乐土。”小红开心得灵魂飞上
青天去。
“耀华,我们甚么地方也不去,嫁鸡随鸡,我们就在这原居地过幸福日 子!”两个年轻人相拥着,似要立时三刻就在站着的土地上兴建起一个牢不 可破的二人王国来。
要安安乐乐地建立起真正的二人世界,当然需要找一个小居所。
大概本城之内,有太多情投意合的年轻情侣,心急地要成家立室,故 而中小型房子仍是城内肯定的热门货。
试过上次的经验,小红不期然地又恐惧会迟到,或等错地方,而错失 一次良机。
当他们找到了那一座大厦时,预约的经纪已在等候,二人都舒了一口
气。
在经纪的引领下,他们走进那个小单位内,业主已经搬出,房子是交 吉的,并无留下任何家私,看上去还有点宽敞的感觉。
房产经纪的无线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下意识地走到客厅的窗口一角 去细听,只余小红与耀华随便遛达。
他们走进厨房里去,小红正埋头埋脑地盘算着要把甚么厨房用具,诸
如炉子、雪柜、微波炉等放在那儿,冷不提防麦耀华在她背后,突然的环抱 着她,连连的吻在她的粉颈之上。
“你这是干甚么的?等会经纪看到,以为我们是不三不四的人。”“他在
听电话,没有这个空。”“你别发神经好不好?”“我情不自禁。”“在此刻此 时?”小红有点啼笑皆非。
“正是。一想到不久将来,你会在这儿为我煮饭烧菜,我就兴奋得要有 点表示。”“见你的大头鬼!”才及时挣开了麦耀华的痴缠,房产经纪就走进
来问:“怎么样?理想吧?”“价钱可否再便宜些?”麦耀华问。“业主已不
是个胡乱要价的人,这个市道,有这种尺寸的房子,还愁没有市场吗?”经 纪在拼命催谷。
“二千元一英尺旧房子也真太贵了。”“现今要买平货,只有一途。”经纪 以权威的口气解释:“就是购买巨屋,我们手上有好几桩五千英尺以上的房
子,平均每英尺不到一千六百元,仍然无人问津。”小红无奈地吐吐舌头。
一下子能挪动一千几百万在置业上头的人家,在本城仍占少数,他们也必有 足够能力移民海外。不同于他们这种只有能力撑得出一个小家庭来的普通 人,没有太多的选择。
这份领悟为小红与耀华带来一阵子的迷惘,他们很快就抹煞心上的些 微不安,重新投入自己的理想之内。
说到底,自己的幸福已在手里,也就不必管别人更大的风光了。 他们是知足的。
故而又多一层的安乐。
辞别了经纪之后,耀华说:“我们到哪儿去吃饭?”“就在这区吃吧, 也好熟习一下周围环境。”“那么说,我们是决定买那个单位了?”“你意下 如何?”“由你决定,你将是家庭主妇。”“可是,你才是一家之王呢!”说上 了这几句话,忽然间彼此都笑了起来,甚么叫相敬如宾,此之谓也,实在令
人甜上心头。 他们走过一间餐馆,正要走进去,小红就拉住了耀华,说:“不!还是
去吃碗面算了!”“为甚么?”“两个人吃两个牛扒,饮一杯咖啡,少说也花
掉百多二百元,反正饱肚,两碗牛脯面,一碟油菜,再加两杯清茶已很足够。” 小红煞有介事地说。
麦耀华站住了,忽然间把双腿一拍,向小红致敬:“遵命,你说省便省。
我唯命是从。”“当街当巷,你这样子吓死人。”小红娇嗔道,拉着耀华快走。 直走至一间粥面店,正想走进去,耀华说:“我倒有一个更省钱的主
意。”“甚么?”小红问。
“倒不如我们回家去,只喝一杯清水算了,有情饮水饱,省下了钱把你 早日迎娶过来才是一劳永逸。”两小口子就是如此你调我笑、你拉我抱,欢 天喜地的去吃他们的晚饭。
任何人的一口饭是否甘香,不在乎实质,而在乎心情。
好像这一晚,在一间顶高贵的会所餐厅,那铺着一大片云石的贵宾房 内,也有另外一对人在吃晚饭,他们的气氛就比较紧张了。
说到底,俗语所谓“丑妇终须要见家翁”是说得顶对的。 乐秋心虽一方面要英嘉成正正式式的让她见英母。然,另一方面,她
也忧心戚戚,怕自己未能表现良好,给对方一个坏印象。
实际上,在她与英嘉成的恋爱中,她需要英母的支持。
今日要彻头彻尾地把英嘉成抢过来,最低限度需要令英母答应看管两 个孩儿,此其一。
他日新的一对婆媳相处,若不愉快,只会被旧人见笑,此其二。
至于其三是乐秋心认为她与英嘉成的相恋有如一块完美的碧玉,她不 欲这块美玉有一丁点儿的瑕疵而破坏了气氛。
如果英母不支持和赞同,纵使无伤大雅,也是一项无可否认的遗憾。 因此,乐秋心异常紧张。
英嘉成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一点,从一开始相交,乐秋心就知道,
且十分欢喜。 英父是英年早逝,而英嘉成由母亲一手带大。虽然,英父有相当丰厚
的遗产留下来给孤儿寡妇,他们一家从不愁衣食。但,问题不是这样子的。 守寡的英母只是 30 刚出头,年纪轻、样貌美,加上身边有个自由钱,这样
条件的女人如果肯再嫁,是不会没有人要的。
说实在的一句话,只要有巨额家当去平衡孩子的数目,携子再嫁的女 人,一样有本事馨香过黄花闺女。
英母可能也切实遇过好些追求者,然,据她说,为了儿子,她屡屡打 消再嫁的念头。
英母曾在英嘉成懂性之后,一直灌输着一个概念与一套思想给他:“我
如果再嫁,那人也是我的至亲,手上的一副身家,算他有份抑或无份呢、实 在太难了。万一:还有别的孩子,不也是我的亲骨肉吗?一分了我的心,嘉 成就少了保障了!”她的意思是英父的血汗钱干贴补不是姓英的人,她不情 不愿。
但如若以身相许,却又分开楚河汉界,那又怎么对得住陪伴她下半生
的人?既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必会左右为难,那么,倒不如不要陷自己于 如此苦恼地步算了。
英嘉成非常敬佩他母亲的坚强意志与冷静头脑。他自认能够安乐地过
一个唯我独尊的童年与私下拥有全部英家遗产作为事业的后盾,完全是因为 英母的果敢决断。
就为着这几十个寒暑里所作的牺牲,英嘉成认为他要对母亲补偿。 他不能不爱乐秋心、不能不爱母亲、不能不爱孩子,于是英嘉成无可
避免地受着这几方面的压力。
在他心目中,母亲的这一关应该先闯。至于孩子,说到底还是小,尚 在肉在砧板上的地位,无奈他何。
英母的轮廓仍然英挺,一副精明的气派洋溢在眉梢眼角,很有点慑人 的威力。
英嘉成长得不象母亲,大概是遗传父亲的体型和面相多一点。尤其是 骨格,英母比一般女性小,英嘉成则比普通中国男人要魁梧。
母子二人坐在一起时,英嘉成很自然地把双手搭在英母的肩膊上,那
种亲切,不自觉地惹得乐秋心微微妒忌。 随即,她板一板腰肢,坐直身子,将那个意念扫出脑海之外。 真危险,一见面就有心病的话,以后怎么相处下去?婆媳关系一下子
弄糟了,不是容易拯救得来之事。 于是,席间的乐秋心一直堆满笑容,完全一派和颜悦色的模样。可以
这么说,她的态度比平日拘谨客气得多。
为英母添菜的功夫,英嘉成与乐秋心轮流的做着,老人家只是一味低 头的吃,并没有太多言语。直至英嘉成不知是有意抑或无意的离了席,上洗 手间或打电话去,只余英母与乐秋心二人在座,双方的话才多起来。
“乐小姐比我想像中年轻。”英母说。
“伯母,请直呼我小名吧,太客气令我不安。”“我们才是初相识呢!甚 么样的称呼,也是一句。”这句话听进乐秋心的耳里,很不是味道。分明一 开腔,就分清楚河汉界。
不论乐秋心已在英嘉成的心目中有了不可替代的地位,仍然有人不卖
帐。
乐秋心倒抽一口冷气,不动声色,继续言笑晏晏。又胡乱地聊了两句, 英母的反应并不热烈,她淡淡然说:“年轻本事的姑娘,真有很多惹人喜爱 之处,也因此,其实你的选择十分多,是不是?”乐秋心愕然。
她开始感到自己的背有点发冷,浑身有股寒流湍动似。
为甚么会跟她说这两句话呢?如果对手是老板的话,等于请他另谋高 就了。
乐秋心突然回答:“伯母,我的选择没有错误。”“这只是对你而言,是 吗?”若是对英嘉成,那就不一样了。
换言之,英母间接指乐秋心把个人的正确选择建基于别人错误的决定
之上。 这个罪名委实是太大了。
乐秋心的脸色骤变,如坐针毡。
幸好恰于此时,英嘉成回来了,他若无其事的又重新带领了话题。 菜吃完之后,他问英母:“妈,喜欢吃甜品还是水果呢?”“甚么都不
要了,我想赶快回家去。”英母答。 英嘉成一听母亲嚷着要回家,也没有再问乐秋心是否要吃甜品,就赶
忙叫侍应结帐。
乐秋心在心内唧咕。 自与英嘉成走在一起,他一直记得乐秋心最喜欢吃饭后甜品。 英嘉成每次看着乐秋心吃甜品的那个模样,就忍不住笑。 “笑甚么?有甚么好笑?”乐秋心嗔道。 “你那馋嘴的模样,像个小女孩,可爱得教人肉紧。”每次,当乐秋心完
全投入在她的甜品时,英嘉成就交叠着手,非常专注地欣赏她的神情。 英嘉成在心里想,他和乐秋心二人,其实都在欢天喜地的品尝自己的
甜品。 故此,他不应该忘记她这个饭后的习惯。
然,现在有更权威的一个女性,取代了乐秋心在英嘉成心目中那一等 一的地位。
乐秋心随着英嘉成母子走出会所大门时,步伐是缓慢的,毫不起劲。
会所的当值侍应把英嘉成的汽车驶过来,英嘉成对乐秋心说:“我们先 送母亲回家去,再送你,好不好?”乐秋心还未及答复,英母就说:“你们 若仍有别的节目,我可以叫街车回家去,最不喜欢这样子兜来兜去。”乐秋 心立即答:“伯母一定是累了,嘉成,你们回家去吧,我叫计程车载我回去
也可以。反正明天一早要上班,大家早点儿休息吧!”乐秋心声音平和,态
度从容,看在英嘉成眼里,很放心,于是他点了点头,随便应了一句:“这
也好!”刚好在这时有辆计程车驶来,乐秋心截停了,跟英母打过招呼,扬 手说罢再见,就一跃上了车,比英嘉成更早就绝尘而去。
在计程车内的乐秋心,微微蜷缩着,她实在难过,下意识地借这么一
个动作,去保护自己。 有一个很要不得的观念,突然钻进她的心。 世界上最能保护自己的人还是自己。 不会有别个。
连英嘉成也不例外。
她突然的心灰,突然的意冷。 就为了英嘉成迁就她的母亲一点点而已?自己真的如此敏感,小器、
量浅吗?不,不,不。 乐秋心蠕动着身体,在计程车的后座上,发出了似是呻吟的微弱叹息
声。
她不能忍受自己与英嘉成的关系与感情蒙上些微的污点与瑕疵。 尤其不应为一个英嘉成和她都应该共同尊敬的人。 回到家里,睡在床上,乐秋心开始辗转反侧。 唯一能做的不是努力数绵羊,而是不住告诉自己,那女人是英嘉成的
母亲,自己未来的家姑。且,最主要的一点是,英嘉成对母亲的爱,决不同
于对自己的。 不要这么愚蠢,去比较两种性质根本完全不同的感情。 必须朝这个方向拼命想、拼命说服自己,才能入睡。 请记得,自己是明天还要上班的职业女性。
可惜越紧张入睡,越是眼光光,望着天花板。这令乐秋心心情烦躁,
她甚而无端端的,突然的拿起了一个枕头,就扔出去。 旨在发泄。
然,暗黑之中,竟有人轻呼。
乐秋心吓一大跳,坐直了身子嚷:“谁?”“唧唧唧,怎么小姐要发这 么大的脾气?”英嘉成走进来,扭亮了床头灯。
乐秋心看见了眼前人,忽然的想哭又想笑。 她自知表情滑稽,故而当英嘉成伸手拧她的脸孔时,她干脆埋首在对
方的胸膛上。
“你怎么要这样吓唬我?”乐秋心嗔道。
“我吓唬你?这话有欠公平吧,我一推门,一个枕头飞过来,我没吓得
怪叫,算我定力足够。”“人家根本不知道你会来,不是已陪你的母亲大人回 家去了吗?”“回了家,可以再出来嘛!”“这么晚,为甚么呢?”“不晚,我 省起来,你还没吃甜品,看,我给你买来了什么?”英嘉成扬扬手中的纸袋, 说:“这是你喜欢吃的芝麻煎堆,补偿你刚才的损失,好不好?”太好了,
乐秋心在心内狂叫,表面上,她鼓着腮,望住英嘉成发呆。
“秋心!”英嘉成喊了她一声。“我爱你。”“我知道。”“不要不开心,你 答应吗?”“我没有不开心。”“真的没有?”“现在没有。”“那就好!答应 我,以后都不会不开心。”乐秋心点点头,从头到脚像掠过一股暖流,舒服 得难以形容。
这算不算失而复得呢?满以为这一夜就要孤衾冷枕的过,又认定了英
嘉成没把自己放在心里最紧要的位置上。结果呢,全部都是自己多疑、善妒、
过分敏感。 英嘉成再静悄悄的摸来,手里提的是那包自己欢喜的甜品,那情怀、
那意境、那气氛??乐秋心忍不住笑了起来。
英嘉成问:“你笑甚么?”“笑你!”“笑我?”“嗯!忽然之间觉得你像 个女人。”“好不奇怪?”英嘉成扬扬眉,一派英气,乐秋心何出此言?她解 释说:“从前李后主有位小情人,就是日后纳为正室的小周后,曾经为想念 后主,不顾宫禁森严,偷偷到访,夜凉如水,路湿霜重,更怕惊醒旁人,于
是赤了足,手提金缕鞋,会情郎去。刚才你提着甜点心的包包,摸进来的样
子,教人想起这千古传诵的风流浪漫的爱情故事。”英嘉成是念洋书出身的, 并不认识这些中国典故。他闲来阅读的书都是英文侦探间谍小说,或是有关 时事财经的杂志,故此对这新鲜故事,感到陌生而有趣。
他捧起了乐秋心的脸:“男女有别。我是李后主,你才是小周后。故事 最终的结局是把那小周后明媒正娶过来,是不是?”乐秋心应得非常爽快,
说:“是。”“那正是我的意思。”英嘉成说罢,一把将乐秋心拥在怀内,狠狠 地吻她。差不多吻得乐秋心的嘴唇发痛,整个人几乎窒息。
是柔情。也是激情。 心灵上小小波折后的再度契合与融和,是更完美、更无缝隙纸漏、更
上一层楼的。
乐秋心睁开了眼睛,看着英嘉成那张俊朗英伟的脸,她伸手扫抚着他 挺拔的鼻子,直至嘴唇。
“秋心,让我先告诉你一件千真万确的事。”英嘉成吻着对方的纤纤玉指:
“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有能力叫我爱你少一点点。”乐秋心再度闭上眼睛,梦 呓般说:“这是冗长而复杂至极的句子,我回应的比较简单,只有 3 个字。”
他的说话,不论复杂与简单,都如此美丽、如此教人心醉。 英嘉成将要娶乐秋心为妻的消息,很快就在富恒企业传开来。 当事人虽然没有证实传言的真伪,但,单看每日都神采飞扬、顾盼生
辉的乐秋心,就差不多可以肯定答案。 冯逸红尤其落力以各种形式去落实这件喜事。
做秘书,最要紧是对直系上司有归属感,没有了荣辱与共的心态,工 作不会起劲。
这天,午膳时间,冯逸红在富恒大厦附近的购物商场。碰见了另外两
三位富恒董事的秘书,其中一位叫蒋秀娟的,跟冯逸红最熟络,说:“哗! 抱得满手都是礼物,小红,你办嫁妆了?”“见你的大头鬼,你都不看清楚 我买的是甚么东西?”几个女孩子于是吱吱喳喳、热热闹闹地检视着那大包 小包的礼物。
“天!”蒋秀娟失声地叫:“小红,你这叫做未学行先学走,买这么多儿 童礼物干甚么?”“不是我买的,是替乐小姐买的。”小红得意地略昂起头, 清清楚楚的说。
“乐小姐要扮圣诞老人?连儿童节都不是时候呢,为甚么上仓似的买这 么多孩子们的玩具?”“她送人的。”小红说了这句话,见身旁的几位同事一 时没有接腔,又立即补充说:“送给英先生的一双儿女。”“嗯!”蒋秀娟说: “这年头,要当后娘还真不容易。”“以乐小姐的心肠,她定会成功。”小红 充满信心,“那个娶到她为妻,是福份。”“我说呀,小红,那个人请到你做 秘书才是福份呢!”乐秋心这个秘书的忠耿与周到真是没话好说。秋心这天
忙个不亦乐乎,因是集团的中期派息日,故而要兼顾的事务特别多。明天一 早,约好了英嘉成,第一次跟他的一双儿女铭刚与铭怡见面,当然非备办礼 物不可。又因着时间紧迫,非到八九点也不能下班,怎么还能冲去百货店搜 购儿童恩物呢?幸好有小红这好帮手。事实上,这些日子下班后的时光,乐 秋心是甚么都提不起劲做,只一心一意的去享受爱情之旅。在这个神奇美丽 艳情陶醉的途程上,乐秋心怕是天掉下来也当被盖,只要盖着的人是英嘉成 与自己,那就可以了。这天晚上,乐秋心跟英嘉成在公寓的露台上紧紧拖着 手,赏月光。
秋心忽然把头歪过英嘉成的肩膊上去,轻轻地喊了一声:“嘉成!” “嗯。”秋心忽又无话。“你有话要跟我说?”“我有点紧张。”“为甚么呢?” “我怕明天跟铭刚与铭怡见面,他们不喜欢我。”“不会的。你不是已买了很 多逗孩子们喜欢的玩具作见面礼吗?”“世界上不是人人都市侩、都现实。” “礼多人不怪,且伸手不打笑脸人。你有甚么好担心的?”“嘉成!我有个 挥之不去的预感,我跟你的母亲及你的儿女都不会相处得好。我不是那种很 能在家庭琐事上吞声忍气的女人。”“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你的其中一个绝大 优点是知道自己的个性。这已经赢人一大步了。”“可是??”秋心低下头去, 不知如何把心内的烦忧与挂虑再作倾诉。
“秋心,我和你的感情才是牡丹,身旁的事、人,只不过是绿叶而已。 你不必担心,需要你肯定的,有信心的,都已在你全权控制之内。”秋心失 笑:“英嘉成个人有限公司,我占控股权?”“绝对。70%握在乐秋心小姐的 手上,其余在市面浮动之数,不足以定乾坤,难以影响大局。”“嘉成,为甚 么?”秋心忽然问:“为甚么爱我?”“因为你是个很吸引的混合体。一个有
女性妩媚温柔,又有男性刚烈果敢的混合体。”“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贺尔蒙的
分泌如此有问题。”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万籁俱寂的环境下荡漾得很远很远。 其实一切解释部属于多余的。天下间有成亿成亿的人,为什么会偏爱
上其中一个,甚至至死不渝,实在很多时都分析不来。 是缘也分也。英嘉成跟很多很多的男人一样,日子一拖长了,对妻子
的感情就像用得太久的一条橡筋,没有了张力,于是缚他不住。 十宗离婚案之中,怕有半数以上,不是发生了甚么离奇曲折,忘恩负
义的大件事才构成的。却是生活与时光将彼此的感情磨得既淡且白,终至食
而无味,弃之可惜。 要弃呢,当然要候至有迫切的需要,才行此最后斩断关系的一着。 这种离婚,在感情上其实是最模糊不清、拖泥带水的。 英嘉成跟妻子姜宝缘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
正如姜宝缘在聆听了丈夫提出离婚的要求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嘉 成,我是否有甚么地方做错了?”英嘉成清清楚楚地答:“没有,宝缘。完 全不是这个问题。”以策安全,姜宝缘再问:“这就是说,我没有甚么对你不 起?”“没有。对不起你的反而是我。”姜宝缘听罢这几句话,转身就走回房 里去。以后有整整一个星期,拒绝跟英嘉成再在同一问题上钻研讨论。
接下来,情势悄悄转变,姜宝缘肯重提旧事,商议离异的安排。 姜宝缘的这番举止,只落实了一点,是英嘉成对她不起,是英嘉成做
了错节。
这肯定造成英嘉成心上的一项沉重的压力与负担。而不便诉诸于口。
更不能跟乐秋心透露。 这一夜,乐秋心与英嘉成都睡得不好,心上有事,像块重铅,压得连
呼吸都不得均匀,如何成眠?乐秋心自小就是个颇孤僻的女孩子,父母只有
她一个,并没有兄弟姐妹,她习惯独来独往,闺中无伴,仍很自得其乐。因 为闲来,她捧一本书畅阅,或握一枝笔作画,就已能过日子了。
她对于孩子的心态、习惯、好恶全都是陌生的。 乐秋心在见过英母之后,更感触到要打进英家圈子去的压力。她下意
识地害怕跟英铭刚与英铭怡这两个孩子相见。
如果她自己与铭刚、铭怡都是英嘉成心上的一块肉,无分伯仲的话, 万一相处不来,不就等于撕裂英嘉成的心?这是轮不到乐秋心不诚惶诚恐 的。
她差不多是睁着眼等天亮。 至于英嘉成,他骇异于姜宝缘的应变态度。
近日来,她主动跟自己商议离婚的细则之后,整个人都变起来。 姜宝缘平日虽不算是个多言多语的女人,但她的说话也真枯燥无味,
甚至接近多余的。 比方说,银行宣布加息了,她就会立即扯着丈夫问:“银行加息,意味
着百物腾贵,通货膨胀了,你们公司有没有可能调整高级职员的薪金,以平
衡需要?”英嘉成没好气,回应她:“你别担心这个好不好?”姜宝缘立即 说:“话不能如此说呢,你不提出来,那些做老板的,省得一分就一分,才 不会来个自动自觉。你说我这话对不对?”不能说她不对.但又不能说她对。 一知半解,似是而非的道理,最坏事、最令人手足无措、啼笑皆非。
身为集团内的执行董事,怎么可以提出这种加薪的要求来?是太不成体统的
一回事。 妻子要从小地方着眼,也只有事后吁一口气就算。 吁得多了,日子有功,就觉得烦。
然,自从姜宝缘原则上同意离婚之后,英嘉成再听不到她在自己身边 说上半句无无谓谓的话。起初,英嘉成以为是姜宝缘有气在心头,根本都不
愿跟自己交谈,故而耳根霎时间清静。 其后,他发觉事实并非如此。姜宝缘主动地跟他攀谈的次数还是不少,
然,说的都是正经事。换言之,都属于非讨论不可,或甚至需要好好商量的
事。一星期之前的晚上,英嘉成比较早就完了一个业务应酬,也没到乐秋心 的住处,就直接回家里去。
姜宝缘坐在客厅等他,有话同他讲。 姜宝缘说:“有几件事跟你商议,你不累吧?”英嘉成解了领带,坐到
梳化上去,摆好了一副聆听教益的姿态。 就算现今姜宝缘有噜嗦,他还是打算接受的。不是已经铁定了整宗事
件,自己是那个罪魁祸首,妻子是完全无辜的。那就是要他得着一些现成骚
扰,作为报应,也是没话可说的。 然,英嘉成估计错误。
3
姜宝缘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十分理智而合理的:“请问你打算把孩子寄养 在你母亲家呢,抑或把你母亲接到你的新居处。一同居住?”还未等英嘉成 答复,姜宝缘就温温文文的解释:“你决定之后,我还得替孩子们办理转校 手续,这年头,教育司署定下来的规矩也真多,早一点有预算:好办事。”“我 还未物色新居。”英嘉成想,母亲住惯了司徒拔道,大概对那一区有固定感 情,未必会愿意搬往别处。现今乐秋心的居所,是肯定不合老人家心意了。 再说,一家大小的搬到乐秋心的公寓,也太不成话了。
为了这个问题,英嘉成沉思了好一会。 真好笑,若不是姜宝缘提起,他还不知道要正视这件紧要事。 姜宝缘说:“报读新校的手续是要及时办理的,照看,就算你们搬在一
起住,也要好一段日子,倒不如我试留意母亲那区的学校,万一再有甚么变 卦.白做功夫总还不要紧,免得临急抱佛脚。”英嘉成慌忙地点点头,以示
赞同。
他原本很想加一句:“宝缘,真要谢谢你这般细心!”然,话到唇边, 又溜回肚子去。好像这句话很婆婆妈妈,不得体似的。
姜宝缘再板一板腰,说:“嘉成,如果我的投资户口仍放在富恒,会不 会不方便、这也是我要预算的一回事。
对我,哪一间基金经纪行代我打理金融投资,也不相干。最紧要是他
们的表现良好,别把一笔女人的私己钱胡乱包汤便成!如果你认为日后不便 嘱富恒的同事代我打理户口,就给我推荐另外一间投资机构好了。”这是非 常关照英嘉成的一个举动。尤其是英嘉成的新欢乐秋心也是在同一间机构内 办事的。万一有甚么同事,为了公事而要在工作会议上提到了姜宝缘户口的
事,惹起乐秋心或英嘉成的不快,也很不必了。
姜宝缘先行报案,且把主权双手奉送给英嘉成,这份细心隆情,令英 嘉成再多一层感动。
他只能说:“不相干的。只要你不介意,我仍有可能因业务关系而知道
你的投资情况,富恒和我都欢迎你继续让我们做你的生意。”“谢谢你!”姜 宝缘说这句话时,倒是十分自然而流畅的。
英嘉成心上不无惊骇。想,为甚么姜宝缘可以如此的落落大方?大概 来来去去只为一个原因,她于心无愧,磊落光明。
“嘉成,请别怪我太仔细,今晚要跟你商量的最后一个问题,在我是非
常重要的。”“请说。”“你坚持要争取铭刚与铭怡的抚养权,我之所以答应考 虑,只为你母亲肯肩承抚养他们的责任。为此,我可以放下一半心。至于另
一半心,就得看你那位乐小姐跟孩子的缘份了。”“我会做个好父亲。”英嘉 成只能这样答。
“这是我并不存疑的。然,也为使你在日后容易做人,其实,你应该现 在就安排孩子们跟乐小姐相识,希望他们在要接受她的新身份之前就能跟她
混得谙熟,这对彼此都有益处。
“你当然知道我们的两个孩子其实并不难服侍,只要有耐性、有心机、 有爱心,就可以将他们融化。人际关系,当然要时间去栽培。”“很好的建议, 我试试安排。”英嘉成答应着。
忽然之间,英嘉成心头的压力加重,好像有个巨大的声音,在他身畔 指责他:“英嘉成,你搅甚么鬼?竞为了一时间的情欲,遗忘责任,抛弃一
个如此无助无援无失无过的发妻?”他不期然伸手抱着自己的头,不要再想
下去。
姜宝缘站了起来,说:“你累了,睡吧?明天又得早起。”然后,她就 独自回客房里去。
姜宝缘搬进客房去也是近期的事。 英嘉成想,到底有教养的女人必定紧张自尊,姜宝缘已决定不要嗟来
之食。 他们之间的缘分已尽了。
剩下来的可以是互相尊重,也可以是彼此埋怨。
如果姜宝缘选择后者,或会令英嘉成更好过一点。可惜,她没有。 常言道:文穷而后工。有慧根的人,会在经历了磨难之后,忽然开窍,
出落得漂亮潇洒、有风采、有胸襟、有个性。英嘉成无法不在心内喟叹,当 年自己跟她情投意合,不无道理。就为了姜宝缘的建议,他安排一双儿女跟
乐秋心尽早相见。当然英嘉成没有把姜宝缘采取主动一事告诉乐秋心,他的
烦闷亦因源于此,一旦说溜了嘴,只怕秋心多心,自己的精神压力更大,真 正所谓腹背受敌,难于应付。
星期日竟不是个艳阳天,一直刮着微凉的风,太阳又不露脸,气压似 乎很低,天是灰蒙蒙的,令人惆怅。
在这个气氛下跟孩子们初相见,是颇煞风景的。
英嘉成把乐秋心和儿女们送到浅水湾酒店的餐厅去吃午饭。 才叫好了菜,乐秋心就把一盒盒的礼物推到孩子跟前去。 “看看你们是否喜欢这些玩具?”乐秋心兴致勃勃的说。 “是甚么东西来的?”英铭刚问。 这一问,乐秋心话穷。她根本不知道小红为她备办了甚么礼物。 她尴尬地答:“你们打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吗?”铭刚是个聪明的孩
子,立即答:“那就是说,你并不知道买了甚么礼物给我们?”“铭刚!”英 嘉成略提高声浪,对儿子有点不满:“不能以这种口吻跟长辈说话。”“哥哥 没有说错甚么话嘛!”才十岁的铭怡一直是牙尖嘴利的。
一开始气氛就弄得不好,英嘉成的确有点紧张,乐秋心更甚。
也只好勉力打个圆场,秋心再对铭刚与铭怡说:“我这阵子忙透了,没 赶得及亲自去挑选礼物。只把你爸爸给我的贴士转告秘书,请她代劳。”“做 女强人的秘书是不是很辛苦、很受气?”铭刚突然这样问。
搅得乐秋心又一次的目定口呆。
“谁教你这种见解?”英嘉成问。 他似乎下意识地希望是姜宝缘搅的鬼,若是,倒令自己心安一点。 可惜,答案非但叫英嘉成失望,更令他和乐秋心面面相觑。 铭刚和铭怡兄妹双双昂起小脸,很权威地说:“是奶奶给我们说的。”
既是英母的言行,就等于是最高指示,有无上的慑服力,不可抗拒。 乐秋心无法禁耐得住气馁之情,稍稍低下头去。
英嘉成把手伸过去,在台底下,紧紧捉住了乐秋心的手,以示无限支 持和安慰。
这个动作才有效而快速地安抚乐秋心已满是伤痕的心。 她强颜欢笑,仍给孩子们说话。
“等会儿我们上哪儿去玩好呢?”她这样试探。
忽然,乐秋心又心酸起来,真不知有多久没这样子忍气吞声过?大概
只在初出道时,对上司才如此小心翼翼,诚恐有失。 现今巴结的对象变成了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真令人感慨。 为甚么呢?为来为去,都只为自己深爱的人心安,既如是,就不要生
怨、不必难受、不用感慨。 乐秋心握紧英嘉成的手,再看着他。对方那有求饶求恕意味的眼神,
令秋心刹那间愿意接受考验与磨难。 说到底,能为爱情受一点委屈,才更能感受到彼此的爱重恩深,情长
义厚,有甚么不好呢?乐秋心对嘉成嫣然一笑,再耐心地候着小主人翁的答
复。
铭刚和铭怡都没有发表意见,只埋头吃他们的牛扒。 乐秋心于是建议:“我们去海洋公园好不好?”铭怡头一个摔下刀叉,
一脸的不耐烦。 铭刚立即加入和应:“那是去过十万九千七次的地方。”乐秋心立即以
眼神阻止住英嘉成说话,这男人在是日午膳时间内,已经做得够多破坏工作 了,乐秋心不要英嘉成为了照顾自己的感受,而伤害孩子的心灵。
必须要勉力维持一个好的开始,才是成功的一半。 于是乐秋心又建议:“那么,我们开车去游新界,或者到甚么会所去游
泳打球,好不好?”铭刚与铭怡再无表示,耸耸肩,不置可否。
英嘉成只有打圆场,故意喜孜孜地说:“我们把今天的节目弄得热闹一 点,先去新界兜一圈,再顺道到粉岭哥尔夫球会去游泳,吃晚餐吧!”就这 样决定下来。
孩子们抱着那一手的礼物,坐到车厢后上,才坐定了,兄妹俩交换了 一个眼色,还是忍不住把礼物逐一拆开,兴奋的神情,表露无遗。到底是孩
子,或者说到底是人。 乐秋心吁了长长的一口气,如释重负。 只要人们不肯放弃利益,总是有办法的。
忽然之间因着人性的天生弱点,而使生活上点燃起另一种希望,其实 令人啼笑皆非。
这一天乐秋心的身与心都疲累至死。 英铭刚与英铭怡两兄妹比他们的祖母更难服侍。无他,成年人做事总
是含蓄,不会像孩子般直接坦率,唯其童心是百无禁忌,想到甚么说甚么、
做甚么,于是更能使人难堪,更令人难于应付。 只消英嘉成一不在身边,两个孩子就活像得着个甚么宝贵机会,立即
跟乐秋心过不去。 英铭刚问:“你和爸爸是不是就要搬在一起住了?是他搬去你家,抑或
你搬来我们家?”乐秋心愕然,只好小心翼翼地应付,微笑着答:“若果搬 到你们家去住的话,你们兄妹俩欢迎我吗?”英铭怡立即答:“你不是要爸
爸将我们两个送到奶奶家里头去吗?是你不欢迎我们。”乐秋心哑了。叫她
怎样解释呢?要解释,都不知从何说起。她原本应该答:“如果你们喜欢的 话,没有不欢迎的理由,就大伙住在一起好了。”可是,翻心一想,绝对不 可如此作答。万一真的成事,那她跟英嘉成的二人世界就要被破坏得体无完 肤了。
侍候两名小孩子一天半日,也弄得心力交瘁,要是整日为伴,都不知
会出甚么乱子?怕要刺激至猝然暴毙。
于是乐秋心改口说:“我们要上班,反正陪伴你们的时间少,到了假日, 再在一起欢聚耍乐,岂不是好!”英铭怡突然一脸老成说:“我最怕应酬!” 如此一句不配合孩子身份与年龄的说话,其实应该是惹笑的,然怎么能叫乐 秋心笑出声来?况且英铭刚还未待她反应,又多塞一句:“以后每周的星期 日都是属于我们妈妈的。”乐秋心自出道以来,还未真正在社会上遇过比现 今更难堪的场面,未遇过比这刁钻的两兄妹更难缠的人物。最令乐秋心心寒 的,还是两个小孩背后有主持人,那才是一股完全不能忽视的势力。再想深 一层,轮不到她不寒而栗,尚有一位高手,叫姜宝缘,始终未在战局中亮相。
她是龙是蛇,功力如何?不得而知。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现今对方不出手,不现身,自己在明时她在暗,这场仗怎么打?乐秋心还未 知道,武林上最一等一的高手,根本就不会让敌人认得出真面目来,只会非 常隐蔽地在暗中伺候,令人不晓得他的虚实,单是精神上的困扰与担挂就会 弄得对方筋疲力竭,不战而败。
姜宝缘正在有意无意之间采取这种策略。 她已首先赢了一仗,那就是稍稍唤醒了英嘉成迷惘的心,令他有了一
重自咎。有自咎,等于对妻子仍有感情、仍会尊重。 这条伏线是埋得太好、太深奥、太仔细了。
把孩子送回家去后,乐秋心如释重负。
泡进浴缸里,洗完热水澡,身体一躺在床上,倦意立即散开来,没有 了知觉,蒙头大睡。
跟英嘉成再见面交谈,竞是在富恒的联席会议上。富恒的主席杜佑祺
宣布要加强富恒商人银行的生意。他把在英资纳丰年集团内的一位商人银行 业务高手徐永禄重金礼聘过来,为富恒争取大生意。
徐永禄名衔是富恒集团辖下全资附属机构富恒投资企业的董事,既是 子公司的董事,就得向母公司的董事负责,顶头上司正是英嘉成。
乐秋心因是总管所有后勤部门的一把抓,故此,杜佑祺也把她叫来,
跟徐永禄相见。 会议席上,杜佑祺对徐永禄的推许是毫无保留的。这位富恒企业的创
办人兼主席的口才以及善用良将的大刀阔斧手段,早已名闻江湖。 财经界的才俊被富恒看中了而罗致,肯答应服务,除了富恒出得起钱
之外,更为叨杜佑祺的光。无他,那种一登龙门,声价十倍的威势,就会不
胫而走。这对自己的能力、声望,是一次极有效的宣传。 当年,英嘉成也是怀抱着这个心态,答应杜佑祺的邀请的。 如今,这位商人银行业务的精英徐某,怕也是如此。 老实说那又有甚么亏可以吃的,一纸合同在手,就深受深障。试过有
一次,杜佑祺以高出市价两倍的薪金把一位外资银行总经理赫伦伟斯引进富 恒来,结果,洋鬼子跟那些在富恒已各据山头,老树盘根的华人头头合不来, 时间精神全部花在斗气斗法上头。
杜佑祺屈指一算,长此下去,损失惨重,于是实行壮士断臂,赔足 3 年薪金,让洋鬼子立即离去,整个富恒随而结束种族之争,重新投入在生意 的搏杀之中。拿了 3 年薪金的所谓失业汉,有甚么叫损失的?才不过赋闲半 载,又在金融界内捞到一官半职了,那 3 年薪金袋袋平安,根本不用等到两 发皆白才拿退休金。多好!
此事传诵江湖,一时间,富恒的高级职员都在谈话中说句笑话:“现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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