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 最后停泊的地方
作者:安顿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北京文艺台的节目主持人孟立,闲谈中说
起我正在写这本有关家庭话题的书以及其间的诸多感慨,她给我讲了一个故 事:一个生长在台湾孤儿院里的孩子长大成人之后,一心想找到他的母亲, 他能够获得的唯一线索就是一些从一个小山村到新竹、又从新竹到孤儿院的 车票。他因此断定,这个与他有关的人一定就住在这两个地方之一。在新竹, 他一无所获,就到了那个小山村。
在这里,他知道了有关他去世的母亲的情况。母亲是一个不幸婚姻的
受害者,她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把孩子送进了孤儿院,但是多少年来她一直 坚持去看望自己的孩子,于是有了那许许多多的车票。母亲把自己给别人做 工的微薄收入捐献给孩子所在的这家孤儿院,为了自己的孩子能不受委屈。 长大的孩子从一张照片上看到了母亲,那是孤儿院全体孩子和捐款人的合
影,在照片上,母子俩间隔几个人站着微笑。母亲的目光不离孩子左右,但
孩子却不知道其实母亲就在自己身旁。孩子有很多话想对母亲说,现在母亲 已经听不到了。贫穷的小山村只有小学校里有唯一的一架破旧的风琴,孩子 在这架破风琴上弹遍了所有他能记起来的、献给母亲的歌。那些歌曲响彻山 村,所有的人都感到奇怪——今天并不是母亲节呀?!
故事讲完的时候,我们两个成年人相视而坐,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
么。窗外在刮风,风把天空吹得非常干净。 在采访和写作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听到的是许多个人和家庭或者就是
亲人之间的故事,这也是我所进行的关于当代中国人情感状态的采访的一个
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我一直非常相信,家庭带给个人的影响是无法估量也 无处不在的。
这种影响有时候更像是一种烙印,深藏在血缘的底里。无论人在成长 过程中是否曾经试图摆脱还是干脆就希望继承,这种影响最终都会在一个人 的行为或者思想里表现出来,当然,在表现的程度上会因为不同人的人生态 度的不同选择而有所不同。
启发我进行家庭问题的采访的契机来自对两性问题的采访过程,此后
我开始投入《绝对隐私——当代中国人情感口述实录》这本书的采访和写作。 受访者的谈话内容更多地集中在恋爱和婚姻方面,但是在非常密集的采访 中,我发现大多数受访者在讲述自己的个体情感经历时,或多或少都会提到 自己的家庭,比如父母的婚姻状态对自己择偶心态的影响、家人对自己选择
的恋爱对象的基本看法,个人选择和长辈的期望发生矛盾时所承受的压力、
渴望在自己的家庭中获得幸福但是由于种种原因而没有得到才产生的婚外情 和早恋、夫妻之间因为沟通的障碍或者原则问题上的冲突而导致的家庭解 体。姻亲之间因为缺乏共同生活的基础而矛盾重重致使夫妻之间难以融洽, 等等。所有这些都在表明,个人的种种思维和行为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在诸
如性格、人生观等个人因素之外,至少还有一个因素是不能忽略的,那就是
环境因素,即这个人生活的家庭环境、地域环境和人文环境。这个环境中的
大多数人或者起主导作用的人的选择、判断标准,有时候会成为左右个人的 一个重要环节。研究个体所处的环境应该是研究个体情感状态的一个不可缺 少的角度。
这是我采访和写作这本书的初衷。这个表述起来非常复杂的话题被我 简单地概括为有关家庭和亲子关系的采访,其主线依然是个体的情感状态。 以上所提出的问题就是这本书所涉及的最主要的层面。
就这个话题进行采访与两性问题的采访有很大的不同,后者基本上是 发生在某一个时间阶段内的一件事或者几件事,在时间和情节上相对集中和
完整,受访者比较容易找到一个非常具体的切入点,然后展开讲述,整理起 来也比较容易提纲挛领。但是采访一旦涉及家庭或者更大的生活背景,首先 在时间上就显得非常漫长,长时间内所发生的事件也必然很多、很芜杂,受 访者在叙述的取舍上比较不容易,因此叙述也显得凌乱、松散,情节在这里
变得比较淡,而感受性的内容很多,心理密度的增大也使得个性化色彩更强。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书更强调由充分展开的细节所带来的内心共呜,而不 追求由情节的起伏跌宕所带来的阅读愉悦。这是需要我对读者说明的。
在长达半年的集中采访过程中,我的一些感觉伴随着受访者的增加而 越来越强烈,我不断地对受访者和我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家是最遥远的地
方,还是最亲近的地方?有亲情关系的人与人之间是否更需要交流和沟通?
亲情在什么情况下给人温暖和力量,在什么情况下会成为人的心理负担?当 个人面对重大选择的时候,是首先尊重家庭的意志,还是首先强调生命形式 的自我决定权?我是带着这些问号进行我的采访和写作的。受访者也是在用 他们各不相同的经历和感悟以自己的方式回答我提出的问题。
一位受访者曾经在信中写下这样一段话:
有时候,家对我来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她要求我必须以她的荣誉为 重,必须按照她对我的要求去成长,我不是我自己,而是一个家庭的一种希 望,在这个地方,我是没有我自己的。我曾经为这个非常痛苦,发誓一定要 离开家,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回我自己,我才有自由。可是更多的时候,
家是我的靠山,特别是当我终于实现了到外地上大学,真正地远离了我的家
庭和亲人的时候,我发现我最想念的还是我原来那个家,我最牵挂的还是我 那些曾经约束我的家人,我有了困难还是首先给我爸、我妈打电话。
我觉得我逃了那么远,在心理上其实我根本就没有逃。而且我知道我
一辈子也逃不开的,我的家是我最后的一个归宿。 他的话在我的受访者中几乎是一个带有普遍性的观点,即对家庭的反
叛和回归。 反叛家庭是由于个人意志的不能完全实现,回归家庭是由于毕竟这里
是最具备宽容和谅解的一个无条件接纳自己的地方。每个人其实都在不同的 程度上期待着,有一个地方,能够在这里使个人获得最大限度上的自由,能
够在这里获取最多的帮助和支持,能够在最疲倦。最不如意的时候在这里歇
脚,能够在一生的奋斗归于平淡的时候在这里安居。家的存在实际上在表明 着一种稳定,一种从形式到内容上的不离不弃,因为只有在家庭中间才具有 那种用血缘和亲情连缀成的爱,而只有这种爱才不会轻易被割断、才会恒久 不变色。
众多的受访者所讲述的家庭故事各不相同,有些人是由于沟通的失败
而失去了家庭,有些人是因为日积月累的误解而与家庭隔膜,有些人是在最
困难的时候才体会到家庭的温暖,有些人是因为不懂得交流而至今生活在一 个不和谐的家庭之中。
但是大家几乎都在表达一种相同的寻觅,有没有一种完美的方式,能
够把反叛和回归统一起来?有没有一种完 美的家庭的模式,可以使人在这个有不容质疑的爱做前提的地方最轻
松自在地生活,至少在这里不会受到伤害?我们共同得出的结论是:有。关 键在于每个人自己怎样去做。家庭是一个组织,父母和孩子、丈夫和妻子分
别承担着不同的角色,但是彼此之间绝对不是一种所有权关系,抛开这种角
色的限制,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首先都是人,都具有人的七情六欲、人的理 想和追求。人的道德标准和价值取向,都具有选择自己认为合理的生活方式 的权利。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够站在人的立场、把对方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 从尊重人、理解人的角度出发替对方着想,那么很多误解是可以冰释、很多
矛盾是可以解决的。人在社会中生活,从陌生人身上尚且可以获得理解,那
么在有爱做前提的家庭之中,有什么是不可以通过彼此的沟通来实现的呢? 只是我们有太深的误会,以为家人之间是不必如此的,甚至是羞于如此的, 以为对家人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是不能被拒绝的,以为因为有亲情就可以没有 原则。
正因为这样的误会的存在,使得我们在面对家庭的时候比面对陌生人
更加谨慎小心、更加欲言又止、更加心存疑虑,是我们自己首先疏远了家庭, 家才变成了最遥远的地方。
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和谐的家庭里,我的父母以最平等的方式面对我在
成长过程中遇到的一切问题,我们的关系是父母和女儿,但同时我们也是最 亲密的朋友,他们给予我最多的自我选择的空间和对我的个性的极大的尊 重,同时也给予我最中肯的人生指导和最宽厚的谅解。长大成人之后我有了 自己的婚姻,我把这种平等交流的观念也带进了我个人的家庭,这是我们至
今能够愉快、自由地生活的重要保证。 也保证了我能够带着这样健康的心态去开始我的采访和写作。 我的受访者给我讲述的有关他们的家庭的故事,有些是感伤的、痛苦
的,有些是动人的、幸福的,他们使我明白了家庭对于个人的重要,使我更 加深刻地懂得了建设良好的家庭关系是每个人必须付出艰苦的努力才能最终 实现的。虽然他们自己也曾经或者正在面临着种种问题的困扰和折磨。
解决问题的前提是必须面对问题和认识问题,假如我的这本书能够在 一定程度上起到这个作用,我愿意做那个提出问题和呈现问题的人。这也是
我和我的受访者的共同愿望。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五日
第一章 快乐是我的面具
姓名:齐眉
采访时间:1997 年 11 月 13 日 5:00PM
采访地点:《北京青年报·青年周未》 办公室
性别:女 年龄:24 岁
北京某中专文秘专业毕业,现为某机关办公室文员。
齐眉最终没有把自己深藏心中的故事告诉自己的家人,她生怕她的父 母因为她的遭遇而伤痛。正如她喜欢的一句话:假如我的眼泪让你感到悲伤, 我宁愿在你面前沉默着转过身去。然而,距离就在这一转身之间产生了。亲 情有时候是这样的:幸福我们可以一起分享,痛苦甘愿一个人来承担。
正因为我们都非常坚定地相信,世界上没有任何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
在家庭之外受到任何伤害,所以他们才会采取极端的保护措施,千方百计让 孩子远离一切不美好的东西,但是,他们在这个过程中恰恰忽略了一个很重 要的事实——我们身处的这个社会并非只有真、善、美。一个没有免疫力的 人注定是更容易被疾病侵害的。
我的呼机上出现齐眉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想象,这是一个
什么样的女孩子。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极其娇嫩,仿佛一个还没有长大 的孩子:“你是安顿吗?我找了你很久。”
那一段时间,我的呼机上总是出现陌生的名字,一回电话过去,总有 人用这样的话开头。然而齐眉的话仍然使我有隐隐约约的感动,被一个陌生
人认真地寻找,那终究是一种亲切的看重埃“我想跟你说说我自己的事情,
不过,跟你那些受访者比起来,我的故事太简单了,我的岁数也太小了?? 我怕你会不感兴趣。”她絮絮他说着,“可是我还是想碰碰运气。”我怎么能 拒绝这么动人的声音呢?我说,我不一定要求你的故事惊天动地,我们就随 便聊聊吧。她一定是笑了,我相信她一定在笑,她说:“安顿,你真好。”
我们约定了采访的时间,她说她要等到下班以后,上班的时候是不能
请假的。
1997 年 11 月 13 日傍晚 5:00,我裹着皮风衣站在报社门口,看着骑 自行车的人们急切地赶回家。天已经开始黑下来,风不大,吹在脸上还是有 点冷。一个穿杏黄色短大衣的长发女孩一边过马路一边向我招手,长长的围 巾从腋下被风掠到身后。
我迎上前去,她伸出双臂抱抱我的肩膀:“我想象的你就是这样的。” 从走进办公室一直到坐下来,她一直在笑着,说她从来没见过报社是
什么样子,她小时候特别想长大了当记者等等,一双圆圆的眼睛里看不出有
一丝心事。我很奇怪,她为什么找我?来找我的女孩子很少有像她这么快乐 的。我把一杯茶送到她面前,她迅速地安静下来,微微低着头,长睫毛筛下 一道阴影,仿佛变了一个人。
这一刹那我已经决定不管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我都要认真地听下去, 因为就在这一动一静之间,这个女孩子身上有一种莫名的东西深深地吸引了 我。
那天我放下电话就在想,跟你说什么呢?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
什么也不用说。我在别人眼睛里是那么快乐,我有什么好说的?可是我真的 又有话说,从来没跟人说过的话,我的好多不快乐??她捧起茶杯,好像被 烫着了似的又极快地放下。抬起眼睛看看我,又迅速地把头低得更深。
从我爸爸、妈妈说起吧。我妈是我爸的学生,比我爸小 7 岁,我妈上 大学的时候,我爸已经当老师了,是在我妈原来上中学的那个学校。我妈是
在上高中的最后一年爱上我爸的,那时候我爸是那个中学的地理老师。我妈
大学一毕业就跟我爸结婚了,他们俩的家都不在北京。 我妈长得特别好看,到现在,她都快 50 岁了,还能看出来她年轻的时
候一定是一个挺招人喜欢的女人。我觉得我爸一开始肯定是因为我妈好看才
会注意她的。后来就有了我和我弟弟。 小时候我们家挺穷的。我爸工资低,我妈的工资比他的还低。我记得
我和我弟弟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吃花生、瓜子都会嘴馋。有一次邻居家的大哥 哥结婚,我们俩就在楼门口站着,等着分到一些糖果。我妈在厨房做饭,怎
么喊,我们俩也不回来。后来我妈出来,一手拉我们一个,走得都有点儿跌
跌撞撞了。那天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妈哭。她站在厨房,背冲门外,用右手抹 眼睛。我看见了,特别害怕,也特别难过。现在我和我弟弟都工作了,我家 的生活比那时候好了多少倍,可是我一想起来我妈哭的样子,心里就特别难 受。
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觉得我妈是一
个很脆弱的人,谁要是伤害她,我就觉得是在犯罪。我觉得就连我都比她勇 敢,我弟弟就更是这样了,人家说美丽的女人都是脆弱的,我不知道是不是 真的。但是从我妈身上,我知道美丽的女人都是禁不住伤害的。也可能是因 为她们这种女人越是美丽就越容易受伤害吧。
齐眉再次捧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茶,把茶杯环握在手中,杯子口上印
了一个很浅的口红唇印,残存的热气从杯口徐徐冒出来。她不开口的时候, 屋子里分外安静。她抬起眼睛看看我,微微一笑,接着说。
其实伤害我妈最深的人还是我爸。我 14 岁、我弟弟 12 岁的时候,我
爸跟他的一个同事好上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我唯 一知道的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妈就经常为了一点儿小事打我和我弟弟,打我 们的时候她自己也掉眼泪。那种场面你能想象吗?除了我爸不在家,一家人 都在哭??我妈这个人挺可怜的。她其实很能干。别看我们家穷,可是我和
我弟弟每年春节都有新衣服穿。我妈从外面买布回来给我们做衣服,她自己 裁、自己缝,用那种要放在火上烧的烙铁熨。
有时候夜里我睡了一觉醒过来,看见我妈在桌子那边儿缝衣服,我爸
在桌子这边儿备课。他们俩谁也不跟谁说话,不说话也挺好的。一直到现在, 我夏天的衣服还都是我妈做的,连衣裙、太阳裙,还有今年时兴的超短裙, 我妈都给我做。有时候我买了自己喜欢的衣服,她做的衣服放在那儿.很长 时间我不穿,她照样还是买了各式各样的布来给我做衣服。从量尺寸到裁剪
到缝起来让我试穿到修改,她那种认真和兴奋,弄得我都不忍心买衣服、不
忍心不穿她做的那些。 我听见过我爸和我妈吵架,他们很少吵,更多的时候是谁也不理谁。
我知道了他们的恋爱之后就觉得很奇怪,照理说他们在他们那代人里也算是 够浪漫的了,我第一次看琼瑶的小说《窗外》就想到了我的爸爸、妈妈,可
是他们怎么会没有话说?我爸怎么还会有外遇呢?我从来没问过我妈,就算
我问她,她也不会告诉我的。 我也见过那个阿姨,没有我妈漂亮,一笑,嘴就有点儿歪。有一次我
爸带我去动物园,她也一起去了。她给我买了带豆沙馅儿的面包,还把我的 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可是那天我一句话也没跟她说。回家的路上,我自己
把那条长辫子给拆开了,又梳成出门的时候那个样子。
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从我妈嘴里,我知道我爸早就不跟那个人
好了,那个人后来也结了婚。我妈还是原来那个样子,跟我爸没有什么话说, 每天忙着她的工作和我们这个家。
我和我弟弟的学习都是我妈抓的,她到处给我们找各种复习题,让我
们做,一心盼着我们俩都能上大学。我不争气,只上了一个中专,我弟弟考 上了大学,学的是最吃香的计算机专业,现在他在一家外企的电脑公司工作。 齐眉再次喝水。之后定定地看着我说:“太平淡了,是吧?”我摇摇头。 她笑了一下:“本来我是想给你讲得好一点儿,可是坐在这儿,我就不知道
该怎么说了。
我起身给她添一些热水,她的身子在椅子中转动着追随着我的动作。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会如此地喜欢一个比我小这么多,看起来如此单纯
的女孩子。 我重新落座的时候,齐眉重新低下头。
真的,我不想给你讲我的恋爱故事,因为我所有的故事都与我妈有关。
从我第一次看见我妈哭开始,我就下决心一辈子不让她因为我而受到伤害, 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后来不得不在很多事情上骗她,包括我的恋爱。
我爱上的第一个人比我大 11 岁,是个记者。我们是在一次中学生演讲 比赛上认识的,我得了第二名。他不采访第一名,偏偏来采访我。这个人应
该说是很英俊的那种男人,也可能是因为他比较成熟吧。他有妻子和一个才
一岁的女儿,他的女儿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眉眉。所以你就知道我为什么告 诉你我现在这个名字了。那时候我的发型是那种娃娃式的,齐齐的刘海儿, 刚好压到眉毛,他就这么叫我。他有学问,看过很多书。他告诉我《红楼梦》 里有一句话,“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这个男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是个成熟比较晚的人。上高一的时候,
我们班所有的女生都来月经了,只有我没有。我看见我的女同学把来月经要 用的东西藏在书包里,去洗手间的时候把那些东西藏在衣服底下,心里有一 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别人都是女性,就我不是似的。我觉得我肯定是有 病了,会不会一辈子就是这样了呢?但是我不敢告诉我妈,她已经够不幸了,
要是让他知道了女儿是这么不正常,她会着急的。齐眉抬头看看我,脸上充
满了迷惑一般的表情。 这么多年,我自己的事情从来没有跟我妈说过,原因就是怕她着急。
一想到她那种无助的样子,我就难受,所以天大的事情我也会自己承担,只
要我妈高兴。而且就因为我一直是这样,我妈也习惯地认为我本来就是一个 什么事都没有的乖女孩儿,她总是在别人面前说我和我弟弟是她今生最大的 安慰,我怎么能让她失望呢?
17 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来月经。当时是在家里。对这件事我已经不陌 生了,按照同学们的办法自己解决了。晚上,我妈下班回家,我告诉她我来 月经了,我不用再担心自己不是女人了。她的表情非常淡漠,好像这根本不 算什么,可能对别人来说就是不算什么吧,但是对我来说不一样,一块大石 头落了地。我听说是日本还是哪个国家,家长是给女儿举行成人礼的,因为 从此就不是小女孩儿,而是女人了。
但是我妈很淡然,她说:“行,你自己会处理我就不用教你了。”那天 晚上我躺在床上装睡,因为我是和我弟弟住一个房间的。我使劲忍着不哭出 声。我觉得我真孤独,我的母亲,我最爱、最心疼的人。我愿意用我的生命 为她换取快乐的人,她不是我的朋友,不能分担我的痛苦和分享我的喜悦。
连这么亲的人都是这样的,对别人,我还能指望什么呢?现在想起来,要说 对人和人之间的交流感到失望,这应该算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他,就是那个记者来找我了。放学的时候他站在学校大门口。
我忽然就对他产生了一种亲近感,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我跟着他沿着小路 走到离我们学校很近的八一湖,我们在湖边坐下来。我不记得都说了些什么, 但是我记得后来我告诉他,昨天我来月经了。他的反应我到今天都记得。他 抱住我的双肩,在我的脑门儿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说:“祝贺你长大。以后
你会越来越漂亮。不过你也要开始学会保护自己。”真的,到今天我都非常
庆幸,我遇到了一个好人。我们俩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直到现在,我 最难过的时候还是去找他。
那天我主动要求他吻我,他不肯。他说:“我是新闻记者、是党员,我 有妻子和女儿,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不能这么做。而且如果有一天你遇
到了一个你真正喜欢的人,你会为以前的事情后悔。”后来我的经历多了一
些,我才明白他的用心良苦,但是当时我有一种受伤的感觉。我觉得他也不 喜欢我。
就跟要报复什么人似的,我有了第二个男朋友。他是我的高中同学。 他的父母都在国外工作,家里只有他和他姐姐,他姐姐在上大学,住在学校
里。我经常跟他回家。我们一起一边听音乐一边复习功课。女孩子大概都是
从谈恋爱开始荒废学业的,我就是。 说到这里,齐眉突然停住了。一双圆眼睛凝视着我:“真的,你爱听吗?
你听过的故事都比我的复杂。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我自己??”我不知道怎么
安慰她。初见面时,她的快乐深深地感染着我,此刻她的沉静和隐隐的感伤 又牢牢地抓住我。
我很想告诉她,我爱听,不仅是爱听,而且我在她的叙述当中渐渐走 回我自己的寂寞的 17 岁,那些热衷于漂亮的贺卡、优美的诗句和纯贞的暗 恋的日子,尽管我们的经历完全不同。
我们的学校不是一个人人都能考上大学的学校,我的成绩本来也不是 特别好。
那段时间我真的是拼命读书,可成绩还是上不去。我妈特别着急,让 我爸专门给我请了老师到家里来辅导,还是不行。我妈每天唉声叹气。我跟 我爸说:“我不是上大学的材料。”我爸瞪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他把这话 告诉我妈,我妈就哭了,说:“以后怎么办呢?”我和我弟弟都是这么过来
的,背负着一个家庭的全部希望,只不过我弟弟比我聪明、争气就是了。
那是我非常艰难的日子,心理压力特别大。偶尔我还会跟那个记者见 面。有一次,还是在八一湖,我跟他说我真不想活了,我受不了我妈和我爸 那种眼神,我不明白是不是我考不上大学就会要了我父母的命。他一直在安 慰我,他说天下的父母都是这样的,他们希望孩子比自己过得好,他们按照
自己的思维方式来要求孩子,以为自己觉得好的孩子也会觉得好。他说:“没
关系,不管上不上大学,只要你快乐就好,世界上的好人、开心的人不一定 都是上过大学的。”当时我就想,他的女儿是多么幸福。
我真的没考上大学,我的男朋友也没考上。但是他不一样,他的父母 早就替他安排好了,他可以去国外继续读书。高考之后那个假期,我总是跟
他在一起,我很奇怪,我妈。我爸那么关注我的一切,他们怎么就没有发现
我在恋爱呢?可能是我隐瞒得太好了。
那年夏天特别热,假期快结束、他就要出国的时候,我和我的男朋友 做了那种事。我当时很害怕、也很兴奋。我们都挺笨的,做了很长时间才做 成。我流血了,很疼。但是其实就是在那时候,我仍然不知道这种事究竟是 怎么一回事,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这有多重要,我全都不知道。没有人给 我讲过这些,没有人告诉我是什么。为什么、该怎么办。我就这么糊里糊涂 地走过了女人一生的这道门。
那天下午,我的男朋友带着我上街。他挺有钱的。他给我买了一个八 音盒,你肯定见过那种,一打开,就有两个小人抱色着跳舞。
齐眉微笑着看我。我说,我也曾经有一个那样的八音盒,不过不是男 朋友送的,是我自己买的,现在已经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她笑着点头。快 乐在一瞬间印在她的娃娃脸上,又在”一瞬间消退。她的头低得更深了。大 概过了一个多月,我发现我怀孕了。她迅速地仰起脸来看我,又迅速地回复
原来的姿势。其实不是我自己发现的,是那个记者,我跟他一起吃饭的时候
突然呕吐起来。他问我怎么了,我说这些天经常这样。他沉默了好半天,才 又问我月经正常不正常,我告诉他一直没来。
他什么也不说就带我去了医院,做尿检的结果是我已经怀孕,而且算 起来已经有 50 天了。
我一直哭。可是与其说我是因为伤心,不如说是因为害怕。我怎么就
那么无知,对我自己都没有什么了解?我怎么跟我父母交待啊?!那时候我 的男朋友也已经出国了,而且就算他在,也未必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 我这个朋友陪着我在复兴医院把这个孩子打掉了。他给我出钱,在手术室门 外等着我,就像这件事是他做的一样。
你打过胎吗?那种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想,死都会比这个好
受。而且我还不到 20 岁,我躺在手术台上哭。医生的态度特别好,说没关 系的,我还这么年轻,好好休息不会对以后有影响的,还告诉我,我的丈夫 真好,一直在外面等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一看就是特别爱我才会那么紧 张的。当时他在我的病历上年龄那一栏里写的是我 23 岁。
从手术室出来,他扶着我慢慢走到医院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我们
在一家很小的酒店包了一间房,他买了猪肝酱和巧克力给我吃,让我躺着别 动。我一直哭。
倒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因为我觉得我实在大笨了,在什么都不懂的情
况下就这样了。 他问我:“你妈妈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应该怎么保护自己吗?”我哭着
摇头。他使劲抽烟,半天,他说:“我比你大,我应该告诉你才对呀。”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我床边的沙发里抽烟。
傍晚的时候,我必须回家。他嘱咐我一定不要碰凉水,多休息,尽量少起床, 这样过几天就会好了。我问他:“你会看不起我吗?”他摇头说:“不会的,
不会的。你是个好女孩儿,只是你太单纯。”
那天我回到家里,照样帮我妈做饭,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不敢也不能告诉她,我其实已经这样偷偷地经历了女人一生可能经历的一 切。对于我和我妈来说,这是一个永远的秘密,我一辈子都不会告诉她的。 有时候她跟我聊天,说起谁家的女儿跟别人怎么样了,未婚先孕或者同居了
之类的,就连脸上的表情都是蔑视的。她说她从来就没担心过我会有那种事,
她说:“咱们家的家教是好的。”我听她说话的时候就在心里想,其实你不知
道你自己的女儿早已经那样了。我妈是活在一种她自己的世界里,我是活在 我自己的世界里,我们俩谁也走不进谁的世界,虽然我们是母女。我们家哪 儿谈得上有什么家教啊?!她从来就没有管过我学习之外的事情。她根本就 看不见我身上发生的变化。
中国的母女关系是不是都是这样的?母亲不懂得自己应该成为女儿的 老师,做女人那方面的老师。我就想我自己,假如我妈告诉我女人应该在乎 什么、应该怎么保护自己,我还会有那种经历吗?可是我妈就是不懂这些, 就算她懂,以她这个人,她也不会跟我说的,她会觉得说不出口。
我经常想,我妈就是碰到了我这么一个女儿,什么事情都不跟她说, 因为她可怜,所以不忍心伤害她,可是她要是知道了她的女儿其实已经受到 了很深的伤害,她会后悔吗?
以后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女儿,我会在她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就告诉她 什么是女人,女人应该怎么生活,别让她经历我这一切。齐眉有一些激烈,
语速也加快了。 看得出,她很不平静。
我给她讲了一个我在采访中偶然听到的故事:一个 12 岁的美国女孩要 求她的母亲开车送自己到她的 16 岁的男朋友家,说今晚要跟那个男孩住在
一起。她的母亲答应了。女孩子收拾了随身的衣服上了母亲的车。一路上,
她的母亲给她讲了女孩子的第一次意味着什么,之后,在那个男孩子的家门 外,母亲问女儿:“明天早晨回家的时候,你就不是现在的你了,而且,以 后他也不一定就是你爱过的唯一一个人,你想好了吗?”女孩在车里静静地 坐了一会儿,说:。,请你借给我你的手提电话。”她拨通了男朋友的电话,
说:,‘我还没有想好我愿不愿意,我不来了。”收起电话,母女俩驾车回家。
齐眉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异常凝重。良久,她才继续说话。我觉 得这是中国母亲做不到的,至少我的母亲做不到。但是以后我会这样去做, 我就是因为没有一个这样的母亲才走到今天的。你知道吗?我妈一直在托人 给我介绍对象,条件都挺好的,她也希望我找一个条件好的人,可是我经常
有一种感觉,我配不上人家,我怀过孕。打过胎。我不是个好女孩儿。我不
可能跟我妈说这些,那样就真的要了她的命了。 这些年我的一些心里话都是跟我第一个男朋友说,他在我心里的位置
非常特殊,就像一个父亲、一个大哥哥,因为只有他了解我的处境,只有他
会保护我。他说我必须要相信自己,而且必须要有勇气重新开始生活,因为 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人明白了没有办法的时候就只有勇敢起 来。我觉得他是对的。如果我每天都在想着过去的不快乐,我的每一天就都 是不快乐的,但是假如我每一天都想着快乐,那我就永远是快乐的。对不对?
我的快乐不是假装的,我花了这么大的代价,才学会了真心快乐。 所以要是有一天我碰上一个好人,我也会好好爱他,不管以后怎么样。
要是我能有一个女儿,我也会像你说的那个美国妈妈那样教育她、帮助她。
我第一个男朋友的女儿现在已经快 10 岁了,她肯定会过得很顺利,她有那 么好的一个父亲。。
看着齐眉很顺畅他讲完最后这一段话,逐渐恢复一种平静的愉快面容。 我试着想象她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终于不得要领。但是有一点是很
明白的,齐眉永远不会把这些经历说给自己的母亲听,她是一个“好女孩
儿”.她不忍使自己的母亲受伤害,所以她宁愿独自承担并且用一生的时间
来消解这种原本通过母亲的帮助可以避免的伤害,她真的是一个太好的女孩 儿。
然而,将为人母的我,或者说我们,又该怎样去面对自己的孩子呢?
齐眉离开报社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我邀她到附近的一家小餐 厅随便吃些东西,她拒绝了。她说:“我得赶紧回家,我跟我妈说的是加两 个小时班,现在已经过了。“我陪着她站在路边打车。远远的一辆出租车亮 着灯开过来,她一边招手一边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说我妈的坏话,我
们母女关系也挺好的。就是??就是我妈这个人也是一个非常非常可怜的女
人??”
第二章 快乐不是一辈子的面具
采访时间:1998 年 10 月 30 日 6:30PM 采访地点:《北京青年报·青年周未》 办公室
姓名:施艳 性别:女 年龄:20 岁
生于沈阳,在当地读完小学、初中、高中。高中所学专业为旅游外事 服务,现在大连某酒店做服务员。
施艳本来以为,从母亲再婚那一天开始,家就不再是她的了,母亲也 不再是过去的母亲。但是,当她痛不欲生的时候,给予她最大帮助的人,仍 然是她曾一度疏远的母亲。母亲再一次给了她生命。
当一个女孩子还没有能力应对自己生命中可能出现的种种转折的时 候,母亲往往是她的第一个、也是最责无旁贷的导师。但是有多少女儿能够
有施艳这样的幸运?有多少母亲能够有施艳妈妈这样的健康的心态和平等的 观念呢?
母亲和女儿同样都需要不断完善自己的心智,都需要一种既定关系之
外的眼光:母亲和女儿首先都是独立的和个性化的女人。 这样的两个女人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就是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加
希望对方生活幸福。 每个星期四都是我最忙乱的日子,特别是到了下午,在办公室几乎没
有坐着的时间。就是在这样的一个下午,大约三点多的时候,我的名字被喊 得响彻楼道。我跑着来接电话,我的同事告诉我:“一个大连的小女孩,说
必须找到你,有急事。”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的同事们和我一样,在听到这样的“有急事” 的电话的时候,就本能地紧张。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真的是一个小女孩,细声细气的:“安顿,我给你打 过好几次电话,都找不到你。你今天是不是特别忙?我都听见别人大声叫你
了。”
我听不出来她“有急事”,自己已经有些着急了。我说:“我真的特别
忙,你快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好吗?” 她说“好、好、好”,然后停顿了一下:“是这样的。我看了你发表在
青年报上的一篇口述实录,叫《快乐是我的面具》,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因为??因为你把时间写错了。你说是去年的 11 月 15 号,可是那天是星期 六,你和齐眉都不用上班??”这次是我真的紧张了,因为“口述实录”的 真实就是它存在的第一前提,这样的错误会给读者造成误解,这是不能忽视 的。我马上找到原稿,上面的日期赫然是“1997 年 11 月 13 日”,显然是我
们在校对时疏忽了。
我几乎是迫切地解释给她听,她倒反而安慰我:“没事的,你只要更正 一下就行了,不会影响大家喜欢这个版面的,真的没事的。”我还是在道歉, 她把话题岔开了:“其实,我找你也不完全是为了这个。你知道我是怎么发 现这个小错误的吗???去年 11 月 15 号,我发生了一件事,挺大的,我记
了日记,就跟齐眉给你讲的那些差不多,但是不一样的是,帮助我的人是我
妈妈,我觉得天下所有的女孩子都需要这种来自妈妈的成长的指导,所以我 特别想让你把这个故事写出来??我觉得有些东西是可以大家分享的。而 且??可能对别人也会有一些帮助??你有兴趣吗?”
应该说,我对她所说的内容是非常想了解的。在将近一年以前采访齐 眉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有意识地寻找一个母女之间成功沟通的个案,因为我
始终相信,母亲和女儿之间的相互理解是完全有可能也有条件实现的。而且, 我的亲身经历也使我非常相信,母亲应该也必须成为女儿在成长过程中的导 师。但是,我们的困难在于她在大连、我在北京。
我讲了这个暂时无法解决的困难,并且告诉她,我短时间内不会去大 连。她马上说:“没关系,我可以在电话里给你讲,我特别希望你写,我信
任你才给你打电话的,你不用担心。”我猜她一定也想到了我的一贯的工作 方式,因为以“口述实录”形式发表的所有文字都是经过了面对面采访的。 “这样吧,我先在电话里给你讲,如果你觉得不行,我们以后再找机会; 如果你觉得可以写,你就写吧,不清楚的地方,我可以给你补充。”她还是
固执他说服我。
我们终于约定,在第二天,我在办公室等她的电话。
1998 年 10 月 30 日傍晚,我准备好纸和笔,沏好一杯茶,坐在电话机 旁边,6:30,电话准时响起来。
以下,是我在当天晚上尽可能全面、准确的笔录。 昨天我放下电话才想起来,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我先告诉你我
的简历吧,我注意到你的采访文章前面都有这么一小段。??我想让你叫我 施艳,我妈妈姓施,艳是她的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而且,我觉得我的生活到 今天还能这么好,都是因为我妈妈的帮助。
好长时间了,我都想把我和我妈妈之间的事情写出来,可是,我不会 写文章,怕写不好。后来我看过你写的一本书,里面写到一个女孩子受到伤
害,有一个细节印象特别深,就是她和她妈妈站在马路的两边,一起流眼泪, 我就想到了我自己。
那天看了齐眉的故事,我终于决定找你,因为我觉得妈妈在女孩子的 生活中太重要了。我不是说男孩子成长就不需要母亲,我是想说,对女孩子
来说,妈妈这个角色是很特别的。
安顿,你这么拿着电话听我说,累吗?我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说“不
累”。
那好吧,我尽量说得紧凑。 要是按照一般的意义来说,我不算是那种幸福的女孩子,我爸和我妈
离婚的时候,我还不到 14 岁。那时候已经懂事了,但是这些事情当时他们 俩谁也没给我解释过,反正他们就是过不到一起去,天天吵架,要不就是我 爸不回家。我记得那时候家里不能有三个人,只要是都在家,就不会太平。 我不想去评价我爸和我妈的婚姻,他们都有自己的道理。
离婚的时候,我是跟着我妈,当时是我妈主动要求带着我的,而且,
我爸一离婚就离开沈阳到广州去了,我妈说,如果我是个儿子,有可能会让 我爸带着,但是我是个女孩子,带到那种地方去,她不放心。
这么说吧,当时他们俩离婚的时候,我最关心的就是谁要我,明摆着 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了,不管他们关系怎么样,从外面看起来我还是有爸爸、
有妈妈。对我来说,这也是一种选择。当然,在他们离婚的时候是没有我选
择的余地,谁也不问我愿意跟着谁。其实我是不愿意跟着我爸的,我不应该 说他的坏话,但是他确实不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而且我知道他也根本不想 要我。
我曾经听见过他们讨论关于我的问题。想起来也觉得挺奇怪的,原来 他们俩老是吵架,真正准备离婚的时候反而不吵了,分东西、分孩子,都和
和气气的。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什么都听见了。我妈说让我爸带我, 对我的成长没有好处。
我爸说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再婚,我妈说她不在乎,不容易就不再婚,
我们母女两个人也能过。我当时就觉得我妈特别了不起,而且她能为了我说 出这样的话,至少说明她不是一个自私的女人。
从此以后我就和我妈相依为命。我觉得我基本上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不像别的那些父母离婚的家庭出来的孩子,或者性格孤僻,或者报复心特别 强,总之我没有什么人格上的缺陷,这也都是因为我妈。
我忘了告诉你,我妈就是个工人,两年多以前,她下岗了。现在和别 人一起开一个餐厅,生意还挺好的。我妈这人特别要强,她当工人的时候,
年年都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我妈跟我说,不管是干什么,都要争取做到最 好,工人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职业,但是,做一个好工人就是对得起自己的良 心。对得起每个月拿到手里的那份工资。我妈对我的教育都是这样渗透在很 多小的细节里的。本来,我今天一天都在想这些,想给你讲得细致一点儿,
但是现在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因为我想说的关于我妈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安顿,你等我一下,我去把我写的日记拿过来。 办公室的窗户不隔音,窗外喧嚣的车声和人声丝丝缕缕地拥进来,电
话那一端也是施艳翻开本子的唏唏嗦嗦的声音。我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尽 管我们处在不同的两个城市,但是在心理上并没有这种相距遥远的感觉,跟
每一次我面对受访者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而且,也许就是因为我们彼此不能
看到对方的模样和表情,两个人因此都多了几分混合着种种猜想的神秘感 觉。
在这样一个夜幕垂下,无数人部正好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我握着电 话和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谈一个温暖的、关于母亲和女儿的话题。那种感觉非
常奇特,很像是在赴一个特别的约会。
我还是别给你讲我妈怎么在生活上对我好吧,我觉得大多数爱孩子的
妈妈都会那么做的,而且,老让你这么举着电话也太累了。
我差不多 16 岁那年,别人给我妈介绍了一个叔叔,现在他成了我的爸 爸。自从我爸离开家以后,我妈就什么事情都跟我商量。
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说她一方面把我当成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女儿, 另一方面也把我当成她最好的朋友和一个最重要的家庭成员。我觉得我妈特 别懂得民主和尊重人,虽然她没有上过大学,就是一个开饭馆的个体户,人 的素质不是上过什么学决定的,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妈就跟我说了那个叔叔的情况。他是军校的老师,爱人很早就去世
了,他比我妈大一些,有一个儿子,已经去国外留学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当时特别反对我妈和那个叔叔好。我老是想着我爸和我妈离婚时候我妈说 过的话,我们两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加上一个陌生的 叔叔呢?再说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愿意突然有一个人跟我和我妈一起生活,
而且我还得叫他爸爸。我爸走了,我就没有爸爸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非
得要再有一个爸爸每天回家,没有这么一个男人,我们的生活也是完整的。 现在想这些,我觉得我特别不懂事,我只是为自己想,没有为我妈着想。我 认识的朋友当中也有父母离婚的,可能这样家庭的孩子都有一种共同的心 理,就是因为离婚失去了父母当中的一个,但是还是不愿意一个不相干的人
取代自己原来的父亲或者是母亲这个角色,我也是这样。我跟我妈一起生活
很少会想到我爸,可是我妈一说有这个叔叔之后,我马上就想起我爸来了。 那段时间我特别伤心,我觉得我快要没有家了,这个叔叔一来就会把
我妈抢走。
而且,别人一问我,这个男的是谁,我怎么说?我说是我后爸?我觉 得特别没有面子。
我反对得特别激烈。中间的过程就不说了吧,我甚至威胁我妈,说如 果她要是跟这个叔叔结婚,我就让她从此再也见不到我。真是够混的。
看得出来,我妈挺喜欢那个叔叔的。还没到冬天,她就开始给他织大
围巾,因为他嗓子不好,特别容易感冒,感冒了就不能上课。晚上,我在灯 下写作业,我妈在一边织围巾。我就是不理解,为什么我们这样的日子必须 再加上一个人?看着她织那条又厚又长的围巾我从心眼里生气。那时候我妈 还在工厂上班,每天都是我先回家。结果,有一天我回来之后,就把她已经
快要织完的围巾全拆了。我本来打算如果我妈骂我,我就正好可以跟她大吵 一架,但是我妈回家看见那些毛线团什么也没说。她把毛线收到柜子里,就 开始做饭,好像根本就没有这么回事。
去年我妈和这个叔叔结婚以后,我问过她,为什么不跟我发火。我妈 说:“让一个已经 17 岁的孩子接受一个继父已经够难为她了,我再发脾气, 不是把孩子往外推吗?”
我妈为了让我能从心理上接受她再婚,整整用了大约三年的时间。 其中最激烈的一次,是我离家出走。那也是一个晚上,我妈当时已经
在开饭馆了,每天过得没白天没黑夜的,每天都回家特别晚。那个晚上我发 现是那个叔叔送她回来的。我就不跟她说话,她一个劲儿地问我怎么了,我 终于忍不住哭起来,我说为什么我们不能两个人一起好好生活?
为什么她一定要给我找一个后爸呢?我妈这个人不善言辞,那天大概 是她说话很多的一次。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一天一天长大、她
一天一天变老,我们都需要有自己的感情寄托,她跟我爸离婚,失去了她的
寄托,现在她找到了这个叔叔,认为他对自己非常合适,我以后也会有自己 的寄托,只不过还需要再过几年。她说没有婚姻的女人是不完整的,如果不 是因为迫不得已,没有哪个女人愿意离婚。
我现在已经特别理解我妈当时的心情了。我妈算是那种非常坚强的女 人,也特别能干。但是毕竟是女人,我们的生活中有很多困难都特别具体。 比如每个月都要换一次煤气罐,我家住在三楼,有时候有邻居帮忙,没有人 帮忙的时候,我妈只能自己一儿、一点儿把煤气罐挪下楼。回来的时候就更 甭提了。原来我爸骑自行车换一次煤气前后用不了一个小时,我妈得用半天 的时间。再比如有时候她生病,我上学去了,就没有人照顾她,我印象特别 深的是有一次我家楼上新搬来的一家装修,他们砸地板的时候,我家的房顶 就唏里哗啦地掉灰,我妈去找他们,人家说那没有办法,反正不能不装修。 我妈生气,但是也没有办法,我们就在家具上铺报纸接着掉下来的白灰。那 家装修完了,我妈自己调了白色的立邦漆,把房顶重新粉刷了一遍。我站在 地上给她递家伙儿,她站在一个人字梯子上、举着胳膊刷,后来有好几天, 我妈说她一抬胳膊就疼。可能从一开始上帝造人的时候就有明确的分工,女 人干什么、男人干什么,各司其职,家里没有一个男人,女人再强大也是不 完整的。
但是当时我不理解。我想用离家出走的方式夺回我妈。我跑到了我的 同学家。
但是我妈不知道我去了什么地方。我住在同学家,第二天早晨还没起
床的时候,我妈就找到我了。她一看见我就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妈哭, 她跟我爸吵架、离婚、她生并下岗都没哭过,但是那天她哭得不能说话,身 后站着那个叔叔。在我的同学家,那个叔叔第一次跟我谈话。他告诉我,我 妈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妈发现我走了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先给那个叔叔打
电话,同时又通过我的一个同学也是邻居找到我们老师家,老师到学校拿了 我们所有同学的联系地址,我妈就跟那个叔叔一起照着地址挨家挨户地找 我。这件事后来在我们学校特别出名,老师一讲到母爱肯定举我妈这个例子。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逐渐接受那个叔叔的。那天早晨,我妈把我接 回家,在厨房给我做早饭,他在我的房间跟我说话。他说,他非常欣赏我妈, 虽然我妈没有受过特别正规的教育,但是我妈身上有一种精神,让他觉得跟 这样的人一起生活每天都会很有信心。而且,对于他们来说,都是生命中的 第二次选择,可能也就是最后一次选择了,所以他们都非常认真。他说他会
对我好,因为我是我妈的一部分。 从他那儿,我知道了我妈在跟他认识的时候就首先要求他一定要对我
好,这是我妈再婚的首要条件。他说我妈跟他约定,即使结婚,也要等到我 高中毕业有了工作。
我觉得人和人之间必须交流,有了交流才能有相互之间的理解。我和 这个叔叔就是这样。而且,自从我爸和我妈离婚之后,我妈就没有得到过什
么关心和爱护。 我已经是大孩子了,学校里也有同学在悄悄地谈恋爱,我也明白,我
给我妈的爱跟一个男人能够给予她的那种爱情是不一样的。 去年春节的时候,我妈和这个叔叔结婚了,就在我妈开的那个小饭馆,
没有什么仪式。那个叔叔的儿子,就是我现在的哥哥回来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说是婚礼,其实特别简单,就是大家一起吃一次饭,我参加过不少各式各样
的婚礼,在酒店工作之后更是经历过很多婚宴,但是我妈的婚礼是我最难忘 的。我从来没有想过用漂亮或者美丽这样的词汇去形容我的母亲,但是那天 我觉得我妈特别美。我觉得她跟那些穿着婚纱的新娘一样漂亮,一样动人, 那是一种新生活开始时候的特殊的感觉。
我的年龄越大,就越是感谢那个叔叔,也就是我现在的爸爸,他给了 我妈一份全新的生活。在我妈的婚礼上,我送给他们一样礼物,你能猜出是 什么吗?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完全沉浸在施艳朴实无华的叙述之中,我几 乎是脱口而出他说:“是围巾。”安顿,你怎么知道的呢?我说:“如果我是 你,我一定会送一条特别好的围巾。”电话里突然安静了,我不知道施艳是 不是有些泪湿,也不敢问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还有些稚嫩的声音再次啊 起。
是一条我自己织的围巾。我妈从来不知道我会织,都是她回家晚的时 候,我一边看电视一边织的.估计她快要回来了,我就收起来。那天我妈的 手在围巾上摩挲着,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知道她在使劲忍着眼泪。施艳又开 始沉默,这一次我猜不出是为了什么。片刻之后,施艳的声音小了一些。
安顿,现在我告诉你,在去年的 11 月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应该怎么 跟你说,但是我可以保证我绝对不是一个坏女孩儿。你相信吗?
我怎么可能不相信呢?从三年多以前开始这样的采访,我就从来没有
怀疑过我的各式各样的受访者。我相信人在生活中会有不明智的举动,会有 暂时失控所形成的非故意的过失,但是我轻易不会认为一个人就是通常所说 的那种所谓坏人,情不得已和本质恶劣原本就不是一个概念埃我说了这些之 后,又告诉她,我相信她,我相信一个能把平生编织的第一个作品在母亲的
婚礼上送给继父的女孩子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所谓的坏女孩儿。
施艳想了一会儿,继续讲述。 谢谢你,这些话我妈也跟我说过,在我犯了几乎让她不能原谅的错误
之后,她还是这么跟我说,那个错误也是我自己不能原谅的。
我是去年年初开始在沈阳的一家酒店实习的,在客房当服务员,我们 学的就是这些,实习完了就可以毕业分配我在实习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岁数比 我大的男人,是离婚的,在那个酒店包房做生意。我觉得我特别傻。开始, 这个人对我很好,而且没对我提出任何要求,我那时候是酒店最小的员工,
可能这个人也就是看中我在各方面都没有什么经验吧,好欺负也好骗。 施艳越讲越艰难。 真的,我觉得我真的是上当受骗,不是想推卸责任。他对我好,我不
知道是因为有其他的目的,我就相信他是真心喜欢我。现在想起来,那些好 都是一些小手段,可是当时我就是相信。比如说,我打扫房间的时候,说话 嗓子有些哑,他就会让他的秘书给我送一包金嗓子喉宝来;看见我的丝袜上 有一个跳线的小洞,他就买一包丝袜给我。特别细心,让我觉得很温暖。我 妈在生活上确实很关心我,但是,从那么小,我们家就没有男人,母亲的爱 是不能代替父亲的爱的,有了现在的爸爸,他也关心我,但是到底不一样, 可能就是因为我的这种心理作用,我对这个人越来越有好感,因为他不仅像 是我的男朋友,在他身上,我还能找到一种近似于父亲对女儿的感觉。这个 人比我大很多。
我那时候是要倒班的,有时候就住在酒店的员工宿舍。他慢慢开始约 我出去,去别的酒店的咖啡厅之类的地方。每次给我讲他过去的婚姻怎么不
幸福,前妻怎么算计他的钱等等,他说他想找一个比他岁数小得多一些的女 孩儿,这样的女孩子纯洁,能好好跟他过完后半辈子。我知道他在暗示我什 么,但是我也知道,这样一个人,我妈是绝对不会接受的。所以我一直不敢 跟我妈说,我在跟这个人恋爱。其实,当时也算不上什么恋爱。我也给他讲 我妈,讲我继父,我说,他们都对我特别好,但是,我内心深处总有一个感 觉,我妈结婚以后就不再是原来的她了,她有了自己的生活,我在她心里的 位置就变小了。现在想起来,是我过于敏感了,我妈对我的爱怎么可能改变 呢?母亲怎么会因为自己的生活而忽略孩子呢?我和这个人越来越熟悉,我 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应该对这样的男人设防。有一天我胃疼,没回家。我们是 两个人一间宿舍,同屋的女孩儿回家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他来看我。他说 帮我揉揉,也许会好的。我没有拒绝。结果,他的手??一直向下??后来, 我不想说了。你明白吗?
施艳没有等待我的回答,兀自说下去。 就是这么一次,我怀孕了。发现的时候,我去找他,问他怎么办。他
居然不承认。他说他从来没有到过我的宿舍,再说,酒店的女员工宿舍怎么 会让男人随便进出呢?他说:“真看不出来你这个小姑娘这么小就会血口喷 人。你要是要钱我可以帮助你一些,但是你不能讹诈我。”我当时真的不知
道该怎么办了。我还那么小,几乎什么都不懂,也没有钱,不敢也不知道应
该怎么去医院打胎。我想我只有死路一条了我打定主意之后,就回了一趟家, 我想最后见我妈一面。那天是 11 月 14 号。
我回家之后我妈和我这个爸爸都特别高兴,问我想吃什么、工作怎么
样,为什么连续两个星期没回家,是不是太累了等等。那天我妈亲自下厨房 给我做饭。我想假装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是我想我装的不像。看着我 妈和我爸的样子,我心特别难过,好几次都是差一点儿哭出来。我在饭桌上 跟我继父说:“我老是在外面,顾不上我妈,我妈就托付给您了。”我继父觉
得很奇怪,问我是不是碰上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了,我说没有。我妈只是看着 我们,不说话。
那天下午,我爸到学校去了,家里就剩下我和我妈。我不知道是学校
真的有事情需要他去,还是我妈故意把他支走的。我妈问我:“说吧,发生 什么事情了,看看妈妈能不能帮你?”我一直觉得,不管你有多大年龄,在 母亲面前,永远是小孩子,而且,不管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只要一见到母 亲,就什么都瞒不祝我妈话没说完我就哭起来了。那是我长到这么大哭得最
伤心的一次。
你知道吗?我最难过的还不是我自己的这些遭遇,是我妈那种特别深 的自责。
我妈也哭了,她反复他说一句话:“是我不好,是我太自私了,光顾自 己,没有关心你,都是我的不对??”自始至终,我妈没有说一句责备我的
话。
真的,我要是没有我妈,可能现在早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那天我 说完这些之后,我妈擦干了眼泪,说:“明天,我就带你去医院。”我说我不 想让我的继父知道,我怕他会看不起我,也因此看不起我妈。我妈说:“我 不会告诉他的。咱们俩是最亲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不会让任
何人有机会因为这件事伤害你的。”
第二天,就是 11 月 15 号,我妈带我去了医院。那天是星期六,我们
去的那家医院不大,只有上午工作半天。一直到我上手术台之前,我妈一直 握着我的手。我从手术室出来,我妈一下就把我搂在怀里。我觉得我妈的胸 膛特别暖和,自从我父亲和她离婚之后,我和我妈从来就没有这么亲近过, 我已经忘记了我妈抱我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而且,我们都是羞于这样的, 特别是我妈这种要强的女人,更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感情。那个时候,我 觉得我妈离我特别近,无论在感情上还是在形式上都是这样。我们两个人是 一个整体,什么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我妈不是一个有钱的人,虽然她开饭馆的收入还不错,但是,她还是 带着我去了医院附近的一个不太贵的饭店,就像那个记者对齐眉那样,我们 也是租了一间房,让我休息,我妈给我继父打电话说她到我大姨家去了,因 为有些事情,过两天就回来。她一直陪着我。好像很多年了,我和我妈没有 这么亲近过,我们睡在一个房间,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儿。
我问我妈,以后该怎么办,还会不会有人愿意跟我结婚。我妈说:“当
然会的。 如果他要是计较你曾经被人欺骗。
他就不是真心喜欢你,妈妈不会同意你跟他结婚的。”我说:“妈,你 会看不起我吗?”我妈哭了,说:“你真傻,哪有妈妈看不起自己的女儿呢?
再说,这些都是因为我造成的,是我对你不够关心,才让你受到这么大的伤
害。女人一生要经历的事情特别多,你不要因此而有什么负担,你要快乐地 过好每一天,你开心,妈妈才开心。”
那段时间应该说是我生命中非常艰难的日子,我妈始终站在我的身边。
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而且,到今天为止,我继父一直不知道 这件事,由此,我也知道,其实我妈和我始终是最亲的人。
我毕业的时候,沈阳不好找工作,正好大连这家酒店在招聘,我妈就 鼓励我应聘,我继父说我年龄大小,走这么远不合适,还是在当地工作比较 好。我妈说:“没事,我相信我的女儿,她会珍惜她自己的。”
现在,我就是一个人在大连,每隔一段时间才回一次家,平时跟我妈 就是打电话。我一想到我妈说的信任我的话,就觉得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让她
失望的话,我自己都不能原谅我自己。我妈和我都没有再提起去年那件事情, 而且,现在我也不再难过了。我和齐眉不一样,快乐不是我的面具,我的快 乐是从心里发出的,因为我有这么好的妈妈,她在最关键的时候能够给我最 大的帮助。我妈也看过齐眉的故事,我们在电话里说过这个,我妈说:“人
的一生那么短,快乐应该是最重要的,快乐不能成为一辈子的面具,那样人
活着就太痛苦了。我可不希望我的女儿在痛苦中生活。” 我觉得我继父当年说的话特别对,我妈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发生多
大的事情,她都能解决,能承担,跟她在一起,每天都会觉得非常有信心。 她也是这样教育我的,我受我妈的影响特别深,所以,我现在也很快乐。
和施艳的谈话差不多结束的时候,我发现不知不觉之中我们已经一起
度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喧嚣已经逐渐平息下来。 我突然特别想告诉施艳一些我自己成长过程中和我妈妈之间的故事,
因为我也和她一样,曾经从我母亲那里获得了非常多的帮助和鼓励,我母亲 至今仍然是我所有的文字的第一读者,而我也曾经背着她写下属于我自己的
日记,之后终于又全部复述给她听,我曾经在很多场合说过,全世界都不接
受我的时候我仍然不会对自己失去信心,因为我知道我妈妈的目光会自始至
终停留在我的身上,如果我是在串演一部人生的戏剧,那么我妈妈一定是坚 持到最后为我鼓掌的那个人??施艳一直耐心地听我说,仿佛是我在对她进 行一次“口述实录”,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在发烧, 我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这么喜欢表达自己的人,必须说再见的时候,施艳说: “我觉得我们有一天都会做母亲的,我相信咱们都会做得很好,因为咱们都 知道应该怎么做。”
第三章 特别懂事的孩子
采访时间:1998 年 7 月 25 日 9:00AM 采访地点:〈北京青年报·青年周未》 办公室
姓名:李强 性别:男
年龄:48 岁
初中毕业后在辽宁农村插队,返城后在 一家电子元件加工厂做工人,自学取得大专 学历,后历任该厂技术员、工程师、副厂长, 现为某合资电子工业公司副总经理
李强以沉重的心情面对女儿的离家出走,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温暖也
辛酸的往事涌上心头。为什么人总是在一样心爱的东西丢失的时候才会意识 到她在自己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位置?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会明白自己的许多 所作所为是应该为之后悔的?
每个人都必须面对一种现实,那就是有一天,我们会最终拥有自己的 生活,无论从形式上还是从心理上远离自己的父母或者亲人,因此,即使是
最亲的人之间也必须相互保有选择自己的生活的权利。 亲情有时候很像一柄精致的利器,以她柔韧的外表把人洞穿到千疮百
孔,以她恒久的撞击使人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一些追求。放弃与获得于是都被
赋予了一种疼痛和悲壮。 女儿回家了,但是回来之后是不是就意味着这种看起来恢复了平静的
生活永远不会被改变呢? 李强在电话中称我为安老师”,那是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一听就知道
年龄一定比我大。“安老师,我能占用您一点儿时间吗?我有一件事想请您 帮忙??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说,我有点儿紧张??”这样的说话方式总是令
人难以拒绝。
我说:“没关系,您讲吧。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电话里有了一瞬间的沉默,不知道是电话线路的原因还是对方的嗓音,
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像哽咽似的声响。我只有耐心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对方的声音比最初更加沙哑:“我叫李强,今年 48 岁了,
属虎的,今年本命年??”我想,他大概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些什么,
那将是怎样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呢?没有容得我想更多,他的声音又响起
来:“我的女儿丢了! 是我把她从家里赶出去的,我正在气头上??她已经两个多星期没回
家了,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是我的脾气太不好,现在不知道她在什么地
方??她一直没去上班??我的班也上不下去了??我想接受您的采访,把 过去的事情说清楚,她要是看见了报纸,也可能会回来??”在见到李强之 前,我没有把握对他的采访是否一定可以最终做成一篇完整的口述实录,也 许跟大多数受访者一样,他的故事也只能是成为我采访过程中积累的素材之
一,但是我的确非常想帮助他,哪怕就是在版面上发一个小小的寻人启示,
让他用父亲的口吻来呼唤自己的女儿。 握着电话的时候,我能够清晰地听到他由于强忍嚼位而发出的重重的
喉音。由此我想到我的父亲以及我听到过的很多关于父亲和女儿的动人故 事。可能正如李强自己所说,他和他的女儿之间有很多误会,这些误会之中
有些是可以很快冰释的,有些可能暂时无法解释明白,有些也许终生都将存
在于各自的心里,但这丝毫不影响父亲与女儿之间的爱和牵挂,那种源自血 液的关联是无法割断的埃 1998 年 7 月 25 日是一个星期六,早晨 9:00,当 我准时走进报社大楼的时候,门卫告诉我,此刻坐在传达室里的人已经等了 我大约半个小时了。
这是一个看上去非常精干的中年男人,比实际年龄显得要年轻一些,
黑色 T 恤,米色长裤,腰间的皮带是很多所谓成功男士非常钟爱的“登喜路”, 手上的皮包也是同一个品牌。尽管在此之前我已经知道了李强曾经有过插队 之后返城当工人的经历,但是从他的打扮上仍然可以感觉出他的现在是无法 与当年相提并论的,现在的他是一个生活考究、讲究品位的人,一个成功者。
我自报家门,他身子微微前倾与我握手。我示意他随我上楼,他很自
然地让出两步,让我走在前面。一切都非常得体,仿佛我们之间仅仅是一次 普通的约见,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唯一使我能够依稀感觉到他的不 平静的迹象来自他的面容,他的眼睛有些虚肿,嘴唇干燥得有些爆皮,还有 就是稍稍靠近就可以从他身上闻到的,浓浓的烟味。
当李强落座的时候,我把一瓶矿泉水和一只烟灰缸放在他面前的桌子
上,他一再地道谢,客气到了多礼。 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这些天我把能找到的亲戚家、朋友家都找遍了,
把能打的电话都打遍了,还是没有她的消息。我老是有一种感觉,她其实没
走远,好像每天随时都有可能回家,但就是不回来,就是要让我生气,让我 着急我确实听不明白,我说,您可以随便怎么样讲给我听,但是前提是必须 让我能听明白,否则我们就没法交流了。
李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一边点头一边从皮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牛 皮小包,打开,原来里面是一盒烟,他取出一支,点燃。我第一次见到有人 会如此细致地对待自己的烟盒,这个小小的牛皮荷包,使太多见的“万宝路” 也凭添了档次。
我又一次想到了李强的经历,从插队到返城又到今天,当年的那个“修 补地球”的年轻人会不会预见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一直以为生活的烙印不 会轻易被磨灭,但是,从李强身上,我却一点也看不出他的过去的影子。
可能是我太着急了。不过,说起来真的很长,而且,说实在的,我也 不知道应该从哪儿说起。我女儿这次出走,让我想起来很多很多事情,这些
年,我以为我是一个好父亲,努力工作、拼命挣钱,把我们家的日子改变得
天翻地覆,我让我女儿因为有一个我这样的父亲感到特别自豪??可是这次 她出走我才明白,我其实根本不是一个好父亲,我供她吃喝,供她受教育,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其实不然,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每天都在想什么,我是一 个头脑简单的父亲,还是不称职。
在李强的吞云吐雾之中我依旧耐心等待,等待他在这种倾泄而出的自 责之后再逐渐进入相对平静的叙述。以往的许多受访者也是这样,他们总是 在最初说出他们自己认为最想说也必须说的话,往往那就是他们自己对自己 的判断。很多时候这种判断是带有相当大的自责的成分的,当我还没有说任 何带有评判意味的话时,他们依据大众的标准率先为自己下了结论,某种意 义上说,这也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我已经否定了自己,你还忍心重新 否定我吗?在我的采访过程中,我总是能够感觉到以这样的方式筑成的心理 屏障。
李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所以我只要静静地等他说完这 些话之后,他就会自然而然地进入我们所希望的讲述之中。
再开始说话的时候,李强已经点燃了第二支烟。还是从说我自己开始 吧。
我是老知青,在辽宁农村待到 20 多岁才返城,初中毕业就插队了。那 时候的日子特别苦,没有书看,也用不着看书,看了也没地方用去。回到北
京,跟个乡下人似的,等着街道给分配工作。我们那个时候的事儿,我不知 道你了解不了解,能有个工作就不错了,哪轮得上你挑挑拣拣?
回北京两个月以后,我到一个做电子元件的工厂当工人。那个工厂好
多人都是返城的知青,谁也甭看不起谁。我可能属于比较有心的人吧,我一 直在自学一些东西。我们这拨儿人文化底子太差,高考我不敢想,但是有文 化不会吃亏这个道理是早就懂的。而且那时候业余生活也没有现在丰富,家 家户户连有个电视都是新鲜的。
除了看看书,也没什么可干的。 跟你说说我和小珍她妈的事情吧。小珍离家出走就是因为她特别爱她
妈。
李强给自己续上一支烟。他的目光在烟雾中朦朦胧胧,坐姿也不再像 谈话刚刚开始的时候那样刻板、僵硬。
我和小珍她妈是插队时候的同学,我们那时候没有人讲什么“早恋”,
根本不懂。就算是隐隐约约有点儿明白,也不敢。我们俩是一起回北京的, 她分配在商店当售货员。后来她也是靠自学,先是调到一个大商场,当化妆 品组的组长,后来当出纳,再后来,当了那个商场的主管会计。我不说是哪 个商场了,我一说您准知道,没准儿还去过呢。
我和小珍她妈也是经过别人介绍才好的。说起来也是巧了,本来我们 就是老同学,应该说是有基础的。我们那时候谈恋爱,跟现在不一样,没有 那么多程序,大家岁数都不小了,基本条件也差不多,双方的家庭状况也接 近。本来嘛,都不是什么特别的家庭,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工人,经济条件 和社会地位都比较一般,没有什么更多可考察的,俩人觉得合适,就结婚了。 其实,像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大多数婚姻都是这样的。有的能坚持下 来,有的因为其中一方的环境变了,或者地位变了,回过头来一看,自己这 么多年都没有真正讲讲感情,所以又开始重新追求,有些婚姻就解体了。我 觉得这也很正常,毕竟我是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我们这批人其实真的
挺亏的,在很多方面都是这样。 李强说最后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我的脸上膘来瞟去,似乎在
观察我的反应。我猜想,也许他是在为他自己分辩什么,是不是他也是那些
被称作“夺回青春损失”的人中的一分子?是不是他也基于类似的“也很正 常”的观念而解体了一桩所谓“没有真正讲讲感情”的婚姻?
在众多的采访之中,我经常会碰到类似的受访者,他们和李强一样, 几乎是本能地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在叙述中尽可能地自圆其说。
这种时候,我通常是不插话的。但是,不能不承认,李强是一个十分
机敏的人。 您别误会,我不是想给我自己找台阶下,我没有遇到这种问题。我现
在也是单身,小珍她妈在三年多以前去世了,因为车祸,当时小珍 15 岁。 李强的表情有了几分黯然。我们要孩子比较晚。小珍她妈的身体一直不好。
她是一个特别心重的人,家里、外头的大事,小事全是她操心。
我算是有福气的男人吧。老婆顾家、孩子听话。小珍从小就没让大人 费过什么心,学习成绩在班里一直是前几名。
后来我的工作越来越忙,有时候连家都顾不上回。像我这样什么都只 能靠自己的人,有今天确实不容易。你说我能依靠谁呀?要背景没背景,学
历也没有后来那些正经大学毕业的人的学历硬气,我靠的就是这些年对自己
一点儿都不放松。我们这代人的最大优点就是特别能吃苦,我在单位就是这 样。当技术员那时候,我从来没有在领导下班之前离开过办公室,当时带我 的是一个老工程师,就是后来我当工程师时候的前任。他都觉得从来没有一 个人能像我那样对工作那么上心。不上心不行啊,别人能马上反应过来的问
题,到我这儿就得多花些时间,没办法,咱底子不如人家,笨鸟只能先飞、
多飞。所以,这些年我真的是没怎么顾家,说起来也很对不起她们母女俩。 我几乎一直在等待李强最终说到他和他们的女儿小珍以及他最想告诉 我的关于小珍的出走。这时,李强把手中的烟蒂摁灭,把最后一口烟重重地
吐出来。他没有再吸烟,把那个漂亮的牛皮荷包在手里反复把玩着。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始说话。我想,这是到了关键时刻。
怎么说呢?就是在小珍这次离开家之后,我才有时间认真地回头看一 看这些年我们一家人的日子,有时候我觉得我自己其实一直不明白一个人一 辈子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以前以为成功的男人就是有钱、有地位,有让所有 的人都羡慕的事业,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觉得家庭是特别重要的。不管你
有多成功、多风光,最后你还是要回家,最后给你上坟的人还是你家里人。
而且这个世界上最后接纳你的人就是你的亲人,只有他们才不会从心里拒绝 你,只有在亲人面前你才能不用伪装自己??李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当然,可能伤害过你的人也是你的亲人,亲人之间也会有误解和矛盾, 比如我和我的女儿吧。
小珍其实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孩子。我现在想起来,这些年我三天两头
儿地不回家,她和她妈就像相依为命似的。真的不夸张,我们就好像不怎么 见面一样。我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第二天早晨她上学早,她妈不忍 心叫醒我,起来给她做了早点送她走,然后自己也收拾收拾去上班,一天我 们也说不上什么话。小珍上学到现在,我没给她开过一次家长会,包括她妈
去世之后,我都是因为忙,说给老师打电话还经常忘了。
我也是在没有了我爱人之后才真正感觉到她在我的生活里特别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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