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天使



致 谢


  这本书今天能够出版,得益于许多人的帮助。在此,我一并表达我的谢 意。我的代理人,PMA 公司文学和电影部的彼得·米勒,仅仅在某天晚上听 我讲述这个故事之后,便表示了很大的热情;我的编辑和极为特殊的朋友, 达顿出版公司的米切尔拉·汉密尔顿,建议我的天使是一位教师,并对本书 写作的每一步都给予了支持。感谢我的丈夫杰里·罗森伯格,他在我日夜投 身于写作时,担负起了照顾孩子、料理家务等责任。感谢 PMA 的珍妮·罗伯 逊给我的不断支持和忠告。感谢我亲爱的母亲拉维恩·泰勒,是她第一个将 我带到了天使的世界。感谢圣安娜威拉德中学的教师芭芭拉·金,本书的主 人公托伊·约翰逊的灵感来源于她;还有威拉德中学的所有学生,他们使我 确信: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们都将勇往直前。当然,我 必须感谢鼓舞我创作出这一故事的天国的主宰。接下来,我要感谢雷比·伯 纳德·金,是他提出了在我们教堂中开设学校的计划,使我认识到自己可以 做点不同寻常的事。
  但对我影响最大的却是一个在最近三年来与我过从甚密的名叫贾内 尔·加西亚的女孩。贾内尔身患一种被称为 MMA 的罕见的疾病,是迄今患此 绝症的年龄最大的幸存者。一天,当她的病情严重、不得不躺倒在床上时, 我给她和她的小妹妹内蒂讲了这个故事,得到的是因惊喜而发出的灿烂的微 笑。从这天起,我下决心要让《加州天使》付印,并相信那字里行间隐藏着 一种魔力——当然,这不是我的,而是贾内尔的。在她的房间里,在她的家 中,在她所到之处,天使们总是无所不在,帮助她与病魔作斗争。我应该指 出:她做得好极了,尽管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意味着一场斗争。因了她的顽强 和勇敢,因了她充满爱心的家庭和朋友,因了她对生活的热爱,因了天使的 帮助,我相信贾内尔的生活会过得丰富、充实。
我为自己拥有如此幸福的家庭而深感庆幸:福雷斯特和珍妮,切斯利和
杰米,霍伊特、艾米和南西·贝恩。此外,还有许多人为本书的出版付出了 努力。亚历克斯·坎贝尔,我的发言人和助手;伊莱尼·克劳斯特,我的发 行人,还有彼得·梅耶、马文·布朗、朱迪·考特德、玛丽安·帕兰波、利 奥尼达·卡皮克、阿诺德·杜林、阿历克斯·霍尔兹、丽莎·约翰逊、尼尔·斯 图尔特,以及美国企鹅出版公司的全体人员,感谢你们的辛勤工作和大力支 持。
对我未曾谋面的读者们,我要谢谢你们跟我一起作这短暂的旅行,并希
望你们觉得不虚此行。看多了黑暗的一面,我愿意看看光明的一面以继续前 行。我们也许会身处失望之中,但难道就因此而丧失对未来的希望吗?

美国畅销书金榜译丛
[美]南西·泰勒·罗森伯格著 加州天使
金 敏 译 作家出版社
  献给埃米·罗森堡和贾内尔·加西亚:奇迹会发生在相信它们的身上。 同时,也将此书献给我的小天使——我的第一位孙女——雷切尔,愿你的人 生之旅平坦、通达。
  
引 子


  一九八二年十月二十九日,环绕着达拉斯希尔街浸礼会教堂的参天的槭 树,树叶已被季节染成了褐色。冈萨雷斯一家像往常一样来晚了,停车处早 被占满,他们不得不把那辆已用了十年之久的福特牌旧车停在街边。
  他坐在汽车后座上,眼睛死死地盯着狭长的、闪闪发光的铬合金车门框。 其实,他并没在看它,而是穿透它,进入到它的内部。昨天,他用拇指触摸 过它,这会儿,他被自己的指印给迷住了,指印的外部模糊不清,而中间却 亮得耀眼。在他的脑子里,指印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正如他接触到或看到 的任何东西都会变成别的东西一样。他看见了一个大湖,湖面冻得结结实实 的,湖的四周是厚厚的积雪。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乌云翻滚,刺骨的寒风 吹过冰面,预示着大雪还会从天而降。湖畔不见一个人。在他的幻想世界中, 从来没有人。
  他的耳朵被噪音所充塞。他感到他的两颊因此而鼓荡。在前排座位上, 他的父母正手忙脚乱地寻找他们的祈祷书,生怕走进教堂时仪式已经开始。 “罗茜,”他母亲在说话,“赶紧,把雷蒙拖出车来,我们快迟到了!” 马多娜·冈萨雷斯是一位瘦瘦、黑黑的妇女,似乎总是匆匆忙忙的,总 是迟到,并且总是忧心忡忡的。她不许别人再叫她马多娜,包括她的丈夫。 自从两年前与罗马天主教会决裂以后,她便请求别人叫她多娜。她跟别人说, 她不喜欢“马多娜”这个名字的含义,听上去天主教的气息太重。多娜现在
是一名浸礼会教徒。
  罗茜绕到后座的车门旁,透过车窗注视着她的哥哥。她比十三岁的哥哥 小两岁,然而她显得要小得多,也孩子气的多。她那赤褐色的肌肤泛出温暖、 健康的光泽,并且,一如她母亲,她也瘦削而好动。她抓住车门把手,望着 她哥哥的脸,那落寞的眼神,那目不转睛的样子,叹了口气。为什么他不跟 她谈谈呢?为什么他要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为什么他不能跟她一样,每天 去上学,哪怕跟她一块儿走到公共汽车站?
自从记事起,罗茜就一直向她父母提出这些问题。“雷蒙德病了。”她
母亲总是这么回答。对罗茜来说,这实在不好理解。她哥哥身体健壮,发育 良好,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相形之下,罗茜反倒显得瘦小而娇弱。 他从不咳嗽,或在卫生间呕吐。他从不发烧,也不像罗茜一样,去年因为出 水痘而留下疤痕。可雷蒙德确乎有病。罗茜也知道他有病。他的病出在脑子 里。
  “出来,雷蒙德!”罗茜轻声说,抓住他的手往外拉。可他的眼睛仍然 盯着汽车门框。她随即举起空着的那只手在他的眼前晃动,试图以此来吸引 他的视线。有时,这么做管用,他的眼神会追随她的手,身体随之移动。可 今天却不起作用。她探过身子,抓住他的手拼命往外拉。“妈妈,”她叫道, 稚嫩的声音里透出灰心与烦恼,“我没办法,他一动都不动。”
  罗伯特·冈萨雷斯站在驾驶座的车门旁,双臂耷拉着,脸上一副漠然的 表情,他的妻子则跑到后座的车门旁,试图将她儿子拉出车门外。像往常一 样,她的眼神搜寻着她的丈夫,而后眯成一条缝,仿佛在说:为什么你不来 帮帮我?接着,她竭尽全力拉扯雷蒙德的胳膊。“快出来!我们快迟到了! 你不想上主日学校吗?你可以画画。你也知道,你是多么喜欢画画。”
他没吭声。她也不指望得到回答。每当她试图跟他们的儿子交流时,她

丈夫总是用这种眼神瞧着她。他早就放弃了。 湖泊在他的头脑中渐渐消失,就像幻灯片从投影里闪过一般。他很快发
现另一个画面:一片生机盎然的森林,翠绿中掺杂着些可可色。他徜徉在色 彩的世界,双唇微启,露出笑容,恍若感到那温暖的褐色似与自己的肌肤相 接,而那苍翠欲滴的绿色则如溪水淙淙,悦耳动听。接着,他的眼睛瞪大了, 呼吸加快,有什么声音刺激着他的耳膜。可他听不见它们。
  “雷蒙德!”他母亲叫道。这会儿,她加大了声音。她力图把他拉出来, 可他仿佛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他的脑袋往后仰,目不转睛地盯着枝叶繁 茂的槭树。
  树枝上栖息着一只蓝色的小鸟。他一生中从没见过如此可爱、如此迷人、 如此湛蓝的东西。小鸟悠然自得地停在枝头,令人奇怪的是,它丝毫不受树 下的人们的干扰。他让这份蓝色包裹住自己,就像寒冷的冬日拥衾而坐。蓦 地,蓝色变幻为各种颜色,闪烁不定。绿色奔腾着,起伏着,褐色悸动着, 蓝色则随着小鸟“啾”的一声飞离枝头而颤粟着。
  “罗伯特,帮帮我!”他母亲恳求道。这会儿,她丈夫有了反应,慢吞 吞地从车前绕过来,抱住他儿子的腰部。罗伯特是位壮实的男人,在贝金斯 搬运公司当家具搬运工,靠力气挣钱。他长得像那种小猎犬,狭长脸,一副 悲苦的样子,褐色的大眼珠子像两枚铜铃镶嵌在无表情的脸上。他像扛一袋 土豆似的挟起他的儿子,朝教堂走去。其他教徒纷纷朝教堂赶来。出于窘迫, 他低垂着眼把儿子平放在教堂前的台阶上,便顾自走开了。罗伯特完成了他 的工作,做了他妻子要他做的事。他力所能及的也就尽于此了。他曾经盼望 着有个儿子能帮着他挑起家庭的担子,正像他自己十三岁时所做的那样;一 个你可以跟他畅怀大笑、谈论男人之间才谈的一些事情的儿子。有时,在不 眠的夜晚,他简直难以相信这怪物真的是他的儿子。偶而有一次,他甚至走 得更远,怀疑他妻子曾对他不忠。
罗茜穿着她最好的衣服,一条饰有红腰带的白裙子,平时舍不得穿,只
在礼拜天才被允许上身。这身衣服现在显然太小了,她得到它已经是几年前 的事了。作为礼物,是前来看望雷蒙德的社会工作者送给她的。她那瘦骨嶙 峋的腿在不断增长。用力扯了扯裙子的饰边。她拖着脚跟在她母亲和雷蒙德 的后面,她父亲早就走在头里。他们将雷蒙德留在主日学校的教室;罗茜则 要进教堂去。就她自己的意愿来说,她宁可呆在主日学校的教室里,可她母 亲却坚持要她去听传道士布道。那里才是奇迹发生的地方,她母亲总是这么 对她说。如果奇迹会发生,那么,就应该发生在教堂里,发生在祈祷之时。 罗茜喜欢他们从前所去的教堂,喜欢那股熏香的气味,喜欢牧师穿的长 袍,喜欢双手合什走到祭坛去领受圣餐。就在她满怀自豪与幸福地接受她的 第一次圣餐之后,她母亲突然决定加入浸礼会。一天,她让罗茜和她父亲坐
下,告诉了他们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 “我祈祷啊祈祷,”她对他们说,泪水哗哗地淌过她的两颊,“恳求上
帝为雷蒙德显示奇迹。恳求牧师为奇迹的出现而祈祷。可他们却对我说我得 接受现实——这正是上帝的意愿。我没法接受这点,”说到这里,她的头一 扬,脸上的泪水渐渐干了。“我没法接受这是上帝的意愿,也就是说,上帝 要我的孩子永远这样。”
  一周之后,一位由社会服务机构推荐的医生对雷蒙德的病作出诊断,给 了它一个这家人从来未听过的名称:孤独症。罗茜发不好这个词的音。她父
  
亲摇摇头,他儿子不对劲,这就是他知道的。至于名称,没什么意义。可她 母亲却深信他儿子是着了魔——只有通过亲近宗教人士,通过祈祷,才能使 她儿子的灵魂从魔鬼的手中解放出来。如果他们相信,她对罗茜和她的父亲 说,如果他们为奇迹而祈祷,那么,奇迹可能就会发生。到这个教堂来的人 相信奇迹,他们还相信魔鬼和魔鬼的力量足以毁灭无辜的生灵。在教堂的围 墙内,雷蒙德的母亲相信她会发现上帝,上帝会治愈雷蒙德。
  将雷蒙德留在主日学校的班上后,罗茜和她母亲朝教堂走去。她母亲喜 欢坐在前排。她父亲的任务就是为她们占位置。一位教堂执事迎面走来,朝 他们点点头,他身旁还跟着位外表古怪的年轻女士。马多娜·冈萨雷斯停住 脚,打量着这位女士。有一秒钟工夫,她的目光与那位女子相遇,她打了个 哆嗦,裹紧身子,将罗茜的手握得更紧。在这之前她从没见过这位女士。她 现在已经认识来教堂的大多数人,因为她试图参加所有的活动:周三祈祷会, 祭坛人组织的自由聚谈,周五上午专为恢复健康举行的聚会。她甚至学会了 如何祈祷奇迹。她被告知,不应乞求奇迹,而要感谢上帝,就当奇迹已经发 生似的。这样可以使她坚定信念,并显示她对上帝的忠诚,怀特萨伊德牧师 如是说。
  就在罗茜拉着她走向通往教堂的大门时,教堂的管风琴已经在演奏赞美 诗,多娜的眼睛仍未离开那位年轻女子和教堂执事。这位女士的穿着上教堂 显然不得体,甚至跟她的年龄也不相符。上身穿着一件海军蓝的胸前印有“加 州天使”字样的 T 恤,下身着一条牛仔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卧室里穿的拖鞋, 这位女子看上去跟每个礼拜天来教堂的那些穿着她们最好的衣服和鞋子、背 着她们最好的包的妇女和姑娘极为不同。这女子一头明亮的红发在她的脸庞 四周闪耀着,仿佛她正迎风而立。那张脸,美得摄人心魄。多娜目不转睛地 望着,看见女子的嘴唇在动,可她说得太轻、太快,没法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的皮肤细腻而嫩红,没有皱纹,也没有斑点;她的眼睛是碧绿的,既 不是蓝绿色,也不是灰绿或淡褐色,而是那种纯净、不带一点儿杂质的绿。 她那明净的前额露出一个 V 型发尖,发尖正对着头路。多娜想,那发尖就像 一个箭头,指示着那张秀丽的脸上的其它部分。她的鼻子挺直而小巧,鼻端 如削,正是有时使得盎格鲁人显得傲慢自大、高人一等的那种鼻子。她的嘴 唇呈淡粉色,就像她脸上的肤色,曲线优美,状若玫瑰。高高的颧骨越发衬
得她的脸轮廓分明,而她的下巴额上还长着一个可爱的小酒窝。
  “妈妈,”罗茜恳求道,使劲拉住她母亲的手,“我听见传道士已经在 布道了,我们进去时每个人都会朝我们看。求你了!”
马多娜从那位女子身上掉开视线,跟着女儿走进了教堂。 走进主日学校的教室,将那位女子安顿在一张孩子坐的小椅子上后,米
勒执事将鲁滨逊夫人拉出教室。“她是谁?”教师问道,胸脯鼓起,以为米 勒执事带了位新教师来。
  “她没告诉我她的名字,”米勒执事说,“她刚从街上进来,有人发现 她在教堂里游来荡去。她说她来自加利福尼亚,她想见孩子。”
  “你干吗将她留在这儿?”鲁滨逊夫人能听见教室里孩子们的笑声和吵 闹声。她得在乱成一锅粥之前回到教室。鲁滨逊夫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 约摸六十七八岁了。作为一名退休教师,她在希尔街浸礼会教堂开设的主日 学校任教已有十五个年头以上,从来没有误过一个礼拜天。
“瞧她的穿着!我以为把她带进教堂不是个好主意。她也许是从精神病

院或诸如此类的地方跑出来的。她的思维不连贯,说来说去无非是她来自加 利福尼亚,她也搞不清为什么到这里来,然后就一直央求我带她去看孩子。” “好吧,”鲁滨逊夫人说道,叹了口气,手扶着教室门,“也许她喝醉
了。不管怎样,她有多大?她看上去那么年轻。我们为什么不报警?” 米勒执事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瘦高个,脸色苍白,一身黑衣,六
十九岁的老头看上去就像一位殡仪员。“这是教堂,米尔德丽德。如果一个 人在需要帮助时不能来这里,那她能去哪儿?”米勒执事说。
“你给她钱了吗?” “是的,”他说,用手撸了撸稀疏的头发,“她说她不要钱。她只想跟
孩子们呆一会儿。” 鲁滨逊夫人双臂抱胸,向米勒执事投以一瞥,每当遇上靠不住的孩子,
她便用这种眼光看他们。“可如果她神志不稳定,显然不应该跟孩子们呆在 一起。这说不过去,鲍勃。让她离开这里!带她到别的什么地方!”
  “你可以看住她,米尔德丽德。她能做什么?她看上去并无恶意,只是 走丢了,神志不清。我从她的呼吸里没有闻到酒精的味儿。”
  “哦,好吧。”她打住话头。教室里的喧哗声越来越大。米尔德丽德·鲁 滨逊边走进教室,边嘀咕:“这下好,我没法让他们安静下来了。”
她走进教室的头一件事是大声地拍掌,想以此使孩子们安静下来。她瞥
了一眼那个年轻女子,看到了她眼里那茫然的神情,随即掉转视线。就让她 坐在那儿吧,她心想。她不是个精神病医生。她不知道该跟精神紊乱的人说 些什么,并对米勒执事打乱她的日常工作深为不满。“围成一圈,”她命令 孩子们,“现在是讲故事的时间。今天我要给你们讲乔纳的故事。”
“乔纳和鲸,”一个蹲坐在前排地板上的小男孩嘁嘁喳喳地说,显然喜
欢这个故事。 那女子坐在教室的后排,紧挨着雷蒙德·冈萨雷斯。物以类聚,米尔德
丽德·鲁滨逊心想。男孩伸长脖子,歪着脑袋在研究糊墙纸上的图案,双掌
不停地画着小圆圈。她期待着那女子也这么做:盯着糊墙纸看。她看上去一 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双眼红肿,仿佛在哭。米尔德丽德怎么也无法将 视线从她脚上穿的那双滑稽的拖鞋,身上的棒球衫,以及那头浓密、野性的 红发上移开。在达拉斯,正常人不会这么穿着打扮,尤其是在上教堂、进入 上帝的所在时。
“好,”她说着,打开小小的圣经故事书,开始朗读,“乔纳??”不
一会儿,她就进入了故事里,忘了那个女子的存在。孩子们的眼睛都望着她。 米尔德丽德读这个故事已经不下数百遍,可她从不厌倦。
  雷蒙德望着那女子,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和那女子突然置身于洁白 柔软的棉花堆里;仿佛教室里只有他们俩。就在这时,一个孩子发出一声尖 叫。这叫声既不令人害怕,也没有令人不快,相反,天衣无缝地融入一首只 有雷蒙德才能听见的小夜曲中,成为其中的一个音符。他的呼吸一进一出, 鼻孔因之一张一翕,仿佛一件乐器,与熟悉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可今天心 跳的节奏跟往常不一样。雷蒙德对自己的心跳声是太清楚了。它是惟一永远 不变的声音,总是可以辨认出。
  他屏住呼吸,倾听着,试图发现有何异样。于是,他听到了它。他的心 脏在一跳之后紧接着又会一跳,仿佛某人紧随他身后,沿着他的脚印走在鹅 卵石路上。雷蒙德变得警觉起来,发现这种感觉很不自在。
  
  谁也不能进入他的世界,他对自己说。这不可能,从来不可能。但当他 本能地想退却时,那女子的一头红发吸引了他。松软而亮泽的发卷是如此的 轻盈,如此的飘逸,像红色的轻云浮在她的头际。随着注意力的集中,他的 瞳孔放大,看见一组缤纷、跳跃的色彩。那女子转过头来,他看见她的脸正 对着他,感到她眼里的绿色浸染了他。不知怎么的,他仿佛能意会似的。他 看到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灵魂,他想要啜饮它,触摸它,嗅吸它,拥有 它。她是那么的圣洁,那么的完美。他的嘴唇在颤抖,他张大嘴,又合拢。 此时,他的心跳特别强烈,不再听见那突兀的第二声心跳。他从来未有过这 种感觉,无比的快乐积蕴在胸口,沸腾着,激荡着,生出一股巨大的冲力迫 使他用言语、行动来表达。
  他将视线转向天花板,可他没有看到水渍,也没有看到用以采光的脏玻 璃上粘着的死苍蝇,他瞧见了一幅幅壮丽的景象和动人心魄的画面,使他想 永远瞧着它们,观察它们,并增添新的景象。可突然,他的视力受了损伤,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色彩渐渐退去,变得暗淡。有什么不对劲,他悲哀地 想,一颗孤独的泪珠溢出眼眶,沿着他的面颊滚落。他看见了参差的裂缝, 那些景象就在他的眼前毁灭、沉寂。细腻的工笔画被加了浓彩重笔,又沾染 了灰尘污物,一度精妙绝伦的画面被生生糟蹋了。此时,各种色彩愈益明亮, 明亮得刺目,灼伤了他的眼睛,使他不得不移开视线。
快读到乔纳如何被鲸鱼吞下肚那段时,米尔德丽德·鲁滨逊瞧了一眼跟
雷蒙德坐在地板上的那个女子。令她吃惊的是,她似乎听见他们俩在交谈。 雷蒙德的眼睛没在看那奇怪的女子,可他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米尔 德丽德从座位上跳起来,不管故事讲了一半,也不理会那些正在听故事的孩 子们,径直穿过地板朝那女子和男孩走去。她使劲推了推滑落到鼻梁上的眼 镜,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她知道雷蒙德·冈萨雷斯是个孤独症患者。在她记 忆中,她所听到过他发出的声音无非是咕哝和呻吟。他从不说话,眼神从不 跟他人交接。从各种迹象来看,别人跟他说话时,他根本没在听。
“他在说话,”她说,仿佛上帝降临,显现了一个奇迹,“我听见他在
说话。他刚才不是在说话吗,他说什么来着?” 那红发女子没理会老教师,仿佛被那男孩给催眠了。她探过身子,抓起
一把蜡笔和一张白纸。目瞪口呆的教师看见那女子开始用蜡笔在纸上画画。
雷蒙德的脑袋晃到左边又晃到右边,就是不看他的新伙伴,嘴里也没再发出 声音。
“求您了,”老教师请求道,“再跟他说说话。他刚才说了些什么,不
是吗?他从来没说过话。” 那女子自己也像个孩子,定眼看着教师,而后收回视线,继续在纸上画
画,涂上明亮的色彩。教师的心陡然一沉。她一定是弄错了。那女子显然是 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或有些精神错乱,那男孩则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她回到这会儿已经乱成一团的孩子们中间,暗自想:下礼拜得去检查一 下自己的视力与听力。
  背过身,米尔德丽德又听见了跟刚才一样的声音。这回,绝对没错。她 不但听到了肯定是那男孩发出的声音,还看见他直视着那女子的眼睛。他离 她的脸不过几英寸。教师又迅速回到两人的身旁,双手撑地,跪在地上。她 听到的着实让她吃惊不小。
“我叫米盖朗琪罗。”男孩告诉那女子,口齿清晰。他从她的手里抢过

蜡笔,开始画起圆圈来,大圈套着小圈。几秒钟后,他递给那位女子一支蜡 笔,她便在圆圈内涂上红色,接着是蓝色,绿色,每当她涂完一种颜色,便 伸手从男孩手里接过另一种颜色的蜡笔,就好像外科医生从助手手里接过手 术刀。老教师心中一懔,也不插话,惟恐打断了眼前所发生的奇迹。在她漫 长的教师生涯中,她曾见过别的患孤独症的孩子。她对雷蒙德所存在的障碍 是太清楚了,深知其几乎无可救药。
  “喏,”他说着从自己的小手指上摘下一只状似南瓜的桔黄色塑料戒指, 递给那女子。
  那女子自然地接过南瓜形戒指,并敏捷地从她自己手指上退下一只戒指 戴在雷蒙德的手指上。漫不经心地戴上南瓜戒指后,她又继续给圆圈着色。 雷蒙德灿然一笑,嘴角露出白色的唾沫。“我爱你!”他说。
  “我也爱你,”那女子说着,抬起眼极为温柔地与他对视了一眼,视线 随即又落回纸上,“可我得走了。”老教师仍跪在他俩身旁,眼见那女子站 起身,掸掸裤子,走出了主日学校的教室。
  老教师的目光从那女子转到雷蒙德的身上。在教室的另一头,孩子们闹 成一团,相互追逐着、尖叫着。“雷蒙德,”她开口道,“你能听见我说话 吗?你能听懂吗?你说话了。感谢上帝!你真的说话了,是吗?”
“是的,”他平静地说,注视着她的眼睛。
  “哦,雷蒙德!”老教师激动地叫道,“你能说话了。你能听见了。” 很少有,即使有的话,孤独症患者能直视别人的眼睛。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米尔德丽德心想,一桩非凡之举。它毫不亚于一个奇迹,尤其是它发生在教 堂,在上帝的殿堂,在她的主日学校的教室里。
突然,她看见了雷蒙德小手指上所带的戒指。那好像是件真正的珠宝:
一只小巧的镶有碎钻的红宝石戒指。老教师的心跳加快。不管怎样,她不能 让这孩子留下这么贵重的东西。她站起身,小心地从雷蒙德手指上退下戒指, 去找那位女子。“我马上就回来,”她对他说,“接着画画,我去找你的父 母。”
那女子已经走了。老教师找遍了整个教堂,也没找着她。手里紧紧地攥
着戒指,她找到了冈萨雷斯夫妇、牧师和几位教堂执事,坚持要他们随着她 去教室观看奇迹。
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雷蒙德进步显著。他能说话了:开头只说几个单
词组成的不连贯的句子,接着便能说含有动词和形容词的复杂的句子。他还 画画,由画圆圈到画生活中的景物:树木、云彩、青草和鲜花。由蜡笔到用 彩色粉笔。粉笔是由教徒捐赠的。他以细腻传神的笔触,通过明暗的色彩变 化,画出了许多风光秀丽的田园画。画上的景致,几乎是超现实的,有一种 超自然的、令人窒息的美。教会、学校、冈萨雷斯一家、他们的朋友及其家 庭都为之惊叹不已。
  由于没法找到那位女子,归还戒指,大家都觉得它属于雷蒙德。既然她 将戒指给了雷蒙德,它就应该归他。起先还有人建议将戒指卖了,所得的钱 用于支付雷蒙德的学杂费和将来的治疗费。冈萨雷斯夫妇拒绝了。就像圣母 玛丽亚显灵一样,他们开始想象那陌生女子就是一位上帝的使者。戒指便是 神灵曾经显现的物证。
  教会和教徒,甚至连米尔德丽德·鲁滨逊,尽管对雷蒙德的进步和康复 欣喜万分,很快就将整个事件当作孤独症本身的未知特征对待,以为雷蒙德
  
只是突然好转而已。 他每天都戴着那只戒指,上学去戴着,洗澡时戴着,睡觉时戴着。为了
防止戒指滑落,他家里人在戒指的背面结结实实地缠了好多道棉线。就像着 了魔似的,雷蒙德画啊,画啊,几乎没有间歇。
  到第二年末,他的阅读和写作差不多能跟上同年级孩子的水平了。进入 公立学校就读后,他的进步显著。不过,与他在艺术方面的突飞猛进相比, 他的语言和数学等课目的进步要慢多了。
  雷蒙德受到了赞扬,尽管只是在某个小小的方面。他的许多奇异的作品 被装入玻璃镜框挂在学校的墙上和各个教室里,作品的右下角有他与众不同 的潦草的签名。
  十八岁时,雷蒙德获得了享有盛誉的威拉德艺术学院的奖学金。那只红 宝石戒指已经被扩大,以适合他那日渐粗大的手指。雷蒙德仍然须臾不离地 戴在手上。起初,他声称他根本不记得那女子,也记不得他给过她桔黄色的 南瓜形戒指。可几年之后,她的形象开始出现在他的画作中。
  雷蒙德不再画风景,画起了人物。他一遍又一遍所画的,是一个穿着“加 州天使”T 恤的红发女郎。
  
加 州 天 使

第一章


  一九九四年十月十五日傍晚:位于圣安娜的托马斯·杰弗逊中学的走廊 上空空荡荡的,一种异样的寂静取代了学生们成群结队、乱哄哄地冲出校门 时的喧哗声。学校的保卫人员亚当·伦纳德站在大门旁,耐心地等待着最后 一位老师离开教学楼。亚当是一位健壮的男子,约摸二十八九岁年纪,目前 正在读夜大学,准备有朝一日也成为一名教师。当他看见一位纤细、娇弱的 红发女子朝大门走来时,他挺直腰板,并迅速捋了捋头发。他知道她已经结 婚,他这么做并不是想引起她的注意。可托伊·约翰逊身上有某种东西,某 种异乎寻常的东西,使她区别于其他教师。不但学生们为她的魅力和使命感 所吸引,几乎与她接触过的每个人都感到了这点。她的出现使亚当感到有种 莫名的力量,驱策他站得更挺、更直,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对学生们说话更 温和、更耐心。她的出现一方面使他振作;另一方面又使他感到不安,似乎 他和别的人一样,做得还不够。
  他用眼角扫了她一眼,只见她边与一位同事聊天,边慢慢地走近,一头 亮泽的红发随意地披散着,大朵的发卷不时飘拂到她的面庞上。她使他想起 了图画书上的某个人物,就是他小时候他母亲常为他买的那种图画书。她没 有化妆,她的面貌是如此的柔和、娇弱,看上去就像是铅笔画的素描,能轻 易擦去。对亚当来说,托伊·约翰逊既美得难以置信,又平庸得令人生厌。 当她跟孩子们在一起时,她的脸是那么的光彩照人,绿色的眼睛像两个碧绿 的深潭,格外的清澈、明亮。可当孩子们走开后,她就似乎变成了一个平平 常常的年轻女人,一个你一眼看过之后随即便会忘记的女人。
“今天没人带枪吧?”在与她的同事西尔维娅·戈尔茨坦一道经过大门
时,托伊跟亚当打招呼。学校里的人有时笑话这两位女人之间的亲密友谊, 因为她们俩外貌的反差是如此之大。托伊身材苗条,皮肤白皙,嗓音柔和、 委婉,而西尔维娅矮胖、黝黑,心直口快,操着一口响亮、刺耳的纽约口音。 托伊身着一条朴素的长过膝盖的布裙,听说是她自己做的;而她的朋友西尔 维娅则服饰时髦:考究的上衣,长裤,平头皮鞋,显见是一套出自名设计师 之手的时装。她们俩在一起是如此的不般配。
“没有,今天没人带枪。”亚当回答道,报托伊以微笑,“不过,明天
又是另外一回事。” “没错。”西尔维娅脱口而出。“那次有个孩子躲在街对面的公寓里的
差点朝我们开枪,你在吗?”她顿了一下,用手指了指,“他就站在那儿,
在那幢公寓的二楼。你也知道,在那个小阳台上。警察说他手持一支 AR—15 来复冲锋枪,枪口正对着学校大门。”
  保卫人员摇了摇头,用一条粗铁链拴住门把手,上了锁,“我到这儿才 六个月。没碰上这事。不过,男盥洗室发生用刀捅人的事件时我在。”
  “明天见,亚当。”托伊突兀地说,猛地拉住女友的胳膊,拖着她离开 了那儿。
“为什么你要那样做?”托伊边朝停车处走,边责问道。 “做什么?”西尔维娅反问道。 “你知道的,”托伊停住嘴,用手挡住刺目的太阳光,“总是谈些消极
的事情。” 相对于她的身高来说,西尔维娅显然大大超重了,大多数赘肉堆集在身

体的中部,一头直直的黑发在脑后挽了个髻,使她的脸看上去更鼓胀。最近 两年她的上唇还长出了淡淡的胡髭。“好吧,可那并不见得事情就不发生。” 她说着,多肉的脸皱成一团,“你想说什么?”
  “光这么说说什么也解决不了,”托伊认真地说,“只会产生消极作用。 我以为,如果你总说这些坏事,就好像你希望它们发生似的。”
  西尔维娅猛地张开手臂,而后任双手拍落在屁股上。“消极作用,嗯?” 她语气中带着讥讽。“那么用冲锋枪指着某人就不消极了?放我一回吧,托 伊。你生活在乌托邦,可这是一个战区。”“他们都是些孩子,”托伊毫不 放松,“他们只是孩子,西尔维娅。孩子们会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他们得 适应他们所处的任何环境,要不然,他们就没法活下去。”
  “好,”西尔维娅回敬道,“你要我们怎么做?给他们统统发一支枪或 别的什么,好让他们来瞄准我们?”顿了一下,咂了咂嘴,“不管怎样吧, 他们中的多数人已经有了。”
  “这不是真的,”托伊不想让西尔维娅的话扰乱自己。她自打在加州大 学洛杉矶分校一起读书时就认识了西尔维娅。西尔维娅一家在她还在读高中 时就移到了西海岸。托伊最终说服她两年前从郊区的一所异常清静的学校调 到杰弗逊中学。她深知她的朋友是一位好人,也是一位富有献身精神的教师。 可她不像托伊那样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的东西。教室里瞪着她的大多是黑面 孔,其中不少含有敌意或会惹麻烦。
“我们得给他们以爱,”托伊接着说,“向他们表明我们关心他们,以
他们的方式接受他们。别忘了,对街那个被捕的学生是我的一个学生。我了 解他。他所做的无非是拿起了一支属于他父亲的枪。他只是吊儿郎当而已, 而现在却给逮起来,关在少教所里了。”她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父亲才是真正该受惩罚的人,是他把那支枪带进家门,也许他正出外 抢劫某人,而他儿子却要为此而付出代价。”
“吊儿郎当?”西尔维娅吃了一惊,“好吧,原谅我,可我不以为用冲
锋枪指着某人的脑袋只是吊儿郎当。” “你瞧,”托伊立即说,“这正是我想说的。孩子们会玩在他们家中发
现的任何东西。这些孩子跟枪一起长大,与枪生活在一起,因此他们——”
  西尔维娅打断了托伊,一脸决绝的神情,“你不用多说了,托伊。我已 经提出了调动的申请。”
托伊垂下眼,半晌无言。一阵微风蓦地吹过,吹起了她的印花布裙的裙
边,可她全然没注意到。她的膝盖上有擦伤的痕迹,那是这礼拜早些时候一 群学生突然将她撞倒在人行道上所留下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西尔维娅哀诉道,她的脸由于沮丧而涨红,“我 早就知道你会使我产生负疚感。”接着,她的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八度:“我 在这儿没法再呆下去,知道吗?我也试过,可不管用。我想教书,托伊。我 想教那些从正常的家庭出来、有学习能力的正常孩子。我不想做一个看守、 狱卒。我不想在闲暇时间把自己锁在教室里、战战惊惊地害怕某个恶棍会强 奸我或毙了我。”眼见她朋友仍是一脸失望的表情,她又火上浇油:“我不 想整天到晚听叽里呱拉的外国话。这是在美国,你知道。这儿有一半孩子甚 至不会说英语。他们是西班牙人、越南人、海地人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 论。”
“你可以什么使你幸福就做什么,”托伊慢慢地抬起眼睛温和地说,“可

孩子们喜欢你,西尔维娅,尽管他们并不总是表露出来。你跟他们处得不错。 你可以在这里开辟新局面。”
  西尔维娅将手指插进头发,扯了扯。当她松开手时,手指上绕着一绺头 发。“瞧瞧!”她叫道,手在托伊的脸前挥舞着,“我并不想将头发扯下来, 它是自己掉的。如果我再在这个臭洞里呆一个月,我就会变成秃头。肥胖和 离婚已经够糟糕的了,可要是我成了秃头,那我就永远别想找到男人。”
  托伊想到她朋友没了头发的样子,不禁大笑。西尔维娅也跟着大笑,刚 才的紧张空气一扫而光。“我得走了,”几分钟后她说,“今天下午我得去 看玛吉。”
西尔维娅变得严肃起来:“她怎么样?” 托伊作了个起伏的手势:“你也知道,她正在好转。不过,化疗后身子
很虚弱,没法回到学校上课。跟你说吧,要是通过最后一轮治疗,好转之前 白血病复发,我可真说不准她能否挺过去。”
“你还在接济这一家子?” 托伊脸色苍白,后退几步,朝她的“大众”车走去。“稍微给点儿。”
她不自然地说,对话题转到这上面多少有些忸怩。 “斯蒂芬知道吗?”
托伊走到她的车旁,打开车锁,弯身钻了进去。“明儿见。”她从车窗
中探出脑袋说。 “那么说,他并不知道。”西尔维娅说着,皱起眉头。
托伊发动了引擎,朝她朋友挥挥手,想让她的朋友从车窗旁走开,她好
上路。
  “你犯了个错误,”西尔维娅告诫道,竖起一只手指在托伊面前摆了摆, 就好像托伊是她的某个学生似的。“他早晚会发现的,托伊。要是我跟那么 一位英俊的医生结了婚,我不会干任何会危害我们之间关系的事。”
“你瞧,”托伊提高噪门,跟她平时的嗓门比起来,近乎在喊,“你得
做你不得不做的事,而我也得做我心里觉得要做的事。”话音刚落,她将车 倒退了几米,迫使另一位女人不得不闪开。
“离婚可不是好玩的事,”西尔维娅追着开车远去的托伊嚷道,“相信
我,你不会觉得它有趣。” 托伊驾驶着她的“大众”车过了几个街区,来到多拉多街,她将车停在
一所拉毛水泥粉刷的住宅前。住宅显得有些寒酸,油漆斑驳,院子里杂草丛
生。一位小个子西班牙妇女推着一辆装有杂货的婴儿车经过她的身旁。有几 辆车座极低的汽车沿街开过来。从车窗内传出震耳欲聋的摇滚乐。
  托伊奇怪的是,这个地方何以在短短的时间内变化如此之快。圣安娜市 座落在奥兰治县境内,离迪斯尼乐园不过几英里。从前,这里占优势的是白 人和清教徒。如今的情形已完全不复如此。占统治地位的是西班牙文化。但 由越南人和韩国人构成的亚洲社团也有相当的势力,他们中的许多人是船 民,逃离了故土前来寻求他们的美国梦。托伊小时候,快车道上不像今天那 样有“小西贡”这样的标志物存在。
  她正要跨出车门朝那所房子走去,突然西尔维娅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她一时不知所措,把头伏在方向盘上。她知道她朋友的忠告是对的。斯蒂芬 禁止她再给罗伯茨一家钱。他说,那家人的父亲不干活,他不想再抚养另一 位男人的孩子。尤其是因为他和托伊无法生育他们自己的孩子。她曾试着解
  
释这一家的悲惨处境——如果父亲有固定工作,这一家人就再也领不到州政 府的救济金,就没法支付玛吉的医疗费。而母亲的情形比父亲的更糟糕。由 于患风湿性关节炎而被困在轮椅上。她丈夫争辩说,我们有自己的帐单要付, 并提醒她他上医学院期间所欠下的巨额债务,都得彻底付清。她丈夫现在有 了自己的外科诊所,就托伊所知,他每月所挣的钱不少。为什么他不能用其 中的一些钱去帮助处于绝境中的人们?几个月前,她丈夫买了一辆崭新的“梅 塞德斯”。当他要为托伊也买一辆新车时,她委婉地拒绝了。她那用了十年 的“大众”车还跑得好好的,她对他说。孩子们在挨饿。她宁肯摒弃在他觉 得不可抵挡的新皮革的香味,继续开她那辆旧车。
  托伊无法理解她丈夫在别人要帮助时的吝啬态度。他总提到的那笔贷款 已经拖了十年以上尚未付清。为什么他们不能等段时间再还?她平时居家过 日子从不挥霍浪费,所买的都是生活必须品:食物、衣料、遮阳篷。她只求 这一切能增添希望。为一个垂死的孩子,为将来,也为别人的仍不得不呆在 家中的孩子。但愿他们能度过困厄。
  抬起头,托伊通过反光镜瞥了眼自己的形象,只见镜中的女人面无血色, 扭歪着脸,几乎都认不出那就是自己。也许他们是对的?她是一位无可救药 的理想主义者?她只图帮助别人,却任自己的生活从指缝中溜走?她能就此 罢手吗?她摇摇头,算是对自己的问题的回答。西尔维娅可以调到另一所学 校,只要她愿意甚至可以放弃教职。但托伊却别无选择。有某种力量牵引着 她,某种她朋友无法理解的、而她亦无法使自己与之分享的东西。
这种神秘的现象第一次发生在托伊读高中二年级时,她突然得了重病。
刚开始时,她父母以为她得了感冒。可到半夜时,病情加剧,父母慌忙把她 送到当地医院的急救室,医师诊断她患的是心包炎,即位于心脏周围的液囊 发炎。送到医院仅仅几秒钟后,托伊就转成了心脏病。她母亲断定那天要不 是在医院,在心脏停止跳动的情况下她肯定活不过来了。可托伊对自己的病 却很少这么想。对托伊来说,她之所以生病有特殊的目的,这个目的就是从 此永远改变了她的生活。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从生理上来说她死了。可她 却感到从不曾如此充满活力,充满生机。她感到自己与树,与风,与大地, 与宇宙融为一体,仿佛自己就是整个宇宙的一分子。
就打那时起,她明白帮助处于困境中的孩子必将成为她终身的事业。
  正当医师们忙于救她时,托伊却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坐满孩子的房间 里。一位特别的孩子走近她,跟她说话。她记得那孩子为孤独和痛苦所包围, 无法逃脱。不过,在梦境结束之前,托伊感到它是那样的美丽,孕育着无穷 的希望,令人敬畏,令她永志不忘,并愿意用她的余生去再次寻觅它。她不 知道那男孩是谁,但她深信自己以某种方式帮助了他。
  事情怪就怪在这里:托伊这次不寻常的旅行却不乏确凿的证据——她记 得清清楚楚:在梦中她将那只父母在她十六岁生日时送给她的戒指给了那个 男孩。作为回报,她醒过来时戴着一只塑料戒指,就是人们有时在盒装麦片 内会发现的那种。这件不值钱的小玩意随即成了她最宝贵的财富。在阴霾的 日子里,托伊会躲在卫生间,从她放香波和别的个人用品的最底下的抽屉里 取出那只戒指,戴在手上,并静静地等待着。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期 待着什么——也许是期待着被重新带回那一刻。对托伊来说,这只小小的戒 指好像一只从天上掉下来的护身符。她将它带回,从濒死的边缘将它带回。 它一定具有某种意义,某种神秘的内涵。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它带回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将它带回。但她知道戴着它会使她感到镇定、安宁。每当 她摘下桔黄色的塑料南瓜戒指,将它放回隐蔽处,便是她准备与这世界再度 奋战之时。
  她父母当然只能从低层次上理解她的这番奇遇,为他们的爱女绝境逢生 而欣喜万分。他们坚持认为他们送给她的那只戒指不过是在混乱中丢失了, 甚至可能就是在她刚送进医院时被急救室的救护人员摘下的。但托伊明白完 全不是这么回事。当她到医院时,她病得厉害,他们立即把她交到等候在那 里的医师手上。她敢肯定戒指一直戴在手上,正如她敢肯定那天晚上发生了 某些不可思议的事,某些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解释的事。随着岁月的流逝,她 仔细考察那次濒临死亡的体验及有关的现象,试图将发生在她身上的偶然事 件推到一个深层次,可她所看到的文章和第一人称叙述的报道或者声称看见 了基督显圣,或称看见了长长的隧道,或称看见了万丈光芒,还有的人则称 他们看见了死去的亲人和所爱的人。
而托伊看到的只是孩子的脸。 从纷繁的思绪中收回神,托伊打开车门,穿过人行道朝大门走去。这天
是月中,托伊深知这意味着从月初起攒下来的帐单已到最后的期限。如果明 天之前再不付房租,这家人就会被赶出门。那样的话,叫一个垂危的孩子在 污秽、拥挤,充斥着精神病人和醉鬼的公共避难所里如何活?一次,托伊把 有好几个孩子的一家安置在避难所,随后痛苦地得知最小的男孩惨遭一个老 头的骚扰。她决不让这种事再发生在玛吉或她的兄弟姐妹身上。命运对这一 家已经够残酷的了,他们需要一线转机,而她发现这惟一的转机就寄托在自 己身上。
在敲门前,她打开手提包,查了查她的支票簿,埋怨自己怎么没到银行
去一趟。如果她再开支票,斯蒂芬就会发觉。她应该改用现金。合上皮夹, 她心头掠过一丝阴影,明白自己已经作出决定,便毅然举手敲门。如果斯蒂 芬将一辆新“梅塞德斯”看得比人的生命还重,那末,他完全可能为了一个 亮丽的模特儿而折价出卖她。
她可以为他改变发型,甚至可以为了与他的医生同事和他们的妻子一起
参加那些时髦的聚会而任由他替她买花哨的服饰,但她不能改变她内心的东 西。
托伊赶在丈夫之前回到家,小心地脱下鞋子放在门口的小垫子上,随即
冲进厨房去准备晚餐。斯蒂芬坚持用黑白两色来装饰房子。她脚下这块毛绒 地毯很难保养。赤着脚走过起居室,她瞧见锃亮的黑色表面上都是灰,思忖 着在她丈夫回家之前是否要搞好卫生。有时,当她真的对他很气恼时,她会 产生这样的念头:将白色的地毯泼满墨汁,再拿把雕刻刀在黑色的家具上乱 刻一气。她抗议过。她希望她的家就像一个家——一个温暖、舒适的所在, 而不是一个无菌、禁忌重重的地方。她喜欢一些随意收集到的小摆设、温馨 的盆景和色彩绚丽的图画。而斯蒂芬受不了零乱,更讨厌明亮的色彩。她想 要一条小狗,可斯蒂芬却说那对白色的地毯将会是一场灾难。
有时,她简直觉得自己就像生活在一间手术室里。 在纯白色的厨房里,托伊将几只土豆搁在案板上开始削起来。可她的思
绪又回到玛吉和她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尽管那女孩表现得挺顽强,病情有所 减轻,可她仍然极为虚弱、消瘦,无法起床。今天,她说出了她的恐惧,跟 托伊谈到了死,感到自己不久于人世。

  “你会好起来的,”托伊坐在她睡的双人床的边沿上,不住地劝道,“你 不会死的,玛吉。你会战胜病魔,拥有美好的人生。”
  “我不这么想,”她轻声说,“我感到它了,你知道,我知道它正等在 门口。”孩子挨近托伊的脸,声音低得近乎于耳语。“有时在晚上,”她接 着说,“当大家都睡着的时候,我在床上望过去,我敢肯定我能看见它。它 看上去像一个巨大、丑陋的阴影,就站在那儿瞪着我。”“你瞧,那都是因 为你害怕所致,”托伊柔声安慰道,“那不是死神,玛吉。死是美丽的、神 奇的、无痛苦的。你不是看到了吗?人生是如此艰难,死是对我们的一种报 偿。”
  “这些我都知道,”女孩微弱地回答道,“你以前也这么跟我说过。可 我不相信。”她停住嘴,两眼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转回到托伊 身上,“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也许,这应该是件圣诞礼物,可我想现在 就送给你。”
  “先收着吧,”托伊说,“我宁愿在圣诞节早上跟你一起打开它。你知 道我会来这儿的。去年我就在这儿,不是吗?”
  女孩的嘴瘪了瘪,摇了摇头。她不想告诉托伊她在想什么:她熬不到圣 诞节那天了,到那天一切都将结束。
“别那么想,”托伊连忙说,温柔地抚摩着她瘦瘦的胳臂。“我没告诉
过你有天晚上我梦见了什么吗?我梦见你身披白色的婚纱,漂亮极了。听着, 玛吉,”她接着说,“你是我所见到过的最美的新娘。”
女孩舔了舔干燥、皲裂的嘴唇,当她再度开口时,声音里已带喘息,“把
礼物取出来。就在柜子上。” 想到这里,托伊放下手中的小刀,搁在厨房的台子上,走进卧室,打开
女孩送给她的小包裹,轻轻地抚摸着里面的东西。玛吉送给她的是一件印有
“加州天使”字样的棒球衫,跟她生病那天晚上穿的 T 恤一模一样。后者是 她的一位男朋友带她去看棒球赛时买给她的,托伊后来就拿它当睡衣。世上 就有这么巧的事,她心想,玛吉竟然会送给她同样的 T 恤。当然,她对自己 说,那不是女孩自己买的,是女孩的一位亲戚送给她的礼物,她又转送给了 托伊。突然,她决定穿上它。于是,她脱下身上的衣服,挂在橱里,然后套 上那件 T 恤,又蹬上一条退了色的牛仔裤。赤着脚回到厨房,她想起了被送 到医院的那天晚上所穿的拖鞋,希望它们还在。那种卧室里穿的拖鞋确实很 滑稽,又大、又蠢,制作成动物模样。她那双的样子像企鹅。她决定下礼拜 给玛吉买一双,玛吉一定会很开心,而此时此刻,一笑值千金。她得鼓起女 孩的精神,驱散她对死神的恐惧。
“怎么样?”斯蒂芬在门口说,“晚餐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托伊欢快地说,迎上前去拥抱他。尽管托伊身高五英尺八,
可她丈夫的身高超过六英尺三,裹住了她。他身材瘦长而结实,像个运动员, 黑眼睛,黑头发,英俊的脸上永远是一副自信的神情。她嗅吸着他刚刮过胡 子的脸上的麝香味儿,把头埋在他的胸前轻轻挨擦着:“今天过得怎么样, 宝贝儿?累吗?”
  “别问了,”他生硬地说,推开她,从脖子上拽下领带,“还记得我三 个月前做的那例胆囊手术吗?唉,那蠢女人告我治疗不当。我救了她的命, 可她却只担心她身穿比基尼是什么样子。她认为那条疤太大了。”
“对不起,”托伊说道,温柔地吻着他的前额,“会没事儿的。法庭对

这类诉讼有多头疼,这你知道。”但她也明白确实有担心的理由。每次斯蒂 芬被起诉,他要支付的治疗不当的保险费就提高,而近来他接触过的每个病 人都想要起诉。
“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大概半个钟头后。”她说着,返身将土豆倒进锅里去煮,竭力不去理
会他脸上烦恼的表情。他俩刚认识时,斯蒂芬还是位实习医生,约会时他总 给托伊讲笑话,使她笑个不住。他们坐在那儿,谈他们的希望和梦想,谈如 何使世界变得更美好,一侃就是好几个钟头。如今,他们几乎不再交谈。但 托伊深知做一名外科医生的不易。哪怕你做得再成功,人们也总是不以为然, 这些年来,斯蒂芬变得紧张、刻板。她曾经爱过的无忧无虑的年轻男人已不 复存在。现在,她的丈夫变得苛求、粗暴,在家里就好像在手术室里一样发 号施令。他似乎再也无法放松。即使在他们做爱时,她都能感觉到贯穿他体 内的紧张。
  “你知道,我喜欢在六点钟吃饭,”他怒气冲冲地说,“我得在上床前 消化吃下的东西。这个要求过分吗?”
  “不,斯蒂芬,”托伊说着,点燃炉子,准备烧菜,“我刚回家。放学 后我还得办些事。”
“什么事?”他问。
  “一些小差使,”她撒了个谎。接着,她满脸生辉地说:“嗨,要是你 饿了,我可以为你做份快餐。”
“我不要吃快餐。”他断然拒绝道,话音刚落,人消失在门口。
  大约十分钟后,他回来了:“今天发生了一桩异常的事。你认识一个叫 雷切尔·麦古芬的人吗?”
托伊呆住了。雷切尔·麦古芬是玛吉的婶婶,由她替罗伯茨一家兑换支
票,因为这家人在银行里没有帐户。“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为什么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睃巡着。“什么问题?”接着,她咯咯地
笑道:“我还以为我们是在进行一场无关紧要的谈话呢。我没想到这是一场
审讯。” “别这样!”他放大嗓门,“你到底认不认识这个女人?银行今天下午
给我办公室打电话,称她试图兑换一张我们的面值六百元的支票。我跟他们
说支票是伪造的。” 托伊手中的擦碗布掉在地板上:“什么?你怎么能那么做?他们也许会
逮捕她。天哪,斯蒂芬,支票是我给她的。她没有伪造。”她往墙式电话机 旁走去,想打电话给罗伯茨家,对这场误会表示歉意,但愿银行没有报案, 可她丈夫挡住了她的去路。
  “谁都休想,”他怒不可遏地说,“我是说谁都休想拿走我的钱,除非 我同意。你听见我的话了吗,托伊?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你要开支票给她? 我有权知道,我现在就想知道。”
  托伊的上唇在颤抖,脸色白得跟她身后的墙一般。她憎恶争吵。每当她 与斯蒂芬发生口角时,她便走出房间,呆在卧室里直到他平静下来。她很少 提高嗓门,讨厌任何形式的摩擦。可这是一场她无法逃避的战斗,彻底解决 的时机到了。
“那并不全都是你的钱,”她迎着他严厉的目光说,“我也在挣钱。你

今天设法在你那宝贵的银行帐户上保住的那笔钱,本来可以使玛吉一家免遭 无家可归的厄运。可你毁了这一切,不是吗?”
        他双手乱舞,“我早该知道,”他说,“又是这该死的罗伯茨一家。你 难道就不明白他们是在利用你,托伊?你怎么就那么幼稚?” 她站稳脚跟,挺直身子:“你怎么能那么麻木不仁?”
  “我恨这个!”他咆哮道,他呼出的热气喷到了她脸上,“我禁止你再 给这些人一分钱!你管做饭,搞卫生,我来管这个家里的钱。我们结婚时我 就告诉过你该这样。”
  托伊大踏步走到炉子旁,熄灭了火。在她明白过来前,他会不知不觉地 走向“大男子主义”。托伊感到这正像心理学家们所说,人们会竭力仿效其 父母,而不管其父母是好是坏。斯蒂芬的父亲也是一位外科医生,他以铁腕 来治理他的家庭。尽管斯蒂芬也曾经反对过他父亲的清规戒律和家长作风, 却不由自主地以同样的方式来治理他自己的家庭。
托伊抓起她的手提包,夺路而走。 “你想到哪儿去?”他嚷道。
  “我得重新给他们开一张支票,他们的房租今天晚上必须付。他们已经 得了逐客令。”
“那是他们的事,跟你无关。”他说,跟在她后面到了大门口。
  “跟每个人都有关。”托伊回过身面对着他,“当一个孩子病了,需要 帮助时,我们大家都有责任。你是个医生,斯蒂芬,我还以为你懂得这点呢!” 他扭住她的胳膊,疼得她停止了脚步,“你走出这个门,托伊??我??
就别回来!”
  蓦地,她感到自己仿佛是茧中的蚕蛹,被死一般的寂静所包裹。斯蒂芬 早些时候已经把起居室的电视打开了,可她全然听不见。街上车流如织,可 她置若罔闻。她所能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心跳声。如耳语般,她低声说:“你 此话当真?”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他气咻咻地说,“我不可能成为这整个城
市所有人的衣食父母。”他开始在她面前踱来踱去。“我今天一大早就进了 手术室,谁知道我今天晚上就不用出诊?我辛辛苦苦地挣钱。那些人??他 们懒惰??游手好闲。他们想搭便车。这正是这个国家的现状:一些人指望 着别人养活他们。好啦,”说到这里,他鼓起胸脯,向她吼道:“他们别想 从我的银行帐户得到任何免费的享受,别想再利用我妻子。我受够了!”
他停止踱步,镇定下来,瞅了瞅他妻子脸上灰心的神情。托伊每每总是
回心转意,他心想,自信地以为问题已经解决。“你不明白吗?”他恢复了 平静的声调,“那都是因为我们没有孩子的缘故,你都有点儿精神变态。就 像你老是跟我谈到的那些古怪的梦,你想象自己把孩子们从厄运中解救出来 啦,我以为就是歇斯底里的一种表现。我想,你需要治疗。”
  斯蒂芬一开设自己的诊所,便声言要开始生儿育女。可托伊却不怀孕。 他丈夫肯定她没有不育的身体障碍。她做过测试、检查,甚至忍受了手术探 测,都没有查出毛病。斯蒂芬也检查过,同样没有毛病。他的精子数量正常。 他们得等,最终会怀上孩子,专家如是说。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我们吃饭去吧,”斯蒂芬说道,往厨房走去,“我 饿了。”
走到房门口,他停住脚,回转身,等着托伊跟在后面。大门仍然开着,

风将几片树叶吹落在进门的大理石通道上,给屋内带来了一丝寒意。

第二章


  托伊又给罗伯茨一家送去了一张支票,到九点钟时,已经坐在西尔维 娅·戈尔茨坦的起居室里。西尔维娅住在密森维乔,从圣安娜开车往南约半 小时的路程。托伊则住在拉格纳海滩,离学校才几英里,住在周围的人相对 比较富裕。托伊家的房子是专门设计建造的。而她朋友住的那一带的所有房 子都是千篇一律的式样,价格低廉。但托伊在西尔维娅家里却总感觉挺自在 的。尽管房间里乱七八糟,几乎所有的表面上都堆满了照片。几只暹罗猫懒 洋洋地蜷伏在它们愿意呆的地方,一只西尔维娅唤作西蒙的黑猫就蹲踞在她 头旁的椅背上。
  “我不能撇手不管,”托伊说,泪水顺着她的两颊滑落,“我不能让玛 吉去避难所。也许她只剩下几个月的日子了。我该怎样让她挺过去呢?”
“为什么他们不把她送进医院?”西尔维娅问。 “因为她的病情有所缓和,而作为一名医疗照顾方案的受惠者,他们不
会让她进急救室,除非她的白血病在急性发作期。” “我明白了。”西尔维娅慢悠悠地说。她双手棒着一杯滚烫的咖啡,坐
在托伊对面的皮躺椅上,身穿一件黑色的圆领运动衫,脚着网球鞋。当时她 正准备出门到体育馆去,突然托伊泪流满面地出现在她面前,跟她说她没有 别的地方可去。“好吧,你想没想过那家伙是对的?”她接着说,“不光是 玛吉的事,托伊,你也知道。我眼见你天天从这你称之为手袋的塑料破玩意 儿里掏出钱来像给糖果一样给孩子们。瞧瞧你自己,上帝知道你这双黑色的 平底鞋穿了有多少年。真的,我想你从上大学时就开始穿了吧。”
“我并不只是给他们钱,”托伊辩解道,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给他
们钱是为了让他们买衣服、鞋子之类他们上学的必需品。” 西尔维娅的身子朝前探了探,将咖啡放在桌子边沿上。“什么样的衣服?
这是在加利福尼亚,托伊。没有人在这儿会冻僵。我是说,这不是地上积雪
两英尺厚的爱达荷。”说到这里,她嘻嘻地笑起来,双下巴抵在了胸口,“你 前几天给杰萨斯·弗南德兹钱了吧?他是不是跑到你这儿来哭着说需要一件 冬衣?”
托伊温顺地点了点头,双手合拢放在腿上。
  “好吧,下次你见着他时,瞧瞧他买了什么。他买了件皮茄克,女人哪! 如果是一件棉布外套或便宜的茄克我还能理解,但没有人会‘需要’一件皮 茄克。他是个歹徒,托伊。他利用了你。”
  “他十二岁了,”托伊说,“也许这件皮茄克使他感到自己不同寻常。 也许这样他就不会为了得到皮茄克而抢劫或杀害别的孩子。”
西尔维娅摇了摇头,“不错。你打算跟斯蒂芬怎么样?还回家吗?” “不,”托伊坚决地说,“他不要我。今天晚上他十分清楚地表明了这
点。”
  “他明确地说了这几个字吗?”西尔维娅问,侧过头盯着托伊。“他说 了‘托伊,我不要你’吗?”
“不完全如此。” “我不像你那么想,”西尔维娅说。她认为托伊过分夸大了事态的严重
性。“你看,托伊,你们刚拌过嘴。回家去,勾引勾引他或做点别的什么。 这一套对西德尼总是挺管用的。”她看了看托伊的脸色,补充道:“好吧,

也许并不那么管用。他跟我离了婚。”于是,她放声大笑,震得屋内的物件 仿佛都在轻轻地晃动。“高兴了吧,嗯?我今天下午只是在开玩笑。即使你 离了婚,你还会找到另外的男人。你美得跟画儿似的,还有,你那么苗条。 这可是最打紧的,宝贝儿。那两根你称之为腿的小细棍总是会把男人招惹过 来。”
  “我不想再找男人。”托伊说,她站起身,走进卫生间,返回来时拿了 几张卫生纸擤鼻子,而后,接着说:“说实在的,这会儿我也不知道自己想 要干什么。我只是想做某些重要的事,某些要紧的事。”
“我这儿有纸巾,你瞧,”西尔维娅说,“你不必用卫生纸。” 托伊瞪大眼睛:“卫生纸又薄又便宜,干吗要浪费纸?每次你用纸巾时,
又一棵树倒下了。” “哇,”西尔维娅有意转动眼珠,“我不知道这点。你是说,他们用树
作原料来生产纸巾?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托伊皱了皱鼻子,随即“扑哧”一笑,“你是个活宝,西尔维娅。” “那么,”她说,“你准备跟我呆在一起吗?是这么打算吗?” “可以吗?” “当然可以。”西尔维娅说。接着,她的脸变得生动起来,从椅子上一
跃而起:“我有个好主意。你干吗不跟我一起到纽约参加我侄子的受诫仪式?
星期二教区里开会,我们有两天空闲,所以如果我们明天晚上走,我们可以 一直在纽约呆好几天。那一定会是趟有趣的旅行。你可以见到我的兄弟和他 妻子,我的侄子和侄女们。也就是星期六我们不得自由,那天是受诫仪式举 行的日子。”
“我以为你跟路易丝一块儿去呢。”托伊说。登上飞机,飞到某个地方
的想法突然似乎充满了吸引力。 “她今天打退堂鼓了,说她得了感冒,但我知道她在撒谎。那个她追求
了六个月的牙科医生终于邀请她出去,因此她打消了旅行的念头。”西尔维
娅停下来,啜了一口咖啡,“差点儿令我发疯,你知道。我们已经订好了票, 是不能退的。我敢打赌她愿意低价卖给你。”
“我去。”托伊热切地说,心想旅行正是她所需要的。离开几天,可以
给她自己和斯蒂芬彼此一个考虑的时间,好好儿地想一想。 西尔维娅一把抱住小妇人,将她举离了沙发。托伊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让她继续抱着她。她太累了,精疲力竭。“我爱你,”她对西尔维娅说,“你
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我也是。”西尔维娅说着,像对小孩似的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
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现在跟我在一起,孩子,老西尔维娅懂得怎样 寻开心。就让那个跟你结婚的自负的家伙坐在那儿想想他是个多么讨厌的人 吧。等你回来时,他会求你的。”
“你真的这么想吗?”托伊试探着问。 “可以打赌,”西尔维娅说着,将她抱得更紧,“世界上有谁能离开一
个像你一样的天使?这个男人一定疯了。”她将托伊推开了一点,打量着她 的衣着,脸上浮起开朗的笑容,“嗨,你甚至还穿着一件‘天使’T 恤。好 啦,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准备流汗吧!你害得我误了做体操。现在,你得跟 着我绕着街区跑五圈,否则我不会饶过你。”
“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托伊说着,破涕为笑。

  “就像西德尼所做的——换个地方,挣上一百万,然后装做从来不认识 我。”她拖住托伊的胳膊,“快点,该去跑步了!”
  已经深夜了,扎伊还没睡着。两个女人摸着黑坐在起居室的地板上,一 直谈到第二天清晨。“还记得吗?我们上学时经常如此。”西尔维娅说,使 劲儿地嚼着土豆片。“想吃吗?”她说着,把纸袋递给托伊。
“我不饿。” “你从来不饿。怎么?你认为你节食就能替这个世界省下食物或什么
吗?有时,我想想你真是个大傻瓜,你知道。”她将剩下的半袋土豆片扔在 一边,对自己的贪食深自痛恨,“你是我惟一信任的瘦子。瘦的人都怪怪的。 他们不像胖子那样容易激动。我小时候比现在还胖。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 断定学校里所有带弹簧刀的孩子都是从火星或别的什么地方来的。见鬼,我 家里的人都胖。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胖。”托伊慢不经心地说,她的思绪飘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她自 己的孩提时代,“我跟你说过我从前常扮作修女的事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记不清了。我想大概是我十三岁时。”
  “你怎么扮作修女呢?你是说,你虔诚地祈祷?”西尔维娅抿着嘴笑道, “你走到哪儿,就把赞美诗唱到哪儿?嘿,已经跟我说过了。”
“不是,我模仿修女的打扮来着。我拿床单裹住头,用一根绳子系着披
在身上。我脖子上还常挂一个很大的铁十字架,那是我花一块钱在一家汽车 修理厂买来的。”
“你从来没跟我说起过你父母是天主教徒。”西尔维娅说着,又抓过盛
土豆片的纸袋,扔了一把土豆片进嘴里,大声地嚼着。意志就这么薄弱,她 心里想,不知吃土豆片的同时跑步是否会有所帮助。
“他们不是天主教徒,”托伊回答道,“我父亲是一个不可知论者。我
一生中只去过一次教堂。那还是因为某人举行婚礼。我不知道我父母信奉什 么。我们从来没谈过这个问题。”
“你父母看到你打扮得像个修女是怎么想的?他们没觉得有点儿奇怪
吗?”尽管西尔维娅也觉得不当,但她还是加了一句:“也许那时他们就应 该给你泼冷水,你就会变得正常了。你知道的,就是像我们这些人一样自私、 冷漠。”
“噢,”托伊回想起了那天她母亲回家看到她那副临时凑合的打扮时的
情景,“他们不知道。我总是在家里没人时才这么做。只有一天,我母亲出 乎意料地回家,让她给撞见了,她还以为我化装成过万圣节的样子呢。”
  “为什么你要打扮成修女呢?我可绝对没想化装成一个犹太教教士。” “我怎么知道?”托伊回答道,拂开贴到脖子上的头发。屋里又闷又潮。 西尔维娅从来不给房间通风。她断定要是打开窗户,有人就会从窗户爬进来, 乘她熟睡时杀了她。“那会儿我还是个孩子。这只是一种幻想,就像男孩装 扮成消防队员一样的道理。在我们家街角有一座天主教堂,那会儿修女们还
是老式的打扮,我常躲在灌木丛中偷看她们。” 两人陷入了沉默。托伊的心绪不久又转到了她童年的另一些回忆上。那
会儿,她是一个快乐、野气的小女孩,整天跑啊,跳啊,不知疲倦。八岁时, 她决定效仿马戏团的走钢丝者,于是在秋千架上绑了一根晒衣绳,双脚踩在 绳子上,张开双手以保持平衡,可绳子“啪”的一声断了,她摔断了胳膊。

那只是一连串受伤的一桩:骨折,隆起大包,磕出乌青,扭伤胳膊等。她母 亲称她为假小子。她父亲则更甚,给她起了个绰号“罗伊”。“我们给你取 错了名字,小老虎,”母亲总是这么对她说,“我们应该给你取罗伊,而不 是托伊。”叫这鲁莽、毛糙的小女孩为托伊真是名不符实。如果说她像什么 玩具的话,那么,也决不会像一个洋娃娃,而像一只旋转的陀螺。
  有一年的圣诞节,她母亲到救世军那儿买了一堆别人丢弃的各式戏装。 每天晚饭后托伊总是穿上其中某一套为她父母表演,或跳踢蹋舞,或模仿芭 蕾的舞步。他们没法供她去上辅导课。她父亲是一位邮递员,母亲不工作, 在家里操持家务,因而很少有余钱。托伊不知道还有上辅导课这一事,一个 人真的可以学着做这等出乎自然的事。
  但在她十三岁生日前后,情形开始发生变化。托伊变得文静、内向。她 母亲认定这只是青春期的缘故。她懂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再穿着那些可笑的 戏装在起居室跳来跳去不合适。一旦做完家庭作业,托伊便退到她的房间, 或看书,或就静静地坐在那儿沉思默想。最后,她那沉思默想的习惯延伸到 了学校里,学习成绩直线下降。到读高中的那年生病时,她至多不过是个 B 等 学生。然而,在经历了医院那番体验后,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使自己 的成绩在班中名列前茅。
“你认为我有些潜在的精神变态,就因为我曾经喜欢装扮成修女?”长
时间的沉默之后,托伊问。 “不,”西尔维娅半闭着眼说,那袋土豆片已经被一扫而光。“我告诉
你我在想什么,好吗?我想我们需要上床睡一会儿。天哪,我摄入了太多的
盐份,我觉得自己胖得简直像一艘软式小飞艇似的,可以漂游到纽约。” 托伊没理会她,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斯蒂芬不是个坏人,他只是
养成了外科医生的坏脾性:以为他是上帝,可以支配我,像对下等人似的待
我。每当我跟他谈起我感兴趣的事,他总是心不在焉地走开。” 西尔维娅将手伸进杯中的冰水里,而后抽出手来,轻轻地拍拍自己的脸
以保持清醒:“对此你是什么感觉?”
“我不喜欢这样,”托伊说,“没有人会喜欢。” “那么,我猜你们的婚姻完了。”西尔维娅决然地宣布。在困得失去知
觉前她头重脚轻地往卧室冲去。
  仿佛刚拔掉四颗牙似的,托伊垂头丧气,感到心里空空荡荡的,无言地 跟在她朋友后面,沿着黑暗的过道走进客房,脸朝下“噗”地倒在床上。
为什么她要跑出来?她从来没有抛弃斯蒂芬离家出走过,不管他们吵得
有多厉害。托伊不愿意怒气冲冲地上床,总是勉强自己跟斯蒂芬和解,即使 这么做意味着向她丈夫让步。人生苦短,没有时间留给愤怒,她总是这么对 自己说。在每一相互关系中,某个人总是不得不妥协,默认另一方的要求。 她不在乎这个人是她,只要斯蒂芬不来干涉她想做的事。
  但今天晚上不同,西尔维娅是对的。不仅仅是因为玛吉·罗伯茨和对慈 善事业的热衷。斯蒂芬提到梦的事,使托伊感到将它们告诉他是多么傻。她 早该明白这点,可那人是她的丈夫。一个人怎么能跟某个吓得她不敢与之分 享其内心的想法、其梦境的人结婚?她总认为袒露心迹、分享秘密正是她结 婚的目的。但显然,她丈夫并不同意这点。
  是由于他提到了梦,她变得怒不可遏吗?托伊问自己。每当她将梦说给 斯蒂芬听,这类梦就不再出现。她已经至少有六个月不做这样的梦了,而她
  
是多么渴望品尝它们所带给她的极乐的感觉,那种因救了某个孩子的命而获 得的快慰。她知道那只是梦,是幻想,或妄想,如斯蒂芬所说的。她从不曾 竭力向他表明那些梦是真的,只不过跟他说说它们所带给她的愉快而已。
  由于那些梦境不再,她因而怪斯蒂芬吗?某种程度上,她是否认为告诉 他坏了魔法?
  隐约可见屋角的电话机,但托伊不想给她丈夫打电话,就算她像大家所 说的那样孩子气,那样天真,那样傻气,她也毫不在乎。她巴望奇迹能够发 生,那些神秘的梦重现,但愿生活在一个充满希望的世界。闭上眼睛,她试 图回忆其中一个梦的某些细节,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于是,她又巴望自己能 够做个新的梦。然而,一切都没有发生。不但没有做梦,连丝毫睡意都没有。 暗中只听得一颗心“怦怦怦”地直跳。
  最后,她主意已定。她将跟西尔维娅一起去纽约,换个心境,重新开创 新生活。她要去拯救所有身处困境的儿童,而不仅仅是其中某一个。如果世 上真的有奇迹,有神灵,她将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它。她已经在尘世的浅水中 趟了太长时间。如果有必要,她将再次出离。她以前就这么做过,她对自己 说,她可以再这么做。
  然而,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从她的面颊滑落。她蜷缩成一团,心 中充满了痛苦和对自己的厌恶。他们说得对——她是一个傻瓜,一个怪人, 一个梦想家。一个理智的、头脑健全的人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她怎么 会认为光凭她一个人就能使这世界变样?正如斯蒂芬总是对她说的那样,在 芸芸众生中她充其量不过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小鱼。
随即,她又想起了那些孩子,那些没有食物,无家可归,没有父母关心、
爱抚的孩子;那些像小玛吉·罗伯茨一样身患可怕的绝症,正在遭受痛苦折 磨的孩子。透过屋内的阴影,她能看见他们那充满深情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在向她恳求。而在灵魂深处,她能听见他们那微弱的哭喊。她脑海中浮现出 一些新闻报道上出现过的面孔——在惨无人道的暴力案件中丧生的孩子的 脸。一个理智、健全的人怎么能坐视世界陷入越来越深的绝望之中而无动于 衷?
她没有发疯,她得出结论。那些麻木不仁的人倒是有病。这么一想,托
伊终于释然,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沉沉的、甜美的梦乡。
加州天使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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