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梦真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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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故世已经一个月,韶韶半夜惊醒,仍然会脱口问:“妈,你又咳嗽 了?”朦胧中起床替她斟杯开水,握着杯子,才蓦然醒觉,母亲已经逝去。
可是她总是听见母亲捂着嘴闷咳怕吵醒她。 只得叹口气再睡,当然很难再入睡。夏天,天又亮得早,真苦,只得
拖着疲累的身子去上班。 韶韶在政府新闻部办公,开头时人称区小姐,渐渐做得出色,升了上
去,地位高了,下面就开始叫大姐,这一叫,就被叫老了,可是人家还当是 尊称,不接受也不行。
这些年来,手下众女生统统放过一个月以上的长假,除去区韶韶,超
过三十天的大假,不是结婚,就是生子,两者都轮不到韶韶。 外国人做上司,一日赞曰,“区,每个女生像你就好了。”你听听看,
这是褒还是贬?当年韶韶自大学毕业,一踏进社会,就考新闻部的助理新闻 主任一职。
主考官一排坐开,问道:“区小姐,告诉我们,你为何考虑到新闻部任
职?”她记得她编排了一个别致而认真的理由,大致上是说要把年轻的理想 贡献给社会之类。
而事实上她必须找一份收入稳定兼有升级前途的工作,是要想负担母
亲的生活。 韶韶十分幸运,她进新闻部那年,男女刚刚同工同酬,到了一定职级,
且可领取房屋津贴。 韶韶与母亲很合得来。
大学里同学均明白她是著名的妈妈的女儿。
动辄一句“啊,这不行我要早些回去陪妈妈”,便推掉许多约会。 韶韶是少数觉得她有一个无懈可击的母亲的女儿。 她认为母亲漂亮、优雅,有幽默感,修养十分的好,中英文都比女儿
上乘——啧啧啧,韶韶,你一嘴广东英文。还有,拜托拜托,唐太宗不姓唐。 后来即使退休在家,一清早起来,也一定化个淡妆,换上便服,不比
韶韶,一条牛仔裤跑天下,要见总督了才抹些胭脂。 这些年来,没有成家,也是为着母亲。
  这样说很冤枉,其实母亲最盼她早婚,“你是独生儿,妈一归西你就一 个亲人也无,赶快结婚生一大堆子女才是正经事。”韶韶很怀疑,“这样仓促, 会离婚的吧?”可是母亲马上回答:“你以为小心经营就不会分手?婚姻讲 的是缘分,其他概不计分。”可是韶韶自有早婚的同学与同事。
一成家已无暇兼顾父母,再生下一两个孩子,只见她们成日忙得蓬头
垢面地鬼叫,被家务助理牵着鼻子走,开会开到一半都得窜出去问孩子热度 退了与否,内疚得心如刀割,两头不到岸,既无法专心工作,又不能亲手照 顾孩子,异常痛苦。
  韶韶也很会讽刺她们,“你们不必怕‘九七’,‘九七’来了才没现今这 么兵荒马乱。”她那独身身份不是不受人艳羡的。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母亲故世了。

  母亲生前不易侍候,她没有亲友,不嗜打牌,不好逛街,剩余时间极 多,但是韶韶从来不以服侍母亲为苦,她喜欢陪母亲旅行。
可是母亲也很疙瘩,日本她不去,她恨恶东洋人,虽然家中不得不用
日本电器;又嫌东非落后,不愿意去,年年只得逛美加东西两岸,跑了个滚 瓜烂熟。
韶韶愿意再去一百次,可惜自去年开始,母亲身体已经显著变坏。 韶韶男友邓志能是政府医生,负责替伯母检查,伯母填写姓名时写姚
香如。
他唤她姚女士。 姚女士爱抽烟,一天大半包,戒不掉。 这位世侄也奇怪,从不叫她戒。
  到了今日,志能仍说:“也要看人的,像伯母,生活寂寥,抽烟解解闷, 许是唯一乐趣,那么些年了,不必戒。”十分开通。
  新闻部的工作在八十年代“飕”一声忙起来,从前事大可以板着面孔 敷衍儿句。现在?政府失去威信之后,连一个见习记者都可以指着总新闻主 任得意洋洋地说:“我投诉你。”韶韶一日同上司说:“我也想投诉英女皇。” 上司问:“她有什么不当?”“她没送圣诞卡给我。”母亲去世之后,韶韶才
知道,一直是母亲陪她,不是她陪母亲。
韶韶用手撑着腮。 真可怕,全被母亲讲中了,世上一个亲人也无,地老天荒宇宙洪荒的
感觉悠然而生。
  电话响了,韶韶拎过话筒,脱口而出:“新闻部。”对方比她更幽默, “啊,对不起,我打错了。”“是志能吗?”“正是。”“你怎么知道我睡不 着?”倒是有一丝高兴。
 “我当然不知,我今夜刚回来,满以为会吵醒你。”“什么事?”没好气。 “聊聊天。”韶韶看看闹钟,清晨六时半,“有什么话好说呢?”“要不要 结婚?”“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处。”志能没好气,“人家贵为一署之长,才 有资格说这种话,你是老几?东施效颦,笑大我的嘴。”“呵。”韶韶唯唯诺 诺,“大嘴,大嘴。”“快起床淋浴,我来接你出去吃早餐。”“今天是礼拜天, 难得又不落冰雹刮台风,看样子不用上班,您老饶了我,行行好,给我补一 觉。”志能似没听到,“我五分钟后到。”“你在哪里?”“你楼下,我正用寰
宇通讲话。”韶韶只得起来。 刚打呵欠,忽然听得一声咳嗽。
她转头,“妈?”一径走到母亲卧室去,“妈,妈。”眼泪簌籁落下来。 幸亏此时邓志能已经上来按铃。 韶韶脚步踉跄地打开大门,“大嘴,我想过,结婚就结婚吧。”邓志能
握着她的手,“呵,也不用感怀身世呀。”“我要一只巨型钻戒,我要白缎婚 纱,我要到坦几亚旅行。”“没问题,听说你颇有私蓄。”邓志能其貌不扬,
但是正如母亲生前所说:“韶韶,他能叫你笑,这是最难得的。”邓志能在女 友公寓兜了一个圈子,“韶韶,伯母的东西,你该整理一下。”韶韶又落泪, “不想动。”“卖掉房子,赚一笔,嫁过来,有钱防身,我就不敢欺侮你。” 韶韶不语。
“我帮你收拾吧。”“我们先去文华吃早餐。”“小姐,”邓志能叫起来,“既
然打算结婚,就得省吃省用,还一天到晚泡大酒店的咖啡厅?我带你到上海

街去吃豆浆粢饭才是正经事。”韶韶差些没笑出眼泪来。 路上,邓志能说:“你别多心,我想问一句,伯母有无钱留给你?”韶
韶说:“你大概想打听我有多少嫁妆吧,对不起,家母当年自上海带来的私
蓄,早已用得七七八八,不然的话,我还在欧洲游学呢,何用打一份牛工。” “你外公呢?”“外公十多年前已在旧金山逝世,遗产由舅舅一家人继承, 我与表兄弟姐妹并无联络。”“那么,你父亲那边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此 君,他一早离开我们母女,我也不觉有任何损失。”“你不想去找他?”“他
为什么不来找我?”邓志能拍一拍手,“这口气叫我想起一个人。”韶韶没好
气,“谁,秋瑾?”邓志能,“不,一个不知好歹的人,区韶韶,你想想,你 此刻在世上已六亲无靠。”“又怎么样?”“你不觉得心寒?”“见死不救的亲 戚才叫人心寒呢。”“区韶韶,你心肠同你口角一样刚强吗?”韶韶冷笑一声, “有过之无不及,莫道我不警告你。”“去,去把你父亲找出来。”韶韶改变
话题,“大嘴,你不是要帮我收拾遗物吗?”邓志能是个聪明人,他自然知
道何时该噤声。 饱餐一顿之后,回到公寓,韶韶叹息一声,卷起袖子,吸一口气,鼓
起勇气,拉开母亲生前用的壁柜。 她与邓志能都呆住了。
壁柜里井井有条几只旧皮箱,且贴着标签,旧衣物,送慈善机关。
姚女士病了一段时期,原来早已把东西收拾好。 韶韶红着眼睛微笑,“家母一向比其他母亲可爱。”邓志能点点头。 “这里有只皮鞋盒子,没标明给什么人。”韶韶却轻轻捧起另一只小盒子。 邓志能问:“那是什么?”“这是一盒瑞士巧克力。”她打开来,里边的
糖已经吃光,可是每一张印着风景花卉的包装纸却整整齐齐地收在盒内,骤
眼看,仿佛是盒完整的糖果。 “这是我用第一次替人补习所得的薪酬买来送给她的。”邓志能动容。 “十多年了,没想到妈妈一直留着盒子。”“看看鞋盒里是什么。”盒内有
一双小小童鞋,“这是我第一双鞋子。”“为什么鞋身上都是铅笔痕?”“那是 我第一幅作品。”“呵,不得了,笔触似克定斯基,为什么不朝这方面发展,
可别抹煞了天才。”韶韶白他一眼。 还有小小几只锦囊,里边有若干项链戒指等饰物。 “看到没有,就这么多了。”“堪称家产微薄,罢,谁叫我爱你呢,不计
较了。”韶韶拾起盒子底一只信封,有点紧张,会不会是母亲的遗言呢?她 轻轻拆开,那是两张照片。
  甫士卡大小,原是黑白,可是经过人工上色,十分精致,简直像艺术 品。
韶韶从来没见过这两张照片,连忙递给邓志能。
 “这是家母。”邓志能不由得喊出来,“好一个漂亮女子!”真的,短鬈发 一圈圈贴在额前,耳环是两朵花,穿件旗袍,身边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
“这是谁?”小邓问。 韶韶黯然说:“可能是家父。”“快看另外一张。”“这里。”另外一张是
四人合照,除出姚女士与那位男士以外,还有一对年轻男女,四人齐齐看着 镜头,露出雪白牙齿。
“是同一家照相馆,叫上海万象。”“看,”韶韶说,“看她年轻时多美。”
“你可不大像伯母。”韶韶不去理他,“照片是同一天拍的,看,印着年份,

一九五零年。”“那时上海解放没有?”“好像就快了。”韶韶感慨的却是另外 一回事,“看,大嘴,人一下子就老了。”“你什么时候赐我一个如此不堪的 绰号?”“去,我们马上去买两只银架子把照片镶起来。”小邓却说:“其余 那两位长辈是什么人?”“他们的同学、朋友、亲戚。”“他们姓甚名谁?”“只 有家母知道。”“她生前从没提起?”“如果我是她,我也不想恋恋过往。”“开 放以后,她也从来没返回过上海?”“她说她已无亲人在内地。”“区韶韶, 你真是一个非常孤单的人。”韶韶“嗤”一声笑出来,“有这样的事?我自觉 相识满天下,要出去的话,一连三十天约会都不会重复。”“紧要关头呢?” “你呀,你驮我上西天。”真乐观。
  韶韶随即把皮箱打开检查,果然都是旧衣物,大部分还都是韶韶赚钱 之后替她置下的。
只除出一件旧丝绒外套。 丝绒这种东西,一旧就一搭搭,像脱毛似的,见不得人,那件紫红外
套还钉着水钻钮扣,新时想必光彩照人,韶韶轻轻取出。 小邓问:“何用?”韶韶答:“无用。”她用软纸包好,另外放进抽屉。 姚女士还有剩下几本书,《红楼梦》、《唐诗三百首》,此外还有《呼啸
山庄》,阿嘉泰姬斯蒂侦探小说,以及几本时事来志。 一切都很正常,但邓志能却认为老太太的遗物如此简单,一定是经过
小心整理,心思慎密的他觉得事有蹊跷。 小邓觉得姚女士像故意要隐瞒什么似的。 他沉思起来。 认识韶韶不到一个月,他就替这位伯母诊治。
姚女士十分喜欢他,他也尊重她。
一年后,熟了,伯母同他开玩笑:“韶韶结识你,是为着体弱的母亲。” 小邓回答得当然很好:“荣幸之至。”句法其实不大合理,不过伯母耳朵重听。 姚女士口角风趣,也算得健谈,但小邓从来不曾自她嘴里听到什么。
话题总是围绕着韶韶幼时趣事以及五十年代初的香港。 小邓对这两个题材总也不厌,他爱听到极点。
  像“第一次带韶韶到浅水湾海浴,她才七岁,没有泳衣,不肯下水, 我为了使她惊喜,自旅行包里取出一件泡泡纱浴衣,她一见,高兴得不得了, 那是我同事女儿穿剩的,不过韶韶不知道。”从这些小故事中,小邓也可得 知一个单亲家庭的辛酸,母女生活并不算富裕。
小邓为此对韶韶更加温柔。
  他一直想结婚,韶韶却说:“给我五年,若无作为,立刻结婚,我希望 闯一闯,可能扬名万里。”小邓没好气地问:“此时,我应该站着还是跪着?” 自始至终,小邓对于伯母的身世一无所知,只听韶韶说过,外公在三藩市, 同舅舅住,两家没来往。
为什么?“因为外公反对母亲嫁我父亲。”韶韶解释。
 “呵,莫非另外有一个三击掌的故事。”“小邓,将来你有了女儿,你会 那样做吗?”“哎呀呀,小姐,上一辈好福气,四子三女,随便哪个不听话, 逐他出家门,还剩五六个在身边,现代人最多生一个两个,赶了出去,孤苦 终老,谁敢那样做?非爱屋及乌不可。”小邓仍然不知道早年的姚家发生过 什么事。
不过韶韶的童年或许就是十分寂寞,根本没有同龄孩子同她玩。

  银相架买了回来,两张照片被放在显著的位置邓志能问:“这些年来, 你竟没有见过令尊的照片?”“小时候不懂得问,等到十一二岁,已知道许 多事不该问,二十多岁之际,更不想问。”“不好奇?”小邓十分纳罕。
  韶韶看着他,“对于自己的事,谁会好奇,人们好奇的,往往是他人之 事。”没想到小邓认真起来,“你事即我事,不算多事。”就在那个周未,区 韶韶把母亲的房间收拾干净,开了窗户,流通空气,并且打算找人来重新油 漆。
星期一,一早要开例会,韶韶提前上床。
已经过了十八、二十二,情愿少看场戏,少喝一杯,增加休息时间。 她掀开薄被,才钻进被窝,就听见咳嗽声。 韶韶不认为这是她疑心,也许,某一个频率的声音,只有至爱和至亲
才听得见。 她抬起头,“妈妈,你有话要说?”一片沉默。
 “妈妈,你知道我从来不怕黑。”韶韶下床,轻轻走到母亲房间,才进门, 脚就踢到一件小小硬物,“铮”的一声。
韶韶连忙开亮灯,低头一看,是两枚锁匙。 噫,今早翻箱倒筐,不知自何处跌出来,竟没有注意到。
这是一把什么锁匙?只见匙柄上有小小标贴,东亚总行三零五七号。
韶韶恍然大悟,这是一把银行保险箱锁匙,看样子母亲还有贵重物件。 韶韶把锁匙收好,那一夜,她没有再听见异声。 邓志能看到锁匙的时候,十分不置信,“我临走之际,每处都看过,地
上哪里有什么锁匙。”“邓大夫,人总会有走眼的时候。”小邓沉默一会儿,“此 刻当务之急是开启保险箱。”当天下午,韶韶便联络银行,带齐所有证件,
通过经理,开启保险箱。 小号箱子里只得一只棕色大信封,没有封口,韶韶伸手进去,把里边
的纸张抽出一看,怔住。
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故此看了一眼,递给邓志能。
  那是一张香港政府发出的出生证明书,纸张簇新,可知它一直未曾见 过天日。
正确点来说,它是一个女子的出生证明书。
  纸上第一栏便印着姓:许,名:韶韶。第二栏是性别:女,第三栏是 出生年月日,第四栏是父:许旭豪,母:姚香如。
  韶韶抬起头来,茫然问:“这是谁?”邓志能看着女友,“你的出生证 明书?”“我没有出生证明书,我曾经告诉过你,我在上海出生,三个月大 时由母亲抱着南下,我进小学靠宣誓纸,因此我也没有香港英国护照,我用 的是小绿簿子。”邓志能又问:“你有无姐妹?”“我肯定没有,但是我希望
我有。”“那么,”邓志能说,“我的结论是,这个许韶韶即是你,你即是许韶
韶。”“大嘴,你勿要乌搞好不好?”韶韶愤怒了,“家父姓区,叫区永谅!” 邓志能看看四周,“我们回家再讲。”“这个题目毋须再讲,到此为止。”韶韶 把那张出生纸重新锁好。
但是她的双手微微颤抖。 回到公司里,舌焦唇燥,讽刺上司,斥责下属,对会议开始了还在乱
钻的记者厉声说:“坐好!”然后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左眼底下一

块肌肉正不住轻轻颤动。 如果许旭豪是她父亲,区永谅是什么人?到了黄昏,因立法局会议仍
然进行,新闻室工作如火如茶,韶韶心情反而平复下来。
谁是父亲有何重要。 她已成年,已经建立身份,她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已经准备结婚,最
主要的是,她两岁丧父,没有印象,明知损失不可弥补,早已放开怀抱。 这分明是上一代的轇轕,与她无关。
对她来讲,最要紧的是把工作做好。
想到这里,她金睛火眼批阅新闻稿。 抬起头,已经晚上十时,拨电话给邓志能,邓大夫在急诊室,也还没
下班。 韶韶坐下来。
这个都会焉得不繁荣,超时工作,已视作等闲。
她步行到停车场取车。 遇一洋同事说:“好圆的月亮。”韶韶抬头一看,果然如此。 汽车电话响。
  是邓志能的声音:“要不要喝一杯?”他真是体贴人,此刻一杯冰冻啤 酒已可救区韶韶贱命。
此刻,她再也不用提早回家陪伴母亲。 捧着啤酒,韶韶说:“真没想到家母把秘密隐藏得那么好。”小邓说:“太
好了,什么都不讲,我很早就有疑心。”“放什么马后炮。”小邓抬起头回忆,
“伯母从不诉苦,你想想,哪有不抱怨的老人家?简直不正常。”“真的,‘孝 顺儿孙谁见了’便是最大的牢骚。”“许多的,孩子们爬在足前仍不满意呢。” “家母不是那样的人。”“你十分幸运。”“可是我自幼失父。”“那么,是不幸 中之大幸。”“我父亲到底是谁?”“要不就是许旭豪,要不就是区永谅。”讲
得十分取巧。
 “邓大夫,你才应该到我们新闻室来做发言人。”“你出生纸上姓许,宣 誓纸上姓区,你的小中大学文凭都是区韶韶,新闻部证件也姓区,身份证护 照上也写区。”韶韶没好气,“你想说什么?”“要改姓许也来不及了。”“其 实我最应该随母姓姚。”“那时不作兴跟母姓,非得替孩子找个父亲不可。” “结果还不是没找到,吃人的礼教。”“那位区先生肯出让姓字,已经不错, 法律上此刻你是他女儿,有权分享他的产业。”“慢着,你假设我姓许?” “是,后来伯母改嫁,所以你跟继父姓区至今。”很合理的假设。
 “他们二人在何处?”“你若信伯母之言,他们已经去世。”“两个人都不 在了?”“韶韶,你可不需要他们。”“你说得对。”她也不会因此爱母亲少一 些。
韶韶一直喝啤酒。 小邓忽然想起来,“伯母去世后你有没有登讣闻?”“有,同事们出了
许多力,事后亦有刊登启事谢他们一声。”小邓沉默。 韶韶问:“你的意思是,我会自他们处得到消息?”“或许不,可能他
们已经去世。”韶韶有点累,揉揉眼,“如果恢复姓许,凭出世纸我可领取英 国属土公民护照。”“你若申请居英权,一定是首批获得护照的人之一,何必
拿三等文件。”“可是我已弃权。”“我曾苦劝你。”“我告诉过你,邓志能,我
不喜欢拿英国人给的特权。”“那么,你跟我入英籍。”“邓志能,我永远不会

做任何人的附属品。”“区韶韶,我们好似不大像情侣。”韶韶微笑,“向往那 种对白也容易,买本五十年代文艺小说高声朗诵包你满意。”“回家吧,你倦 了。”
  那夜韶韶缅想往事,七八岁的时候,母亲接了外快回来做,不知是谁, 叫她翻译外国电影的中文字幕,一边摊开剧本,一边听声带,重复又重复。 那部电影叫《巫山盟》,男主角一直问:“你爱我吗”,然后又轮到女主角问: “你呢,你可爱我”,后来她车祸撞断了腿,他误会她移情别恋??
韶韶为他们心急,“说呀,你为什么不说?告诉他呀”,幸亏最后是大
团圆。



2




母亲做到深夜,韶韶睡好一觉起来,犹自听到“你爱我吗”,荡气回肠。 交了卷子,韶韶便有礼物,大大的洋娃娃,新鞋袜??都是母亲的心
血钱,慷慨地用在她身上。
韶韶双目湿润。 吃了那么多苦,到了今日,她区韶韶才不会做任何人的附属品。 即使是可爱的邓大嘴。 韶韶落下泪来,可恨她没有能力叫母亲享福,母亲手艺至差一环是烹
饪,韶韶手笨,只会煮罐头汤、即食面,老希望在母亲生日时弄一桌家常菜
请她,这个心愿始终未偿。 一日,得知上司认识专栏作家蔡澜,而这位蔡先生十分会弄两味,韶
韶异想天开,同上司商量:“如此这般,能否请他到舍下一展身手?”那总
新闻主任犹疑地说:“我们的关系十分客气,怎么好提出这样的要求?”心 想,女子过了二十七八岁尚不结婚,真会越来越怪。
接着母亲的健康急转剧下,只得吃些易消化的健康食品了。
 “你爱我吗”,巫山盟的对白尚历历在耳,韶韶蜷缩在床上,仿佛回到七 八岁模样。
  而母亲,母亲正伏在床另一端的小书桌上,靠一盏六十瓦小台灯,连 夜操作。
假如有父亲的话,她不必如此辛劳。 韶韶呜咽。
电话铃响,是邓志能的声音:“睡不着?”他猜得到。 韶韶说:“我们速速结婚吧。”“好,明日一起向上头要求放假。”“放多
久?”“一个月。”就这样决定下来。
韶韶落泪。
 “想念母亲?”韶韶不住哭泣,她记得母亲说过:“韶韶,志能也是个孤 儿,对他好一点儿。”小邓问:“要不要我过来?”“不,我很累了。”韶韶挂 断电话,苍茫入睡。
梦中见到母亲来抚摸她头发,她伸出手去,发觉自己的手小小,是个
婴儿,这个时候,闹钟响了。

第二日,邓志能来接她上班。 两个人的上司听了消息都眉开眼笑:“结婚是人生大事,好极好极。”
两个星期后,他们在报上刊登一则简单的启事,某年某月某日邓志能与区韶
韶在某注册处结婚。 那日韶韶穿一套象牙白现买的礼服,没有用头饰,也不戴首饰,但是
年轻的女同事不约而同地说:“区大姐今日好漂亮。”大笔一挥,签下名后, 成为合法夫妻,假期也正式开始。
韶韶已搬到邓志能的宿舍去住,心里踏实多了。
 “适才有无注意到观礼席上有异样的客人?”“没有,谁来了,伊利莎白 二世?”“我已问过陛下,她适逢子女婚姻纠纷,无暇出席。”“那你指谁?” “我希望看到你父亲。”韶韶沉默。
他们随后忙着收拾衣物出门。 韶韶嘀咕:“为着这班同事才去置套礼服,信不信由你,值我半个月薪
水。”“不过,穿上也真好看。”韶韶笑,温柔地看着他,“邓大嘴,我爱你。” “呵,我终于自你嘴里听到这三个字了,苦尽甘来,守得云开见月明。”这 时有人按铃,门外站着新闻室的办公室助理小明,笑嘻嘻:“他们叫我送来 的。”手上捧的是一大叠放大照片,已经冲出来了,另外一只名贵礼盒,不
知装些什么。
  先看照片,拍得真好,也难怪,镜头与手法已拍过无数达官贵人,驾 轻就熟。
二人立刻细细欣赏。
半晌,才想起那只礼盒。 打开一看,是威治活瓷器茶具一套。
  咦,这可不是同事送的,同事们都知道她最讲实际,一只耳杯走天涯, 喝茶喝汤都是它。
“有无贺卡?”“有。”上面写着“区韶韶小姐新婚之喜,苏舜娟敬贺”。
 “苏女士是什么人?”“毫无头绪。”“是一位伯母吧?”“嗯,也许,茶 具用得着,将来可以招呼客人。”这时邓志能忽然叫她:“韶韶,过来看。”
他手内握着张放大照片,前方当然是一对新人,后边是观礼宾客,小邓指着 其中一位太太问:“这是谁?”韶韶一看,“不认识,也许是路过的好奇人。” 她曾派驻大会堂,一有空便下楼到婚姻注册处去看新娘子。
 “好脸熟。”“每个中年太太都是脸圆圆,毫无分别。”小邓目光落在那两 只银相架镶的旧照片上。
 “你来看,四人照片中那位不知名女士是否跟这位太太相像?”韶韶“嗤” 一声笑出来。
捕风捉影。
 “她的姓名,也许就叫苏舜娟。”韶韶没好气,指着照片中其余的面孔, “那么,她,她,与她呢,又是谁?”小邓忽然笑,“都是我的前度女友, 前来看我最后一面。”“对,以后就没机会了。”“是,一入区门深如海。”幸 亏行李简单,三扒两拨就收拾好。
以他俩的办事能力与生活经验,无事不迎刃而解。 不过韶韶也很明白,千万不能生孩子,否则千年道行,也丧在一朝。 韶韶的同级同事育有一婴,平时因工作繁忙,交给保姆打理。放假了,
内疚的母亲特地花一个上午弄了一锅鱼粥,自以为美味非凡,谁知那一岁大

孩儿不领情,不肯品尝,那母亲忍无可忍,把办公厅的威武使出来了,整个 锅压在孩子头上,结果母子相拥大哭。
太迷人了,便会爱恨交织,真可怕。
  不过母亲说过:“可是他们也给你乐趣。”韶韶问:“我呢,我有无贡 献?”“你一直与众不同,聪明、可爱、温驯、读书用功,生活中没有坏习 惯,你是妈妈的至宝。”韶韶记得她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那样稀罕的一块宝石,长大了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名。
 “你在想什么?”韶韶回过神来,“没什么。”邓志能当然知道她又在怀 念母亲。
两人检查过飞机票及护照后拎着行李刚想出门,电话铃响了。 小邓立刻说:“别去听它。”“也许只是祝我们一路顺风。”已经拿起听
筒,幸好这次没脱口答“新闻室。”“是区小姐吧,现在要叫声邓太太了。” 声音轻柔,是位伯母。
“哪一位?”韶韶笑问。 “我姓苏。”“呵,你是送威治活那位吗?”“正是。”那边也笑。 “我们好像没有见过面。”“见是见过的,那时你还小,不记得,上星期
看到报上的启事,才知道是故人之女结婚了,这电话是新闻室给我的,太冒 昧了,不见怪吧?”做公务员做得一点隐私也无,也只得新闻部。
等在那边的小邓,一边瞪眼一边指着手表,叫她有话快说。
 “苏女士,我们正出门到飞机场去呢。”“呵,那么回来再通话,你们玩 得高兴点,顺风。”识相地“咯”一声挂断线。
 “苏女士?”小邓却紧张起来,“让我同她讲——”可是韶韶已经放下话 筒。
  小邓叫:“喂,你这人怎么搞的?”韶韶莫名其妙,“不是你催我结束 对白吗?”“我不知是苏舜娟女士。”“该姓名对你有特殊意义?”小邓蹬足, “你并不关心自己身世。”韶韶摇摇头。
  她怎么不顾身世?粤人口中的身世,泛指生活状况与个人状态,她区 韶韶不知多努力把个人精神及健康状况维持在巅峰状态。
至于邓志能口中的身世,她倒是真的看得开。
 “飞机要起飞了,你还不动身?”他们并没有去坦几亚,那个地方黄热 病流行,政治又不稳定,韶韶且不会讲法文。
  向往归向往,正如韶韶一直向往到祖国最穷的穷乡僻壤去教村童英语 一样,实践起来,又是另外一件事。
他们最终目的地是繁荣安定的夏威夷群岛。 虽然俗,照样玩得很高兴。 睡到日上三竿,喝杯香槟醒醒神,再决定吃日本菜还是吃法国菜。
  因为家境不太好,韶韶直到要过了二十岁才有机会乘飞机,不过母亲 已尽量带她四处散心,她最喜欢澳门,同母亲坐三轮车,买蛋卷、看电影,
还有,去拉吃角子老虎机器,赢过十块钱,母亲告诉她,那机器又名“一只 手臂的强盗。”后来同母亲到拉斯维加斯,韶韶笑道:“不及澳门好玩。”绝 对是真话。
如果不是母亲去世,韶韶不会那么快结婚。 生活并非不美满,韶韶不想去发掘秘密。
蜜月旅行期间,小邓念念不忘那位苏舜娟女士。

  以致韶韶说:“早知把她也请来了。”“苏女士是整件事的锁匙。”“事, 什么事?”“你的父亲是什么人。”“不是你说的吗,他是谁不重要。”“对此 刻的你来说当然微不足道,可是我好奇。”“狗拿耗子。”“那是我的岳父。” “姻亲而已。”“我们孩子的外祖父。”“我们没有孩子。”“我们一定会有孩 子。”“咄!”就这个题目本来已经可以好好吵一架,可是微风阳光细沙着实 地软化了韶韶,她改变话题说:“你知否整个威基基是人造沙滩?唉,假作 真时真亦假。”小邓却说:“那位苏女士并没留下电话号码,你猜,她还会不 会同你联络?”韶韶已经睡着,一脸平和。
她的梦境与她的表情刚相反。 她梦见自己来到一间小小的房间,光线柔和,一个中年人背着她坐。 她礼貌地问:“是父亲吗?”她已成年,且有自信,她完全知道应该说
些什么,正打算不着边际地问候几句,那中年人转过身子来——脸上没有五 官,是张白板面孔。
韶韶骤然惊醒,遍体生寒。 若想这种恶梦不再持续下去,她非要把答案找出来不可。 第二天他们结束假期飞回家中。 别小觑了区韶韶,在新闻部做了那么久,被尊称大姐,当然知道如何
凭蛛丝马迹寻找线索。
她拿着礼物空盒到威治活公司去查访。 售货员是个年轻男子,更好办了。
她说:“送礼物的朋友并无留下电话,我十分想谢这位长辈一声,所以
来问你们。”“啊,这套茶具由苏女士购下,由我经手。”“是苏舜娟女士是 吗?”“一点不错,”年轻人满脸笑容,“让我看看,我这里还有她的电话号 吗,九二三四五六零。”上了年纪的女子用本姓出来办事见人,相当罕见, 一般都自称李太太、张太太,韶韶又想起她母亲,妈妈生前一拿起电话,必
定报上姚香如三字。
 “谢谢你,咦,这是彼得兔子吗?”“是,一套四件,小杯小碗最适合孩 子。”“给我一套。”小邓拿到电话,“好家伙。”他兴奋地说,“区韶韶,我早 知道你会办事。”韶韶不语,幸亏新闻室的老板们早十年就已经发觉这个事 实,不然还真得喝西北风。
“我们回家再谈。”韶韶低下头。 她已经看到一幅图画,叫水落石出,只见灰蓝色吐着白沫的潮水慢慢
退落,嶙峋的怪石一块块露出来。
她不知这次主动是对是错。 趁还有假期,就试一试吧。 韶韶轻轻叹口气。
  小邓是个体贴的人,一见,便知妻子想的是什么,他想想说:“查出究 竟,然后将之搁在脑后,一劳永逸,也是好的。”韶韶苦笑,“我希望他已经
逝世,正如我一贯知道的那样。”“哎哎哎这不是你。”韶韶抚着自己前额的 头发笑了。
真的,她从来不是个黑心人。 大学里有个要好的同学叫霍永锦,广东人,可是英俊的长方脸却似北
方人,他家里希望他早婚,因是唯一的男孩子,偏偏韶韶已决意要照顾母亲,
婉拒了他。

真笨,霸住他不行吗?韶韶不是黑心人,那样喜欢他,也愿意放弃他。 如今电视上一个当红的新星像煞当年的霍永锦,每次在荧幕看见那小
伙子,韶韶就无限感慨,心中牵动,凡是女性都怀念英俊的面孔。
  分手时霍永锦十分平静地说:“你永远找不到像我这样的人了。”这话 完全是真的。
一过了二十一岁,渴望爱与被爱的感觉都会渐渐淡却。 她对邓志能,是不同的一种感情。
“一分钱买你的遐思。”韶韶微笑,“我的思潮一向是游牧民族。”“你的
肉身已是归家娘了。”说得是。 拨电话的时候手心有点冒汗,“我找苏舜娟女士。”对方是一个年轻女
子,“请等等。”电话放下,韶韶听到一阵悦耳的鸟语声,苏女士环境不错, 凭电话号码已知那是高尚住宅区。
“哪一位?”她爽朗的声音来了,“我是苏舜娟。”“苏女士,我是区韶韶,
还记得我吗?”没想到苏女士十分意外,“韶韶,是你,”或许是韶韶多心, 声音竟有点哽咽,但随即恢复正常,“好吗,蜜月愉快吗?”“一切都好,苏 女士,我想同你见个面,你方便吗?”“啊,”她怔住了,但随即说,“可以, 可以,我们出来喝下午茶。”“明日下午四时,行吗?”“没问题,我在文华
楼下等。”电话挂断,韶韶一颗心还在扑扑跳。
 “怎么样,”小邓在一旁问,“凭直觉,是敌是友?”“友!”韶韶肯定地 说,“绝对是好友。”小邓放心了,“明日我打完球陪你去。”“你也去?”韶 韶讶异,这是她的私事。
  小邓把面孔趋近她,“区韶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不不,本市尚 未实施共产主义,我的事仍属于我自己。”小邓恼怒,“你胆敢剔除我!”“我
已决定单刀赴会。”“我最多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等你。”“邓志能,没想到你毛 病不止一点点。”邓志能一声不响取起报纸挡在鼻子前面。
韶韶气结。
  也许假期过后,恢复上班一忙他就会好的,韶韶同他讲条件:“另一张 桌子,不准出声。”因约的是长辈,韶韶早到十分钟。
  睡足了,又晒过太阳,肤色健康,穿便装,韶韶看上去十分年轻漂亮, 邓志能在另一张桌子看新婚妻子,无限怜惜,真要对她好一点,她已经无父 无母,孑然一人。
  韶韶却密切注意门口,四时零七分,一位穿名贵套装的太太一进来, 韶韶便站立迎接。
那位太太也有点紧张,她似乎也一眼就把区韶韶自人群中认出。 “韶韶?”“苏女士。”很自然地,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果然不出所料,苏女士环境不错,韶韶目光过处,把长辈一身装扮辨
认得一清二楚。 母亲生前,韶韶也曾努力为她添些好品质衣物,却同苏女士有一段距
离,苏女士的优雅是长年累月讲究的成果。
 “韶韶,我们早该见面了。”“您是家母的——”“同学。”韶韶松口气, 叫声“苏阿姨。”苏女士忽然泪盈于睫,“你同香如长得一个模样,刚才我一 进门,吓了一跳,寒毛全竖起来,心里直叫,香如,香如!”自手袋中掏出 手帕拭泪。
韶韶连忙安慰,“家母比我长得端正得多了。”“对不起。”苏女士连声

道歉。
 “苏阿姨,为何不早日与我们相认?我们母女好生寂寞,一个亲友也无。” “我们不知道你俩在本市。”“你们?”“我与??外子。”“啊。”“我们只打 听到姚国珊先生在美国纽约州新泽西居住,满以为你们也在那边,没想到近 在眼前,咫尺天涯。”韶韶十分唏嘘。
 “我们是看到讣闻才知道的,好比晴天霹雳,致送——花环。”苏女士声 音低下去。
韶韶轻轻说:“有人活到八九十岁,家母没有。”眼睛看着远处,动都
不敢动,可是过一刹那,睫毛一霎,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苏女士说:“知道你结婚的消息,真高兴。”“谢谢你。”“我们一直记得
你的名字叫韶韶。”韶韶点点头。 苏女士同她母亲不一样,苏女士是那种十分爽直,有什么说什么的人,
非常难得,而母亲,则凡事先观察一会儿,然后双臂抱在胸前,微微一笑,
意见放在心里。 这时有人过来,递一块手帕给韶韶。
  韶韶连忙介绍,“我丈夫邓志能。”苏女士立刻抬起头,细细打量小邓, 像她那样见多识广,经验丰富,又有智慧的前辈,几乎一眼就能看清楚一个
人的底子。
  但见邓志能中等身段,五官普通,穿套深色西装,外形十分平凡,同 皮肤白皙、相貌甜美、英姿飒飒的区韶韶不能比。
可是小伙子那充满关注的眼神!
选夫选德,可见区韶韶有智慧。 苏女士笑了,“好,好,但愿我的女儿也有这样的眼光。”“呵,苏女士
也有女儿。”“我有两个孩子。”苏女士微笑。
 “有机会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这时,邓志能忽然自口袋里取出一张照 片,递过去给苏女士看。
 “苏阿姨,这位短发圆脸的姑娘,是当年的您吧。”苏女士一看那张照片, 呆住了。
  她好像给一只无形的手打了一巴掌似的,手颤动起来,接过照片,目 不转睛地看牢相片中的人,“是,是我,这是我,这张照片我也有一份,当 年香如复印给我,我在离乱中失去,没想到香如一直保存着。”她哽咽得说 不出话来。
这时,连韶韶都觉得这位苏阿姨反应十分激烈,非比寻常。
 “这照片,可以给我吗?”韶韶答:“我马上叫摄影组同事替我翻底复 制。”邓志能真是一是一,二是二,“苏阿姨,这是你,那是我岳母,请问, 两位男士是什么人?”韶韶没想到邓志能会那样冒昧,不过,韶韶本人也渴 望知道。
苏女士凝视照片,“这,”她指着方脸的年轻人说:“这是外子。”“啊,”
韶韶说:“那么,长脸这位呢?”苏女士不出声。 韶韶问:“是我生父吧。”苏女士抬起头来,“当年的事,许多我己不复
记忆。”韶韶见她不想说,便握住她的手。 但是小邓不放过这位阿姨,“这是韶韶的父亲苏阿姨忽然镇定下来,微
笑一下,看着邓志能,“小伙子,你倒是个厉害角色。”邓志能面不改色,“是,
我是比韶韶精明。”苏阿姨无所惧,看着邓志能说,“是,他是韶韶的父亲,

他叫许旭豪。”“人呢?”“韶韶未出世他已故世。”“韶韶是遗腹子?” “是。”“可是——”苏阿姨忽然摆摆手,“小伙子,够了。”韶韶也大不以为 然,“大嘴,你怎么把我阿姨当犯人那样盘问?”邓志能立刻收篷。
  这时,苏女士说:“韶韶,有他照顾你,我放心了。”“苏阿姨。”苏女 士举起手,“我累了,我们下次再谈吧。”韶韶还想说什么,苏女士又道:“不 用道歉,我明白你们的心情。”她站起来,这时,韶韶发觉她比进来时老了 许多。
咖啡室外自有接她的人。
  司机开着辆蓝色德国房车驶近,车子并非最新款式,可见她经济情形 一直很好。
送走苏女士,韶韶立刻板起面孔,拿邓志能开刀。
 “你这是什么意思?”小邓立刻举起双手,挡在头上,表示无招架之力。 韶韶恼怒,“人家苏阿姨即使知道往事,也没有义务和盘托出,你不该 得罪她。”小邓一味认错,“是是是是是。”“再说,人家会以为我同你夹好了 做圈套,一个扮红脸,一个做白脸。”“是是是是是。”“你这人!成事不足,
败事有余。”韶韶悻悻然。
“是是是是是。”“你有完没完?”韶韶笑骂。
“是是是是是,我还能说第二个字吗?”“况且母亲的事,她不一定全知
道。”“不知全部,也知道八九。”“你凭什么那样说?”“她在你两三岁时还 见过你。”韶韶不语。
“她一定目睹你母亲改嫁。”半晌,韶韶抬起头来,她也明显地比今早苍
老了,“我不想再发掘往事。”“那你为何来见苏舜娟女士?”“因为我怀念母 亲,已与母亲永别,能见到母亲生前好友,也是一种慰藉。”邓志能搂着妻
子的肩膀,往停车场走去。 这时,天正下毛毛细雨,他俩没带伞,也不在乎,在雨中并无加快脚
步。
  小邓对韶韶说:“即使母亲活足九十九岁,孩子们也总觉她去得太早。” 韶韶抬起头,“家母从来没享过福。”“生下你,已经是福气。”“大嘴,你真 会讲话。”“我能不能请求你别在陌生人面前叫我大嘴?”“苏阿姨是半个自 己人。”“咦,”小邓到这个时候才说,“下雨了。”他俩已经衣履尽湿。
第二天,韶韶托同事把照片做底片放大。 同事笑道:“着色我就不会了。”“但是,你一定认识这样的人手。”“有
一位老先生,从前做美工,如今退休了,情商客串,不知行不行。”“拜托拜
托。”那年轻的摄影组同事侧侧头,“真没想到彩色摄影会这样普遍,黑白底 片除却我们这些行家,简直已经没有用。”“是在六零年代起飞的吧?”“真 正蓬勃,是在七零年左右,人各一机——照相机。”“这张照片历史悠久。” 韶韶轻轻说。
“弥足珍贵。”“交给你了。”“我下了班马上替你做。”做妥后韶韶会给苏
女士送去。 放假放久了渴望上班,有初来报到的新生短周都回新闻室来看报纸。 师姐如区韶韶,当然更具归属感。 不知怎地,那没有间隔、闹哄哄的新闻室早已成为她的精神寄托。
母亲生前来过一次,十分讶异。
“女儿你坐什么地方?”韶韶指一指其中一张写字台。

  母亲疑惑,“不是说升了级,环境如此恶劣,如何撰稿?”韶韶连忙替 新闻室辩护:“我们不是装修门面公司,而且,即使是华尔街日报的新闻室, 也不隔断,不信你去打听。”“你的大衣挂哪里?”韶韶微笑,“我很少穿长 大衣。”母亲无话可说。
“每日在何处午膳?”“随便乱吃。”母亲索性噤声。 一代不如一代,一代比一代辛苦,这一代最辛苦的是已经认为辛苦是
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3




韶韶终于回了家。 邓大夫已经起来,收拾好地方,做了香浓红茶,正在浇露台上的玫瑰
花。
  韶韶一一看在眼中,深觉幸运,她找到了好拍档,这同本身条件有什 么关系呢,许多比她漂亮、出身更好、修养更佳的女性都没有碰到适当的人。
邓志能懂生活情趣,这才是最重要的。 见到妻子回来,替她斟杯茶。 “放完这次假,我俩就聚少离多。”韶韶笑曰。
  小邓一定有适当的答案:“噫,放完再说吧,一天的忧虑一天当就够 了。”韶韶最爱他这种乐观的态度。
  她到这时才看到电话边的留言,“怎么,苏阿姨一早就打过电话来?” “是。”“说些什么,你没有得罪她吧?”“喂,我又不是生番。”韶韶紧张起 来,“她有什么事?”“请你吃饭,叫我也去。”“是在她家吗?”“不,在外 头名贵西餐馆。”“呵,我马上复电。”韶韶十分高兴,拨通了电话,“苏女士
在家吗?”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韶韶又问了一声。
  一位男士才答:“她出去了,你是哪一位?”“我是她朋友区韶韶。”那 人震动了,“声音那么像!”韶韶不知他是谁,更不知道她的声音似谁,只得 陪笑。
  半晌对方说:“舜娟回来我叫她同你联络。”“劳驾。”韶韶转过头来, “那位,可能是苏阿姨的丈夫。”她忽然明白了。
像,当然是像她母亲,他们全觉得姚香如与女儿一个印子刻出来。 韶韶问:“我可像母亲?”小邓答:“其实不很像,但是外人眼中,三
分像已经是十足像。”“而且,”韶韶微笑,感慨地说,“他们也许十分想念家 母。”小邓抬起头,“嗯,苏舜娟的丈夫叫什么名字?”“噫,我不知道,她
未曾说,我不曾问。”“你猜呢?”“唏,赵钱孙李,张三王五,怎么猜?”
邓志能全神贯注地看着妻子,“我猜,那名字或许会叫你吃惊。”韶韶“嗤” 一声笑,“不如想想穿什么衣服去吃那顿西餐。”小邓答:“旗袍。”韶韶忽然 想起母亲那件旧丝绒外套。
反正有空,她把它拿到一个开时装店的女友处借蒸气熨斗一用。 女友出来一看,“哗,美。”说也奇怪,蒸气一喷,丝绒的茸毛又涨鼓
鼓竖起来,恢复了七八成旧貌。

“披起它。”完全合身。
 “袖圈窄了点,你的臂膀比外套的主人粗壮些。”“是,”韶韶恻然,“我 们这一代的胳臂上要走马。”女友很没味道地接下去:“这也还不要紧,奇是
奇在也没有谁感激我们。”“父母呢,父母总不一样吧?”女友坐下,点一支 烟,“家母蔑视我嫂子弟妇不学无术,没有工作,少份收入,可是又觉得我 不争气,不懂得在男人身上找生活,没面子。”呵,那么难侍候的老太太。 “要家用之际,男女平等,分家之时,我是女儿。”她替韶韶把外套挂在
衣架上,“拎着回家。”韶韶道谢告辞。
照片也做好了。 四个人,两个女主角的衣服一件粉红、一件淡蓝。
  忽然之间,韶韶看清楚了,“小邓,妈身上这件外套,就是我这件呵。” “咄,我早就发觉了。”“怎么不说?”“这样明显的事,说来作甚?”“我偏
偏没看出来。”“你会不会是视野广阔了?”“什么意思?”“远视,老花。”
不,韶韶只是粗心,少年时她认为这是一项缺点,此刻她觉得不知多好,看 不到,不用烦,粗枝大叶,自有福气。
韶韶索性选购一只相架,连照片一起作为一份礼物,这就回了礼了。 赴会那夜,连小邓都规规矩矩结了领带。
韶韶只得穿一件晚服,是那种所谓“小黑裙”,细细吊带,半低胸,再
不穿,稍胖些,也就不能穿了。 打扮停当,小邓看妻子一眼,忍不住用粤语赞道:“真係唔打得都睇
得。”韶韶瞪他一眼,“你才去打天下,我坐家享福。”她取过旧丝绒晚装披
上,天衣无缝。 主人家早到,坐在看得到海景的桌子上,一桌三位女客,轻轻向他们
招手。
连韶韶就是四位女士,今日众星伴月,小邓大受欢迎。 苏舜娟女士为他们介绍:“我两个女儿,这是奇芳,那是燕和。”韶韶
打过招呼握过手才坐下来。 奇芳与燕和二人都是白皮肤,高挑身段,其中燕和的脸圆些,比较像
母亲,可是奇芳漂亮,她有种风情,使看上去像个女明星似光彩耀目。 她们三人年纪相仿,在烛光下,用白酒伴着对白,一下子就熟络了。 小邓静静在一旁看着她们。 苏女士同那小伙子说:“你今晚怎么不讲话?”小邓笑笑,“自从婚后,
我常用字只得是与好罢了。”“那你不愧是好丈夫。”“谢谢阿姨,你别看韶韶
神气活现,其实外强中干,非常孤苦,说不定几时还得做高龄产妇,苦头有 得吃,让她一点,也属应该,故一味胡混,是是是是是,好好好好好,我是 无论如何不会同她争的。”苏女士很感动,“好小子,这我就放心了。”“苏阿 姨,今晚怎么少了一位主人。”“你指外子?他有事,不叫他来。”“呵,原来
如此。”这时,他听到韶韶谦曰:“呵,对于衣着妆扮,我毫无心得。”可是
那两位女生也忙不迭说:“但求整洁罢了,工作也很忙,哪里有资格讲究那 个。”小邓放心了。
那两位小姐绝对不是喜在嘴头上占便宜的肤浅之辈。 奇芳跟着说:“如不嫌弃,改天到我家坐。”“你不同父母住吗?”奇芳
笑笑,“我已经结婚了,正确地说,且已离婚。”韶韶说:“离婚是近代最普
通的伤心事。”“是呀,”奇芳答,“那样常见,却仍然那样无奈。”韶韶说:“会

过去的。”这时燕和说:“我也那样劝姐姐。”韶韶忽然感怀,“你们多好,姐 妹俩,有商有量。”她们姐妹微笑不语。
苏女士这才说:“你没见过她们吵架呢。”吃甜品之时,韶韶取出相架,
送给苏女士。 苏女士接过,“自此我们要维持联络。”“一定。”“你不晓得你有多像你
母亲。”“是因为这件古董外套吧?”“这件外套还是我陪她去做的。”“那时 丝绒叫天鹅绒,是不是?”苏阿姨长长叹息一声。
“苏阿姨你真念旧。”她刚想说什么,侍者已递上帐单。
饭局就这样散了。 在车上,韶韶像个小女孩般孜孜不倦地谈着各人的言行举止以及妆扮。 小邓不出声。 “喂,整个晚上冷眼旁观,有何心得?”“我?我觉得三母女各自心事重
重。”“是吗?”韶韶愕然,“我怎么看不出来。”“说你笨就是笨。”“我还算
笨?”韶韶不服气。
 “笨得一等一。”“咄!偏见。”“人家三母女就比你聪明百倍。”“愿闻其 详。”“到了这一刻,你都还不知道人家姓什么。”韶韶蓦然想起,“这倒是真 的,忘了问。”“人家苏阿姨故意回避不谈。”“你别多心,她不是那样的人。” “也难怪,笨人眼中,人人均是笨人。”韶韶不怒反笑,“聪明人,你还看到 些什么?”“两位小姐都不快乐。”韶韶问:“你凭什么那样讲?”小邓笑嘻 嘻,“她们的眼睛似在说,怎么区韶韶会嫁得如此好夫婿?艳羡得闷闷不 乐。”谁知韶韶也会给丈夫一个意外喜悦:“这倒是真的,如意郎君嘛,可遇 不可求。”那一夜,睡到一半,韶韶忽然醒了。
这是她婚后第一次听到母亲的咳嗽声。 “妈妈?”她轻轻掀起被褥。 客厅的窗帘没拉上,她看到一轮明月。
除下来的旧丝绒外套搭在椅背上,韶韶过去,说道:“妈妈你是否有话
同我说?”有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韶韶一惊转头,看到邓志能站在她身后。 两人一言不发,握着手,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静寂中听到邻居有新生儿啼哭声,他母亲呵呵地哄他。
此际,韶韶又打个呵欠阖上眼睛。 醒来,小邓已煮好鸡粥,且买来上海油条。 也算没话讲了,韶韶觉得新婚生涯美满,几乎不想回到办公室去。 她问小邓:“我们够不够靠节蓄这样过一辈子?”小邓冷笑,“你倒想,
月底就床头金尽了,这几天把你喂得白白胖胖,不过是想你假期完毕继续有 力气搏杀养家,你倒吃撑了想退休?”韶韶顿时气馁。
工作真是人类生命中最大的荆棘。
 “韶韶,告诉我,你可快乐?”区韶韶毫不犹疑,“我当然快乐。”“你母 亲的身世不叫你为难?”“大嘴,世事古难全,千里共蝉娟。”小邓颔首,“真 是笨有笨的好处。”韶韶把脸趋近去,“这不是大智慧吗?”小邓没好气,“人 家苏女士才大智若愚。”“我如果像妈妈,那么,我妈也不是聪明人。”“不, 你恐怕是隔代遗传,伯母这么多年沉默如金,是勘破世情后至高表现。”“我
都不知道你说些什么,下星期我要上班了,新总督来上任,不知多忙,正是
你方唱罢我登场,错认他乡作故乡。”“能不能求调?譬如说到市政局去搞唱

游宣传,轻松得多。”“你真是见人挑担不吃力,不过,我喜欢做京官。”“贴 近陛下,哎?”“谁是皇上?”“QE2,你不知道吗?”果然,一销假就忙得 不可开交,晚上七点钟仍咬着汉堡包答记者询问。
放假时间长的几分肉又还给工作。 韶韶一直佩服胖人,几十年功力,从不间断,天天长脂肪才行,而人,
总有睡不着吃不下以及发一两度烧的时候吧,由此可知,胖人是多么努力维 持他们的体重。
一日,忙至尾声,站起来,伸个懒腰,只觉一脸油腻,只想匆匆回家
去泡个热水浴,忽然电话铃响。 韶韶喂地一声,照例报上姓名。
  是一位女声:“下班没有,一起去吃日本菜如何,我就在楼下。”声音 十分动人,不像是小邓扮的,可谓飞来艳福。
但韶韶不得不硬着头皮问:“是哪一位?”“啊对不起,”她笑了,“我
是区奇芳,记得吗?”韶韶大乐,“奇芳,你也姓区?”原来苏阿姨的丈夫 姓区。
“你不知道?”对方愕然。
“我马上下来。”“耽会儿见。”韶韶给小邓拨了个电话,报告行踪。 小邓叮嘱:“那位小姐像是可以喝几杯的人,你还要开车,别同她斗
饮。”小邓这种第六感没话说,韶韶同奇芳会合了,一到馆子,她便叫侍者 烫米酒上来。
她告诉韶韶,“我路过,试着找你,不料这样有缘。”她笑嘻嘻地用一
只手托着腮,十分娇慵。 邻座有两个日本人已经感到惊艳,频频转头过来看她。 “可是有事同我商量?”“没有,自从那日见面之后,不知恁地,十分思
念你,故此找个借口,前来约会。”碰巧韶韶也有同感,所以一叫就下来,“我 们会成为投契的朋友吗?”“哈,你为什么不找我?”“奇芳,我是那种听差 办事的小公务员,午膳只得一小时,怎么约人?下班钟数不定,也不方便,
周未呢,又想打个懒觉,办点私事,时间就如此报销。”“听上去生活得很充
实。”“你呢,你干哪一行?”“那日你没听见燕和揶揄我?”“对,瞧我这记 性,你是名画家。”“画画容易成名难。”韶韶且先干一杯,把小邓的嘱咐丢 在脑后,“非要成名吗?像你这样,经济不成问题,又有如此优闲嗜好,闲 时作画自娱,怡情养性,不知多妙,何用成名?”奇芳没想到韶韶性情如此
恬淡,不觉失笑,“那么,你何以证明自己?”“该四字真言根本不通,我是
我,证明什么?”奇芳十分欣佩,“那么,久不成名,人家怎么看你?”“咄, 人家是谁,他的名气又有多大,”韶韶大笑,“我管他呢。”奇芳也笑,“韶韶, 你真潇洒,谁教你的?”“我早说过,我们这一号小人物只要把当日工作赶 完已经大乐,心无旁骛,我那拍档邓志能与我志同道合,也一般无甚出息,
故此生活优悠。”奇芳发呆,好生羡慕,“那么,你生活全无遗憾?”韶韶一
怔,转动酒杯,“家母过世得太早,我没能好好孝顺她。”“她一定是位可爱 的阿姨。”韶韶双目红红,“不在话下。”二人正谈得投契,邓志能出现了。 韶韶“咦”一声,“你来干啥?”小邓笑笑,“我来付帐呀。”朝奇芳点
点头。 奇芳知道他特地来接韶韶,笑笑。
新婚,是应该如此,往后有什么变化,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们先送奇芳回家,车子兜个大圈。 回程中聊天:“奇芳也姓区。”谁知小邓打一个突,“姓什么?”“同我
一样姓区。”“太巧了。”“区是粤人大姓,本市起码十万人姓区。”小邓渐渐
平静下来。
“还说什么?”“她是个画家,盼望成名。”小邓微笑。 从事文艺工作本是天下第一逍遥营生,可是一旦求名,又会变成最痛
苦的工作,天堂地狱,一念之差。
 “我觉得她想向亲人证明什么似的。”“她们一家三位女性都不快乐。” “你呢,小邓,你这个一定要寻找欢笑背后流泪的人,又是否过分?”小邓 不语。
 “手术室风光如何?”“离开了工作岗位,不用再挂念。”“我也正学习这 种优良习惯。”回家之后,酒气上涌,累得双眼睁不开来。
桌上一大篮花,香气扑鼻,韶韶问过“什么日子,谁送的花”,已经倒
在床上。 小邓喃喃道:“对牛弹琴。”花束上有卡片,明明写着:“韶韶,我们结
婚已三个月”,此刻变成多余。 小邓恼怒说:“鲜花牛粪。”第二天韶韶没声价的道歉,小邓犹自悻悻
然。
“粗胚。”“谁,我?”小邓不去回答她。
 “大嘴,最近已经不见母亲入梦了。”邓志能搁下报纸,“伯母对你放心 了。”“也许是。”韶韶叹口气。
 “你呢,有无做母亲的打算?”韶韶再叹一声,“同事中一位太太最近初 为人母,每天早上,替儿子拍张宝丽莱照片才出门,照片放口袋中,成日看
着,你说惨不惨,她要上班,不能在家陪伴幼儿。”“你的意思是——”“我 要是有了孩子,就成日与他厮混,绝足江湖。”“可是很多女性视这为苦差。” “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好,答应你。”小邓忽然慷慨地说。,“应允什么?” 韶韶莫名其妙。
“养活你们母子。”韶韶大笑,“笑话,我自有打算,不劳你操心。”小邓
急,“喂,这是我的责任。”改了口气。
 “世事多变化,什么事都得有最坏打算,我自幼受的家庭教育是一切最 好靠自己。”想到母亲的一生,不禁感慨万分。
  母亲生前靠不到任何人,只得女儿与她相依为命,她生命中的男性统 统与她有缘无分,父亲、兄弟、丈夫??全远离她,她亦没有叔伯,还有,
韶韶根本未见过祖父。 根深蒂固,韶韶觉得要靠自己。
  那天下午,奇芳拨电话给韶韶,“中午在电视上看见你。”韶韶笑,“那 是前些时候录映的了,可是讲解如何投票?”“不,是一个记者招待会,你
站在洋人后边。”“呵是,这是员工福利,镜头偶尔会瞄到我们。”许多患锋
头情意结的同事因此有意无意爱穿件红衣,希望有人注意。
 “你对工作好似相当满意。”“敬业乐业嘛。”奇芳笑,“到此为止,你一 定忙。”“啊说三两句不妨,周未有空吗,把苏阿姨与燕和都请出来可好?” “我们再商量。”一整天韶韶都觉得幸运,因为除却小邓,还有其他人关心 她。
晚上,她起劲地同小邓说着奇芳:“与我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睡到中

午才起来,懒洋洋,翻翻报纸,到傍晚才吃一点点东西,食量似麻雀,穿真 丝衣服,喜戴玉器,活脱是个艺术家,本来我挺怕这样的人,但是与她却十 分投契。”小邓不出声。
  韶韶问小邓:“你好似不甚喜欢她。”“有妇之夫,有何资格喜欢或是不 喜欢其他女性。”“哗,冠冕堂皇。”“失礼失礼。”邓志能有心事。
他在婚前向自己保证,有事绝对不瞒妻子,可是此刻他便怀着鬼胎。 那天早上,他见过苏舜娟女士。
是苏女士主动约他。
  他们在医院的候诊室见面,真是一个突兀的约会场地,但是邓志能实 在走不开。
  苏女士却不介意到他工作地点来,说真的,医院最大好处是静,还有, 清洁。
邓志能对长辈一贯客气礼貌。
  苏女士轻轻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香如没有痛苦吧?”邓志能小心地 回答:“病了那么久,又做过手术,你不能说她很舒服。”苏女士默哀良久。 邓志能实在忍不住了,“为什么你们到今天才出现?”“我们遍寻她们 母女不获,请相信我。”邓志能说:“此刻你们介入,会影响她的生活。”苏
舜娟看着邓志能,“你什么都知道了?”小邓摆手,“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我有点疑心,韶韶则连怀疑都没有。”“年轻人,你怀疑什么?”“我怀 疑你们一家,同韶韶有血缘关系。”苏舜娟黯然,有口难开。
“韶韶到底姓许还是姓区?”“她应姓许。”小邓松口气。
猜错了,没有关系。
 “那韶韶为何改姓区?”“因为香如来到本市,曾嫁与一位姓区的先生, 两年后离异。”小邓轻轻接下去说:“而这位区先生,正是苏女士的丈夫吧?” 苏女士颔首,“那时韶韶很小,不记得他。”“他叫区永谅。”“是。”轮到邓志 能沉默了,他不能理解五十年代一位年轻寡妇的心理状况,故不能批评姚香 如急急再婚匆匆分手是否多此一举。
“我们四个人原是同学。”是照片中那四个人。
  邓志能温和地说:“苏女士,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况且,其中二人已 经逝世,往事,可忘即忘,对大家都有好处。”苏舜娟看着他,“如果可以忘 却的话,我不会到这里来旧事重提。”邓志能全神贯注,“我必须保护韶韶, 我是她丈夫,她世上唯一的亲人。”苏舜娟为难到极点。
小邓吁出一口气,“从头说吧,从头讲会不会好—点?”“你没有那么
多时间。”“我听一位编剧家说过,世上没有三句话不能交待的故事。”苏女 士生气了,“这是真事,并非故事。”邓志能摊摊手。
  苏女士不愧是个高手,她吸一口气,说道:“当年,有四个年轻人,两 男两女,在同一家大学念书,感情非常好,稍后,那两个男生,同时爱上姚
香如。”苏女士声音内透露一丝无奈,一丝苦涩。
  邓志能蓦然抬头,呵,的确是苏女士在说,是一个爱情故事,爱情故 事并无年代之分,一直荡气回肠,他被吸引住了。
  苏舜娟微微笑,深沉眼神似回到那美好的五月天去,“香如爱的是许旭 豪,他们未得家长同意便订了婚,你看到那张照片,是在订婚那日拍摄的。
当时,姚香如家长并不赞成。”“为什么?”“因为许旭豪身份暧昧。”“什么
身份?”“年轻人,你对本国历史太不了解了。”“当然,我们读历史只读到

辛亥革命,且用英文答试题。”“为何不自修求知?”“我考上了医科,每日 得死读十八小时。”苏女士叹口气,“强化教育搞得真成功。”邓志能看着她, “许旭豪,是一次运动中的党员吧?”“是,他相当明目张胆,并非地下党 员。”邓志能唏嘘,韶韶感情激动时,他老劝她:“喂,请你控制你自己,我 们不是搞革命。”没想那也许是遗传因子发作。
 “那是一次流血革命,战斗激烈,一夜,许旭豪和许多大学生一样,失 了踪,没有再回来,我们只得匆匆带着姚香如南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许 旭豪是危险人物,为何接近他?”“香如不理这些。”“那你呢?”“我对政治 一无所知,但我一直喜欢区永谅。”“这样被株连,岂非十分无辜?”苏女士 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双目看着远处。
  邓志能很低声地说:“我猜想那时你们都非常非常年轻。”苏女士苦涩 地笑,“革命、恋爱,都必须非常年轻。”邓志能给接上去,“过了二十五岁, 还是改良生活要紧。”苏舜娟说:“我没想到的是,香如并没有把往事告知女 儿。”“你且说一说,三个好友,如何失去联络?”就在这个时候,医院扩音 器大叫起来,“邓志能医生,邓志能医生,急诊室找。”小邓立刻站起来回应。 苏女士马上说:“在听完整个故事之前,暂且莫向韶韶透露真相。”
“是。”邓志能匆匆转头向楼下走去。 现在,心静了下来,他犹豫了,该不该先把这一节会面过程向韶韶坦
白呢?他感觉到一股压力。 可恨他没有时间听完整个故事,可是凭他的智力,也许可以凭已得资
料拼出一幅图画。
  他自沉思中走出来,“韶韶,我有话同你说。”一转头,发觉韶韶已经 熟睡。
小邓啼笑皆非。 他轻轻说:“伯母,你可以放心了,韶韶完全不像你,韶韶本性如猪,
聪明、爱玩,从不关心明朝。”他替她熄了灯。
这当然是因为他疼她的缘故。 如果你爱一个人,那人永远又小又笨,需要怜惜照顾,可是假使你不
喜欢他,他立刻变得老谋深算,是只妖精,必须好好提防。 韶韶当然不如丈夫所形容的那般不济,可是在邓志能眼中,她不会长
大。
轮到邓志能做那个梦了。 他在书房填税表,忽然听见咳嗽声。
他抬起头来,“伯母?”他没有改口叫岳母,那时,他与韶韶尚未结婚。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伯母,是你吗,你如果有话,可以同我说。”
他听到轻轻的叹息声。 他肯定那是伯母,不禁心酸侧然,“伯母,你看韶韶生活得挺好,你还
有什么不放心?”这时,有人推他,他惊醒,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伏在
书桌上睡着了,推他的正是韶韶。 小邓疲乏地笑,“爱妻,你可有表演三盖衣?”韶韶关心的说,“你做
恶梦?嘴里呵呵连声。”“我梦见伯母。”“她怎么样?”“我并无实际看到 她,我只听到她叹息。”夫妻俩握着手良久。
第二天,邓志能主动找苏舜娟女士谈话,约好在医院附近一个公园见
面。

  邓志能脸上不是没有若干忧虑的,“上次我们说到你们三人失去联 络。”有一个冰淇淋小贩推着三轮车过来。
小邓忍不住,买了两筒香草冰淇淋,一个给苏女士。
  苏女士说:“坦白说,自从看到姚香如的讣闻后,我同区永谅就一直失 眠。”小邓微笑。
他仍然爱她。 果然,苏女士说:“他一直爱她。”“那,为何离异?”“她嫁给他一则
是感恩图报,二则是想从头开始,可是事后发觉根本不能忘却过去,故毅然
离开了他。”她没有错到底。 在那个时候,不愿错到底是要付出代价的,不但孤苦,也遭人非议。 邓志能在这个时候作出建议,“不如我把韶韶也叫出来,听听这个故
事。”“不,这里边还有一个关键,韶韶也许不能自陌生人处接受这个事实。” “那是什么?”“姚香如还有一个孩子。”苏女士抬起了头。
邓志能张大了嘴。 呵,他灵光一闪,一定就是区奇芳。
韶韶与她一见如故,有着异常好感,就因为血统关系。
 “啊,”邓志能大悦,“韶韶原来有个妹妹,韶韶不孤苦了,我会第一时 间把这个讯息告诉她。”苏女士默默不语。
 “有什么困难?”“我与奇芳一直合不来,她不易相处,她完全不似韶韶, 可是她父亲异常偏爱她。”“她们都不是孩子了。”“正是。”自苏舜娟语气中, 小邓可以听出终身屈居第二的苦涩。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没有升上去,在丈夫心目中,苏舜娟地位永远不 如姚香如。
她比她忠心百倍,辛劳有加,可是在他心中,她就是不如她。 区先生想必也十分敬重妻子,但那只是一种感恩,他对妻子可能言听
计从,必恭必敬,但,他不爱她。
  邓志能不知道多庆幸他在韶韶心中是第一位,韶韶在他心中也是第一 位。
太幸运了,在现代人复杂的感情生活中,简直万中无一。
 “韶韶可以接受这个事实吗?”“她是成年人,她也已得知她并非姓区。” 苏女士凝视邓志能,“在你心目中,韶韶十全十美吧?”“她?”小邓几乎没 跳起来,“我才没盲目从妻,她这个人缺点之多——”“可是,她的缺点也是 可爱的吧?”那倒是真的。
鲁莽,急性子,全都是难得真性情。 苏女士叹息一声,“但愿我的女儿也可以找到这样的理想对象。”小邓
怪不好意思,“把我说得太好了。”苏女士手上那只冰淇淋开始融化,小邓把 冰淇淋接过来,三两口吃光。
“奇芳还不晓得她非我亲生。”小邓大为讶异,“噫,你们应该早就告诉
她,这种事瞒不了一生,也毫无必要隐瞒。”“区先生不让我说,当年他把奇 芳争过来抚养,就决定不让她知道。”荒谬,“拖到今日才说可能更为尴尬。” 苏女士不语。
 “奇芳同燕和感情可好?”“奇芳自幼被送到康瓦尔寄宿读书。”小邓感 喟,“她是问题儿童?”“只有她的亲生母亲才敢那么说。”小邓看着她,也
许,问题就出在她从来没有斥责过这个女儿。

不过,他是小辈,他只敢腹诽,他没敢当面说出来。 他终于说:“我会选择适当时机尽量婉转地把这件事告诉韶韶。”苏女
士站起来,“谢谢你。”她看上去十分疲乏,说这个故事,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送你。”苏女士说:“有车子在公园门口等我。”邓志能忽然问:“你 与我这次会面,也是区先生示意的吗?”“不,我并非没有主张的人,这是 我自己的主意,再瞒下去没有意思。”“我代韶韶谢你。”“先别高兴,也许韶 韶会怨我。”在这件事之前,邓志能满以为他自己机智、深沉、涵养工夫一 流。
但是他对自己失望,他没沉得住气。 那日傍晚,韶韶开车上来接他。
  她感慨地说:“看到没有,缆车站,十一二岁的某个星期六下午,母亲 带我坐缆车到山顶,在旧咖啡屋给我买了热狗吃,可是不幸我喝了几口咖啡,
一直觉得胸口闷,那是我童年时绝无仅有的外出活动,历历在目。”小邓静
静聆听,他早有心理准备,已经把耳朵训练好,他知道以后那几十年,这一 类事故是有得听的。
  韶韶伏在车子驾驶盘上,“怎么搞的,仿佛就是昨日之事,如不,即是 上个星期,但当中二十年过去了。”“嘘,别透露你真实年龄。”“我从不隐瞒
年龄。”“那是因为你还年轻。”“不,那是因为我的成绩与我年龄相等,还有,
我并不想做比我年纪幼稚的事。”“来,我们去喝一杯。”韶韶怪疑心地看他 一眼,“做了亏心事,对我那么好?”邓志能把妻子带到一间时髦会所,韶 韶很高兴,正欣赏布置,有人向他们招手。
韶韶一看,那人却是区燕和。
“哎,”韶韶毫无心机地说,“苏阿姨的女儿。”燕和朝他们招手。 韶韶说:“过去一下吧。”小邓咕哝,“走到哪里都得坐台子。”韶韶推
他一下。
  燕和十分热心,“我来介绍,我的未婚夫布志坚,邓医生、邓医生的夫 人。”韶韶受宠若惊,这些年来,她从来没曾沾过小邓的光,也不觉得她已 晋升为医生夫人,经区燕和这么一说,顿时脸上光彩起来。
此际她也已看清楚了燕和的对象布志坚。 呵,原来是这个人,怪不得挺脸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儿,照片过
一阵子便会在某些杂志不当眼的彩页中出现。
该君本来一脸高傲,后来听女伴说是医生,脸色稍霁,打了个招呼。 邓志能与韶韶立刻回到自己的桌子去。 韶韶悄声道:“没想到医生二字可以止咳。”“此处虚荣疫症蔓延,总得
有点防身本领。”“地方是好地方,人却没意思。”小邓不语,怪不得苏女士 担心女儿的对象。
 “燕和好像很高兴。”“高兴就好。”“会长久吗?”“哎呀,太太,天下有 什么是海枯石烂的,就算有,也闷死你,今夕快乐就好。”说得也是。
 “韶韶,我有话同你说。”韶韶心惊肉跳,“邓大嘴,我最怕你这副郑重 其事、为国为民的口气,你想怎么教训我?”“你别多心,我不过是想——” “税务局追你?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俩一直分开报税,你的事我一无所知, 你可别牵连我,我在新闻局有大好前途。”小邓啼笑皆非。
这时,区燕和偕男伴离去,临走朝韶韶飞来一个眼色,年轻的面孔上
呈现一股洋洋得意之色。
假梦真泪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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