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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我们这一群人居然又都聚集在一块儿了,闹哄哄的挤满了 我的小书房,竟比下帖子请来的还齐全。大概将近有十年没有这样的盛会了, 十年间,我搬过七、八次家,难得他们还找得到我的住址,更难得他们会不 请自来。何况,这还是个下着毛毛雨的、冷飕飕的冬夜!
我在房间中生了一盆炭火,不为了怕冷,就为了喜欢那份“围炉”的 情调。炉火烧得很旺,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再加上大家兴奋的谈话和笑闹, 使我这间平日冷冷清清的小房间突然增加了不少的生气。紫云和彤云这一对 姐妹仍然是形影不离,相亲相爱的。当初祖望和她们姐妹二人的三角故事早 已成为过去,现在祖望和紫云都已结婚七年了,彤云也嫁了一个“圈外人”, 不属于我们这个圈圈里的。还好,今天她没有把那个“圈外人”带来,否则 总有一份生疏和尴尬。祖望坐在一边,还是那份笑吟吟、好脾气的样儿,只 是,鼻梁上多了一副近视眼镜,显得深沉了许多,本来吗,他已经是两个孩 子的爸爸了。小张、小俞、小何是一道来的,这三剑客在十年后的今天,依 然是三剑客,而且依然打着光杆,听说几个月前,他们还在一块儿做“当街 追女孩子”的游戏,看来要“老天真”到底了。本来我们当初都希望纫兰能 够和他们之间的一个结合,谁知这三剑客友谊胜过爱情,竟然你推我让的推 了两三年,直到纫兰也嫁了个“圈外人”,他们才跌足捶胸的互相抱怨不已。 现在,纫兰已经有个六岁大的女儿了,人也发胖了,却比以前多了一份成熟 的美,坐在我们之中,还是那么文文静静的不爱说话。她是被怀冰拉来的, 怀冰和谷风这一对理想夫妻,该是我们这个圈圈里最没经过风暴,最一帆风 顺,也最恩爱的一对了。
忽然间来了这么多客人,确实使我有些手忙脚乱,倒茶倒水、瓜子、 牛肉干的忙个不停。偏偏大家虽然都是超过三十岁的人了,吃起东西来依然 不减当年,使我这个主人简直忙不完。最后还是怀冰拉了我一把说:“你就 坐下吧!你真要张罗吃的,就是有十个贮藏室也不够,三剑客吃起东西来那 股穷凶极恶劲儿,我是领教够了!”“怎么,”小俞立即对怀冰瞪了瞪眼:“在 你家吃过几顿饭,你就嫌我们了,是不是?再怎么穷凶极恶,也没把你家吃 穷呀!你和谷风是越发达,反倒越小气了!”“好了好了!”谷风插进来说:“别 人说一句,小俞总要拉扯上一大堆??”“瞧,帮凶的来了,”小俞嚷着:“不 是妇唱夫随,就是夫唱妇随,你们这一对呀,真是??”“天造地设!”小张 接口说。
“别吵了吧!”紫云提高嗓子说:“就是三剑客顶要命,走到那儿就吵到 那儿,每次要谈正经事都是被他们吵混掉了,说有多讨厌就有多讨厌??” “怎么了?”小何用手抓抓头,还是他那副毛手毛脚的老样子。“看来我们 很不受欢迎嘛,干脆咱们走吧!”“不许走!”彤云喊:“事情没讨论完谁也不 许走!”她环室看了一眼,问:“人都到齐了没有?”“还少了水孩儿和无事 忙!”祖望慢条斯理的说。
“有没有人通知过他们?”“我通知过。”小俞举了举手。 “那么我们再等一等吧!”纫兰说。 “等一等?等谁?”一个声音在书房门口响起,我抬起头来,无事忙正
披着件湿淋淋的雨衣,神气活现的站在那儿,他的后面,我那个傻好人般的 小下女秀子笑态可掬的报告着:“小姐,又有客人。”秀子在我这儿做了两年,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场面,她显然有点兴奋得过了头。迎进了无事忙,小何 劈头就是一句:“你这人怎么了?总是迟到!难道你太太又进了产房了?” 无事忙原名是吴士良,只为了他永远慌慌张张,像个大头苍蝇般飞来飞去, 却忙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大家给了他个绰号叫无事忙。六年前他结了婚, 娶了个农村小姐,他该是我们这一群里最勇于“生产”的一个,婚后,他的 夫人在六年间给他一连生了五个孩子。据说,从此他就和尿布、奶瓶什么的 结了不解之缘,无事忙早就应该改作“有事忙”了。
“别挖苦人,行不行?”无事忙脱下雨衣,摔了一屋子的水,炉火也沾 了几滴,发出“嗤嗤”的轻响,他这才看见了炉火,大发现似的叫着:“好 呀!好火!外面冷得可够受!”望着我,他说:“蓝采,你还是我们中间最懂 得生活的一个!”“坐下吧!别站在那儿弄得人心慌!”怀冰推了一张椅子给 他。问:“你太太好吗?”“不好。”无事忙坐了下来,毫不考虑的说。
“怎么?”怀冰皱皱眉。
“流产了一个孩子。”“啊呀,我的天!”彤云叫着:“你怎么还要孩子呀!” “增产报国呀!”无事忙苦着脸说。
“呸!见鬼!”彤云咒了一句。
“言归正传,”无事忙说:“你们不是叫我来讨论怎么欢迎柯梦南的吗? 柯梦南这小子真‘神’起来了,今天整个报纸的第三版都是他要回国的消息 嘛!”“当然啦,”小俞说:“他现在是出了名的声乐家了!”“我早就知道他会 有今天的,”祖望接了口:“他始终是我们这圈圈里最不平凡的一个。”“不要
扯得太远,”无事忙一股紧张的样子,“到底我们准备怎样欢迎他?”“别
忙,”小张说:“水孩儿怎么还没来?”像是答复小张的问话,秀子在门口高 叫着:“小姐,又有客人!”水孩儿轻轻盈盈的走了进来,十年间她的变化最 大,结过婚,离过婚,出了国,又回了国。但是,她仍然如水般清灵秀气, 一袭全黑的丝绒旗袍,薄施脂粉,没有戴任何装饰品,却使满屋子一亮。“怎
么,”她向满屋扫了一眼。“都到齐了?”“可不是,”祖望说:“除去出了国
的小魏和老蔡,结了婚就失去消息的美玲——”“还有就是——”纫兰慢吞 吞的说:“柯梦南。”“还有——”祖望的声音更轻:“何飞飞。”柯梦南?何 飞飞?时间要倒退到十二年前。
2
我们毕业于同一所男女合校的中学。 我还记得在毕业典礼上,我们大家所唱的毕业歌:“歌声凄,琴声低,
无言诉心迹,数年聚,深相契,一朝远别离,远别离,莫唏嘘,身虽别,心 相依??”我们含着泪唱,带着满怀的迷茫和凄恻来唱。对于前途,我们的 困惑多于兴奋,因为我们不是一所著名的中学,换言之,不是一个升学率很 高的中学,但是,对于别离,我们都不胜怆恻,我想,没有比我们这个班级
更合作的班级,也没有比我们感情更好的班级了。当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我
们散在操场和走廊上,大家都凄凄惶惶的,没有喜悦,没有兴奋,只有空虚
和哀愁。在班上,我和怀冰的感情最好,那天,坐在操场旁的大榕树下面, 我们默默相对,想得很多,想得很远。三年的高中生活,苦多于乐,大家都 期望早些毕业,但是,一旦毕业了,却又都不愿意接受毕业的事实。就在我 们相对无言的时候,何飞飞来了,跨着轻快的步子,她连蹦带跳的走到我们 身边,脸颊被太阳晒得绯红,额上挂着汗珠,眼睛里流露着兴奋和愉快,她 浑身找不着一点儿颓丧的气息,无论是什么时候,她永远是那样无忧无虑! 站在我们面前,她叫着说:“怀冰,蓝采,别那么长吁短叹的,快站起 来,我有一个伟大的提议!”“什么提议?”我不大带劲儿,何飞飞的提议绝 对不会“伟大”,如果不是要捉弄人,就是要开玩笑,她彷佛一生都没有正 经过。“我提议我们永远不要分开!”“嗬!”怀冰喊了一声:“你的提议确实 伟大!”“真是!你们别那样阴阳怪气!”何飞飞急了,圆圆的脸胀得更红。“我 告诉你们,我们征求大家的意见,以后不论我们考到什么学校,我们要永远 取得联系,尽量利用假日,大家聚在一块儿,郊游也好,谈天也好,野餐也 好,反正,每隔十天八天,我们就聚会一次,这样,我们不是永远不会分开 了吗?”“好计划!”谷风走了过来,叫着说:“我加入一个!”“我也加入!” 祖望伸出了手:“大家握手吧!”“别漏掉我们!”是外号叫三剑客的小俞、小
张、和小何,他们也伸出了手,搭在我们的手上面。 “还有我!”是无事忙。“还有我们!”是紫云和彤云。 “还有我!”“还有我!”“还有我!”顿时,人从各个角落里涌了过来,一
只只的手搭了上去,叠成高高的一叠。就这样,我们这个“圈圈”成立了。 刚开始,我们拥有三十几个人,几乎全班都加入了。但是,大专联考之后, 有的考到南部去了,有的没有考上大学,就不愿意再和旧日同学见面了,有
的自然而然的就失去了联络。到最后,我们这个圈圈维持了固定的人数,大
约一共有十五、六个人。 那是最不知道忧愁的年龄,那也是忧愁最多的年龄,那是不知天高地
厚却妄想征服宇宙的时期。我们已经属于不同的大学,也有的失学在家,但
是每次只要招呼一声下次聚会的时间地点,大家就会准时的来了。我们在一 块儿疯,一块儿笑,一块儿闹,一块儿游山玩水,谈天说地,嬉笑怒骂,也 一块儿“捉捉恋爱的迷藏”。
“捉捉恋爱的迷藏”这句话,是何飞飞发明的,我总觉得这句话在文法 上有点问题。但是,何飞飞发明的话,十句有八句在文法上都讲不通,在意 思上却表达得再贴切也没有,于是,久而久之,大家也不挑她的毛病了,反 而都顺理成章的引用起“何飞飞”式语法来。
“捉捉恋爱的迷藏”是指那时的情况,十五、六个男男女女的青年在一 块儿玩,总有点微妙,今天,甲对乙献了殷勤,明天,乙又和丙特别亲热, 后天,丙说不定又和丁来往密切。
何飞飞常私下对我说:“瞧,整个就像演戏,谁知道若干年后,咱们这 场戏会演成个什么局面?”当然,谁知道呢?我们谁都不会知道,我们也不
想知道,我们只是尽情享受着属于我们的欢乐。至今,我仍然怀疑,当初何 飞飞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有某种预感?是不是她自己已知道她将扮演 的角色?当时,她是我们这一群里最会闹,最无忧无虑,最爱笑爱吵的一个,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她在,老远就可以听到她旁若无人的笑声和叫声:“哈
哈,真滑稽,滑稽得要死掉了!”“真滑稽”,和“要死掉了”都是她的口头
语,就不知道她怎么会有那么多事情“真滑稽”和“要死掉了”。她看到水
里有条鱼也是“真滑稽”,看到一个老农夫也是“真滑稽”,看到一朵花开得 很漂亮也是“真滑稽”,反正,一切需要用感叹词的句子,到她那儿就变成 了“真滑稽”。尤其,后来她发现“滑稽”两个字在古时正确的发音应该念 作“骨稽”的,她就左一声“真骨稽”,右一声“真骨稽”的,听得我们可 真是“骨(滑)稽”极了。水孩儿常常对她说:“你就别骨(滑)稽了吧! 还是滑稽吧!”她会把大圆眼睛一瞪,鼻子皱成了一堆,嚷着说:“真骨稽! 你这个滑稽才真骨稽透了呢!以错的来改对的,简直骨稽!”这几个“滑稽” “骨稽”,弄得我们可真又“骨稽”又“滑稽”,每次都笑得肚子痛。何飞飞 还有个特别本领,就是别人不笑的时候她笑得开心,别人都笑的时候她反而 紧绷着个脸儿一点也不笑。每次我们好不容易笑停了,一看到她那张实在正 经不起来,却又一本正经的“骨稽”样子,就又忍不住的要笑。看我们笑得 前俯后仰的,她倒经常纳闷的用手托着腮,百思不解的说:“怎么就那么好 笑呢?真骨稽!”何飞飞就是这样一个人,老实说,她是我们大家的宠儿, 有她在,空气永远不会沉闷,有她在,人人都觉得开心。男孩子们喜欢她, 女孩子们也喜欢她。但是,对于她的调皮捣蛋,却常常叫人吃不消,尤其是 想追求她的男孩子,常被她捉弄得下不来台。有一次,小魏在她耳边不知道 讲了一句什么,她一个劲儿的点头,也在小魏的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那一 整天,小魏始终兴奋得眉飞色舞,眼光就绕着何飞飞转。而我们,都分别得 到了何飞飞的暗示:“晚上小魏请看电影,国际戏院门口集合,大家一起去!” 我们都是爱开玩笑的,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因此,当小魏兴冲冲的赶到国 际戏院门口时,他看到的是黑压压的一大群人,足足有十五、六个。再也没 有一个时刻小魏的脸色是那样尴尬的,瞪大了眼睛,他呐呐的说:“这?? 这??这是怎么?”“你不是请看电影吗?”何飞飞作出一股诧异的样子来: “难道你忘记买票了?我已经帮你约了大家,一共十六个人,你赶快买票 吧!”“这??这??”小魏急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抓着头,但是何飞飞 却一脸正经,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样子,因此他也不敢冒昧,半天才可怜兮兮 的说:“我请了大家吗?”“你是的,”何飞飞板着脸说:“你还不买票,在等 什么?你叫我通知大家的。”“你——你没有听错吗?”小魏结舌的问。
“胡说八道!”何飞飞竖起了眉毛,很可怕的样子:“难道你想冤大家白 跑一趟吗?做人不能这样做的。都快开演了,你到底是买票还是不买票?” “好,好,好,我买,我买,我买。”小魏一叠连声的说,慌忙去买了票(据 说,用掉了他一个月的零用钱。)而何飞飞呢?早躲到一边,笑了个前俯后 仰。事后,小魏咬牙切齿的说:“这个鬼丫头,总有一天,她也被人捉弄一 下才好呢!”可是,何飞飞是不容易被人捉弄的,她太机伶了,太灵巧了, 而她又是那样一派天真和惹人喜爱,谁会忍心去捉弄她呢?除非是命运。我 们就是这样爱闹的一群,但是,柯梦南并不属于我们这一群,他是后来才加 入的。
3
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我们全体到谷风家里去玩。 谷风可以说是一个天之骄子,他有个身跨政教两界的、有名的父亲,
和一个慈祥而好脾气的母亲,在他上面有三个姐姐,都已经出嫁,他是家中 唯一的男孩子,又是最小的,得宠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家庭的环境好,他 口袋里常有用不完的钱,他又慷慨好客,所以特别得人缘。我们最喜欢到他 家里聚会,为了他家那无人干涉的大客厅,和那些准备充足的零食。那天的 天气很热,气压很低,他们预料会有一场豪雨,可是一直到晚上,雨都没有 下下来。幸好谷风家的客厅里有冷气,这比瓜子牛肉干更受欢迎。我和怀冰 坐在一块儿,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室内一片笑语喧哗,这使我有些感触,从 小我就怕寂寞,喜欢人多的地方,但是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又会有种莫名其 妙的、想逃避的感觉。这应该和我的家庭环境有关,妈妈在我六岁那年和爸 爸离婚,爸爸带走了哥哥,妈妈带着我。一直到现在,我们就母女二人相依 为命。妈妈始终没有再婚,并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为了我,她常说:“没有 人会和我一样爱你,蓝采。”妈妈为我而不再结婚,而我大了,开始有自己 的生活,自己的欢乐,我没有很多的时间去陪伴妈妈。因此,每当我在人群 中欢笑的时候,我会想起妈妈,想起家中那简单而燠热的小斗室,想起那一 屋子的寂寞。怀冰常说我看起来很深沉,很稳重,但又是最心软的人,因为 我很容易流泪,任何一点小事,都会让我掉眼泪的。她总说:“蓝采,你外 表很坚强,其实你是我们里面最女性的一个,比水孩儿还女性。”水孩儿原 名叫陈琳,但是没人叫她名字,大家都叫她绰号,这绰号也是何飞飞叫出来 的。在我们这一群中,水孩儿是长得最美的一个,她的皮肤最好,又细又嫩, 像掐得出水来,再加上,她有一对“水汪汪”的眼睛,有一份“水汪汪”的 笑,和“水汪汪”的说话。这一连三个“水汪汪”都是“何飞飞式”的形容 词,那还是远在高中的时候,一次旅行中,何飞飞说过的:“奇怪,陈琳的 眼睛是水汪汪的,笑也是水汪汪的,说话也是水汪汪的,简直就像个水孩儿!” 从此,“水孩儿”这个绰号就叫出来了。她也是我们这个小团体中的宠儿, 但她的“得宠”和何飞飞完全不同,何飞飞是被大家当作一件很好玩很稀奇 的玩意儿一样喜爱着的,水孩儿呢,男孩子对她都怀着一种敬慕的情愫,女 孩子则把她当作个小玻璃人般保护着,怕把她碰坏了,怕把她碰碎了。
她们两人的情形,现在在客厅中就可以看出来,大家几乎分成了两组, 一组以水孩儿为中心,一组以何飞飞为中心。水孩儿的那组安安静静的围着 唱机听音乐,何飞飞这组却高谈阔论,指手划脚的讨论着什么,中间夹着何 飞飞尖声大叫:“我说我行!我就是行!”“什么事情她行?”我问怀冰。
“三剑客说用单脚站着,一面打圈圈,一面蹲下来很难做到,她硬说她 行!”怀冰笑着说。“瞧吧,她一天不耍宝,一天就不舒服,我打赌她又要有
精采表演了。”“你要是做得到呀,”三剑客之一的小俞喊着:“我就在地上 滚,从客厅里一直滚到大街上去!”他是动不动就要和人打赌,一打赌就是 要“滚”的。
“你说话算不算话?”何飞飞用手叉着腰问。
“不算话的在地下滚!”他还是“滚”。
“好吧!大家作证啊!他要是不滚的话我把他捺在地下让他滚!”何飞飞 嚷着:“让开一点,看我来!我才不信这有什么难的!”大家笑着让开了,何 飞飞跑到客厅中间的地毯上站着,伸直了一条腿,金鸡独立,慢慢的转着圈 子,慢慢的往下蹲,小俞在一边直着喉咙喊:“要蹲慢一点,蹲快了不算数!”
还没有蹲到一半,何飞飞的脸已经涨红了,眼珠也突出来了,额上的汗直往
眉毛上淌。
她还要逞能继续蹲下去,纫兰在我身边叫着说:“叫她别做了吧,这是 何苦呢!”“我能做!我能做!”何飞飞喘着气喊:“你看我这就完成了!”她 真的“接近”完成了,但是,在那一刹那,我们就听见何飞飞“哎唷”的一 声尖叫,接着“噗通”一声,她整个人都滚倒在地毯上了。大家哄然大笑了 起来,小俞长长的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笑着喊:“精采!精采!真精采!”我 赶过去扶何飞飞,可是她起不来了,躺在地上,她用手按着腿叫:“哎唷, 我的腿抽筋了!哎唷!”她的腿有抽筋的老毛病。纫兰、水孩儿、彤云、紫 云都跑了过来,大家围着她,又帮她按摩,又帮她拉扯,她则耸着鼻子,皱 着眉头,一脸滑稽兮兮的苦相,嘴里不停的哼哼。纫兰又笑又怜的说:“叫 你不要试嘛,你偏要试,你瞧这是何苦!”“哎唷,难过死了!哎唷,哎唷!” 何飞飞最不能忍疼,龇牙咧嘴的叫个不停,怀冰捧了一瓶酒精来,谷风又忙 着去找药棉,想用酒精擦拭。大家围着她,七嘴八舌的出着主意,又都忍不 住要笑,就在这乱成一团的时候,门开了,祖望带着一个陌生人走了进来。 “嗨!
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个新朋友,他是??”祖望一进门就嚷着,接着, 他的话就咽住了,诧异的瞪着眼睛说:“怎么,出了命案了吗?”“何飞飞淘 气,”谷风说:“脚又抽筋了!”“用酒精试了没有?”祖望问。
“这不就在试吗?”小魏说。
“用力拉一拉说不定就好了!”小俞说。
“我来抱住她的身子,小俞来拉她的腿。”小何说,存心想讨便宜。“你 敢!”何飞飞大叫,恶狠狠的瞪着小何。“你们三剑客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说着,她咧咧嘴,大概赌输了就够不服气了,腿抽筋又相当难受,再加上被
大家嘲笑,她竟然要哭了。水孩儿慌忙揽住她,一叠连声的说:“别哭呀,
可别哭呀,哭了就不好意思了!”“瞧!”彤云对三剑客跺了跺脚:“就是你们 闹的!”“开玩笑也要有个分寸,”紫云接了口,紫云和彤云这对姐妹感情出 名的好,无论干什么都站在一条阵线上。“人家已经抽筋了你们还要开玩 笑!”“好,好,”小何说:“算我说错了,怎么样?”他看出事态闹严重了,
有些紧张:“其实都是小俞不好!”何飞飞的嘴咧得更厉害了,想哭又不好意
思哭,勉勉强强的忍着,大家一面安慰她,一面骂小俞,小俞被骂急了,嚷 着说:“好了,何飞飞,就算我输了,我在地上滚怎么样?”“要一直滚到大 街上。”何飞飞噘着嘴说,小俞这句话对她的安抚作用显然很大。
“这??个??”小俞面有难色,紫云狠狠的踩了他一脚,他痛得大叫 了一声,连忙说:“好,好,好,就滚到大街上。”“好啊!大家作证,你可
不许赖!”何飞飞欢呼着,从地上一跃而起,笑嘻嘻的说。她的什么抽筋啦, 眼泪啦,都不知去向了。小俞瞪着眼睛喊:“什么?你的抽筋是假的呀!”我 们大家面面相觑,想不到都被何飞飞唬住了,接着,我们就爆发般的大笑了 起来,指着何飞飞又笑又骂。而何飞飞呢,她正一脸正经,毫不客气的揪着
小俞的衣服,一叠连声的说:“滚!滚!滚!你滚!马上滚!”“这不行!”小
俞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这简直赖皮!”“你才赖皮呢!”何飞飞喊:“大家都 听到你说要滚的,不管!你今天非滚不可!”“小俞,你就滚吧!”纫兰说:“看 样子,你不滚是无法交帐了。”于是,小俞在大家的起哄之下,真的滚了, 他用手抱着头,从客厅中一路滚到客厅门口,大家笑得弯腰驼背,气喘不已,
何飞飞倒在沙发上喊:“哎唷!真骨稽!真骨稽得要死掉了。”小俞从地上跳
起来,对何飞飞弯弯腰说:“小姐,希望有一天你真的抽筋抽死掉才好呢!”
“谢谢你的祝福。”何飞飞也弯弯腰说。 大家又笑了起来。我看看何飞飞,不知道怎么,对于她和小俞的玩笑
感到有点不舒服。
回过头去,我的眼光无意的接触到一个人,一个陌生的人,他站在那 儿,高高的个子,略嫌瘦削的脸庞,有对很深沉的眼睛。他正在微笑,望着 这乱成一团的人群微笑,他的笑容里有种感动的、热情的、和欣羡的味道。 于是,我说:“祖望,我们忽略了你带来的客人了。”大家都止住了笑闹,不
由自主的抬起头来,望着那个陌生人,室内有一瞬间的寂静,那个陌生人彷
佛成为了一个要人一般,变成大家注意的目标。但是,他站在那儿,有种从 容不迫的安详,有份控制全局的力量,他还带着他那个微笑,对大家轻轻的 点了点头,说:“我的名字叫柯梦南,是南柯一梦其中的三个字。”“南柯一 梦?”何飞飞歪了歪头,望着他说:“你一定有个很诗意的,很有学问的爸
爸。”“正相反,”他笑着,笑得很含蓄。“我的父亲是个医生。”“他一定把人
生‘透视’过了,也‘解剖’过了,才会给你取这样的名字。”我冲口而出 的说。
“是吗?”他凝视了我一下,有股深思的神情:“不过,我并不认为如此, 他是个好医生,透视和解剖的都是人体,不是人生。”他又微笑了,不知怎
么,我觉得他的笑容里有一丝悲哀的味道。“天啦,蓝采,”何飞飞打断了我:
“你们总不至于要讨论人生吧,那可太杀风景了。我们来玩吧,”她站起来, 伸手给柯梦南:“欢迎你加入,柯一梦。”“不,是柯梦南。”柯梦南更正着。 “柯梦南?”何飞飞耸了耸肩:“好,就算是柯梦南吧,我们也一样欢迎,” 她回头望着大家说:“不是吗?”当然啦。我们是唯恐没有人参加呢!就这
样,柯梦南加入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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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梦南是祖望的同学,同校而不同系,祖望学的是文学,柯梦南学的 是音乐,两个人所学不同,性格也不同,真不知道怎么会成为好朋友的。柯 梦南刚到我们这个圈圈里来的时候,和我们并不见得很合得来。他不太爱讲 话,总是微笑的坐在一边,静静的望着别人笑和闹,彷佛他只是一个观众, 一个与大家无关的人物。何飞飞曾经扮着鬼脸对我说:“柯梦南这人可以去 演侦探片,你看他那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好像他超人一等似的。”柯梦南确 实有点与众不同,他不像别的男孩子那样衣着随便,拖拖拉拉,他总是穿得 整整洁洁的。他也不会在大庭广众里旁若无人的高谈阔论。总之,他和我们 之间有段距离,我们都知道他家的经济情况非常好,他又是独子,所以,他 的生活态度就过分“上流”了。人的习惯是很难打破的,他无法很快的被我 们同化,我们也无法很快的喜欢他,直到有一天,一切都改观了。那是个月 夜,夏天的晚上,城市里燠热得像个大蒸笼。于是,我们一齐跑到碧潭去划 船。柯梦南也去了。水面上凉爽极了,月亮又好,有如诗如画的情调。我们 包了一条大船,四条小船,一共大约有十五、六个人,在水面组成了一支庞 大的队伍。我们让大船在前面走,四条小船用绳子连在一块儿,只有两边两 条船的人负责划,缓缓的跟在后面。月明星稀,桨声打击着水面,声音规律
的响着。我们没有喝酒,但是都有了醉意。那模糊的山影,那闪着月光、星 光的潭水,那份说不出来的静谧和安详的气氛,我们不知不觉的安静了,不 笑了,也不闹了。就在这时,柯梦南忽然轻轻的吹起口哨来,他的口哨吹得 非常好,悠长、绵邈、而高低起伏,他吹的是一个陌生的调子,我们都没听 过,但是非常悦耳。那晚的月光、山影、树影、船声、桨声,都已经具有魔 幻的色彩,他的口哨就更具有催眠般的力量。那么悠雅抑扬,那么宁静潇洒, 那么无拘无束。他吹了很久,最后一声长而高亢的音调之后,他停止了。一 切都静静的,包括山、树、月光、和我们。没有人说什么,我们自然而然的 接受了他的口哨,也自然而然的接受了他的停止。船走进了一片山的暗影中, 船头摇桨的老头子扶着桨睡着了。不知道静了多久,祖望打破了岑寂,他安 安静静的说:“柯梦南,唱支歌吧!”柯梦南没有答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于是,祖望又说:“唱一支吧!为了我们。”他轻轻的哼了起来,哼了几声, 他又停了。船篷上悬着一盏灯,是个玻璃罩子,里面燃着一支小小的蜡烛。 他抬起头来,凝视着那盏小灯。灯光微弱的射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炯炯的 发着光,脸上带着种生动的、易感的神情,灯影在他的脸上摇晃,造成一份 朦胧的感觉。我们大家都不由自主的望着他,并非期盼他的歌,只是下意识 的。他的面容看起来非常动人,充满了感情,充满了灵性,充满了某种不寻 常的温柔。接着,他就引吭高歌了起来,在这以前,我们从不知道他有这么 好的歌喉,那支歌我们都没有听过,动人极了,有撼人心魂的力量,一开始 就把我们都震慑住了。歌词是这样的:“有人告诉我,这世界属于我,在浩 瀚的人海中,我却失落了我。
有人告诉我,欢乐属于我,走遍了天涯海角,所有的笑痕里都没有我。 有人告诉我,阳光普照着我,我寻找了又寻找,阳光下也没有我。 我在何处?何处有我?谁能告诉我?我在何处?如何寻觅?谁能告诉
我?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他的歌声里带着那么强烈的感情和冲激的 力量,我们都听呆了。最后那一连三声“谁能告诉我?”一声比一声的力量 强,一声比一声的声调高亢,那样豪迈,又那样苍凉的在水面荡开来,又在 山谷间回荡。我们屏住气息,谁也说不出话来,彷佛他的歌是什么魔法,把 我们都禁住了,好半天,无事忙才迸出一声大叫:“好歌!”于是,我们都鼓 起掌来,叫着,喊着,有一种大发现般的兴奋,有一份莫名其妙的激动,整 个人群都陷在骚动中,小船上的人往大船上爬,大船上的人跑前跑后,把柯 梦南包围在人群中间。这一场骚动足足持续了十分钟,大家才逐渐安静了。 柯梦南摆脱了我们的围绕,一个人走到船头去坐了下来,船已经飘出了山的 阴影,而暴露在月光下,他整个人都浴在月光之中,面容有激动后的平静, 几乎是一种肃穆的表情。那时,他在我们的眼光中,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一 个神了。何飞飞挤到前面去,满脸感动的问:“谁教你唱这支歌?”“没有人 教我。”柯梦南轻轻的说。
“谁作的词?”紫云问。 “我。”他简单的回答。 “谁作的曲?”何飞飞问。
“也是我。”大家静了静,有点怀疑,有点不信任,却有更多的崇拜。而 他坐在那儿,很安详,很宁静,脸上没有丝毫的骄矜,彷佛他自己作词和作
曲都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月光在他面庞的凸出部份上镶了一道银边,他浑
身都带着感情,这感情充沛得似乎他一身都容纳不了,而从他的眼底唇边满
溢了出来。 我悄悄的走开了,那歌词和歌声那么令我激动,这月光和夜色又如此
令我感动,我不知怎么竟想流泪,非常想流泪。我独自走向船尾,坐在那儿,
呆呆的望着水面星星点点的反光,眼睛里湿漉漉的。我的身后,大家仍然围 绕着柯梦南问长问短,是一片喜悦的、热情的、激动的喧哗之声。
然后,柯梦南又开始唱歌了,这次是一支很缠绵,很温柔的歌,他的 歌喉很富磁性,咬字也很清楚,唱起来特别动听,歌词中有几句是这样的:
“我曾有数不清的梦,每个梦中都有你,我曾有数不清的幻想,每个幻想中
都有你,我曾几百度祈祷,祈祷命运创造出神奇,让我看到你,听到你,得 到你,让我诉一诉我的心曲,我的痴迷。
只是啊,只是——你在那里?”我轻轻的拭去了滚落在颊上的一颗泪 珠。谁是他歌中的那个“你”?谁是?那该是个幸运儿,该是个值得羡慕,
值得嫉妒的人,不是吗?只是啊,只是——她在那里?柯梦南的歌赢得了一
片疯狂的掌声,大家的热情都被他勾了起来,大家叫着、喊着、闹着,一直 到撑船的老船夫严重的提出抗议,说我们要把船弄翻了。
那晚接下来的时光都充满了欢愉,充满了热情和喜悦。柯梦南唱出了 瘾,何况又有那么多的知音在欣赏,在鼓掌,在期盼,他唱了许多支歌,有
现成的,有他自己编的。后来我们知道他有多方面的音乐天才,除了唱以外,
他还会钢琴、吉他,和口琴。那晚他唱得非常开心,唱得山都醉了,月都醉 了,水都醉了。最后,碧潭的游人都散了,水面上就剩下我们这一组人,我 们也唱起来了,唱了一支非常孩子气的歌:“当我们同在一起,在一起,在 一起,当我们同在一起,其快乐无比!
你对着我笑嘻嘻,我对着你笑哈哈,当我们同在一起,其快乐无
比!??”
5
每次在欢愉的倦游之后回到家里,总对妈妈有种抱歉的情绪,我是那 样的怕孤独和寂寞,难道妈妈不怕?尤其是晚上回家的时候,不论多晚,妈 妈总在灯下等着,永远是那样一幅画面,书桌上一灯荧荧,妈妈戴着她的近 视眼镜,在灯下批改她学生的作业本。一本,一本,又一本,红墨水、笔记 簿、教科书,就这样的带走妈妈的岁月,一年,一年,又一年。
童年的时期,我是懵懂的,我不大能体会妈妈的寂寞和悲哀。而今, 我大了,我虽能体会,却无法弥补妈妈生活里的空虚,甚至于,连多留一点 陪伴她的时间都很难,只为了我的自私,世界上没有几个儿女的爱是可以和 母亲的爱来对比的。“妈!”走进妈的房间,抛下了手提包,我有欢愉后的疲 倦。“你在等我?”“不,”妈妈望望我,带着股省察的味道。
“我有这么多本子要改,反正不能早睡。”“等我毕业了,妈就别教书了, 我做事来奉养你。”我笑着说。“那我做什么呢?”妈淡淡的问:“不做事在 家当老废物吗?我可不愿意。”“妈是劳苦命,永远闲不下来。”我说,滚倒 在妈的床上,慵懒和困倦立即从四肢往身体上爬,眼睛沉重得睁不开来。伸 展着双手和双腿,我眯着眼睛注视着天花板,那上面有着吊灯的影子,模糊 而朦胧。“玩得开心吗?”妈走了过来,坐在床边上,摩挲着我的手,深深
的望着我。“很开心,妈妈。”“有知心的男朋友了?”妈不在意似的问,把 我额前的一绺短发拂到后面去。“有。”“告诉我。”“有好多。”“傻瓜!”妈 说。我跳起来,揽住妈的脖子,亲她,吻她。
“妈,”我说:“我好爱好爱你,你爱我吗?”“傻瓜!”妈又说。“在外面 人模人样的,回到家里来就变成只有三岁大了。”“你宠的,妈。你惯坏了我, 你知道?”“怎么?”我坐起来,曲起膝,用手抱住腿,把下巴放在膝盖上, 沉思了一会儿,我说:“我想我不会恋爱。”“为什么?”妈似乎有些吃惊。 “我梦想得太多,我需要全心全意的关怀。我理想中的男人是个很不可 能有的人物,是要有深度的,又要风趣的,要是解人的,又不乏味的,而且, 还要他是疯狂的爱我的,还要是——有才气的!”“太贪了,蓝采。”妈说:“你 常玩的那一群里有这样的人吗?”“没有——”我忽然顿了一下,真的没有 吗?我有点困惑,有点迷茫。“我是说——多半没有。”“那么,或者也有
了?”妈问,凝视着我的脸。
“我不知道,妈。”我忽然有些心烦意乱起来,为什么?我似乎失去了一 向的平静和安详。“妈,你为什么和爸爸离婚?”“哦,”妈有些意外,彷佛 遭遇到一下突然的攻击。“因为我和他在一起不快乐。”她停了停,轻轻的咬 了一下嘴唇,她的眼睛里突然飞来两片阴影。好半天,她才文不对题的说了 一句:“蓝采,什么都是不重要的,只要你跟他在一起快乐,只要他是真心 爱你,你也真心爱他,这就是一个最好的婚姻对象了。记住我一句话,蓝采, 婚姻中最忌讳的,是第三者的影子。你的爱人必须整个是你的,你们才可能 有幸福,懂吗?”“不太懂,妈。”妈妈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去翻弄着未改的
练习本,没有看我,她轻轻的说:“你爸爸心里始终有另外一个女人。”我怔 住,妈很少和我谈爸爸的事,这是一个我所不知道的故事。“告诉我,妈妈。” “你该去睡了。”妈抬起头来,匆匆的说:“你明天早上不是还有课吗?”“但 是,告诉我,妈妈,那个女人是谁?”妈妈望了望我,欲言又止,我静静的 看着她,终于,她说了出来:“是你的阿姨,我的亲姐姐。”“那他为什么当 初不娶她呢?”“因为她死了,”妈妈注视着台灯:“得不到的往往是最好 的。”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很简单的婚姻悲剧。我呆呆的坐在那儿,妈 妈的影子被灯光射在墙上,瘦长而孤独,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情绪, 酸酸的,涩涩的。好一会儿,妈妈忽然回过头来望着我:“你怎么还不去睡 觉?蓝采?快去吧!”我从床上站了起来,顺从的走向门口,到了房门口, 我又站住了,回过头来,我问:“还有一句话,妈妈,你爱不爱爸爸?”妈 妈望着我,眼光里有着深刻的悲哀。
“我如果不爱他,怎会嫁给他呢?”“可是——”我愣愣的说:“那你为 什么要离婚?”“你不懂,蓝采,长期去和一个看不见的第三者竞争是太苦 了,而且,同床异梦的生活比离婚更悲哀。婚姻是不能错的,一开始错了, 就再也不能挽回了。”“可是——妈妈!??”“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妈 妈忽然醒悟到什么似的说:“干嘛一直问个不停?”她探索的研究着我:“你 们今晚到那儿去玩了,还是那个姓谷的家里吗?”“你说谷风?不是的,我 们到碧潭去了。”“怎么玩的?”“划船,唱歌。”“那——那个谷风,人很风 趣吧?”“噢!”我叫了起来:“好妈妈,你想到那儿去了?谷风和怀冰才是 一对呢,我打包票他们今年会订婚。”“那么,那个祖——祖什么?”“祖望!” 我打鼻子里哼出一口长气:“他正在追求彤云,不过,紫云好像也满喜欢他 的!”“那么,那个瘦瘦的,姓吴的呢?”妈妈挖空心机思索着我们那个圈圈
中的名单。“是无事忙吗?”我笑了:“他倒满好玩的,就是有点像个小丑!” “那么,你们有什么新朋友加入了吗?”“噢!”我喉咙里哽了一下,跑过去, 我亲了亲妈妈,笑着说:“好妈妈,你想发掘什么秘密吗?你像审犯人似的! 再见,妈妈,我可真要睡了。”抓起我丢在妈妈桌上的手提包,我向门口跑 去,妈妈带着个深思的微笑目送着我。我带上了妈妈的房门,走向自己的卧 室。扭亮了台灯,我开始换睡衣,一面换,一面轻轻的哼着歌儿,哼了好半 天,我才发现我哼得很不成调儿,而且,发现我哼的句子居然是:“我曾有 数不清的梦,每个梦中都有你,我曾有数不清的幻想,每个幻想中都有你, 我曾几百度祈祷,祈祷命运创造出神奇,让我看到你,听到你,得到你,让 我诉一诉我的心曲,我的痴迷。
只是啊,只是——你在那里?”我猛然停住了口,从镜子中瞪视着自 己,我看到一张困惑的脸,有着惊愕迷茫的眼睛,和傻愣愣的、微张着的嘴。
6
秋天不知不觉的来了。 那天,我们又在谷风家里聚会。我到晚了,我到的时候全体的人都到
齐了。何飞飞正在人群中间,不知道为什么笑得前俯后仰。柯梦南坐在一个
角落里在弹吉他,水孩儿坐在他身边和他低低的谈着什么。三剑客他们跟纫 兰、美玲、紫云、祖望等正谈得高兴,到处都是闹哄哄的,充满了一片欢愉。 我一走进去,彤云就对我走了过来,拉拉我的衣服说:“蓝采,我有事情要 和你商量。”我们走出了客厅,来到花园里的喷水池旁,彤云低垂着头,显
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半天,才说:“蓝采,你帮我拿拿主意,祖望最 近缠我缠得很紧,你说怎么办好?”“恭喜恭喜,”我笑着说:“什么怎么办? 你请我们吃糖不就好了!”“别说笑话,人家跟你谈正经的,”彤云皱了皱眉 头。“你一定知道的,我对祖望??”她有些不知从何说起才好,坐在喷水 池的边缘上,她看来非常烦恼。“我想我并不爱他。”“怎样?”“事实上,紫 云比我喜欢他。”我心头一震,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妈妈的故事,拉着彤云的 手,我说:“别把恋爱当儿戏,你们姐妹一定要把感情弄弄清楚,爱人不像 衣服一样,姐妹两个可以混着穿的。”“我知道,”彤云急急的说:“所以我很 烦。”“但是,你也不必因为紫云喜欢他,你就想避开呀,”我说:“那可能造 成更大的悲剧。”“你不懂,”彤云说:“我真的并不爱祖望,他是个老实人, 是个忠厚人,但并不是我理想中的爱人。他太温文了,不够活泼,不够出众。 你明白吗?”她望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情。“我想,我很肤浅,我 比较崇拜英雄。”“你肯定你不爱祖望?”我问:“你以前不是说过还喜欢他 吗?”“那是以前,”她垂下了眼帘,低低的说:“而且,喜欢和恋爱是不同 的,那完全是两种感情。”“那么,”我说:“你还是坦白告诉祖望,绝了他的 念头吧!”我忽然醒悟到什么,望着彤云,我问:“你是不是另外爱上了谁?” 她彷佛震动了一下,瞪了我一眼说:“别胡扯了!那有那么容易就爱上人呢!” 从喷水池边站了起来,我们向客厅门口走去,一边走,彤云一边问:“你说, 蓝采,我要不要告诉紫云?”“我想——”我沉思了一下:“你就告诉她你不 爱祖望就行了!别让她误解你是因为她而怎么样的。假若你和祖望真的吹了,
我希望紫云和祖望能够成功,其实他们也是满好的一对,紫云很温柔,又很 多情。”“我也是这样想。”彤云说。
我们回到了客厅里,在人群中坐了下来,祖望的眼光已经敏锐的扫向
了我们,显然他在人群中搜寻彤云已经很久了。紫云在和三剑客开玩笑,但, 她的眼光也对我们转了转,又很快的飘向祖望,这是一幕无声的哑剧,我目 睹这一切,心中浮起一股说不出来的隐忧。真的,像何飞飞所说,谁知道若 干年后,咱们的戏会演成怎样的局面?三剑客之一的小张正在室内高谈阔
论,谈他追求一个女孩子的经过情形,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叙述到最高
潮:“??我最后一次去找她,心想不能像以前那种方式了,必须出奇制胜, 谁知仍然出师不利,我见了她之后,两个人总共只讲了三句话??”他咽住 了,两条向下垮的眉毛皱拢在一起,刚好是个规规矩矩的“八”字。何飞飞 催着说:“那三句话?别卖关子,快说。然后让我们帮你检讨一下,错误出
在什么地方?”“我第一句话呀,”小张慢吞吞的说:“是用眼睛说的,我给
了她一个深情的注视。我第二句话呀,是用嘴唇说的,我给了她闪电的一吻。 她回复了我第三句话,是用手说的??”他拉长了声调,愁眉苦脸的说:“她 给了我狠狠的一个耳光!”大家哄堂大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笑得肚子痛, 笑得眼泪直流。只有小张自己和何飞飞两个人不笑,小张是故意做出一股失
意的样子来,何飞飞则一本正经的追问:“然后呢?然后呢?”“然后?还有
然后呀?”小张吼着说:“然后我就捂着脸跑了!难道还站在那儿等她的第 四句话吗?”大家又笑了起来,笑得个天翻地覆,笑得个不亦乐乎,小张在 大家的笑声中,直着喉咙喊:“我告诉你们这么悲惨的故事,你们怎么丝毫 不同情,反而笑个不停呢?简直不是朋友!简直不是朋友!”他越喊,大家
就越笑,好不容易才笑停了。何飞飞已经在转着眼珠想新花样了:“别笑了,
别笑了,我们来玩个什么游戏好吧?”“我们来接故事吧,”柯梦南说,仍然 拨弄着吉他,伸长着腿,有股悠闲自在的味儿。
接故事是由一个人起句,然后绕着圈子轮流接下去,一人说一句,接
成一个故事,这是我们常玩的一个游戏,常常会接出许多意料之外的故事来。 何飞飞歪着头想了想,说:“变点花样吧,我们这次接故事,每句话的最后 一个字要和前一句最后一个字呐韵,像作诗一样,否则太简单了,也玩腻了。” “我退出,”小俞首先反对:“什么叫‘韵’我都不懂,这不是游戏,简直是
难人嘛!”“我也退出,”无事忙说:“我学的是数学,不是文学。”“这倒很别 致的。”水孩儿说:“我觉得不妨接一个试试,不必太严格,只要呐口韵就行 了。”“我也赞成,说不定很有趣。”紫云说。
“不成,不成,我退出。”小俞喊。“什么退出?”何飞飞凶巴巴的瞪着 他:“不许退出,谁要退出就开除他!”“姑且接一个试试看吧!”柯梦南打圆 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从从容容的,却平息了满屋子的争论。
“谁开始第一句?”彤云说:“蓝采,你起头吧,最后一个字注意一下, 要选同韵的字多的才行。”我看看窗外,有风,秋天的晚上,还有点凉意,
于是,我起了第一句:“窗外吹起了秋风。”我下面轮到小张接,他胀红了脸, 抓耳挠腮的念着:“风,风,风,什么字跟风字是呐韵的?有了!”他如获至 宝的大声念:“我看到一只蜜蜂。”“胡闹!”何飞飞叫:“秋天那里有蜜蜂? 而且和头一句完全接不到一块儿。”“就算他可以吧,”祖望说:“下面是彤云
了。”彤云想了想,说:“嗡嗡嗡。”“这是什么玩意儿?”小俞问。
“蜜蜂叫呀!”彤云说:“该何飞飞了。”“震得我耳朵发聋。”何飞飞笑着
说。
“什么,一只蜜蜂就把你的耳朵震得发聋了?”小魏大叫:“你这是什么 耳朵?”“特别敏感的耳朵。”何飞飞边笑边说:“别打岔,该无事忙接了。” “我投降,”无事忙说:“我接不出来!”“不许投降!”何飞飞叫,“非接不 可!”“那么——那么——那么——”无事忙翻着白眼,面对着天花板,突然 灵感来了,大声说:“我就运起了内功。”“噗”一声,小魏正喝了一口茶, 喷了一地毯的水,大家都笑了起来,小魏被水呛着了,一边笑,一边咳,一 边说:“我的天呀,被一只蜜蜂震得耳朵发聋,还要运起内功来抵抗,这个 人可真有出息。”“你别笑,就该你接了。”何飞飞说。
“胀得我满脸发红,”小魏说。
“气得我发疯。”小何接。 大家又笑了,七嘴八舌的研究这只蜜蜂怎么会如此厉害,下面该水孩
儿接,不料她竟接出一句:“于是我大喊公公。”“什么?”何飞飞问:“喊公
公干嘛?”“帮忙对付大蜜蜂呀!”水孩儿说。 大家已经笑成了一团了,笑得气都出不来,一边笑,一边接了下去:“公
公说:‘原来只是一只小虫,你真是饭桶!’老蔡接的。
“我一听,气得全身抖动,大叫‘不通!不通!’”祖望接着说。该柯梦 南了,他慢慢的在吉他上拨了拨,说:“‘公公,你怎么帮小虫?你居然比小 虫还凶!’”“哎唷,不行不行,我笑得出不来气了,”纫兰叫着,滚倒在水孩 儿身上,水孩儿抱着她,把头埋在她衣服里,两人笑成了一堆。何飞飞笑得 摔倒在地毯上了,彤云弄翻了茶杯,祖望打翻了瓜子盘,一时间,摔了的, 折了腰的,叫肚子痛的,喘不过气来的,乱成了一团,叫成了一团,笑成了 一团。好不容易,大家笑停了,下面该小俞接,他面红耳赤的说:“‘我要把 你一刀送终!’”“把谁送终?”祖望问。
“公公呀!”小俞说:“他比小虫还凶嘛!”大家又笑,何飞飞嚷着说:“我 不行了,我笑得肚子痛了,谁有散利痛,我受不了!骨稽得要死掉了!”大 概是这句话给了纫兰灵感,她接着说:“公公说:‘慢来,慢来,让我先吃片 散利痛!’”“什么?”小俞喊:“我看这一老一小都是神经病院里逃出来的 呢!居然要先吃散利痛再来挨刀子!”大家都已经笑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一 面笑,一面胡乱的接了下去:“我发现公公原来是个老颠东。”“真是太没 用。”“我就向前冲。”“只听到一片声音:‘碰碰碰!’”“我的刀子不管用。” “反而被公公打得浑身发痛。”“还大骂我是不良儿童。”“我只好跪在地当 中。”“哭得个泪眼朦胧。”“那时候天色忽然变得烟雨蒙蒙。”该何飞飞了, 她边笑,边喘气,边说:“从窗口爬进了一条大恐龙!”“胡闹!胡闹!胡闹!” 大家笑着叫:“这是什么故事,简直不像话!乱接一气,真是乱接一气,原 来的蜜蜂到那儿去了?现在怎么恐龙也出来了!”这故事接到这儿已经完全 不像话了,真冤枉我一开始起的头,“窗外吹起了秋风”会带出这么一个荒 谬的故事,真是出人意表。何飞飞这只恐龙一出来,大家更接不下去了,结 果,还是柯梦南不慌不忙的接了一句:“这一惊吓醒了我的南柯一梦!”谁都 没想到他会接出这么一句来,很技巧的结束了这个故事,而把整个荒谬的情 节都变成了一个梦。更技巧的是,他把自己的名字嵌了进去,大家会过意来, 不禁都拍着手叫好。
柯梦南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开始弹起吉他,唱起一支歌来。 那是一支很细致很缠绵的抒情歌,大家本来都笑得过了火,是很需要
调剂一下了,他的歌把我们带进了另外一个境界,大家都自然而然的安静了。 坐在那儿,入迷的听着他的歌声,他唱得那样的生动,那样的富有情感,我 们都听得出神了。他的歌唱完了,大家爆发的响起一阵掌声。水孩儿不声不 响的走到我的身边坐下,对我低低的说:“蓝采,你觉不觉得,我们这圈圈 里有一半的女孩子都对柯梦南着迷了?”我心里一动,望着水孩儿那张姣好 的脸,如果有一半女孩子倾心于柯梦南,恐怕也起码有一半男孩子倾心于水 孩儿吧!“包括你吗?”我笑着问。
“我?”水孩儿对我笑笑,反问了一句:“你看像吗?”“有一点儿。”我 说。“算了吧!”她摇了摇头。“我不爱凑热闹!”“什么热闹?”何飞飞抓住 了一个话尾巴,大声的插进来问:“我可最爱凑热闹了,有什么热闹,告诉 我,让我去凑!”我和水孩儿都笑了,水孩儿拉过何飞飞来,拧了拧她的脸 说:“你要凑吗?这热闹可是你最不爱凑的!”“真骨稽!”何飞飞大叫:“任
何热闹我都要凑,连癞蛤蟆打架我都爱看!”“你真要凑这个热闹吗?那么我
告诉你吧!”水孩儿拉下何飞飞的身子,在她的耳朵边叽咕了两句,话还没 说完,就听到何飞飞的一声大吼:“胡说八道!”水孩儿笑弯了腰,大家都注 意到我们了,柯梦南放下吉他,抬起头来问:“你们在笑什么?”“水孩儿告 诉我说??”何飞飞大声的说着,水孩儿急得喊了一声:“何飞飞!别十三
点了!”“好呀!”无事忙叫:“你们有秘密,那可不成,赶快公开来,水孩儿
说些什么?”“她说??她说??”何飞飞故意卖关子,一边笑,一边拉长 了声音:“她说——她爱上了一个人!”水孩儿跳了起来,做梦也没想到何飞 飞表演了这样一手,不禁胀得满脸通红,又急又气,嘴里嚷着:“何飞飞, 你少鬼扯!”但是,男孩子们开始起哄了,翻天了,又叫又嚷,要逼何飞飞
说出是谁来。何飞飞则笑得翻天覆地,捧着肚子叫:“哎唷!真骨稽,骨稽
得要死掉了!”“你别死掉,”无事忙说:“先告诉我们她爱上的是谁?”“是
——是——”何飞飞边笑边说。
“何飞飞,”水孩儿越急越显得好看,脸红得像谷风花园中的玫瑰。“你 再要胡说八道,我可真要生气了。”男孩子们起哄得更厉害,逼着何飞飞说, 何飞飞笑得上气接不了下气,终于说了出来:“是——是——是她爸爸!”水 孩儿吐出了一口长气,一脸的啼笑皆非。男孩子们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指着 何飞飞又笑又骂,整个客厅里乱成一团,何飞飞又滚倒在地毯上了,抱着个 靠垫直叫哎唷,一叠连声的喊:“哎唷,真骨稽!哎唷,真骨稽!哎唷,真 骨稽!”“什么中国鸡,外国鸡,乌骨鸡的!”无事忙骂着说:“何飞飞,你这 样捉弄人可不行,非罚你一下不可!”他回头望着大家说:“大家的意见怎么 样?”“对!对!对!”大家吼着。“罚我什么?”何飞飞平躺在地下,满脸 的不在乎。
“随你,”无事忙说:“爬三圈,接个吻,都可以!”“接个吻,和谁?” 何飞飞从地上一跃而起,大感兴趣的问。“和我!”无事忙存心要占便宜。
“好呀!”何飞飞真的跑过去,一把揽住他的脖子,却歪着头先打量了一
下他说:“奇怪,你怎么长得不像个人呀,我从来不和动物接吻的!”“去你 的!”无事忙气得大骂着推开她。
何飞飞笑着一个旋转转了开去,她刚好转到柯梦南身边,停了下来, 她弯下腰,毫不考虑的在柯梦南的面颊上吻了一下,抬起头来说:“还是你
长得像个人样!”大家鼓起掌来,柯梦南有些发窘,他仍然不习惯于过分的
开玩笑。望着何飞飞,他摇摇头说:“何飞飞,什么时候你才能有点稳重样
子呢!”“等你向我求婚的时候!”何飞飞嘻皮笑脸的说。 大家都笑了,柯梦南也笑了,一面笑一面不以为然的摇着头。何飞飞
早已一个旋转又转开了,跑去和紫云、彤云抢牛肉干吃。就是这样,我们在
一块儿,有数不清的欢笑和快乐,但是,谁又能知道,在欢笑的背后藏着些 什么?
7
妈妈总说我是个梦想太多的女孩,虚幻而不务实际。我自己也有这种 感觉,我常常会陷进一种空漠的冥想里,一坐数小时,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那年冬天,这种陷入冥想的情况更多了,我发觉我有些消沉,对什么都提不 起劲来。我无法确知自己是怎么回事,一切都令我心烦,令我厌倦,连圈圈 里的聚会,都不能引起我的兴趣了。
我把这种消沉归之于天气不好和下雨,那正是雨季,雨已经一连下了 一个多月了,我自称这是“情绪的低潮”,认为过一阵就会好了,可是,过 了一阵,我还是很不快乐。妈妈为我非常担忧,不止一次,她望着我说:“你 是怎么了?蓝采?”“没有什么,妈妈,只是因为天下雨。”“天下雨会让你 苍白吗?”妈妈说:“告诉我吧,你有什么心事?”“真的没有,妈妈。”“可 是,我好久都没有看你笑过了。”妈妈忧愁的说:“而且,你也不对我撒娇了, 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你瞒着我。”“我发誓没有,妈妈。”我说, 勉强的笑了笑。“你看我不是笑得满好吗?”“你笑得比哭还难看呢!”妈妈 凝视着我:“我觉得你是想哭一场呢!”不知怎么,给妈妈这么一讲,我倒真 的有些想哭了,眼圈热热的,没缘由的眼泪直往眼眶里冲。我咬了咬嘴唇, 蹙紧了眉头,说:“别说了,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有些心 烦,你别管我吧,妈妈。”“我怎么能不管你呢!”妈妈看来比我还烦恼:“除 了你我还有什么,我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过得快乐呀!”“噢,妈妈!” 我喊,眼泪终于冲出了眼眶,用手揉着眼睛,我跺了一下脚说:“你干嘛一 定要逗我哭呢!”“好了,好了,是我不好,”妈拍着我的肩膀说:“又变成小 娃娃了,别哭了,去休息吧,我只是希望你快快活活的。好了,好了。”给 妈妈一安慰,我反而哭得更凶了,把头埋在妈妈怀里,我像个小孩一般哭得 泪眼婆娑,妈妈也像哄孩子一样拍抚着我,不断的,喃喃的说些劝慰的话。 好半天,我才停止了哭,坐在妈妈的膝前,我仰望着她,她的脸在我潮湿的 眼光里仍然是朦朦胧胧的,但她的眼睛却是那样清亮和温柔。我忽然为自己 的哭不好意思起来,毕竟我已经二十岁了呢!于是,我又带着些惭愧和抱歉 的心情笑了起来。
我的哭和笑显然把妈妈都弄糊涂了,她抚摩着我的脸,带着个啼笑皆 非的表情说:“你这孩子是怎么了吗,又哭又笑的!”是怎么了?我自己也不 知道。那一段时间里。就是那样没缘由的烦恼,没缘由的流泪,没缘由的消 沉,没缘由的要哭又要笑。一连两次,圈圈里的聚会我都没有参加,没什么 原因,只是提不起兴致。然后,怀冰来了,一进门,她就拉着我的手,仔细 的审视着我的脸说:“你怎么了?”怎么又是“怎么了”?怎么人人都问我 “怎么了”?“没什么呀!”我笑笑说。
“那么干嘛两次都不来?你不来,有人要失望呢!”“别胡说。”“真的有
人失望呢,”怀冰笑着,在我卧室的床沿上坐下来。“有人一直向我问起你。” “谁?”我问。“你关心了?”怀冰挑起了眉毛。
“别开玩笑,爱说不说!”我皱皱眉:“你也跟着何飞飞学坏了。”“那么
你不想知道是谁问起你呀!”“是你不想说呀!”“告诉你吧,”怀冰歪了歪头: “是柯梦南。”我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的乱蹦了几下,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变 白了。“乱讲!”我本能的说。
“乱讲的不是人。”怀冰说。“他——怎么问的?”我望着窗子,从齿缝 里低低的说。
“你‘又’关心了?”怀冰的语气里充满了调侃。 “不说拉倒!”我站起来,想走。 “别跑!”她拉住我。“他呀,他一直问,蓝采到那里去了?蓝采怎么不
来?蓝采是不是生病了?他还问我你的地址呢!”我看着窗子,我的心还是 跳得那么猛,使我必须控制我的语调。轻描淡写的,我说:“这也没有什么
呀,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好,好,没什么,”怀冰仰躺在我床上说:“算 我多管闲事!简直是狗咬吕洞宾!”沉默了一下,她又叫:“蓝采!”“怎么?”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望着她。
“谷风说希望和我先订婚,你觉得怎样?”她望着天花板说。“好呀!” 我叫:“什么时候订婚?”“别忙,”她说:“我还没答应呢。”“为什么?”我
有些诧异:“你们从高中的时候就相爱了,依我说,早就该订婚了。”“本来 是这样——”她怔了怔,说:“不过,这段婚姻会不会幸福呢?”“你是怎么 了?”我纳闷的说:“难道你不爱他?”“我不爱他!”她叫,眼睛里闪着光 采,脸颊因激动而发红。“我怎么会不爱他?从十五岁起,我心里就只有他
一个人了,我怎么可能不爱他呢!”“那么,你担心些什么?”“我妈妈总对
我说,选一个你爱的人做朋友,选一个爱你的人做丈夫。”她慢吞吞的说。 我噗一声笑了出来,拉着她的手说:“原来你有了丈夫还不够,还想要 个男朋友!”“别鬼扯了!”她打断我:“人家来跟你谈正事吗!”“你的事根本 没什么可谈的,你爱谷风,谷风爱你,性情相投,门当户对,我不知道你在
考虑些什么。”“我只怕我太爱他了,将来反而不幸福,”她说,面颊红滟滟
的,说不出来有多好看。 她并非担心不幸,她是太幸福了,急得要找人分享。“你瞧,我平常对
他千依百顺,一点也不忍心违逆他??”“他对你又何尝不是!”我说。
“是吗?”她望着我,眼睛里的光采在流转。
“你自己最清楚了,反而要来问我,”我笑着说,揽住了她的肩。“别傻
了吧,怀冰,你选的这个人又是你爱的,又是爱你的,你正可以让他做你的 丈夫,又做你的朋友,这不更理想了吗?”“真的,”她凝视着我,带着个兴 奋的微笑。“你是个聪明人,蓝采。”“是吗?”我笑笑。“好了,给你这么一 说,我就放心了,”她开心的说:“但愿每个人都能得到每个人的那份爱情,
蓝采,你可别失去你的那一份呀!”“我没有爱上谁呀!”我说。
“你会爱上谁的,我知道。”“你才不知道呢!”“我知道。”她站起身来。 “我要走了,蓝采。告诉你一句话,别躲着大家,我们都想你呢!”“真的吗?” “怎么不是真的,我们前几天还谈起呢,大家公认你是最奇怪的一个人,外 表很沉默,可是,谁跟你接近了,就很容易的要把你引为知己。柯梦南说, 你像一支红头火柴,碰到了谁都会发光发热。”我一震,身体里似乎奔窜过 一阵热流。怀冰走向了房门口,我机械化的跟着她走过去。她拍了拍我的肩
膀,说:“下星期日下午,我们在谷风家碰头!”她走了。我倚着窗子站在那 儿,窗外还是飘着雨丝,薄暮苍茫,雨雾迷蒙。我站了好久好久,忽然觉得 雨并不那么讨厌了。
8
星期日,我准时到了谷风家里。 天还是下着雨,而且冷得怕人,可是谷风家里仍然高朋满座。最吸引
人的,是客厅中那个大壁炉,正熊熊的烧着一炉好火,几乎二分之一的人都 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完全是一幅“冬日行乐图”。我一走进去,何飞飞就
跳了起来说:“哈,蓝采,你成了稀客了。”“怎么回事?”紫云也走过来问:
“生病了?”“是好像瘦了一点。”小俞说。
“而且脸色也不好,”祖望接口。
“坐到这儿来,蓝采,靠着火暖一点。”纫兰丢了一个靠垫在壁炉前,不 由分说的拉着我过去。
“也别太靠近火,有炭气。”彤云说。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包围着我,简直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头一次, 我发现大家对我这么好,这么关怀,竟使我感动得又有些想流泪了。他们拥 着我,七嘴八舌的问候我,俨然我生了场大病似的,我私心里不禁喊了声惭 愧,甚至很为自己没有真的病一场而遗憾。好不容易,我总算坐定了,水孩
儿又拿了条毯子来,坚持要盖在我膝上,我不停的向她解说:“我根本没有
什么,我实在没生什么病??”“别说了,”水孩儿打断我:“看你那么苍白, 还要逞强呢!还不趁早给我乖乖的坐着。”看样子,我生病早已经是“既成 事实”,完全“不容分辩”了。我只好听凭他们安排,靠垫、毛毯、热水袋 全来了,半天才弄清爽。我捧着热水袋,盖着毯子坐在那儿,浑身的不自在,
何飞飞笑着说:“这可像个病西施了。”一直没有听到一个人的声音,我抬起
头来,不由自主的在人群里搜寻,立即,像触电一般,我接触到了他的眼光, 他坐在较远的沙发里,伸长着腿,一动也不动。但是,他那对炯炯有神的眸 子却一瞬也不瞬的凝视着我。
我在那灼热的注视下低垂了头,大概坐得离火太近了,又加上热水袋 和毯子什么的,我的脸开始可怕的发起烧来。我听到室内笑语喧哗,我听到
何飞飞在鼓动大家做什么“三只脚”的游戏,但是我的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对这一切都无法关心,脑子里只浮动着那对炯炯有神的眸子。
何飞飞和小俞他们开始玩起“三只脚”来,他们两个人站在一排,何 飞飞的右脚和小俞的左脚绑在一起,成为一组,另一组是谷风和怀冰。站在
客厅一堵墙边,他们两组开始比赛,向另一堵墙走去。大家欢呼着,叫着,
吼着,给他们两组加油,但是,都没有走到一半,不知怎么,两组竟相撞了, 只听到一片摔跤之声,大家摔成了一团,而旁观者笑成了一团。接着,大家 都参加了游戏,变成五六组同时比赛。但,柯梦南还坐在那儿,他的眼光空 空茫茫的望着窗外。
像一阵风般,何飞飞卷到柯梦南的身边,不由分说的拉着他的手:“站
起来,你这个大男人!坐在这儿干嘛,起来!跟我一组,小俞不行,笨得像
个猪!”柯梦南无可奈何的站了起来,参加了游戏,满屋子的笑闹、尖叫、 扑倒的声音。我默默的望着炉火,火焰在跳动着,木柴发出“啪”的响声, 我有些神思恍惚,不知不觉的又陷进了空漠的冥想之中。“还不舒服吗?” 水孩儿走到我旁边坐下。
“根本没有不舒服。”我说。
“现在你的脸红了,有没有发烧?”“火烤的。”她看看正在游戏的人群, 用手托着腮,也不知不觉的看得出神了,好半天,她轻轻的说:“他多帅啊!”
“你说谁?”我问。“柯梦南。”我看看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着笑
意,彷佛她知道了什么秘密一般,我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爱上他了?”我问。 她耸耸肩,对我含蓄的一笑。
“记得吗?”她说:“我说过的,我不爱凑热闹。”一声尖叫,我们都抬 起头来,是何飞飞,她已经整个摔倒在地上,正好扑在柯梦南身上,两个人
的腿绑在一起,谁都无法站起来。大家起哄了,都不肯去扶他们,反而鼓着 掌叫好,何飞飞大骂着说:“混蛋!没一个好东西!”“柯梦南,”小张说:“什 么滋味?软玉温香抱满怀?”何飞飞已经坐了起来,把绑着腿的绳子解开了, 听到这句话,她手里的绳子“唰”的一声就扫向小张的脸,小张捧着脸大叫
哎哟,这一鞭显然“货真价实”,小张的手好半天都放不下来。而何飞飞呢?
她笑嘻嘻的把脸凑近小张,唱起一支歌来:“我手里拿着一条神鞭,好像是 女王,轻轻打在你身上,听你喃喃歌唱!”这是支牧羊女的歌,小张挨了打 不算,还变成了羊了。他气呼呼的把手放了下来,逼近何飞飞,似乎想大骂 一番。但是,他面对的是何飞飞那张笑吟吟的脸,甜蜜蜜的小嘴唇,和那对
亮晶晶、动人楚楚的眸子,他骂不出口了,叹了一口气,他掉转头说:“何
飞飞,你真是个最调皮、最可恶、最要命的人!”“要谁的命啊?”何飞飞问。 “我的命,”小张愁眉苦脸的说:“我发现我爱上你了。”“好呀!”何飞飞 开心的说:“爱我的人也还不少呢!蓝采,”她望着我:“你说我不是值得骄 傲吗?”然后,她兴高采烈的叫:“我倒要统计一下,爱我的人举手!”一下 子,不管男男女女,大家的手都举了起来,一个也不缺。何飞飞的大眼睛眨 巴眨巴的,轻轻的说:“我要哭呢,我真的会哭呢!”我站了起来,把她拉到 我身边坐下,因为她的眼圈红了,这小妮子动了感情,我怕她真的会“哇” 的一声大哭起来,她以前也表演过这么一次,突然动了感情就控制不住了。
她顺从的坐在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上,一时之间,竟变成个安安静静的小 姑娘了。室内有了几秒钟的寂静,大家都有些动感情。炉火烧得很旺,一室 的温暖,一室的温情。然后,柯梦南开始唱起歌来,他是最能体会什么时候 该唱的人,他唱得柔和生动,细致缠绵,大家都为之悠然神往。
他唱完了,室内又恢复了活泼。小俞开始大声吹起他追女朋友的笑话 了。他们三剑客是经常在外面拦街追女孩子的,对于这个,他们还编了一首 中英合璧的小诗 :“在家没意思,出门找 Miss , MissMissPlease , Shutyoureyes,Openyourmouth,Givemeakiss!”何飞飞从我身边跳起来, 她动感情的时间已经过去,她又加入大家的高谈阔论了。我也站起身来,走 到唱机旁边去选唱片,我选了一张火鸟组曲,坐在唱机边静静的听着。好一 会儿,有个人影忽然遮在我面前,我抬起头,是柯梦南。
我们对看了片刻,然后,他说:“你喜欢音乐?”“我喜欢一切美好的 东西。”我说。“尤其是能令我感动的东西,一幅画,一首诗,或是一支歌。”
他点了点头,他的眼睛深沉而热烈。半晌,他又默默的走开了。他走到沙发 边,拿起了他的吉他,大家都围过来了,知道他要唱,于是,他唱了:“有 多久没有听到过你的声音?有多久没有见到过你的笑影?有多久没有接触到 你明亮的眼睛?说不出我的思念,说不出我的痴情,说不出我的魂牵与梦萦。 暮暮、朝朝、深夜、黎明,为你祝福,为你歌唱,为你低吟??”我 悄悄的关掉了唱机,静静的听着他的歌声,我受不了,我的眼泪已经涌出了 眼眶。怎样的一支歌!但是,他为谁而唱?为谁?为谁?为谁?他的歌声仍 然在室内回荡着:“为你祝福,为你歌唱,为你低吟,暮暮、朝朝、深夜、
黎明!”
9
春天来临的时候,怀冰和谷风终于宣布要订婚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桩喜讯,带给全体的人一阵狂飙似的振奋,恋爱
也是具有传染性的,我们不但分润了怀冰和谷风的喜悦,也彷佛分润了他们 的恋爱。那一阵子,女孩子们显得特别的妩媚动人,打扮得特别的明艳,男
孩子们也围绕着女孩子转,眼光盯着女孩子们不放。一次,水孩儿对我说:
“你知道男生们在搞什么鬼吗?”“怎么?”我问。“他们有了秘密协定,把 我们女生作了一个分配!”“怎么讲?”我听不懂。
“他们规定出谁属于谁的,别人就不可以追,例如纫兰属于三剑客,彤
云属于祖望,美玲属于老蔡??全给规定好了。他们还很团结呢,讲明了不 属于自己的不追之外,还要帮别人忙呢!”“哦?”我笑了:“你属于谁呢?”
水孩儿的脸红了红,她是动不动就要脸红的。
“我还没讲完呢,”她说:“他们还定出三个例外的人来,这三个例外的 人是谁都可以追的,只要有本事追得上。”“那三个?”我感兴趣的问。
“何飞飞,我,和你。”水孩儿说。 我有些失笑,想了想,我说:“他们的意思是,认为我们三个最难对
付?”“不至于此吧!”水孩儿的脸又红了。“你知道在背后他们称我们三个 作什么?”“我不知道。”“三颗小珍珠。”我的脸也发起烧来,她们两个倒也 罢了,我居然也会忝为其中一份,实在有些惭愧呢!顿了顿,我说:“你怎 么会知道这些事的?”“柯梦南告诉我的。”“哦?”我怔了怔:“他把男孩子
们的秘密都泄露给你吗?他岂不成了男生里的叛徒了。”“他也不是有意的,
只是闲谈的时候谈起来。”水孩儿的眼睛里汪着一潭水,有着流转的醉意。 “哦,是吗?”我淡淡的问,我明白了,懂了。柯梦南和水孩儿,上帝 安排得很好,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一对了。以柯梦南的飘逸,配水孩儿的雅 丽,谁也不会配不上谁。我说不出心中的感觉,冥冥中必定有神灵在安排人 世间的姻缘,我服了。只是,我曾经有那么一个很可怜很可怜的梦哩!我该 醒了,该醒了。谷风和怀冰的订婚典礼决定在三月一日,那正是杜鹃盛放的 季节。那天中午,他们预定是男女双方家长款待亲友,至于晚上,谷风说: “那是属于我们圈圈里的,我们要举行一个狂欢舞会!”“随便怎么疯,怎么
闹都可以!”怀冰接口。 “通宵吗?”小俞问。“好,就通宵!”谷风豪放的说。 “地点呢?”小张问。“就在我家客厅里。”谷风说。
“我主张要特别一点才好,”祖望说:“平平凡凡的舞会没有意思。”“来 个化装舞会,怎么样?”何飞飞兴奋的嚷着说:“我每次在电影里看到化装 舞会,都羡慕得要死,我们也来举行一个!想想看,大家穿得怪模怪样的, 彼此谁都认不出谁是谁来,那才真骨稽呢!”“化装舞会?”纫兰说:“听起 来倒不错,只是不太容易吧!服装啦,面具啦,那儿去找?”“嗨!好主意! 化装舞会!”小何嚷着:“衣服简单,大家自己管自己的就行了,面具呢——” “完全由我供应!”谷风说:“我准备几十个不同的面具,先来的人先挑选!” “如果愿意自备面具的也可以!”怀冰说。
“好呀!化装舞会!”无事忙喊:“这才过瘾呢,我要化装成——”“一只 大苍蝇!”何飞飞接口。
“什么话!”无事忙对何飞飞瞪瞪眼睛:“你还化装成大蚊子呢!”“我 呀!”何飞飞兴致冲冲的转着眼珠:“我要化装成一个青面獠牙的——”“母
夜叉!”柯梦南冲口而出的说。
“怎么?柯梦南!”何飞飞大叫着:“你也学会开玩笑了?好吧,我就化 装成母夜叉,假若你肯化装成无常鬼的话!”“如果你们一个化装成母夜叉, 一个化装成无常鬼,我就化装成牛魔王!”无事忙说。
“那我们三剑客可以化装成牛头马面和——”小何也开了口。“阎罗王!” 小俞说。
“哈!”柯梦南笑了:“我来作一个妖魔进行曲,我们也别叫化装舞会了, 就叫作魔鬼大会串吧!”大家都笑了,一边笑,一边讨论,越讨论越兴奋, 越讨论越开心,都恨不得第二天就是谷风订婚的日子。最后,举行化装舞会 是毫无异议的通过了。谷风要求大家要化装得认不出本来面目,“越新奇越
好”。舞会结束之前,要选举出“化装得最成功”的人来,由未婚夫妇致赠
一件特别奖品。 于是,这件事就成了定案,那一阵时间,我们都陷在化装舞会的兴奋
里,大家见了面不谈别的,就谈化装舞会,但是大家都对自己要化装成什么
样子保密,而热心的试探别人的装束,以避免雷同。这件事对我而言,是非 常伤脑筋的,以我的家庭环境和经济情况来论,一个化装舞会是太奢侈了。 我考虑了很久,仍然没有决定自己要化装成什么,无论怎样化装,都需要一 笔不太小的款项,而我总不能为了自己的娱乐,再增加妈妈的负担呀!
可是,妈妈主动的来为我解决问题了。 “你在烦恼些什么?蓝采?”妈妈问我。 “没有。妈妈。”我不想使妈妈为我操心。 “化装舞会,是吗?”妈妈笑吟吟的说。 “哦,你怎么知道?”我诧异的问。 “怎么会不知道呢?”妈妈笑得好温柔好温柔。“那天你的那个同学,什
么水孩儿还是火孩儿的来了,和你关在房间里讨论了一个下午,左一声化装 舞会,右一声化装舞会,叫得那么响,难道我听不见吗?”“哦,”我眨了眨
眼睛:“那么你都知道了?”“当然。”“那么我怎么办?”我开始求援了。 妈妈把我拉到她身边坐下,仔细的打量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点点
头,胸有成竹的说:“你长得太秀气,不适合艳装,应该配合你的脸型和体 态来化装。”“怎样呢?”“化装成一个天使吧,白色的袍子,银色的冠冕!”
“衣料呢?”我问。“我们不缺少白窗纱呀!”妈妈笑着说:“再买点儿白缎
子做边,买点银纸和假珍珠假水钻做皇冠,我们不用花什么钱呀,这不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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