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你七岁



内 容 提 要


  7 岁这个年龄,对一个孩子来说无疑是个转折点。离开了以游戏为主的幼儿 园,跨入了以学习为主的校门;摆脱了阿姨的整日庇护,开始了相对独立的崭新 生活??他们会遇到一些什么新鲜事儿?他们的脑子里会闪起一些什么怪念 头?面对孩子出现的种种问题,做家长的又该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这部长篇纪实小说真实地记录了一个小学一年级生一年来的所作所为,同时 记录了孩子家长的所思所想。作品情感细腻真挚,思考深入新颖,文长自然幽默, 不仅孩子读来妙趣横生,家长读来也将深受启迪。
  
今年你七岁

         1986 年 8 月 29 日


窗户上刚刚露出一点曙色,我和你妈妈就起床了。 我走进你的小房间,来到你的床边,发现你还没醒来。你朝外蜡侧着身
于,脑袋已歪在了枕头的一边,那张小嘴随着均匀的呼吸在轻微地禽动着, 口角边还倘着一丝亮亮的口水??你还是睡得那么香那么熟。
  我总喜欢在你酣睡的时候端详你,没有什么时候比你这时更让人觉得可 爱了。我真不忍心喊醒你,可我又不能违背昨晚答应你的诺言。我终于俯下 身,捏了捏你的小鼻子,说:
“阿波,醒醒!该起床啦!” 你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你的动作如此迅捷,简直让我吃惊。 “爸爸,现在几点了?” 你没顾得上揉一下惺忪的睡眼,就焦急地问。
“5 点 30 分了。” “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你飞快地穿起汗衫。可慌忙中你的脑袋没套进领口却套进了袖口,你的 脑袋当然大于袖口,仟你怎么努力也食不进去,我不得不帮你的忙。等你穿 着完毕,趴起鞋子,刚走出你的房间,又猛地站住了!
吃饭间的餐桌上,你妈妈已摆好一盒大蛋糕,插在蛋糕上的 6 支蜡烛的
烛光,在极温和地摇曳着:餐桌上面,我和你妈妈交叉拉起的两串彩灯,时 亮时灭地象繁星般地在闪烁??
烛光和彩灯交相辉映,把个小小的吃饭间映照得五彩缤纷、光色迷离。
你瞪大着眼睛,怔怔地没动。 让你又惊又喜,正是我们的愿望。 “阿彼,祝你生日快乐!”我说。
“阿波,祝你将成为一个一年级的小学生。”你妈妈说。显然,你很激
动。可你又努力不想把这种激动表现出来,这使你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使我无 法描摹的表情。你走到餐桌前,时而看看头顶上的彩灯,时而看看烛光,忽 然又急切地问道:
“爸爸,时间到了吗?”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 “到了!正好 5 点 40 分!”
  哦,5 点 40 分!你早就想守住这个令人快活的又不可捉摸的时刻了!昨 晚,你迷糊得睁不开眼,困得东倒西歪,可嘴里还老是念叨着这个时刻,直 到疲倦彻底征服了你,你再也没有力气操这份心为止。这个时刻,对你来说 实在太玄乎,太奇妙,也太重要了!只是刹那间,你突然一下子长大了一岁; 而因为这一步,你就可以进小学读书了!
  你伸出自己的手,端详了一会,大概想看看是不是变大了一点;又低头 活动活动你的脚趾,试试你的鞋,你可能以为你的鞋变小了,你的脚突然穿 不进去了;你又走到身高量度表前量了一会儿,你也许指望你一下子长高了 一截??
  你很快发现,在这神秘的刹那间,你什么也没有变!手还是那么大,鞋 子穿进去依然合适,身高和昨天一模一样。
  
  可你还是变了,你从实实在在的 6 岁变成了实实在在的 7 岁,变得可以 理直气壮地跨进小学的门坎了,是的,同样在这神秘的刹那间!
  当你鼓着腮帮一口气吹熄了那 6 支蜡烛后,你竟跑到了阳台上,向着暮 夏的宁静的晨空,向着横亘在楼前的空旷的马路呼喊着:
“噢!我 7 岁啦!我 7 岁啦!” “嗬!我马上是个一年级小学生啦!”
  不远处的黛绿色的钟山刚露出它那雄伟的轮廓,锁金小区的楼群还没从 那酣睡中完全苏醒,你的呼喊显得特别的响,传得特别的远??
  在彩灯的映照下,透过蜡烛冒出的缕缕余烟,我和你妈妈深情地相视而 笑??
  6 年前的今天的这个时刻,你在昆山人民医院出生了。可是,我却没在 你的身边,你妈妈比预产期早产三天,我没来得及从南京赶回来。
  我没有听到你呱呱坠地时的第一声啼哭,没有领略到你瞥见人世间第一 缕阳光时的惊喜神情,我没能在你妈妈最艰难的时候,让她握住我的手,向 她传递我的抚慰和鼓励,听我说上几句充满温情和暖意的话;作为一个年轻 的父亲,我甚至连在产房门口担惊受怕的感觉也没能体验上??
“你真是个轻松的爸爸!”有人对我这么说。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轻松。每当你的生日的来临,一种愧疚和不安不由自
主地会卷过我的心头,对你也对你的妈妈。这无疑是我的遗憾。
  记得你出生的第二天早晨,我匆匆地赶回来了。我提着一罐岳母煮好的 鸡汤,骑着自行车直奔医院。
显然是由于我的过于兴奋而车速太快,也由于一个农民转身时不慎将一
把伞柄插入了我的前轮,这远远胜过一次急刹车,我粹不及防,猛地从本子 上腾空摔了出去。这一跤摔得委实不轻!裤子摔破了,膝盖磕得鲜血直流?? 但我很快极为惊讶地发现,尽管我十分狼狈地跌趴在众目睽睽的大马路中 央,但那罐鸡汤却仍然高高地提在我的手里,而且汤汁一点儿都没有溢出来, 不管从什么角度去考察,我相信这无论如何算得上是奇迹!
那位农民把我拉起来,再三向我道歉。我以前所未有的宽备的口气说:
“没事!”甚至还向他微笑了一下。 对我的微笑,那农民一定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脸色苍白地看着我不知说
什么好。我不得不向他补充了一句无疑更使他莫名其妙的话:
“我已经有儿子啦!” 我一千提着鸡汤罐,一手推着车,一拐一拐地走了,因为我完全不能骑
车了。我回头,发现那农民还呆呆地站在那卫象看什么稀罕物似的目送着我。 我想,对我的微笑和我的话,他或许琢磨上几个星期也未必能回过神来呢! 是的,因为有了你,我想向大路上每一个陌生的行人微笑,我愿意和任
何伤害过我的人和解,我真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亮亮我的歌喉?? 一踏进医院产科的病房,我就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呼唤着我。我看见了,
那是你妈妈的眼睛。显然,她期待我很久了。我快步走过去,坐到了她的身 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脸如一张白纸,嘴唇也毫无血色,她在生与 死的边界挣扎搏斗了整整 5 个多小时,她胜利了,可也疲惫不堪。她对我微 微地笑着,眼睛里却隐隐门起了泪光,我说不清这里面除了幸福和甜蜜之外, 是否还夹杂着一丝委屈。我们无言地对望着,久久地目不转睛。我发现她的 眼神里漾动着一种极为迷人的光辉,那就是母性的温情和柔爱。虽然她显得

十分虚弱,虽然她已告别了美妙的少女时代而成了一位母亲,可看上去却更 年轻更动人了!
  护士知道你的父亲来了,破例不在规定的时间里把你抱了出来。哦!我 终于见到你了!
  阿波,你知道你当时是什么模样吗?就象一团肉疙瘩,通体泛红,散发 着乳香,甚至微微带着透明,嫩得让人不放碰,仿佛一碰就会给碰破似的。 你不停地蹬着藕样的小腿,舞着藕样的小臂,还一个劲地嚎哭着。你哭得很 响,却没有泪。我不明白你是在向我这个迟到的父亲表示不满,还是因为在 母腹中被禁钢得太久了而借此贪婪地呼吸人世的空气。看着你乌黑卷曲的头 发,狭长的眼眶,小巧红润的嘴巴,我托着你的手都有点微微发颤了。我害 怕我这个粗手粗脚的父亲不小心会碰痛了你。
“囝囝,到妈妈这儿来。” 你妈妈坐了起来。我小心翼翼地把你递给了她。 这时,护士对我说:“你儿子身高 52 厘米,体重 6 斤 8 两,够标准的了。”
她环顾了一下其他病床上的产妇,又压低嗓音对我说,”你儿子是这几天生 的孩子中长得最漂亮的一个。”
  我很感谢她的赞扬,也十分愿意相信她说的是实活,但我总免不了担忧: 她对其他的产妇或产妇的丈夫是不是也会说同样的话?
你在你母亲的怀里一下子就没有了哭声。你又回到了你所熟悉的气息和
馨香之中了,你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安稳,你只是歪着小脑袋,咧着小嘴巴在 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哦,囝囝饿了,要吃奶了。”
  你妈妈不到 24 小时就来奶了,而且那么充足和丰润,竟很快滴湿了前 襟,她亮开衣襟露出胀鼓鼓的乳房,将乳头轻轻地送到了你的唇里。
这是开奶!也是你第一次喝到母亲的初乳。
  你是那么贪婪那么迫不及待,你衔着乳头,鼓着腮帮,用着全身心在吸 吮。你妈妈的眼睛眯缝了起来,微微昂着头,两片红晕和一种快意霎息间遍 布了她的脸庞;随着你有节律的吸吮,她的嘴里发出着轻微的醉意陶陶的喘 息??在这以后,我不止一次听你妈妈说,在你喝奶的时候她总感到一种无 可言喻的滋润和惬意。
我忽然觉得病房里静极静极,静得让人迷瞪,让人晕眩。我只听见你“咕
嘟咕嘟”的吮奶声和你妈妈的喘息声,而这声音又似乎扩大了一千倍,充满 了病房的整个空间。我久久地凝视着这幅动人的哺乳图,听着这让人如痴如 醉的声音,心里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温馨和最纯净的爱填满了。我也有点奇怪, 你刚刚来到人间才一天多、怎么就能如此熟练地吸吮乳汁?或许你在母腹之 中早已学会了,或许这就是人的本能??
哦!人,就是这样开始自己的旅程的。
  今天,你已经迈进了 7 岁的行列。你长高了,有 118 厘米了。你度过了 人生最初的 6 年。
  这 6 年里,你从嗷嗷待哺变得活泼健壮了,你从牙牙学语变得能说会道 了,你从蹒跚学步变得能欢蹦乱跳了。无疑地,在这些变化里,付出了我们 的辛劳,倾注了我们的心血,亲爱的孩子,你是不会责怪我们的,因为有了 你,我们的生活充满了欢乐,同时却也生出殊多的烦恼;因为有了你,我们 感到无限幸福,同时也常有莫名的忧虑。就象我们疼你、爱你,疼不尽、爱
  
不够,却有时也会粗暴地对待你?? 虽然我无法摆脱“望子成龙”的流俗之见,但我却不敢奢望能把你们造
得多么完美无暇,因为我知道我本不是一个完美无暇的人。在这 6 年的生活 里,我已经发现,你时常会犯一些小错误,而在对待你的错误时我却每每也 充满着错误。我还感到,任何一种教育培养孩子的理论,最多只能给我一点 点启示,却不可能给我提供现成的教案,对待每一个具体的孩子只能有他自 己的最具体的理论。因为对你也罢对我也罢,每一天都是新的,每走出一步 都显示着偶然,在我和你的面前常常是弥漫着大雾??
  今天,是你生活的一个转折点。你 7 岁了。你明天就要去学校报到,将 成为一个一年级的小学生了。你还不会写字,从今天开始,我将为你写日记。 记下你生活中的欢乐、幻想以及歪斜的足迹,同时也记下我的希望、祝愿以 及种种矛盾的心情和混乱的思想。你我是父子,共享天沦之乐;同时又是平 等的朋友和伙伴,结下情谊。我还将记下,在这种欢乐和情谊之中,我究竟 给了你点什么,你又给了我点什么。

1986 年 8 月 30 日


给你过完了生日,今天又陪你去学校报到注册。 一走进报到的办公室,你就不安份。一会儿翻翻桌上的书,一会儿摸摸
电话讥,一会儿坐到沙发上去弹两下,一会儿又跑到阳台上去看楼下的操
场??一刻也没有停过。 “你儿子一定是个调皮王。”
负责接待的女教师一见到你,就友善地笑着对我说。
  我也颇为谦虚地钥她笑了笑。说来也怪,现在“调皮”这个词已完全成 了褒意,甚至是一种夸耀,一种恭维。如果谁对哪位家长说:“你的孩子真 调皮。”那这位家长一定不会生气,相反会面露喜色地附和道:“是呀,太 调皮了。”“调皮”似乎和“聪明”划上了等号。我所以笑得这么“谦虚”, 含义也就不言自明了。
报到的同时要进行口试,学校要了解学生有关智力方面的情况。虽然我
一点不担心你在智力上会有什么问题,但这个考试也不能太马虎呀!临来前 我再三吓嘱你要认真些,你把头点得象鸡啄米,可临到这个时候你却一点儿 不在乎,只顾自己玩儿看新鲜,好象根本不知道会有考试这回事儿似的。我 不得不压低嗓音对你说:
  “阿波!你安静一点好不好?老师马上要对你考试了。考不好,学校不 收你的!”
  你的变化实在神速,一下子认真起来。而已这认真劲儿简直让人又好笑 又心酸——你直挺挺地站在老师面前,完全象个乖孩子似的双手反剪在身 后,鼻尖上冒着细密的汗珠,脸色都有点发白,显得紧张而又尴尬。我想, 你刚才固然不应该那么不在乎,但此刻也没有必要“认真”到这么可怜的地 步呀!
老师问:“你叫什么名字?” “刘一波。爸爸妈妈在家里叫我‘阿波’。” “今年几岁了?”
“前天我还是 6 岁,昨天起,7 岁了。”

  你说着,将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撮在一起,伸出来扬了一下,表示 “7”。做完这个动作,又将右手乖乖地反剪在身后。
  老师微微地点点头,对你的回答似乎还满意。你不仅回答得流利、爽快, 还能附加一些说明之类的东西。
“你会数数吗?” “会。在幼儿园就会了。” “能数到 100 吗?” “能。我还能数到 1000 呢!” “好极了,你数吧!”
  我盯着你,心里在为你捏着把汗。你真能数到 1000 吗?在家里我好象只 听见你数到过 100,而现在你却夸口说能数到 1000,这 1000 是随随便便就能 数到头的吗?
  只见你吸足一口气,眼睛仰望着天花板,显然是为了显示你的熟练,开 始不带任何停顿地数:
“1234567891011??”
  数到 20,你就接不上气了。你也许生怕老师以为你数不下去了,慌慌张 张地咽下一口唾沫,想乘机吸进一口空气继续数,可这口唾沫你咽岔气了, 你呛了起来。令我敬佩的是,你一边呛一边还在顽强地数:
“21.咳,22,咳??23,咳咳??”
你咳得脸都憋红了,脖子上爆起了青筋。 “好了,好了,”老师吓得连忙阻止你,“慢慢数,别着急。30 以后加
5 数,行吗?”
你翻了翻你的眼睛,终于缓过气来: “行!30,35,40,45,50,55,60??” 数到后面你又加快了速度。老师大概怕你又会岔了气,匆忙打断你: “行了!行了!不用数下去了。”
“不数了?”你惊讶地问。
“是的,不数了。” 你沮丧地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你的心思,你夸口能数到 1000,可才数到
60,老师却说“不数了”,这未免太扫兴啦。但老师的及时打断还是很英明
的,你用这种样子真数到 1000 的话,别说老师会受不了,我也会被你“数” 出病来的。
“你会读汉语拼音字母吗?”
“会!”你显然又来劲了。 “跟谁学的?”
“我爸爸让我跟录音磁带学的。老师,要背吗?” “不用了。你们开学后还得从头学起。” 我发现你苦着脸,差一点没哭出来。为了准备进小学,整个暑假你已经
能把汉语拼音背得滚瓜烂熟了,可现在老师却连口都没让你开,这不单是扫 兴的问题,简直有点残忍了!
“你会唱歌吗?” “会。”
  这次你似乎有“经验”了,你也许害怕老师又会说出“不用了”的话来, 趁老师还没来得及开口,你已经扯开嗓门唱了——这是你在省委幼儿园里学
  
来的歌:



“雪花飞呀,雪花飞呀, 这片紧把那片追,依呀呀得儿喂! 雪花雪花飞到哪里去呀? 要给麦苗去盖被,依呀呀得儿喂??”

  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竟有那么强烈的显示欲。坦率他说,你的歌唱得 不怎么动听,不知为什么你的嗓音缺少稚童的清亮和圆润,似乎过早地显 “粗”了点、“沙”了点。一些同事都说你的嗓音和我极象,有好几次坐单 位的交通车回家,你在车下大声说话,车上许多人都以为是我来了,可走上 车的不是我却是你,个别人惊讶得眼珠子都斗到一起去了。父于间的嗓音相 象到如此程皮实在让人不敢置信;
  可你并不管这“粗”呀“沙”的,还在“呀得儿喂”、“呀得儿喂”地 执拗地唱着,为了尽可能唱完全曲而不致于再被老师中途打断,你还不惜吞 掉应该延长的节拍,急不可待地追着唱下面的词儿??
  我听你唱着,忍不住微微地笑了。我的笑当然不是对你的歌声的赞叹, 而是对你的这种显示欲的欣赏。如果在这样的场合,你腼腆得满脸通红,拘 谨得连话也说不连贯,或者羞怯得躲在我的身后、扯着我的后襟不敢露面, 那我一定会极为忧伤。你很开朗,很活泼,毫无顾忌地敞开自己,落落大方 地表现自己,这真让我感到宽慰和骄做——因为这有一部分显然是遗传因子 在起着作用。
这次,主考老师不仅极富耐心地听完了你不怎么悦耳的歌唱,而且听你
唱完了,居然还认真地夸奖你:“嗯,唱得不错!”这使我对这位老师一下 子涌上了一股谢忱和感激之情。
老师在一张表格上不知打了什么记号。忽然,她抬起头来问你道:
“在家里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我一楞。我不明白老师何以提出这样的问题,更使我大吃一惊的是你竟
毫不含糊而又脆快了当即回答道:
“喜欢妈妈。” “为什么?”
老师笑着看了我一眼,问。她一定发现了我的眼睛里同样也闪着这么一
个大大的问号。 怎么会不令我惊讶呢?且不说其他的一切,就说我在家里和你玩也素来
玩得很好的呀!我和你一起在床上翻跟斗,一起在地上打滚;你模仿电影电
视里的武打动作,我被你一拳打中会非常逼真地“啊”地惨叫一声倒下去, 不惜将头撞在床架上弄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就是玩“包剪子锤”、搭积木, 我也能和你有滋有味地玩上半小时、一小时??你妈妈常说家里有两个孩 子,一个是你,一个就是我。有几次我要出差,你总很难过他说:“爸爸出 差了,就没人跟我玩了。”可现在,你倒好,轻飘飘他说出一句“喜欢妈妈”, 这太伤我的心啦!
我瞪大着眼睛看着你,等待着你说出“为什么”。 “妈妈会做好多好吃的菜,可爸爸只会煮面条。”你很认真地说。 老师哈哈地笑了。可我却笑不出来。
“那你会什么呢?”老师又问。 “我会,嗯,我会??”你眨已着眼睛,想了想后说,“我会——玩!”

老师又是一阵笑声。 “行了!后天来上学!” 口试就这么算结束了。 回家的路上,我有点闷闷不乐。 你拉着我的手,抬起头来不安地问道: “爸爸,你不高兴了?”
“说真的,阿波,我没想到你不喜欢我。”我有点伤感地说。 “不,爸爸,刚才我说错了,我是喜欢你的。只是有几次妈妈不在家,
你老是给我煮面条,我都咽不下去了。” 我看着你,沉默了,我忽然觉得我根本没有理由生你的气,你说的是实
诺。我确实不会做菜,还不善其他家务。我很忙,还常要熬夜,你妈妈当然 是为了体贴我,为了支持我的事业,从无怨言地包揽了一切家务;另外,我 确实也不能干,一件小事我磨磨蹭蹭干半天,你妈妈三下五除二就利索地干 完了,她总说与其看着我干心痒痒的,不如她肉己干来得爽快。这样,就养 成了我的惰性和依赖性。我更多地感受着有你妈妈这样的贤妻良母的幸福和 温暖,却很少认真地想想该如何体贴她,和她分担一些家务??
  老师的提问可能是随意的,别的象你这样年龄的孩子可能早已学会了圆 滑地回答这类问题了,而你是直率的。你这直率的回答说明平时的一切并没 有逃过你的眼睛,同时可见我的这一毛病又是多么突出。
“爸爸,你还生我的气吗?刚才,我真的说错了。”你昂着头乞求似地
说。
“不,阿波!你没说错!爸爸喜欢你说实话。” 我站住了,很认真很严肃地对你说: “阿波,你看着吧!爸爸一定会学会做菜的!爸爸有一个朋友是教烹任
的老师,写过好几本有关烹任的书,爸爸回家就去翻出来看,好好地学一手。
爸爸以后做出来的菜保证漂亮可口得可以参加国宴,保证吃得你打耳光也不 肯放!我以后非让你管我叫‘烹饪大师爸爸’不可!”
我也顾不得“烹饪”、“国宴”之类的话你是否听得懂,只顾自己慷慨
激昂他说着,说到后来,我有点指手划脚、信口开河了,还连着好几颗唾沫 星子射到了你额上。
“爸爸,这是真的?”
你擦了一下领上的唾沫星子,问道。 “当然是真的!” “那我什么时候管你叫‘烹任大师爸爸’?” “等我学会做菜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做菜呢?” “等你管我叫‘烹任大师爸爸’的时候。”

1986 年 9 月 1 日


开学了! 你妈妈给你换上了崭新的背带裤,崭新的白衬衣,崭新的白球鞋,你背
着崭新的书包,跨进了南京锁全新村第二小学,开始了你崭新的学习生活。 是呵,对你来说一切都是新的。

我和你妈妈特地请假送你去上学。我还在校门口给你摄下了一张照片—
—你挺着胸,双手拉着书包带,微微地偏着脑袋,微微地抿着嘴,一脸的笑! 你的脸上闪烁着晨曦,你的眼中飞扬着神采。也许你还不懂得什么叫“向往” 和“憧憬”,但你分明意识到了新生活的开始。你笑得那么得意,那么自信, 而所有这一切却又都掩饰不住你满脸的调皮??
  开学典礼在操场上举行,你们席地而坐,听着校长讲话。我和你妈妈及 一大群一年级生的家长,站在二楼你教室前的走廊上俯瞰着你们。
  我料定校长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你不时同头看着我们,一会儿?? 眼睛,一会儿扮个鬼脸??
中午,你回家来了。 我们以为你一定会兴高采烈地喋喋不休地说说学校里的事情,比如你的
同桌是谁,老师凶不凶,今天上的是什么课??可是,你却显得郁郁寡欢。 “在学校里好吗?”我问。
“好。” “你喜欢这学校吗?” “喜欢。”
“可你好象有点??不高兴?” “爸爸,”你抬起头,可怜兮号他说,“班上的同学没有一个是我以前
认识的??”
我和你妈妈面面相觑。 我们素来为你的“交际才能”所折服。不要说和家里来的客人一混就熟,
就是在旅途上,哪怕坐公共汽车那短暂的一刻,你都能极其“神速”地和邻
座陌生的旅客搭上话,一搭上活就十分火热,到告别时简直是难分难舍了。 当然,这得归功于你的嘴巴甜,叫起”叔叔”、“阿姨”、“爷爷”、“奶 奶”来,滋润得让人心酥。如果遇上同龄人更不用说了,你几乎是刹那间就 能和他们玩得如胶似漆。而现在,你竟然为没有你以前认识的同学而快快不 乐,这倒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阿波,这没什么。”我安慰道,“你才去半天,用不了多久,你很快
就会和班上的同学交上朋友的。” “嗯。”你点了点头,走进了你的小房间。
你在你的小房间的书桌里翻腾着什么,翻腾了半天,你又匆匆地跑到我
的工作间的写字台抽屉里翻腾起来,神情焦急而又认真。 “你在找什么?”我问。
“找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那张幼儿园毕业时的合影。”
“哦,爸爸前几天把它夹在影集里了。你找它干什么?” “我,我想看??”你轻轻他说。 我有点诧异。暑假里,这帧照片你不知看了有多少遍了,每看一次,总
极其顺溜地报出照片上所有同学的姓名。一次,有两位朋友到我家来玩,你 又拿出照片来看。其中一位阿姨凑到你的身边问:
“阿波,你和你班上哪位同学最要好?” 你偏着头,说:“你猜。”
那阿姨浏览了一下照片,指了指边上一位笑得很甜的女孩子,说:

“是她吗?” “哎哟,你猜对啦!”你很惊讶、“阿姨,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发现她是你们班上长得最好看的女孩。” “对了!”你把嘴巴凑到那阿姨的耳朵边,挺神秘他说,“一次,我们
老师也在悄悄他说她长得好看,给我偷听到了,嘻嘻??” 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我们都听到了你的“悄悄话”。 “那你在班上就和她好,不和别人好了?”那问姨问。 “不!”你挺认真他说,“班上的男同学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有时候
也打架,但打完架又好了。” 我把影集找出来,翻出那帧照片递给你,你拿着照片又一头钻进你的小
房间里去了。 “阿波,吃饭罗!”
你妈妈唤了你有两遍了,但你久久没有动静。 我不由地走进你的小房间,一看,不觉楞住了。 你瘦削的肩膀在微微地耸动着,你的脸颊上淌着两行泪,可你的目光依
然汲为专注地停留在照片上。 我的心一颤。我走过去,轻轻抚住了你的肩: “阿波,你怎么了?”
“爸爸,”你抬起头,泪梳满面地,“我??我已经有两个月没见着我
幼儿园的同学了,我想??想他们??” 我忍不住一把将你搂在了怀里。
真是个多情的孩子!没有什么能比孩子的感情更真更纯的了。你从小是
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记得你满 3 周岁初来南京时,常常在凌晨一二点钟 就从睡梦中惊醒、醒后再也不肯入睡,只是一个劲地哭啊哭。那时,你还不 善于用言语来表达你的情感。只能用哭来倾诉你对爷爷奶奶的思念。没有办 法。我和你妈妈只能轮番抱着你摇呀摇,有时为了不影响邻居休息,我们只 能抱着你到马路上去当“夜游神”??
“阿波,你不要太难过。”我柔声说,”你的那些同学离你都不远、挪
在这所城市里。什么时候等爸爸有空了,骑车带你去见见你的那些同学,好 吗?”
“嗯。”你渐渐停止了抽泣,”爸爸,你可一定要带我夫找他们,要不,
时间长了我会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出来的。” “一定带你去。一定!” 我发现,你妈妈站在门口,眼圈都红了。

1986 年 9 月 3 日


“爸爸妈妈.我要起床罗!” 你在你的小房间里朝我们的卧室喊。
我们被你喊醒了。无须看钟,我闭着眼睛就知道是早晨 6 点了。 我已经核对了不下于几百遍了。不管盛夏酷暑,还是寒冬腊月,每当你
醒来喊要起床的时候,我探头看钟,没错,时针准指在 6 点左右,而这左右 之间的跨度一般不会超过 5 分钟。我实在奇怪透了,你怎么会每天都醒得这 么准时,奠不是你的脑袋瓜里也按着一架钟?我所以会如此有没力地核对了

这么多遍,是总以为会出现意外.可偏偏这意外从没发生过。有几次我有意 试着让你睡得很晚。可第二天早晨你还是这个时刻醒来惊讶得我和你妈妈张 大着嘴巴半天忘了合拢。
  我常听有些家长倾诉他们的苦恼。说他们的孩子老是睡不醒,喊了多少 遍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这时候,我也得向他们倾诉苦恼,而我的苦恼在于 每逢星明天、节假日想睡个懒觉,通常是睡不成的,因为 你从来就不管假日 什么的,一年 365 天,一如既往地醒得那么早那么准时。
  现在,我已懒得再去核对你起床的时间了、因为这纯属多余。我简直怀 疑你在这方面或许具有某种“特异功能”。你妈妈说我朋扯,她说,那一定 是你从小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缘故,老人喜欢早睡早起。你也就跟着养成 了这样的习惯。这有一定的道理。你睡得确实也很准时,除了偶尔跟我们出 外作客或看电影什么的,到了你该睡的时候你是非睡不可的。有几次晚饭弄 得晚了点,你嘴里含着饭已耷拉着眼皮瞌得东倒西歪了??
你醒来的第一伴事。就是下楼去拿牛奶。 发午奶的爷爷奶奶很喜欢你。你也乖巧,提着奶瓶还没走近他们.大老
远的就象呼口号般地喊。 “爷爷奶奶早!爷爷奶奶好!” 你的“口号”马上就得到回报。 “阿波早!” “阿波真乖。真能干!”
大概在你上幼儿园中班的时候我就开始让你拿牛奶了,我估摸你这样的
“口号”也高呼了有几百遍了。虽然内容千篇一律,但每天一早就能享受一 番别人对你的夸奖。足使你满脸喜孜孜的了。
今天,天突然下起雨来了。
你妈妈上班路远,一起床梢作梳洗就上路了。家里就剩下我和你。我说。 “阿波,你在家呆着,今天我去拿牛奶。”
谁知,你马上急得叫起来:
“不嘛。我去拿!我去拿!” 我说:“天在下雨,你打伞收伞还不利素,路上又滑你会摔跤的。” “不嘛!我去拿!我去拿!”
我觉得有点蹊跷,向道:
“你干吗不让爸董去拿牛奶?” 你吞吐着说。 “你走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嗨,这有什么!爸爸只需四五分钟就能回来了。” “不嘛!我一个人呆在家里害、害怕??” 我恍然大悟,这样的情况其实已经出现过几次,可我并没有在意,我总
以不要挫伤你拿牛奶的积极性为由而依顺了你,没想到你心里一直藏着一个 秘密——害怕一个人单独呆在家里。
  我也说不明白,你有时候气壮如牛,胆大得让人瞠目结舌;有时候却又 胆小如鼠,怯弱得让人不可思议。
  对于你的胆怯,我早有察觉,也曾为此伤透了脑筋。比如带你去洗澡, 池子里的水明明不烫,可让你下去就象杀了你似的嚎叫;你那么喜欢看武打 片,可真正打起来了,你却又躲在我的身后;蒙着眼睛说:“我不敢看了,
  
我不敢看了。”回溯到你更小的时候,大约 2 岁时,我回老家休假,你看我 游泳,当我从河滩上跳人水中时,你竟吓得大哭起来??一个男孩子如此胆 怯,实在让我难过了一阵子。爷爷奶奶说,小孩子胆小一点好,不容易出事。 可我却情愿让你出一点事,也不希望你这么肌小。一个胆怯的人,即便再聪 明,长大了也往往一事无成。
  自你来南京上幼儿园以后,我就意识到我必须改变你这怯弱的性格,我 作出了一系列的努力。我几乎每个星期天都带你到“儿童乐园”去,让你从 很高的滑梯上滑下来,让你荡秋千,让你走摇摇晃晃的铁索桥,让你爬很高 的绳梯??开始,你竟什么也不敢,气得我咬牙切齿地只想揍你。一次,我 把你抱上铁索桥,然后我猛地跳了下来,你抓着晃荡的扶绳急得哇哇大哭。 我说:
  “你哭得再凶也没用,你别指望爸爸会来帮你,唯一的办法自己走,走 到头,就能滑下来了。否则,你就一辈子呆在上面!”
  你看我对你的哭一点也不动心的强硬的样子,只好抖抖索索地一步一颤 地走,终于,你走到了头,滑了下来。
“好样的,阿波!” 我狠狠地夸了你一番。我一模你的头,夭哪。全是汗,那可是冬天啊!
可不管怎么说,这是你的第一次胜利。之后,你再玩那些玩艺,显然轻松自
如多了。 每次我上幼儿园接你回家的时候,我总让你在台阶上往下跳。起先跳一
级、二级,后来能跳三级、四级了。每提高一级,我总张开双臂站在台阶下
一边保护你一边怂恿道: “你敢不敢跳?你敢不敢跳?”
你总是犹豫了好一阵,才鼓足勇气跳下来,扑入我的怀抱。这个方法虽
然未必高明,但却让你在伙伴中大出风头,能从四级台阶上往下跳,在你班 上可是独一无二的。
记得我们刚搬进新居的时候,我就打定主意让你一个人住一间小屋子。
当时你妈妈还舍不得,说你还小,才 5 岁。可我还是说服了她。谁知,对你 一说,喝,简直就象是要了你的命,死话也不肯一个人睡。我说:
“一个人睡一间屋子多好!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瞧,这书架是你的,
上而上是你的玩具、图画书:这桌子也是你的,你想在上面看书、画画什么 的全由着你;这张小床也是你的,晚上你想怎样拳打脚踢就怎样拳打脚踢, 你乐意做什么梦就做什么梦??多开心啊!爸爸妈妈小时候想一个人睡一间 屋子还睡不到呢!??”
  好不容易说服了你,可你第一天一个人睡的时候,5 分钟内大约爬起来 了 4 次。
躺得好好地,你忽然说: “爸爸,我要尿尿。” “你不是才尿过尿吗?” “可我又有尿了。” “好吧,你起来尿吧!”
  听声音,你最多尿了那么两滴,尿完尿,你重又躺下。可只一会儿,你 又叫了起来。
“爸爸,我口渴。”

  我明白,你口渴是假,心里虚是真。但这是第一天,我不能惹毛你,说 什么也得依顺你。我说:
“好吧.既然口渴,你就起来喝口水吧!” 你装模作样地喝了两口水,而且喝得极慢,我知道你故意在拖延时间。
但喝得再慢,总有喝完的时候,你只得又躺下去。一会儿,你又叫了起来: “爸爸,我背上痒。”我尽量温存地说:“背上痒不要紧,自己用手搔搔就 行了。”“可我的手够不着。”唉,不知你还会想出什么花招。没办法,我 只得耐着性子走到你床边,象孙子样地给你搔了一会儿背。“没什么了吧? 这下该睡了吧?”我说。“嗯??大概没什么了吧。”你吞吐地说着,继后 又提出了要求,“爸爸你别把我房间的电灯关了。”“那不行,”我说,“睡 觉了就要熄灯。”“那??你别把我的房门关上。”“这可以。”“你们房 间的门也别关上。”“行!”“你和妈妈晚上要来看看我的噢。”“那当然。” “爸爸晚安!”“晚安!”你又朝对面我们的卧室大声喊道:“妈妈晚安!”
“阿波晚安!” 你妈妈的声音稍稍有点异样。她心里实在舍不得让你一个人睡,她担心
她终于忍不住会把你抱回我们的卧室,所以躲在房里一直没露面。我安慰她 说:
“万事开头难。熬过了这第一夭,以后就好了。等他养成了习惯,说不
定让他和我们一起睡他还不愿意呢!” 这开始几天,我们确实没睡踏实,尤其你妈妈,每晚总得起来六七次,
看你是不是踢了被,有没有睡安稳。后来,看你每次都睡得好好的,也就放
心了。而你,几乎从第三天起就不在乎了,吃过晚饭,刷过牙,尿完尿,说 一声“爸爸妈妈晚安”,就走进你的小房间上床睡了??
这两年,我总觉得你在这方面有了很大的长进,与同龄的孩子比,你已
不再被纳入”胆小”的行列了。 可没想到,这大白天你还不敢一个人呆在家里,而且就那么短短的几分
钟。这真让人莫名其妙。
我问:“你不敢一个人呆在家里,到底是怕什么来着?” 你嗫嗫着嘴:“我,我也不知道。” “你是怕家里藏着坏蛋,还是怕家里有狮子老虎?” 你抬眼看了我一下,没出声。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好吧!我和你一块好好地俭查一下,看我们的家里到底有什么能让你
害怕的东西。” 你尾巴似地跟在我后面走进了我们的卧室,我撩起床单,说: “你先看床底下有什么东西?”
你趴下来,认真地扫视了一遍: “没什么,只有四条床腿。” “很好。” 我又打开大衣橱、五斗橱的橱门,说:
“瞧瞧,这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坏蛋?” 你挨个瞧了一遍,轻轻地说: “全是衣服。”
“嗯,不错。这里没什么吧!好,我们再去检查你的小房间。”

我刚走出大房间,你就警惕地叫起来: “爸爸,快把你们房间的门关上,要不,我们在检查别的房间的时候,
说不定坏蛋又会窜过去的。” 你想得可真周到。我照你所说,把门关上。走进你的小房间,照例床底
下、壁橱里看一遍,什么令人害怕的东西也没有。不用你再关照,走出来时 我把小房间的门也关上了。“再看看爸爸的工作间吧!”你趴在地上,看沙 发底下——“没什么。”看写字台底下——“没什么。”我打开书橱的门—
—“全是书。”“好极了!现在就剩厨房间、厕所间了,还用检查吗?” “要检查!要检查!” 我按部就班地把工作间的门关上,与你走进了厨房。 “瞧吧,这里除了碗、筷、锅灶什么的,藏不住什么东西吧?” “嗯,藏不住。”你不得不承认。
“太妙了,看厕所间吧。” 浴缸里空空如也。我说: “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爸爸,抽水马桶里还没检查呢!” “混蛋!那里面难道还藏得住什么东西吗?”
“那可不一定。要是他们象孙悟空那样会变小,不就能藏进去了吗?”
  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我有点哭笑不得。看你一脸不看一下不罢休的样 子,我想,既然已经检查到了这步田地,索性来个”彻底”也未尝不可。我 打开马桶盖子,说。
“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瞧瞧吧,看到底有什么没有?”
  你居然还是很认真地审视了一番,随后又“哗”地放了一下水,自我安 慰道:“就是有什么也给水冲下去了,爸爸是吧?”
“是啊是啊,”我赶紧附和道,”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你再没什么花招可施,闷着头,不响了。 “好了,没什么可害怕的了!爸爸最瞧不起的就是胆小鬼,我知道,你
早就不是胆小鬼了。”
“我当然不是胆小鬼!”你虚张声势他说。 “这就好!你在家呆着,爸爸去拿牛奶。” 说着,我带上门,下楼去了。
走过大楼拐角,我偶一回头,却见你在阳台上。见我回头,你又慌忙缩
下头,想不让我看见。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而在阳台上能看见马路上的人——你还是害怕! 我心里狠狠地想,什么时候把你扔到荒山野岭里,让你三夭三夜碰不见
一个人,看你以后一个人单独呆在家里还害怕不害怕!

1986 年 9 月 6 日


  几乎没有一天是例外的。你妈妈总把你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让 你去上学,可你每天回家没有一次不弄得邋邋遢遢、歪歪扭扭的。就是上幼 儿园那几年也这样。我真不明白,你是去上学、又不是去拣垃圾、扒煤灰, 何以天天搞成这副样子。有时候为了到朋友家去作客或带你去什么地方玩, 你妈妈常常会因为一时找不到一条完好的裤子而又难堪又恼火。再新再好的
  
裤子到了你的身上,不出 3 天,有时索性当天,不是这个地方划了个口子, 就是那个地方磨了个洞。就象你的那一大堆玩具,我已无法从中能挑出哪怕 是一件完好无损的了——望远镜是独眼的,溜冰鞋分别少了两只后轮,飞机 只有机身却没了双翼,电动的指挥车、上发条的坦克早已处于永远的休战状 态,至于那些熊猫、猪、猴等玩具更是惨不忍睹,一概地成了断胳膊少腿或 没了尾巴掉了耳朵的残疾动物。
  今天你回到家,又是这般模样:满头大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裤子 落到了肚脐眼下,汗衫大概由于撩起来擦汗的缘故,弄得皱巴巴脏兮兮的。
“你干吗天天搞得象从烟囱里爬出来似的。”我说。 “我玩的!”
  说得好轻巧好不在乎。现在,“玩”已经成了你搪塞一切问题的最充分 的理由。
  “我可从来没妨碍你玩过。”我说,“可你玩也该稍稍玩得文明一点嘛。 你这样的玩法,得雇个保姆整天给你洗衣服才行。”
突然,我发现你头上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包,我伸手一摸,你大叫起来: “哎哟,疼!疼!”
我着急地问:
  “这是怎么回事?” “放学后我和同学玩滑梯,不小心从滑梯的边上跌 了出来,头正好撞在滑梯的木柱子上。”
“我的老天爷,多危险!”我又心疼又生气地说,“你是玩滑梯还是玩
杂技?你倒没来一个倒栽葱,在头上撞一个窟窿回来!” 你不仅对我的着急和椰榆毫不介意,相反饶有兴味地问道: “爸爸,头上撞个窟窿会死吗?” “我也不知道。你以后不妨撞一个试试。” “唔,那不行!”你轻轻地揉了一下自己头上的包,说,“头上有窟窿
就会流血,血流干了,人就会死的。”
“你既然知道了,他妈的还问我干什么!”我有点火爆爆他说。 “爸爸,你又骂人了!” 那个难听的“词”一出口,我就知道不妙了,可收回已来不及了,你走
上来,踮起脚,伸手打了我一个嘴巴子。
  我揉了一下嘴巴,连一点反抗的打算也没有;你打了我,也毫不担心我 会报复你,而且还撇了撇嘴,气字轩昂地乜斜着我。我毫无办法,那是你妈 妈给你的“特权”,而且我也保证过了——只要我的嘴里一溜出那个”词”, 你就打我一个嘴巴子,溜一次打一次,决不允许我还手,虽然你的“打”是 象征性的,但这“特权”你行使了大约也育两年的历史了;如果有心统计一 下这数字我也绝不好意思公开的。有一次来了朋友,我和他们说话,5 分钟 里就给你逮到了 3 次。说来也奇怪,在这方面你的耳朵特别尖,你明明在你 的小房间里看书,我在工作间里和人说话,只要我一溜出这个“词”,你就 会救火似地跑来完成你的“使命”,这简直成了你的一种乐趣。
  做一个老被儿子“教训”的父亲总不是滋味,尤其当着客人的而。我很 伤脑筋,这个短命的“词”老是粘着我,赶都赶不跑,就象“的、地、得” 等结构助同一样成了我说话中不可或缺的句子成份了,说起来顺溜得就象吃 最滑润的凉粉。虽然在你如此不折不扣的忠于职守下,它出现的频率已经大 大减少了,但终于还不能彻底杜绝。瞧,现在一不小心又溜出来了。役办法,
  
我只得认错: “当然罗,爸爸说粗话是不好,得改掉这坏毛病。可你每天弄得这样黑
不溜秋的也得改,你得体谅妈妈,妈妈每天给你洗衣服都来不及啊!” “我知道了。” “你老说‘知道了,知道了’,可为什么老改不了呢?”不知怎的,我
的嗓音又提高了。 你眨巴着眼睛看了我一会,狡黠地笑了笑说: “可你为什么也老改不了呢?” “我什么改不了?”
我一时没转过弯来。 “说粗话的坏毛病。”
  你可真厉害!我被噎得气咻咻地,无话可说,只得悻悻地忙乎晚饭去了。 我当然极为自然地想到了类似“言传身教”、“身教重于言教”等教育 法则,而想到这些法则我就不免有点懊丧。我在你面前总很随便,甚至还有 那么一点油滑,你妈常说我:“对孩子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可让我正经我 可实在正经不起来。要么惹得我大发脾气,嗓门吼得山响;要么就是这副德 性。如果让我老是板着面孔,做出父亲的样子永远不苟言笑,我不仅不愿意, 也确实做不到,除了等我什么时候患了面神经瘫痪症以后。我觉得我拿自己
也真没办法。
“爸爸爸爸,今天我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你可不管几分钟前还把我噎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依然乐不可支地闯进厨
房来叫道。
“什么事?说吧!” 我一边炒莱一边说——我可真的开始学做莱了。 “老师今天表扬我了。” “是吗,表扬你什么?”
“我们班上的孙成同学课间时摔了一跤,腿摔疼了,不能走路了,我就
把他背上了二楼,背到了教室里。” “好,不错!可你背得动他吗?”
“背得动!孙成很沉很沉的,起码有几百斤重。可我还是能背动他。爸
爸,我的腿可有劲呢!” “别吹了!几百斤重还不把你压垮。”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重,反正很沉很沉很沉很沉,我背着他一步一
步扶着楼梯走上楼,全身都是汗。” “好样的!同学遇到困难就得帮助他。”
  “老师在班上要大家向我学习呢!对了,孙成的妈妈下午也到学校来感 谢我了。”
“真的?”我问,“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套话!不知你从哪里学来的这套活,反正我好象没教你。可你能做这样
的好事,我还是很高兴的。我说: “孙成现在已经是你的好朋友了?”
  “是的,我们最要好了。他现在是我们班上的大王,我是二王。我就听 孙成一个人的,别的人都听我的。”
  
没想到,你上学才几天,已经当上二王了。我说: “当二王算不了什么,当大王才来劲呢!” 你有点沮丧他说: “孙成比我高半头,我打不过他,没办法呀。”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你是因为孙成是大王才背他上楼的?” “不!要是别的同学摔坏了,我也会帮助他们的。” 我相信你说的话,我知道你自幼就有一副热心肠。 菜烧好了,是于丝炒肉丝。我用调羹舀了一点汤汁,说: “阿波,来尝尝爸爸的手艺。” “爸爸,我得叫你‘烹饪大师爸爸’了吧?” “你的记性可真好。”我得意他说。 谁知,你用舌尖碰了一下汤,竟马上“呸、呸”地吐掉: “爸爸,咸死了!咸死了!”
  我一尝,果真太咸了点。我敢肯定,在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不留意又放 了一次盐。我说:
“没事,这好办,再加点水就行了。” 于是,我非常从容地在这干丝炒肉丝里面倒了大约有小半热水瓶的开水
——这确实无关紧要,虽然干丝炒肉丝变成了干丝肉丝汤,那只是形式发生
了变化,实质内容还是一样的。

1986 年 9 月 15 日


  小孩上一年级,对于双职工来说,实在是一个极为艰难的 阶段。这一阵, 为了你吃中午饭有着落、傍晚放学后有归宿,我简直疲于奔命,爷爷奶奶本 来一起在昆山带你叔叔才两岁的孩子,可为了照顾你,奶奶特地只身一人赶 到了南京。
奶奶刚来的那天,你是多么地高兴,一分钟也没有离开奶奶的身边,总
是嗲声嗲气、有事没事地喊着“奶奶,奶奶”,那只小手一直在奶奶的膀子 上摩娑。
奶奶也喜欢得不得了,搂着你说:
  “乖园,奶奶一直想你哩。知道你上学了,没人照顾你,奶奶想想就难 过??现在好了,奶奶来了。”
可是,奶奶来南京才 3 天,你就把奶奶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 学校离我家不远,奶奶坚持要迭你接你了可我没让。每天上学或放学的
时候,校门队总会聚集许多接送孩子的家长,我不喜欢奶奶也挤在这样的行 列里。替代孩子做他自己能胜任的事情,这显而易见是家长的错误。我说。 “阿波已经长大了,路又近,让他自己上学、自己回家,不能惯了他。” 奶奶拗不过我,最后还是依了我。可今天下午放学,你迟迟没回家,直
到我 6 点多钟下班回来还不见你的人影。 奶奶在屋里急得乱转,还责怪我道:
  “对你说每天我送我接,你偏不同意。瞧瞧,到现在还没回家,要是出 了事怎么办啊?我想出去找他,又不敢离开家,万一他回来见家里没人会哭 的。”
  
  我说我上找。我骑着车,先到学校,学校里早就空寂无人;我又把个锁 金小区兜了个遍,也没发现你;我不得不找到你的班主任老师家,问班级里 是否有什么活动,老师说 5 点钟就放学了。
  天色已渐渐地暗下来,快近 7 点了。我一会儿骑车回家问你有没有回来, 见你没回来又骑车去找,找不到又回来问,可你还是没回来。奶奶已经急得 快流泪了。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一阵不安不由地袭上心头。
  你奶奶在阳台上瞭望,你妈妈守在路口,我骑着车象没头的苍蝇乱闯。 在校门口。我遇到了你班上另一位同学的家长,她也在找她的女儿。我 明白了,你们俩一定在一起。但我已没有信心找到你,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 而且我知道要想按照我们成人的想法去猜测你们所喜欢呆的地方和你们所喜 欢干的事往往是徒劳的,你们着迷的事情和津津乐道的地方,或许我们连梦
都梦不到的。
  7 点出头,你终于出现了。你果然是和你班上的那小女孩在一起。你俩 夹着书包,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匆匆地走来,脸上、衣服上都是泥, 你们后面还跟着一位不相识的老爷爷。原来是这位老爷爷偶然发现了你们, 见你们还背着书包,知道是玩晕了头忘了回家,所以把你们送回家来了。
我谢过这位老爷爷,铁青着脸把你往自行车后座上一放,一句话也没说。 回到家,你显然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怯怯地看了我和你妈妈一眼.躲
到了奶奶的身边。
  把全家急成这个样子,我真想教训你一顿。可奶奶好象已经意识到了我 的意图,打开了“圆场”:
“回来了就好了。囝囝,以后放了学就回家,听见没有?快说呀,说了
爸爸就不打你了。” 你轻轻他说:
“我错了,我以后放学就回家。”
你妈妈的心先软了。她看了我一眼说: “承认了错就好,这次原谅你,以后可要改正,啊?” 你乖乖地“嗯”了一声。 看你这么诚恳,我的气也消了大半。转念想想,从幼儿园开始,每天放
学回家就你一个人关在屋里,没有伙伴,没有朋友,也够寂寞的。上了小学
每天都有作业,玩的时间更少了,今天虽然回来太晚引起一场虚惊,但这毕 竟还是第一次。想到这些,我甚至有点可怜你。我问道:
“我找了你半天都没找到,你究竟到哪几玩去了?”
“我们就在离学校不远的那堆水泥管子里玩的。” 我的天!那是准备铺设下水道的水泥管子,我在那里走过了好几次,压
根儿就没想到.你们就躲在里面。 “你就没看见天都暗了,家里人会着急?”
  “我们一会儿钻钻这根管子,一会几钻钻那根管于,钻累了、就在管子 里躺一会儿,讲一会儿话。在管子里面讲话嗡嗡地有回声,挺好玩的,所以 一点也不知道天已经黑了。”
“你们可真会玩。要不是那位老爷爷看见你们,你就不回家啦?” “是的,我们把回家忘了。我错了??” 看你这副可怜兮兮的认错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因为此事而给你心理上
增添什么压力。你毕竟是个顽童,还处于贪玩的年龄,你也有玩的权利,我

本不该把你禁锢得太严。我抚摸了一下你的头,表示一种和解和亲昵:“事 情过去了,爸爸就不再提了。以后要玩,先同家把书包放了,并告诉一声奶 奶,免得让我们着急。啊?”你又使劲地“嗯”了一声,紧张的情绪也顿时 放松了,而且马上快活起来,高声喊道:“我肚子饿啦!??”

1986 年 9 月 16 日
              中 午 我刚回家不久,你就一头撞进门来,嚷道:“爸爸,给我一张纸。”“要
纸干什么?”我问。“老师要我写保证书。”我一楞:“写保证书?又出什 么事啦?”你嘟着嘴,喃喃地:
  “就是因为昨天放学忘了回家的事。”我心中暗暗叫苦。昨天的亭,我 们做家长的已经算了了,可老师却还不放过你。我有点后悔,昨天似乎不该 那么冒冒失失地找到老师家。
我拿出纸,无可奈何他说: “既然老师让你写,你就写吧!” “可,可我不会写。” 我猛然记起你还没认字呢。我说: “你们老师难道不知道你还不会写字?”
“老师说,我不会写可以叫爸爸妈妈代替写,让我签个名字就行了。”
  “我才不给你写呢!”我有点儿气呼呼他说,”让你签个名字就行,说 得倒轻巧,这是保证书,懂吗?保证书!可不是让你签署什么文件。”
“那怎么办呢?”你眼泪汪汪地,几乎要哭出来了。“今天一上课老师
就批评我了,如果我再不写保证书,老师又要批评我了。” 老师的话.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完全象“圣旨”一样,是非听不可的。
我也实在不愿意在你还缺乏独立思考能力的时候动不动就去违背老师的意
愿,老师这样做也许也有她的良苦用心,班上都是刚入学的小毛孩,这类问 题一开始不抓紧一定会时常发生。但作为一个父亲,除了供你吃、穿、上学, 现在却还要为你写保证书,这真有点让人痛苦。
可有什么办法,谁让我是父亲呢?我铺开纸,拿起笔,说:
  “好吧,我代你写。可怎么写、写什么得由你说,我只不过是把你说的 话变成字罢了。”
你的眼泪收进去了。你一边想一边说: “这样写,嗯??我保证放学以后??嗯,不贪玩??马上回家??就
这样。” “完了?” “完了。”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 倒挺精练的,象打电报似的。
  我在纸的上端写下了”保证书”三个字。写完这三个字,不知怎的,我 的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为儿子代写保证书,这说什么也不是做父亲的义务。 我迟疑地停住了笔。
  
“爸爸,快写呀!我等着签上我的名字呢。” 又来了!就象大首长使唤一个小秘书一样。我把笔一扔。说: “不行!还得你自己写!” “爸爸,你怎么说话不算数?”你抗议道。 “这是保证书,不是别的什么,只有自己写,才能记到心里去。” “可我不会写呀!”
“不会写汉字,用拼音字母代替。” “能行吗?”
“能行!” 我为我突然想到的这个主意分外高兴。你的汉语拼音学得挺好,早在暑
期就能拼会写了。也因为这,入学后上拼音课你老不专心,有几次老师趁你 在做小动作的时候,突然叫你起来读新教的字母,可你琅琅上口,连一点疙 瘩也没有。为此,老师也曾向我感叹过早期教育也有它的某种弊端。好了, 现在你可“学有所用”了。
“爸爸,那怎么拼啊?” “汉语拼音的磁带上不是教过的吗?”我说。“比如‘保证书’,你就
这样拼 b-ǎo-bǎo,zh-èng-zhèng,sh-ū-shū。下面你想写的那句话也 就这样拼。”
你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想了想,说:“噢,我会了!”
我说:“你先吃饭,吃好饭再写。” “不,我写好了再吃饭。”
你显得有点兴奋。是的,这样做不仅对你即便对我,都有那么一种新鲜
感,而且这使本来带有沮丧、痛苦意味的事情,忽然变得充满趣味了。 你伏在桌子上,嘴里喃喃地拼着,手里写着,在极为专注地制造着你的
“保证书”。不一会儿,你喊道:
“爸爸,我写好啦!” 你抬起头,揍着鼻尖上的汗,吁着气,象刚完成了一项巨大的工程。 我接过来,念了起来:
bǎo zhèng shū
Wǒbǎo zhèng fàng xué yǐhòubù tān Wán mà shàng huíjiā bǎo zhèng rén 刘一波
1986.9.16.
  我早就发现,你的汉语拼音比我这个父亲学得好。我的先天不足是普通 话说不准,z c s 和 zh ch sh 永远也分不清,有些字动不动就念岔,这常常 成了你妈妈和一些同事的笑料。念着你的“保证书”,有几个字我以为你拼 错了,但一翻字典,错的却是我。我当然不便喜形于色地夸奖你,只是说: “嗯,不错。这样,这份保证书就是你自己写的了。但你得记住,既然
写了保狂书,那就得照上面保证的去做。” “知道了。”
  你说着,小心翼翼地把“保证书”折叠起来,压压平,又小心翼翼地放 进铅笔盒,装进书包里。瞧你这副样子,装进去的倒象是一件什么精湛的艺 术品。
  我心里暗暗地想,等你以后老了写自传的时候,不能忘了记下这一笔, 你有生以来学会写的第一种文体不是别的什么,而是这“保证书”。
  

              晚 上


“爸爸妈妈,今天有一件好事情??” 吃晚饭的时候,你歪着脑袋又神秘又得意地对我们说。 “什么好事情?”你妈妈问。 “我不告诉你们。”你说着,转过头对奶奶说,“奶奶,不要说出来,
保密!” “你会有什么好事情,”我不屑一顾他说,“中午你还在写保证书来着
呢!” “就是保证书的事??”奶奶插了一句。
“奶奶,别说出来!”你急急地打断了奶奶的话。 我有点诧异,”保证书”和“好事情”会有什么关系?为了尽早知道这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得不装出根本不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样子,说。 “你既然不想说那就别说了,快吃你的饭吧!” “好吧,那就说吧!”你大概觉得“关子”也卖得差不多了,再不说恐
怕连说的机会也会失去,赶紧显得宽宏大量起来:“告诉你们,我的保证书 老师把它抄在小黑板上,把它挂在教室里啦!”
我差一点没把饭喷出来。我说:
  “这算什么好事情!这是把你的保证书展览呀!好让大家都记住别学你 的样。瞧你,还得意呢!”
“是好事情!”你固执他说,“老师抄得很认真,还用好几种颜色的粉
笔抄的,声母用红颜色,韵母用黄颜色,我的名字用的白颜色。” “就是用一万种颜色抄也无论如何算不上好事情。”我说。 “是好事情嘛!”你嘟着嘴,一脸既委屈又不服气的样子。“老师还带
领全班同学将我的‘保证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和上
语文课一模一样。” 我有点明白了。我说。
“这么说,老师把你的‘保证书,当‘教材’用了?”
  “是的。还有呢。”你继续说道,“老师在班上对同学们说,‘刘一波 虽然放学后忘了回家,但能自己用拼音字母写保证书还是挺不错的。’”
“我懂了,老师从批评你变成表扬你了。”我说。
  “是这样。还有呢,放学以前我把作业本交到办公室去,我们的老师对 其他老师说,“呶,他就是用拼音字母写保证书的刘一波’,其他的老师都 笑了,有一位老师还拍拍我的头说,‘嗯,你不简单嘛!’”
你妈妈忍不住掩嘴笑了。她说。 “你的保证书使你在学校里一举成名啦!” “这难道不算好事情?”你倔强地盯着我问。 说真的,我曾担忧写保证书之类的举动会使你天真活泼的性格受到某种
挫伤,无忧无虑的心灵会罩上某种阴影,这当然无益于你身心的健康;令我 始料未及的是,由于你偶然的反应、你却相反感到了某种自豪和骄做。虽然 这种自豪和骄做显得有点可笑,但这足使我如释重负了。
我沉吟了片刻,说: “嗯,可以算是好事情。坏事变成了好事。但我希望你以后最好还是不

要去写什么保证书的好。” 你这才显得心平气和起来。

1986 年 9 月 17 日


这次我实在怒不可遏了! 我不明白你的玩性为何这般重!你的自控能力为何这般差!你的“保证
书”才写了一天,而已依然还挂在教室里,可为何这么快就重复了同样的错 误,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晚上下班回家,我和你妈妈很快就发现奶奶的神色不对,眼睛也浮肿着。 我们问怎么回事,奶奶迟迟不肯吭声,只是叹气,直到我们问急了,她才告 诉我们:
“本来我是不愿说的,想想袒护孩子也不好??”
  原来,今天中午你 11 点半放学,可到下午 1 点 3 刻学校上课了,你竟还 没回家。奶奶一会几跑到学校去找,一会儿又回家来看,来来回回走了四五 趟。
我们家可是住在 5 楼啊,奶奶都快累瘫了。 “你们不知道我那个急啊,路也走不动了??直到 2 点出了头,他才回
家,饭也来不及吃,赶到学校还是迟到了半堂课??”
  真是大不象话了!奶奶已经 60 多岁了、身体本来就不太好,特地来照顾 你,你却接二连三地把她急成那样,长此下去怎么得了!我又恼又恨,猛地 把碗筷往桌上重重地一顿,厉声问道:
“你又到哪儿玩去了?”
“我??我和孙成到造房子的工、工地上去玩了。” 从我冰冷的脸色和忿怒的口气中,你预感到大事不好,而且连素来是你
的“保护伞”的奶奶也不愿“保护”你了,因而你的声音极轻且吞吐。
“你难道又忘了应该回家,忘了还得吃饭?” “我,我是想回家的,可孙成他不让我回家,他说要是我回家,他以后
就不跟我玩了。”
你忽然又理直气壮起来,这似乎是你不回家的极富说服力的理由。 偏偏是这一“理由”犹如火上浇油,我吼道: “别人不让你回家,你就不回家,你的脑袋是长在别人肩膀上的?!” 我最瞧不起的就是时时处处依附别人,奴性十足,完全失去自己主见的
孩子,而你竟也是这般模样。我并不希望你以后能去支配别人,但我更不愿 意看你轻易地被别人支配!
  我霍地站起来,一把将你从凳子上拎起来,在你屁股上狠狠地握了几下。 我很用力,我相信在你的屁股上一定留下了我完整的手印。
你居然没哭,只是咧着嘴定定地看着我。 “既然别人不让你回家你就不回家,那你就永远别回家!” 我只觉得心火直冲天灵盖。我猛地拉开门,一把将你推出门外,然后把
门“怦”地一声关上了! 你在门外终于“哇”地大哭起来,并且发疯般地用你的拳脚拼命地踢打
着门。我知道你害怕一个人呆在黑暗的楼道里。 “让我回家!我要回家!??”

整个楼道里回响着你的哭喊声和擂门声。 我一点都不心软。我真气坏了!
  我已经根本不去追究你玩的本身,我的气愤在于你把奶奶急成那样;你 的“保证书”才写了一天,就这么快忘得干干净净;最主要的,你什么都听 别人的,毫无自己的主见??奶奶想说什么,我扬手阻止了她。
你妈妈和我同样生气,坐着没动。 “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你依然声嘶力竭地在哭、在喊,依然在用拳头砸门、用脚踢门,用身子 撞门——那架势非把门砸破不罢休!
“让阿波进来吧.说他几句就行了,他还小,要吓坏的。” 奶奶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拉开了门。 你满面泪水地一头撞进来。你没去擦泪,竟虎着脸,瞪着我,而且双手
叉起了腰! 真是个犟种!
“好了,好了,阿波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奶奶说着,想给你擦泪。 你却一抖身子,挣脱了奶奶,依然对我怒目而视! 我一时间怔住了!
没想到,你对我——你的父亲竟有如此强烈的反抗意识,你才 7 岁哪!
我从不承认我以前曾多么娇惯你,但此刻却发现我至少对你过于温存了。我 脑子里晕晕乎乎的,我觉得父亲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我告诫自己,不 能就这样半途而废,我得充分显示我的愤怒,我得彻底征服你!我要让你明 白,我是你的父亲!是不容抗拒的无比成严的永远正确的父亲!
我一把将你拉到墙角,又在你屁股上搧了两下,火爆爆他说:
“看你还犟!你给我站着,别动!永远这样站着!” 你面壁站在墙角,你想转过头来,我把你的头扭回过去;你想转过身来,
我抓住你瘦削的肩膀让你定在那里。你终于不动了。看得出,让你“罚站”
你依然不服气,但你却不敢再反抗了,大概你也开始明白你的对手实在过于 强大了。
屋子里空气沉闷。
  你妈妈张大着眼睛,带着哀求的神情看着我,我发现她已经站到你一边 去了,但她又不便马上出面当“和事佬”。
奶奶则狠狠地瞪着我,咬牙切齿地不知在嘀咕些什么。我估摸她在后悔
把事情告诉了我。 看着你面对着墙壁,耸动着肩膀在抽泣,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还是第一次让你“罚站”。我知道这种手段太不高明,以前甚至连想都没 想过,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这样做了。我也懂得,对孩子应施以循循善诱的 “爱”的教育,可我还是运用了“暴力”,而且如此不假思索。面对别人家 的孩子,我或许会告诫他们的家长,对孩子应该“放松”一些,让他们充分 享受真正的童年的欢乐,而面对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我却情不自禁 地显示着做父亲的“威严”??
  但我并没感到我错到哪里去。许多事情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好言好语 地告诫你,你却如秋风过耳的时候,为了使你加深印象,我唯有改变方式。 屋子里静静的。谁也不动筷子,不说话。你虽已停止了抽泣,但仍背对
  
我们,垂着脑袋,默默地站在墙角。 也不知过了多久,你妈妈终于憋不住了,她走到了你身边,扶住你的肩
膀,说: “好了,擦干眼泪,吃晚饭。”
奶奶已迫不及待地把毛巾递给了你,讨好他说: “乖囝,擦把脸。奶奶是为你好??” 饭桌上,我一句话也不说。你也只管低头扒饭,偶尔偷看我一眼。你的
饭碗上,你妈妈和奶奶不时给你夹上你喜欢吃的菜肴。对待你,你妈妈显然 比我更多一点柔情。但她也理解我。她说:
  “阿波,不要怪爸爸发火,你保证过放学以后要马上回家的,男孩子说 过的话要算数!听见没有?”
“嗯。” “奶奶这么大年纪了,你不能再让奶奶为你着急,懂吗?” “嗯。” “你想回家就回家,不要听别人的,要自己拿主意。啊?” “嗯。”
  你的腮帮已被饭菜填满了,不能说话,只能用鼻音发出个“嗯”来回答 你妈妈的话。忽然,你伸着脖子咽下饭,问道,
“妈妈,要是他们又说以后不跟我玩了,那怎么办?”
“那你就说,‘不跟我玩就不跟我玩’。”我不由地插上了一句。 你看了我一眼,认真他说:
“我知道了。”
  你歪着脑袋,大口大口地吃饭,也许是你确实饿坏了,也许你是想弥补 你的过错,吃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空气显然缓和了。
  我忽然发现,就象你容易忘却你的保证一样,你也还不懂得记恨,对我 刚才疯狂的恼怒,你似乎已经不介意了,你的脸上已看不见愁云,重又闪烁 起快活的光彩。唉,有些事情大人气得不得了,乃至寝食不宁,对你们来说 却如过眼云烟稍纵即逝。孩子毕竟是孩子,你们是无忧无虑的,与你们相比 即使再豁达再超脱的成人也显得多愁善感了!
“爸爸,”你忽然抬起头来问我,“你小时候爷爷也让你罚过跪的,是
吧?” 我一下愣住了。
奶奶和你妈妈也惊愕得你看我,我看你。 “你怎么知道的?” 你得意洋洋地抿了抿嘴,说:
“爷爷告诉我的。爷爷说,那是你小时候偷吃了蜜枣??” 我垂下了眼脸,无言以对。
  那是我 9 岁那年,爷爷好不容易买了一斤蜜枣,准备托人捎给他正在病 中的舟亲,可我带着我弟弟却每天一颗地偷吃光了。这样的事,对现在每天 喝牛奶吃鸡蛋都觉得腻味,看见巧克力、蛋糕都摇头的孩子来说,简直是不 可思议。可那是什么年月,是三年困难时期,饥饿整天在胁迫着我们??爷 爷是个孝子,他发现后狠狠地揍了我,还罚我跪,可我反抗了,逃跑了?? 你何以现在提出这样的问题?是因为我让你“罚站”而有意报复我?不,
  
你显然还没有这样的心计,你只是一种好奇的联想而已。可你的联想所唤起 的我的回忆,却实实在在是一种“报复”。
我也有我调皮的童年?? “爸爸,”你又说道,“我以后也会当爸爸的是吧?” 奶奶忍不住笑了。她说: “我看你们父子俩完全是一个样。” 可我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夜深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我们的床上。我辗转反侧,久久不能人睡。 “你怎么了,还想着刚才的事?”你妈妈轻轻地问我。 “不知怎的,我心里很难受。”
“你是后悔打了他?” “不全是后悔,还有许多我也说不情楚的东西。” “你打得也太狠了,屁股上全是手指印。”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刚才你妈妈给你洗屁股的时候,看见上面突凸起来的发紫的手指印,瞪 着眼咬着牙在无声地骂我,趁你没注意,还在我腿上使劲地拧了一把,疼得 我差点没跳起来。我知道,她心疼你。打了你后,我也心疼你,但我却不能 把我的心疼表现出来。
“孩子毕竟大了,以后还是不要那样对待他。你看他刚才有多犟,就象
你小时候一样。” “是的,他的身上流着我的血。” “你没听他说,他以后也会当爸爸的。” “是啊,这话可真有份量。” “睡吧,夜深了。明天还要上班。”
可我终究不能人睡。屋后小溪里的蛙鸣,使夜显得更为静谧:月亮在云
翳里穿行,洒下的光时而清澈,时而迷朦。 我默默地瞪大着眼睛,不断他们心自问:我总盼望你能无忧无虑地生活,
甚至曾担忧写“保证书”之类的事会使你的心灵罩上阴影,可我的“暴力”
是不是比“保证书”更甚十倍?我总希望你有自己的主见,有独立的人格, 可我却肆无忌惮地摧毁了你可贵的反抗意识,强行地让你对我俯首贴耳,这 是不是恰恰在培养你的奴性?我历来主张父子平等,相互尊重,可为了维护 我的自尊却要彻底征服你,是不是把你的自尊恣意践踏了???这所做的一 切多么有悖于我的愿望啊!可是,如果按照我一贯的思想,完全放松你,任 其自然;如果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忘了回家,或犯其他错误,而我永远只是 柔声相劝;如果在你反抗我的惩罚时,我马上偃旗息鼓,显出软弱无力;如 果??那结局又会是怎样呢?
我觉得我的脑门隐隐生疼。我陷入了一种困惑和茫然。 呵,做一个父亲多难啊!

1986 年 9 月 25 日


  这一阵,放学后你基本上能按时回家了。所以说“基本上”,是因为你 常常还会在路上耽搁个半小时。三刻钟什么的。我已观察过多次了,几乎任 何时候。你从来不直线行走,也决不一步不拉地朝前走,走走停停、走走看
  
看是常事,更多的还要转回头走。路上即使很细小的东西都会引起你极大的 兴趣——捡到一根破竹竿。你会爱不释手地把它夹在胯下,“得儿。驾!” 地当马骑,或者把它想象成一把利剑呼呼地舞弄上一阵;看见地上蚂蚁背食 或成群结队地急行军,你会蹲下身子有滋有味地研究上半天,或者恶作剧地 在它们的行军路上设置一点障碍!遇上蝴蝶什么的从你面前飞过,你会毫不 犹豫地去追赶它,并且挥舞着书包去扑打,至于书包里的书撒落一地,或者 铅笔盒里的铅笔一律摔成了“秃头”,那完全是理所当然,也是毫不足惜的; 如果有一个空罐头,即便是一颗圆石子什么的出现在路上,能让你一路踢回 家,那对你来说,这一路的“走”就成了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
  对于这些,我当然不再作任何计较了。我想,如果你放学因来也“准时” 得象你早晨醒来那样,那我一定悲哀透顶,你也将整个儿完蛋了,因为你不 再象个 7 岁的顽童,无疑成了一台分秒不差的石英钟,或是一架事先按好程 序的机器人了。
  你虽然不再完全忘了回家,但你又有了新招——几乎每天“拦”同学来 家玩。我用“拦”而不用“邀请”,是因为你确实每次都张开双臂,象拦小 鸡一样地把同学拦回家来,有时索性近乎暴力般地生拉硬扯:
“到我家去玩嘛!到我家去玩嘛!” 瞧你如此这般地“拦”同学来家玩,我真有点可怜你。是的,你太寂寞
了,而你又实在不甘寂寞!
  被你“拦”来家里玩的,有男同学也有女同学。只要他们能跟你来家, 你总激动得满脸放光,额角冒汗,并且用你千篇一律的方式来接待你的客人。 没有例外,每次你总首先把你所有的玩具,不管如何破旧,全部显宝似地搬 出来,摆了一地,把个家里弄得没有插足的地方。于是,嘴里“轰轰轰”、 “哒哒哒”地来一场象征性的“星球大战”,或者每人穿上一只少了后轮的 溜冰鞋,搂在一起来所谓的“双人溜冰”,而且做出非常潇洒的样子,同样 没有例外,每次你总把家里角角落落里所有可吃的食物,诸如巧克力、加应 子、饼干、话梅等统统搜罗出来,放了一桌,就差没把冰箱里的生肉蔬菜拿 出来了,而且“你吃啊,你吃啊”地劝个不停,殷勤到了极点??
今天我下班回家,又是一地的玩具和果核糖纸。奶奶正在为你打扫“战
场”。把地上弄得一塌糊涂,奶奶尚且还能忍受,但把你的吃食一古脑儿地 端出来请同学大吃大嚼,却是她很难忍受的。她一边扫地一边对我说:
“瞧瞧,一地的加应子核。我对他们说一人吃两颗就行了,可你宝贝儿
子老是说:‘没事,吃啊吃啊!’一人一口气吃了十来颗,好象这东西是偷 来似的。吃了加应子还不算,一人还一下子吃了四块‘秦邮董糖’,四块哪! 一块就是一毛多钱??”
  奶奶是个极为省俭的人、平时对我们伪伙食开销一直嚷着“太费了太费 了”,更何况你如此这般地“挥霍”你的食品,委实使她心疼至极。她忍不 住又对我说。
  “你们小时候有什么东西吃?你生病最多给你买两块桃爿,可你放在嘴 里还要含好半天;如果买几分钱的老乌菱,得代替一顿早饭??唉,现在的 孩子大手大脚的!”
  对奶奶喋喋不休的唠叨,我当然不便说什么,我理解奶奶多少年来俭省 贯了的品性;但对你如此的盛情好客,也毫无反感。我家来客素来频繁,每 有客人光临,你总象欢度节日一样欢悦。不管成人是否喜欢,你也总是倾其
  
所有毫不保留;在餐桌上更是频频夹菜,劝吃不停,在这方面你几乎给每位 来客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这,我一直是视为你的优点而加以褒奖的。犹 如当别人真心诚意地给你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不喜欢你看我们的脸色行事; 更讨厌你明明垂涎欲滴,却假模假样地做出”乖孩子”的样子把头摇得象拨 郎鼓,喜欢就是喜欢,少一点那种所谓的“教养”未必是件坏事。我觉得在 接受别人的好意时洒脱而不拘谨,在给予别人时往往也能豪爽而真诚。在物 质方面,我清苦的童年自然无法与你现在的童年相比,也无须去比,对你进 行“忆苦思甜”并没多大意义??
你可不管奶奶的唠叨,见我回来,就对我说: “爸爸,给我两毛钱。” “又要交什么费了?”我问。 “就是交打预防针费。”
“上午不是已经给你两毛钱了吗?难道说你丢了?” “没丢,我用它请客了。”
我大吃一惊: “请客了?”
  “本来我要把钱交给老师的,但老师不在。课间的时候,我就跟三个同 学去买了无花果。可我只吃了一包,另外三包都给同学们吃了。”
“你怎么能用打针费买零食吃呢?这多么不好!”
  “我??我??可别的同学身边都有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而我,从 来就没有钱。”
是的,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钱,让你揣在口袋里随随便便地花,
也不记得有没有让你自个儿去商店将钱变换成食物。在幼儿园的几年,交任 何费用都是我和你妈妈一手经办的,你想吃什么也总是我们替你买回家来。 除了买东西余下来的几枚硬币我们让你丢进你象征性的储蓄罐里外.你几乎 没有接触过钱,你对待钱也淡漠得就象对待我书橱里你看不懂的书一样。我 们的钱也常常在桌上乱放,并不避讳你,从不担心会因此而少掉哪怕小小的 一分纸币,因为你根本不需要钱。没想到,你上学还没几天,几乎是神速地 对钱发生了兴趣,不但羡慕起口袋里揣有钱的同学,而且竟将打针费买了零 食吃??
我怔怔地看着你,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完全可以想象,当你将那两毛钱变换成 4 包无花果的时候,你是多么欣 喜!你既自己解了馋,还能通过请客显示你的慷慨,而把钱作为打针费交给 老师与这一切相比实在是太平淡了;更为重要的是,你忽然发现自己跟大人 一样也会花钱了,而学会任何一样新东西都会毫不例外地使你喜不自胜的。 这对你来说简直是一种莫大的收获,而对我们家长来说差不多是一种忧虑的 开始。我很明白,一个人终究要和钱打上交道,这是迟早的事,不正视钱在 生活中的地位和力量纯属是一种虚伪。但是,让孩子过早(问题是过早)地 去对钱津津乐道,尤其随便地花了不该花的钱,我相信无论哪位家长都不会 为此感到兴奋不已的。可同时,我又明显地感到外界对你的影响力,你毕竟 在长大,你生活的范围在日渐扩展,有些同学吃零食时的炫耀,商店里琳琅 满目的食品的诱惑,校门口小贩的叫卖声的引逗,将使我对你的即便是一千 次的教诲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从来没好好地思考过这个问题,直到现在我才开始意识到,在这方面
今年你七岁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