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低头



大都市




◆一◆


“波波”。 汽车来了。
“波波”也是个女孩子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替自己取这名字,也许是因为她喜欢这两个字
的声音,也许因为她这个人本来就像是辆汽车。 有时甚至像是辆没有刹制的汽车。
汽车从她旁边很快的驶过去,“波波”。
她笑了,她觉得又开心,又有趣。 这城市里的汽车真不少,每辆汽车好像都在叫她的名字,向她表示欢
迎。
她今年已十九,在今天晚上之前,她只看见过一辆汽车。 那时她刚从一个山坡上滚下来,“波波”,一辆汽车刚巧经过这条山路,
若不是她闪避得快,几乎就被撞上了。 她还听见一个系着黄丝巾的女孩在骂。 这个野丫头大概还不知道汽车会撞死人的。
  波波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很愉快、很兴奋,因为她总算看见一辆 真的汽车了。
她看着那条在风中飞扬着的黄丝巾,心里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个女孩子。 她发誓,自己迟早有一天也要坐到汽车上,像那个女孩子一样。 只不过假如有人险些被她撞倒的时候,她非但绝不会骂这个人,而且
一定会下车把这个人扶起来。 所以她到了这个城市。
  她早已听说这是全中国最大的城市,汽车最多,坐汽车的机会当然也 比较多。但这还并不是她偷偷从家乡溜出来的最大原因。
最大的原因是,她一定要找到她的父亲。
在他们的家乡里,赵大爷早已是位充满了传奇性的名人。 有人说他在关外当了红胡子的大当家,有人说他在这大城里做了大老
板,甚至还有人说他跟外国人在做贩毒的生意。 无论怎么说,赵大爷发了大财,总是绝没有人会否认的。 所以赵大奶奶除了每年接到一张数目不小的汇票外,简直就看不见她
丈夫的影子。 波波这一生中,也总共只见到她父亲四五次。
  但她还记得她父亲总穿着马褂,叼着雪茄,留着两撇小胡子,是个像 貌堂堂,很有威仪的人。
她相信她父亲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大人物总是很容易找得到的。
所以她来了。
◆二◆


霓红灯还亮着。
霓红灯的光,为什么会闪得如此美丽,如此令人迷惑? 波波也觉得有趣极了。 她心里在想“这次我来了,无论遇着什么事,我都绝不会后悔的!” 她这句话说得真太早!
              ◆三◆

忽然间,天地间已只剩下繁星在闪烁。 汽车呢?霓红灯呢? 波波忽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更新奇,更陌生的地方。 她已面对扬子江,就像大海那么浩翰壮丽的扬子江。 她第一次看到了船,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船。
船停泊在码头外,在深夜里,码头永远是阴森而黑暗的。 码头上堆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麻包和水箱。巨大的铁钩,悬挂在
天空中,几乎就像月亮那么亮。 明月也如钩。
“麻袋里装的是什么?可不可以弄破个洞看看?”
  世界上有种人,是想到什么,立刻就会去做什么的,谁也没法子阻拦 她,连她自己都没法子。
波波就是这种人。
  她刚想找件东西把麻袋弄破一个角,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一种奇怪 的声音。
那就像是马蹄踏在泥浆上,又像是屠夫在砧板上折肉。 声音是从右面一排水箱后传来的。 她赶过去看,就看到了一样她这辈子连做梦没有想到过的事。 木箱后有二三十个人,都穿着对扎短褂,扎脚长裤,有的手里拿着短
刀,还有的手里拿着又粗又长的电筒。
  那种奇怪的声音,就是刀刺入肉里,斧头砍在骨头上,电筒敲上头皮 时发出来的。
这群人已绝不是人,是野兽,甚至比野兽更凶暴、更残忍。
就算是刀刺入肉里,就算是斧头砍在骨头上,也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要倒下去,就倒下去还可以拼命,就继续再拼。
他们真的是人? 人为什么要如此残酷。 波波想不通,她已经完全吓呆了。
可是她不忍再看下去,她忽然冲出去,用尽平生力量大吼!
“你们这些王八蛋全给我住手!” 忽然间,高举起的斧头停顿,刚刺出的刀缩回,电筒的光却亮了起来。 七八只大电筒的光,全都照射在波波的身上。 波波被照得连眼睛都张不开了,但胸膛却还是挺着的。 有几只电筒的光,就故意照在她挺起的胸膛上。
她也看不出别人脸上是什么表情,用一只手挡着眼睛上,还是用那种
比梅兰芳唱生死恨还尖亮的嗓子,大声道:“这么晚了,你们为什么不回家

中睡觉?还在这里拼什么命?” 拿着斧头的,被砍了一斧头的,拿着刀的,挨了几刀的,脑袋上已被
打得鼻青脸肿的,全都怔住了。
假如这世界真是个人吃人的世界,他们就正是专吃人的。 他们流血、拼命、动刀子,非但吭都不吭一声,甚至连眉头都不会皱。 但现在他们已皱起了眉。 一个脸上长满青渗渗的须渣大汉,手里紧握着他的斧头,厉声问:“朋
友是哪条路上的,为什么来淌这趟浑水。”
波波笑了。 在这种时候,她居然笑了。
 “我不是你们的朋友,在这里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也没有掉下水,只 不过刚巧路过而已,你们难道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了“
别人实在看不出来。
这丫头长得的确不难看,假如在平常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很有兴趣。 但现在并不是平常时候,现在是拼命的时候,为了十万现大洋的“货”
在拼命。 十万以下的货,“喜鹊”是绝不会动手的。
若在十万以上,就算明知接下这批货的是“老八股”,还是--样要拼命。
“喜鹊”能够窜起来,只因为他们拼命的时候,就是真拼命! 所以他们拼命的时候,就算有人胆子上真的生了毛,也绝不敢来管他
们的闲事。
“老八股”的意思,并不是说他们有些老古董,而是说他们的资格老。 事实上“老八股党”正是这城市阴暗的一面中,最可怕的一股势力。 他们的天下,是八个人闯出来的。 八个人渐渐扩张到八十个,八百个??
  现在闯天下的八位老英雄已只剩下三位,虽然已在半退休的状况,但 这城市大部分不太合法的事业,还是掌握在他们的手里。
他们有八位得意弟子, 叫“大八股” ,那脸上长满了青渗渗的胡渣
子大汉,“青胡子”老六正是其中之一。 他的人就像他的斧头一样,锋利、残酷,专门喜欢砍在别人的关节上。 现在他显然很想一斧头就砍断这小丫头的关节。
“你真是路过的?” 波波在点头。
“从哪里来了往哪里去?”
 “从来的地方来,往去的地方去!”波波昂起了头,好像觉得自己这句话 说得很高明。
青胡子老大冷笑:“这么样说来,你也是在江湖上走过两天的人。”
 “何止走过两天?”波波的头昂得更高:“就是千山万水,我也一个人走 了过来。”
她并没有吹牛。 从她的家乡到这里,的确要走好几天的路,在她看来,那的确已经是
千山万水了。 青胡子的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无论谁都知道,一个女孩子若敢一
个人出来闯江湖,多多少少总有两下子的。

江湖人对江湖人,总得有些江湖上的礼数。 “却不知姑娘是哪条路上的?” “水路我走过,旱路我也走过。” “姑娘莫非是缺少点盘缠?”
波波拍拍身上的七块现大洋:“盘缠我有的是,用不着你操心。” 青胡子整张脸部发了青。
“难道姑娘想一个人吞下这批货?”
“那就得看这是什么货了!”波波又在笑:“老实说,现在我的确有些饿,
就算要我一口香下个鸡蛋,也不成问题。” 这丫头似通非通,软硬不吃,也不知是不是在故意装糊涂。 青胡子老大的眼睛里现出了红丝。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叫波波?”
“波波” “不错,波波,你难道没听见过?” “没有。”
“汽车你看见过没有?”
“汽车?”
  波波用一双手比着,好像在开汽车:“波波,波波,汽车来了,大家闪 开点。”
这丫头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有神经病了还是在故意找他们开心,吃他
们豆腐。 波波却笑得很甜:“我就是辆小汽车,我来了,所以你们就得闪开,不
许你们再在这里打打杀杀的。” 小汽车。
这丫头居然把自己看成一辆小汽车。
  也不知是谁在突然大喝:“跟这种十三点哆嚷什么?先把她废了再 说!”
 “你们自己打自己难道不够?还想来打我?”波波双手插起了腰,道: “好,看你们谁敢来动手!”
的确没有人过来动手。
谁也不愿意自己去动手,让对方占便宜。 波波更得意了:“既然不敢来动手,为什么还不快滚?” 她实在是个很天真的女孩子,想法更天真。 青胡子老大突然向旁边一个穿白纺绸大褂的年轻人道:“胡老四,你看
怎么样?” 胡老四就是“喜鹊帮“的老四胡彪,一张脸青里透白,白里透青,看
来虽然有点儿酒色过度的样子,但手里的一把刀却又快、又准、又狠。
“你看怎么样?”胡彪反问。 他很少出主意,就算有主意,也很少说出来。 青胡子老大沉声道:“咱们两家的事先放下,做了这丫头再说!” 胡彪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好!”
一个字也是一句话。
江湖上混的人,说出来的话就像是钉子在墙上,一个钉子一个眼,永

无更改。 波波忽然发现所有的人都向她围了过来。
远处也不知从哪里照着来一丝阴森森的灯光,照在这些人脸上。
这些人的脸好像全都变成了青的,连脸上的血都变成了青的。 波波还是用双手插着腰,但心里却多少有了点恐惧:“你们敢怎么
样?” 没有人回答。
现在已不是动嘴的时候。
动手! 突然间,一条又瘦又小的青衣汉子已冲了过来,手里的刀用力刺向波
波的左胸心口上。 他看来并不像是个很凶的人,但一出手,却像是条山猫。
他手里的刀除了敌人的要害外,从来不会刺到别的地方去。
  因为他自己知道,像他这种瘦小的人,想要在江湖中混,就得要特别 凶、特别狠。
  波波居然一闪身就避开了,而且还乘机踢出一脚,去踢这汉子手里的 刀。
她也没有踢到。
但这已经很令人吃惊,“拼命七郎”的刀,并不是很容易躲得开的。 已有人失声而呼!
“想不到这丫头真有两下子!”
  波波又再昂起了头,冷笑着道:“老实告诉你们,石头乡附近八百里地 的第一把好手,就是本姑娘!”
这句话也说得并不能算太吹牛。 她的确是练过的,也的确打过很多想动她歪主意的小伙子,打得他们
落荒而逃。
  但那并不是因为她真的能打,只不过因为她有个名头响亮的爸爸,还 有个好朋友。
别人怕的并不是她,而是她这个朋友和赵大爷的名头。 只可借这里不是石头乡。 青胡子老大和胡彪对望了一眼,都已掂出了这丫头的份量。 老江湖的眼,本就毒得像毒蛇一样。
胡彪冷笑。
“老毛,你一个人上!” 他已看出就凭“拼命七郎”的一把刀,已足够对付这丫头了。 有面子的事,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兄弟露脸? “拼命七郎”的脸部连一点表情也没有,冷冷的看着波波。 波波也在冷笑,“你还敢过来了“
“拼命七郎”不开口。
他一向只会动刀,不会开口 他并不是个君子。 他的刀突又刺出。 波波又一闪,心里以为还是可以随随便便就将这一刀避开。
谁知一刀竟是虚招。
刀光一闪,本来刺她胸口的一把刀,突然间就已到了她咽喉。

波波连看都没有看清楚,除了挨这一刀,已没有别的路好走。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样东西从黑暗中飞过来,“叮“的,打在刀背上。 刀竟被打断了。
一样东西随着半截钢刀落在地上,竟只不过是把钥匙。

◆四◆


 “拼命七郎”的刀,是特地托人从北京带回来的,用的是上好的百炼精 钢。
他的出手一向很快,据说快得可以刺落正在飞的苍蝇。 但这柄钥匙却更好,而且一下子就打断了这柄百炼精钢的好刀。 “拼命七郎”很少有表情的一张脸,现在也突然变了。
波波的心却还在“卟通卟通“的跳。
左面有一堆木箱子。 木箱子的黑影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全身上下都穿黑的人。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动也没有动。 黑暗中,波波也看不见他的脸,但却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怕。
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这一辈子几乎从来就没有怕过任
何人。
  她当然也不懂有些人天生就带着种可怕的杀气,无论谁看见都会觉得 可怕的。
连“拼命七郎”都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你是谁?” 黑暗中这个人发出的声音不是回答,是命令:“滚,喜鹊帮的人,全都
给我滚!”
突然有人失声而呼:“黑豹。”
“老八股党”的人精神立刻一振。 胡彪的脸色却变了,挥了挥手,立刻有十来个人慢慢的往后退。 刚退了两步,突又一齐向黑暗中那个人大吼着冲了过去。 十来个人,十来把刀。 最快的一把刀,还是“拼命七郎”的刀——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身上
当然不会只带一柄刀。 黑暗中这个人的一双手却是空的,只不过有一串钥匙。 钥匙在“叮叮当当”的响,这个人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老八股党”的弟兄们已准备替他先挡一挡这十来把刀。
  青胡子老大却横出了手,挡住了他们,冷笑着通:“先看他行不行?不 行咱们再出手。”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已有一个人惨呼着倒下去。
动也不动的站在黑暗中的这个人,忽然间,已像是豹子般跳起。 他还是空着手的。
但他的这双手,就是他杀人的武器。 他的出手狠辣而怪异,明明一拳打向别人胸膛上,却又突然翻身,一
脚踢在别人胸膛上。
然后就又是一串骨头碎裂的声音。”拼命七郎”的刀明明好像已刺在他

胸膛上,突然间,手臂已被撑住。 接着,就又是“格”的一响。
“拼命七郎”额上已疼出冷汗,刚喘了口气,左手突又抽出柄短刀,咬
着牙冲过去。 他打架对真是不要命。
只可惜他的刀还没有刺出,他的人已经被踢出一丈外。 胡彪终于也咬了咬牙,挥手大呼,“退!”
十来个人还能站着的,已只剩下六七个,六七个人立刻向后退·
青胡子老大扬起斧道:“追!” “不必追!”这个人还站在黑暗里,声音也是冷冰冰的。 青胡子瞪起了眼:“为什么不追?” “二爷要的是货,不是人!” 青胡子老大怒声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在管的?” 黑衣人道:“本来是你。”
青胡子老大道,“现在呢?” 黑衣人的声音更冷,“现在我既然已来了,就归我管。” 青胡子大怒:“你是里面的人,谁说你可以管外面的事?” “二爷说的。”
青胡子突然说不出话了。 黑农人冷冰冰的声音中,好像又多了种说不出的轻蔑讥嘲之意: “但功
劳还是你的,只要你快押着这批货回去,就算你大功一件。”
  青胡子怔在那里,怔丁半天,终于跺了跺脚,大声吩咐:“回去,先押 这批货回去!”
              ◆五◆ 风从江上次过来,冷而潮湿。
月已高了,那巨大的铁钩,却还是低垂在江面上。
月色凄迷。 远处有盏灯,灯光和月光都照不到这神秘的黑衣人的脸。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面对着波波,只有一双眼晴在发着光。 这双发光的眼睛,好像也正在看着波波。
波波忽然感觉到有种无法描叙的压力,压得她连气都透不过来。
过了很久,她总算说出了三个宇:“谢谢你。”
“不必。”
……
波波忽然觉得已没什么话好说了。 她本是个很会说话的女孩子,但这个人的面前,却好像有道高墙。
她只能笑一笑,只能走。 谁知道奇怪的人却突然说出了一句让她觉得很奇怪的话,“你不认得我
了?” 波波怔了怔:“我应该认得你的?”
“嗯。”
“你认得我?”

  黑衣人的声音中竟有了很奇妙而温暖的感情,甚至仿佛在笑:“你是辆 小汽车!”
波波张大了眼睛,看着他,从头看到脚,以脚再看到头。
月更亮,月色已有一线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轮廓分明,嘴很大,颧骨很高,不笑的时候,的确很可怕。 但波波以前却看过他的笑,时常都看到他在笑。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比月光更亮。
她突然冲过去,捉住了他的手:“原来是你,你这个傻小子!”
              ◆六◆ 江上的风虽然很冷,幸好现在已经是三月,已经是春天了。
  何况,一个人的心里若是觉得很温暖,就算是十二月的凤,在他感觉 中也会觉得像春风一样。
波波心里就是温暖的。 能在遥远而陌生的异乡,遇见一个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朋友,岂非正是
件令人愉快的事。 江水在月光下静静的流动,流动不息。
时光也一样。 你虽然看不见它在动,但它却远比江水动得更快。
波波轻轻的叹息:“日子过得真快,我们好像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面
了。”
“七年,七年另三个月。” 波波嫣然:“你记得真清楚。”
“我离开石头乡的那一天,正在下雪,我还记得你们来送我。”
他的目光深沉而遥远,好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那地方有一块形状很奇特的大石头。
两个十七八罗的少年人,和一个十二三罗的小女孩,就是在那块石头
下分手的。 波波的睛波仿佛已到了远方。
“我也记得那天正是大年三十晚上。”
“嗯。”
“我要你在我家过了年再走,你偏偏不肯。”
“年不是我过的,是你们过的。”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却更深沉。
  一个贫穷的孤儿,在过年的时候看着别人家的温暖欢乐,心里是什么 滋味?
他知道,波波却绝不会知道。 波波在笑,她总是喜欢笑,但这次却笑得特别开心:“你还记不记得,
有次你用头去撞那石头,一定要比比是石头硬,还是你的头硬。” 这次他也笑了。
波波又接着道:“自从那次之后,别人才开始叫你的傻小子的。”
“但现在却没有人叫我傻小子了。”

“现在别人叫你什么?”
“黑豹!”




黑豹


              ◆一◆ 黑豹。
每个人都叫他黑豹。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野兽中最矫健、最骠悍、最残忍的就是黑豹! 锅盖移开时,蒸气就像雾一样升了起来。 卖面的唐矮子用两根长竹筷,一下子就挑起了锅里的面,放在已加好
佐料的大碗里。 他用这两根长竹筷子时候,简直比外科医生用他们的手术刀还要纯熟。 桌上已摆着切成一丝丝的猪耳朵,切成一片片的卤牛肉,还有毛肚、
肿肝、香肠、和卤蛋。 面是用小碗装的,加上咸菜、酱油、芝麻酱,还有两根青菜。 那味道真是香极了。 波波在咽口水,直到现在,她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还没有吃过饭。 “这面我至少可以吃五碗。” 黑豹看着她,等她吃下第一个半碗,才问她:“你今天才来的?” “嗯。”
“一个人来的?”
“嗯。” 波波的嘴还是没有功夫说话,她觉得这个城市里每样东西都比家乡好
得多,甚至连面的滋味都不同。 “这叫做什么面?” “四川担担面?” “这里怎么会有四川的面?”
“这地方什么都有。”
波波满足的叹了气:“我真高兴我能够到这地方来。” 黑豹的嘴角又露出那种奇特的微笑:“你高兴得也许还太早了些。” “为什么?”
“这里是个吃人的地方。”
“吃人?什么东西吃人。”
“人吃人。” 波波反而笑了:“我不怕。”她笑得明朗而愉快。还是像七年前一样,“若
有人敢吃我,不噎死才怪。” 黑豹没有再说什么,他目光又落入遥远处的无边黑暗中。
波波开始吃第二碗面的时候,他忽然问:“小法官呢?”
波波没有回答,埋着头,吃她的面,吃不两根,忽然放下了筷子,那

双春月般明亮的眼睛里,仿佛忽然多了一层秋雾。 雾中仿佛已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高大、明朗、正直、愉快。 小法官。 他当然不是真的法官,别人叫他小法官,也许就因为他的正直。 他叫罗列。 他就是那年除夕之夜,在石头下送别黑豹的另一个少年。 他们三个人是死党。 两个男孩子对波波,就好像两片厚蚌壳保护着一粒明珠。
“小法官,他??”波波眼睛星的雾更浓:“我也有很久没有看见他了。” 黑豹看着她眼睛里的雾,当然也看出了雾里藏着些什么。 一个女孩子若是对一个男孩子有了爱情,就算全世界的雾也掩饰不住。 “嗯。”
“什么时候走的?”
“也快三年了。” 那时波波已十七岁,十七岁的女孩子,正是爱得最疯狂、最强烈的时
候。
  黑豹的眼睛更黑,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他不该走的,他应该陪着 你。”
  波波垂下头,但忽然又很快的抬了起来,用很坚决的声音说:“可是他 一定要走。”
“为什么?”
“因为他不愿意一辈子老死在石头乡,我??我也不愿意。。 波波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很快的接着说:“像他那样的人,在别的地
方,一定有出路。” 黑豹点点头:“不错,他一向不是傻小子,他绝不会用自己的脑袋去撞
石头,因为他知道石头一定比脑袋硬。”
波波笑了。 黑豹也笑了。
波波笑着道:“其实他也并不是个真的傻小子。”
“哦。”
 “他总是说你非但一点也不傻,而且比谁都聪明,谁若认为你是傻小子,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傻小子。”
“你相信他的话?”
 “我当然相信。”波波的笑容又明朗起来,道:“你们一起长大,一起练 功夫,一起打架,谁也没有他了解你。”
“他的确很了解我。”黑豹同意道:“因为他比我强。”
“但你们打架的时候,他总是打不过你。” 黑豹笑了笑:“可是我们打架的法子,却有一大半是他刨出来的。”
他们练的功夫叫“反手道。” 那意思就是说,他们用的招式,全是反的。 在拳法中本来应该用左手,他们偏偏要用右脚。 应该用左腿的时候,他就偏偏要右手。
“你们打架的那种法子,我也学过。”这一点波波一向觉得很得意。
“只要你练得好,那种法子的确是一种有效的法子。”

波波也同意。她刚才就看见了用那种法子来打人的威风。 黑豹微笑着:“只可惜你并没有练好,所以你千万不能再去多管别人的
闲事,尤其是在这里,这里的人吃人是绝不会被骨头噎死的。”
“为什么?”波波噘起了嘴,满脸都是不服气的样子。 “因为他们吃人的时候,就会连骨头也都一起吞下去。” 波波还是不服气,但想起刚才“拼命七郎”的那柄刀,也只好将嘴里
要说的话咽下去, 何况她心里边有一句更重要的话要问。
“我爹爹在哪里?”
“你在问我?”黑豹好像觉得很奇怪。 “我当然是在问你,你已来了七年,难道从来也没有听见他的消息?” “从来也没有。”
波波第一次皱起了眉,但很快的就又展开。
  黑豹当然不会知道他爹爹的消息,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阶层的人,当 然也不会生活在同一个圈子里。
“你是来我你爹爹的?”
“嗯。”
“那只怕并不容易,“黑约在替她担心:“这是个很大的地方,人很多。”
“没关系。”波波自己并不担心 。反正我今天才刚到,时间还多得很。 “你准备住在哪里?” “现在我还不知道,反正总有地方住的。”这世上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能
让她担心的事。 黑豹又笑了。
这次他笑的时候,波波才真正看见七年前那个傻小子。 所以她笑得更开心,“反正现在已找到了你,你总有地方让我住的。”
              ◆二◆ 这个旅馆并不能算很大,但房间却很干净,雪白的床单,发亮的镜子,
还有两张大沙发。
沙发软极了,波波一坐下去就再也不想站起来。 黑豹却好像还是觉得有点抱歉:“时候太晚,我已经只能找到这地方。” “这地方已经比我家舒服一百倍了。”波波的确觉得很满意,因为她已经
发现床比沙发更软, “你既然喜欢,就可以往这里住下来,高兴住多久,就住多久。” “这地方是不是很贵?”
“不算贵,才一块钱一天。”
“一块大洋?”波波吓得跳了起来。
黑豹却在微笑:“可是你用不着付一毛钱,这地方的老板是我朋友。” 波波看着他,有点羡慕,也有点为他骄傲:“看起来你现在已变成了个
很有办法的人。” 黑豹只笑了笑。
“你刚才说的那位二爷呢?”
“他也许已经可以算是这地方最有办法的人。”

“他姓什么?” “姓金,有的人叫他金二爷,也有的人叫他金二先生。” “大爷是谁呢?”波波心里又充满希望——大爷会不会是赵大爷? “没有大爷,大爷已死了。”
“怎么死的?”波波的希望变成了好奇。
 “有人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是被金二爷杀死的。”黑豹的脸又变得冷漠 无情:“我说过,这里是个人吃人的世界。”
像波波这么大女孩子,听到这种事,本来应该觉得害怕的。
可是她反而笑了,道:“幸好你还没有被他们吃下去。” 她笑的时候绝不像是辆汽车。 事实上,她全身上下唯一像汽车的地方,就是她的一双眼睛。 她的眼睛有时真亮得像是汽车前的两盏灯。
“你是金二爷的朋友?”她忽然又问。
“不是。” “是他的什么人?” “是他的保镖。” “保镖,
“保镖的意思就是打手,就是专门替他去打架的人。”
  黑豹的眼睛,仿佛露出种很悲伤的表情:“一个人为了要吃饭,什么事 都得做的。”
波波忽然跳起来,用力拍他的肩,大声道:“做保镖也好,做打手也好,
都没关系,反正你还年轻,将来说不定也会有人叫你黑二爷的。” 黑豹这次没有笑,反而转过身。 窗子外面黑得很,连霓红灯的光都看不见了。 黑暗的世界,黑暗的城市。
黑豹忽然道,“这城市敢跟金二爷作对的,只有一个人。”
“谁?”
“喜鹊。”
“喜鹊?一只鸟?”波波又在笑, “不是鸟,是个人。”黑豹的表情却很严肃:“是个很奇怪的人。” “你见过他?” “没有,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他,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为什么呢?”波波的好奇心又被引来了。
“因为他从来也不露面,只是在暗中指挥他的兄弟,专门跟金二爷作对。”
 “好像有不少。”黑豹道:“刚才你见过的那批用刀的人,就全都是他的 兄弟。”
 “那批人也没什么了不起。”波波撇撇嘴:“除了那个瘦小子还肯拼命之 外,别的人好像只会挨揍。”
“你错了。”
“哦。”
 “他的兄弟里,最阴沉的是胡彪老四,花样最多的是老二小诸葛,功夫 最硬的是红旗老幺,但最可怕的,还是他自己。”
“想不到你也有佩服别人的时候。”
黑豹的表情更严肃:“我只不过告诉你,下次遇见他们这批人,最好走

远些。”
“我才不怕。”波波又昂起了头:“难道他们真能把我吃下去。” 黑豹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现在无论再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他很了解这辆小汽车的毛病, 所以他转过身:“我只想要你明白,现在我已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陪
着你。”
 “我明白。”波波笑着道:“你既不是我的保镶,又不是我的丈夫,现在 我们又都长大了。”
黑豹已走到门口,忽又转身:“你最近有没有他的消息?”
“他“当然就是罗列。 “没有。” “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波波摇摇头,说道:“他走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他要到哪里去,只不
过告诉我,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里并没有悲伤,只有信心。
  她信任罗列,就好像罗列信任她一样——“无论等到什么时候,我都 一定会等你回来的。”
这是他们的山盟海誓,月下蜜语,她并没有告诉黑豹,也不想告诉任
何人。 但是黑豹当然听得出她的意思。 他开门走出去。
                        ◆三◆


门还是开着的。 波波躺在床上,心里觉得愉快极了。
她到这城市来才只不过一天,虽然还没有找到她的父亲,却已找到了
老朋友。 这已经是个很好的开始。 何况还有明天呢!
  说不定明天她就能打所出她父亲的下落,说不定明天她就会得到罗列 的消息,说不定??
又有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事。
 “明天”永远都充满了希望,就因为永远有“明天”,所以这世上才有这 么多人能活下去。
只可借今天已快结束了。 现在波波只想先痛痛快快的洗个澡,再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你若要叫人做事,就按这个铃。”
叫人的铃就在门上。
铃一响,就有人来了。 女侍的态度亲切而恭敬,旅馆老板跟黑豹的交情好像真不错。 波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个很有办法的人,她实在愉快极了。 浴室就在走廊的尽头,虽然是这层楼公用的,但是现在别的客人都已
经睡了,所以波波也用不着等。
女侍放满了一盆水,拴起了窗子,陪着笑:“毛巾和肥皂都在那边的小

柜子里,赵小姐假如怕衣服弄湿,也可以放到柜子里去。” 波波忽然从身上掏出了一块大洋道:“这给你做小帐。” 她听说过,在大城市里有很多地方都得给小帐,给一块钱她虽有点心
痛,但一个人在心情愉快的时候,总是会大方些的。 等她脱光了衣服,放进柜子,再跳进浴盆后,她更觉得这一块钱给的
一点也不冤枉。 水的温度也刚好。
这城市里简直样样都好极了。
她用脚踢着水。
“波波,汽车来了。” 看着她自己健康苗条的躯体,她自己也觉得这辆汽车实在不错,每样
零件都好得很。 事实上,她一向是个发育很好的女孩子而且发育得很早。
所以她又想到罗列。 她的脸忽然红了。 罗列走的那一天,是春天。
他们躺在春夜的星光下,躺在春风中的草地上。 星光灿烂,绿草柔软。甚至仿佛比刚才那张床还要柔软。
罗列的手就停留在她自己的手现在停留的地方。 他的手虽然粗糙,但他的动作却是温柔的。 她听得出他的心在跳,她自己的心跳得更快。 “我要你,我要你??”
其实她也早已愿意将一切全都交给他,但她却拒绝了。
“我一定是你的,可是现在不行。”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才要你等,等到我们结婚的那一天 罗列没有勉强她,他从来也没有勉强她做过任何的事。 可是现在,她自己反而觉得有点后悔了。 陌生的地方,软绵绵的手,软绵绵的水?? 她忽然从水里跳起来。
水太软,也太温暖。 她不敢再泡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 “躺在床上会不会想呢?”
她没有仔细研究,反正那已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她只想赶快穿回衣裳。 衣裳已放到那小柜子里去。
她匆匆擦了擦身子,打开那小柜子的门, 她突然怔住。
小柜子里一双袜子都没有,她的衣服已全都不见了。
就好像变魔术一样,忽然就不见了。 衣服是她自己放进柜子的,这浴室里绝没有别人进来过。 柜子里的衣服哪里去了呢?
她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往往就是可怕的事。
波波已能觉到自己背脊上在冒冷汗。

  她当然不会想到这柜子后面还有复壁暗门,也不会想到大都市中的旅 馆,看来无论多华丽干净,也总有它黑暗罪恶的一面。
她只觉得恐惧,
一个女孩子在赤裸着的时候,胆子绝不会像平时那么大的。 幸好门和窗子还都关得很紧,但是浴室距离她的房门还有条很长的走
廊,她这样子怎么能走得出去, 她想用毛巾裹住身子,毛巾又太短、太小。
窗帘子呢?
她正想去试试看,但窗外却忽然响起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女孩子洗过澡,忽然发现衣服不见了,那怎么办。” “没关系。”
“没关系?”
“因为她不是女孩子,是汽车。”
“不错,汽车是用不着穿衣服的。” 然后就是一阵大笑。 笑的声头还不止两个人。
波波已退到浴室的角落里,尽量想法子用那条毛巾盖住自己,大声 问:“外面是什么人?”
“我们也不是人,只不过是一群喜鹊而已。” “喜鹊!”波波的心沉了下去。 “喜鹊一向报喜不报忧,我们正是给赵小姐报喜来的。。 这声音阴沉而缓慢,竟有点像是那胡彪老四的声音。
波波忍不住问:“报什么喜?”
“赵小姐的衣服,我们已找到了。”
“在哪里?” “就在我们这里。” “快还给我!”波波大叫。
“赵小姐是不是要我们送进去?”
“不行!”波波叫的声音更大。 “既然不行,就只好请赵小姐出来拿了。” 他们当然知道波波是绝不敢自己出去拿的。 窗外立刻又响起一阵大笑声。
波波咬着牙,只恨不得把这些人就像臭虫般一个个捏死。
她现在只想先冲过去撕下窗帘,包起自己的身子再说。 但这时她发现窗帘忽然在动,竟像是被风吹动的。 窗子既然关着,哪里来的风?
门上也有了声音, 一柄薄而锋利的刀,慢慢的从门缝里伸了迸来,轻轻一挑。
“格“的一响,门上的钩子就开了。 波波怒吼:“你们敢进来,我就杀了你们!” “用什么杀?用你的嘴?还是用你的??”说话的声音阴沉而淫猥。 波波没法子再听下去,只有用尽平生力气大叫。
但现在她总算已知道,无论叫的声音多大,都没有用的。
她已看见门和窗子突然一起被撞开,三个人一起跳了进来。

三个人的手上都有刀,其中一个正是那脸色发青的胡彪。 波波反而不叫了,也没有低下头。 她反而昂起了头,用一双大眼晴狠狠的瞪着他们。 “你们想怎么样?”
  胡彪阴森森的笑着:“老实说,究竟想怎么样,我们直到现在还没有拿 定主意。”
他的眼睛在波波身上下不停的搜索,就像是一把溅了油的刷子。 波波想吐。
浴室里的灯光太亮,毛巾又实在太小。 她的皮肤本来是一种健康的古铜色,但在这种灯光下看来,却白得耀
眼。
她的腿很长,很结实,曲线丰润而柔和。 她的腰纤细。
波波一向很为自己的身材骄傲,但现在却恨不得自己是个大水桶。 胡彪眼睛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你们看这丫头怎么样?” “是个好丫头。”
“我们是先用用她?还是先做了她?”
“不用是不是太可惜?”
“的确可惜。” 波波几乎已经想冲过去,一巴掌打烂这张脸。 只可惜她的手一定要抓住毛巾,一定要抓紧,
  但就在这时候,胡彪已突然一个箭步窜过来,刀光闪动,向她的毛巾 上挑了过去。
他的刀也许没有“拼命七郎”那么狠,那么快,但运用得却更熟练。 波波想一脚踢飞这柄刀,可是现在她的腿又怎么能踢得起来? 她毕竟还是个女孩子。
她忽然想哭。 刀锋划过去的时候,另外两个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突然间,“叮”的一响。 一样东西斜斜的飞过来,打在胡彪的刀上。 一把钥匙!
                     ◆四◆


一把发光的黄铜钥匙, 胡彪铁青的脸已扭曲,霍然转身。 窗帘还在动。
三个人的眼睛一齐瞪着窗子,钥匙的确是从窗外打进来的。 但人却从门外冲了进来。
  一个皮肤很黑,衣服更黑的人,漆黑的眼睛里,带着种说不出的剽悍 残酷之色。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片刻奇异的沉寂后,浴室里听到的第一种声音,就是骨头断折的声音。
一个人手里的刀刚挥出,手臂已被反擦到背后,“卡嚓”一响,
另一个人想夺门而逃,但黑豹的脚已反踢出去,踢在他的腰上。

  这人就像是一只皮球般,突然被踢起,踢得飞了出去,到门外才发出 一声短促的惨呼。
惨呼声过后,又是一阵可怕的沉寂。
黑豹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胡彪。 胡彪额上已冒出冷汗,在灯光下看来,像是一粒粒滚动发亮的珍珠。 波波倚在墙上,整个人都似已虚脱。 自从她看到那把钥匙时,她全身就突然软了,因为她知通她已有了依
靠。
  现在她看着面前这残忍而冷静的年轻人,心里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安 全感。
安全面幸福。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突然从恶梦中醒,发现自己心爱的人还在身边
一样。
胡彪的表情却像是突然落入一个永远也不会惊醒的恶梦里。 黑豹已慢慢的向他走了过去。 胡彪突然大喊:“这件事跟你们‘老八股’根本全无关系,你为什么又
要来管闲事?” 黑豹的声音冰冷:“我只恨刚才没有杀了你。”
“这小丫头难道是你的女人?”
“是的。” 简短的回答,毫不犹豫,波波听了,心里忽然又有种无法形容的奇妙
感觉。她自己当然知道她并不是他的女人, 他也知道。但他却这么样说了,她听了也并没有生气。
因为她知道这正表示出他对她的那种毫无条件的保护和友情。 她听到胡彪在长长的吸音气,道:“我知道你不是肯为女人杀人的那种
人。”
“我不是。”黑豹的声音更加冰冷:“但这次却例外。” 胡彪突然狞笑:“你也肯为了这女人死?” 就在这一瞬间,黑豹冷静的眼睛里竟似露出了恐惧之色,就像是一只
剽悍的豹子,突然发现自己落入陷讲。也就在这一瞬问,屋顶上的天窗突然 开了,柜子后的夹壁暗门也开了。
  几十条带着钩子的长索,从门外,从窗口,从天窗上,从暗门里飞了 出来。
      黑豹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向着胡彪扑过去。只可惜他已迟 了一步。波波的惊呼声中,几十条带着钩子的长素已圈在他身上。 他一用力,钩子立刻钩入他的肉里,绳子也勒得更紧。
  胡彪大笑:“原来你也有上当的时候!”笑声中,他的刀也已出手,直 刺黑豹的琵琶骨。
他还不想让黑豹死得太快、太舒服。



大亨

                       ◆一◆


胡彪笑得还太早。 他的出手却太晚了!
就在这一刹那问,黑豹突然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铁钩还嵌在他身上,但绳子却已一寸寸的断了,他的人突然豹子般跃
起,双腿连环踢出。 胡彪大惊,闪避。
但真正打过来的,并不是黑豹的两条腿,而是他的手。 一双钢铁般的手。 胡彪的人突然间就飞了起来,竞被这双手凭空抡起,掷出了窗户。
  窗外的惨呼不绝,其中还夹杂着一个人的大喝:“这小子不是人,快 退!”然后就是一连串脚步奔跑声,断了的和没有断的长索散落满地。
黑豹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波波。
  这时他的目光已和刚才完全不同,他漆黑的眼睛里,已不再有那种冷 酷之色,已充满了一种无法描叙的感情。
那也不知是同情?是友情?还是另一种连他自己都不了解的感情。
波波明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一阵泪水涌出。 “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的。” 黑豹的声音也变得异常温柔。 波波含着泪,看着他。 “他们真正要杀的是你,不是我。”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来救我。”
“我不能不来。” 同样简短的回答,同样是全无犹豫,全无考虑,也全无条件性的。
这是种多么伟大的感情,波波突然冲上去,紧紧的抱住了他。
她嗅到了他的汗臭,也嗅到了他的血腥。 汗是为了她流的,血也是为了她流的。 为什么?
  波波的心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这种血和汗的气息,已感动她灵魂 深处。
她已忘了自己是完全赤裸的。 她已忘了一切。 屋子里和平而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波波才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身上轻轻抚摸,也不知抚 摸了多久。
她的手和罗烈同样粗糙,同样温柔。 她几乎也已忘了这究竟是谁的手。 然后她才发觉他们已回到她的房间,已躺在她的床上。 床柔软得就像是春天的草地一样。
抚摸更轻,呼吸却重了。
她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她已完全没有挣扎和反抗的力量。

他也没有说:“我要你。” 可是他要了她。 他得到了她。






◆二◆



屋子里又恢复了和平与黑暗
一切事都发生得那么温柔,那么自然。 波波静静的躺在黑暗中,静静的躺在他坚强有力的怀抱里。 她脑海里仿佛已变成一片空白。 过去的她不愿再想,未来的她也不愿去想,她正在享受着这和平宁静
的片刻。 风在窗外轻轻的吹,曙色已渐渐染白了窗户。 这岂非正是天地间最和平宁静的时刻? 黑豹也静静的躺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着罗烈?
“罗烈,罗烈??” 草地上,三个孩子在追逐着,笑着??两个男孩子在追着一个女孩子。 “你们谁先追上我,我就清他吃块糖。”
他们几乎是同时追上她的。
“谁吃糖呢?” “你吃,你比我快了一步,这是小法官的最后宣判。 所以他吃到了那块糖。
  可是在他吃糖的时候,她却拉起了罗烈的手,又偷偷的塞了块糖在他 手里。
傻小子并不傻,看得出那块糖更大。
他嘴里的糖好像变成苦的,但他却还是慢慢的吃了下去。 一样东西无论是苦是甜,既然要吃,就得吃下去。 这就是他的人生。 凤在窗外轻轻的吹,和故乡一样的春风。
波波忽然发现自己在轻轻啜泣。 她忽然想起了许多不该想,也不愿想的事,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一
个人。
一个最信任她的人。 “我一定回来的。” “我一定等你。” 可是她却将自己给了别人。
她悄悄的流泪,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他已发觉。
“你后悔?” 波波摇头,用力摇头。 “你在想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有想。” “可是你在哭。”
“我??我??”无声的轻哭泣,忽然变成了痛哭。

她已无法再隐藏心里的苦痛。 黑豹看着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口,面对着越来越亮的曙色。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当然知道,也应该知道。
天更亮了。 他痴痴的站着,没有动,外面已传未这大都市的呼吸,传来各式各样
奇怪的声音。 他没有动。
波波的哭声已停止。
他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他的背宽而强壮。背上还留着铁钩的创痕——他心里的创痕是不是更
深?
波波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那块糖。 那次的确是他快一步,但她却将一块更大的糖偷偷塞给罗烈。 她忽然觉得她对他一直都不公平,很不公平。 他对她并不比罗烈对她坏,可是她却一直对罗烈比较好些。
在他们三个人当中,他永远是最孤独、最可怜的一个。 可是他永无怨言。 在这世界上,他也永远是最孤独、最可怜的一个人,他也从无怨言。 无论什么事,他都一直在默默的承受着。 现在她虽然已将自己交给了他,但心里却还是在想着罗烈。
  他明明知道,却也还是默默承受,又有谁知道他心里承受着多少悲伤? 多少痛苦?
波波的泪又流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的并不是罗烈,而是这孤独而倔强的傻小子。
“你??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想。”黑豹终于回答。 他还是没有回头,但波波却已悄悄的下了床,从背后拥抱着他,轻吻
着他背上的创伤。
“傻小子,你真是个傻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想错了。” 她哺哺轻语,扳过他的身子,“现在我除了想你,还会想什么?” 黑豹闭上眼睛,却已来不及了。
波波已发现了他脸上的泪光。 他已为她流了汗,流了血,现在他又为她流了泪,比血与汗更珍贵的
泪。
这难道还不够! 一个女孩子对他的男人还能有什么别的奢望? 她突然用力拉他。 她自己先倒下去,让他倒在她赤裸的身子上。
这一次她不但付出了自己的身子,也付出了自己的情感。 这一次他终于完全得到了她。
没有条件,没有勉强。 可是他的确已付出了他的代价。
◆三◆

阳光从窗外用进来,灿烂而辉煌。 “明天”,已变成了“今天”。 波波翻了个身,背脊就碰到了那一大串钥匙。
  这钥匙最少也有三四十根,又冷又硬,平时黑豹总是拿在手里,睡觉 时就放在枕头下。
现在钥匙却从枕头下滑了出,戳得波波有点痛。 她反过手,刚摸着这串钥匙,想拿出来,另一只手立刻伸过来抢了过
去。
黑豹也醒了。 他好像很不愿意别人动他的这串钥匙,连波波都不例外。 波波噘起了嘴:“你为什么总是要带着这么一大把钥匙。” “我喜欢”黑豹的回答总是很简单。 但波波却不喜欢太简单的回答,所以她还要问,“为什么?”
  黑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记不记得钱老头 子?”
“当然记得。” 钱老头子也是他们乡里的大户,黑豹从小就是替他做事的。
“他手里好像也总是带着一大把钥匙。”波波忽然想了起来。
黑豹点点头。
“你学他?”波波问。
 “不是学他。”黑豹沉思着:“只不过我总觉得钥匙可以给人一种优越 感!”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钥匙的本身,就象征着权威、地位和财富。”黑豹笑了笑: “你几时看见过穷光蛋手里拿着一大把钥匙的?”
波波也笑了:“只可惜你这些钥匙并没有箱子可开,都是没有用的。”
“没有用?”黑豹轻抚着她:“莫忘记它救过你两次。” “救我的是你,不是它。” “但钥匙有时也是种很好的暗器,至少你可以将它拿在手里,绝不会引
起别人的注意。”
“我还是不喜欢它。”波波是个很难改变主意的女孩子。 “那么你以后就最好不要碰它。”黑豹的口气好像忽然变得很冷。 波波的眼睛也在看着天花板。 她心里在想,假如是罗烈,也许就会为她放弃这些钥匙了。 她不愿再想下去。 女孩子是种很奇怪的动物,就算她以前对你并没有真的感情,但她若
已被你得到,她就是你的。 那就像是狼一样。
母狼对于第一次跟它交配的公狼,总是忠实而顺从的。 “起来。”黑豹忽然道:“我带你到我那里去,那里安全得多。” “只要有你在身旁,无论在什么地方,岂非都一样安全。”波波的声音很
温柔。
“只可惜我不能常常陪着你。”
“为什么。”

黑豹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金二爷。” 这就是黑豹的唯一的理由,但这理由已足够。 金二爷永远比一切人都重要。
为了金二爷,任何人都得随时准备离开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和情人。
              ◆四◆ 金二爷斜倚在天鹅绒的沙发上,呷着刚从云南带来的普洱茶。
现在刚七点,他却已起来了很久,而且已用过了他的早点。 他一向起来得很早。 他的早点是一大碗油豆腐线粉,十个荷包蛋,和四根回过锅的老油条,
用臭豆腐乳沾着吃。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他是个很不喜欢改变自己的人,无论是他的主意,还是他的习惯。都
很难改变。 甚至可以说绝不可能改变。
他意志坚强,精明果断,而且精力十分充沛。
从外表看来,他也是个非常有威仪的人。 这种人正是天生的首领,现在他更久已习惯指挥别人,所以虽然是随
随便便的坐在那里,还是有种令人不敢轻犯的威言。
他旁边另一张沙发上,有个非常美丽,非常年轻的女人。 她就像是只波斯猫一样,蜷曲在沙发上,美丽、温驯、可爱。 她的身子微微上翘,更显得可爱,大而美丽的眼睛里,总带着种天真
无邪的神色,但神态间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媚力。 她正是那种男人一见了就会心动的女人。 现在她好像还没有睡醒,连眼睛都睁不开。 可是金二爷既然已起来了她就得起来。 因为她是金二爷的女人。 一个垂着长辫子的小丫头,轻轻的从波斯地毯上走过来。 “什么事?”金二爷说话的声音也同样非常有威仪的。 “黑少爷口来了。”
“叫他进来。” 沙发上的女人眼睛立刻张开,身子动了动,像是想站起来。 “你坐下来,用不着回避他。”
“可是??”
 “我叫你坐下来,你就坐下来。”金二爷沉着脸,道:“他对我比你对我 还要忠实得多,你怕什么?”
波斯猫般的女人不再争辩,她本来就是个很温驯的女人。 她又坐下。 紫红色的旗袍下摆,从她膝盖上滑下来,露出了她的腿。
  她的腿均匀修长,线条柔和,雪白的皮肤衬着紫红的旗袍,更显得有 种说不出的诱惑。
“盖好你的腿。”

金二爷点起根雪茄,黑豹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走路时很少发出声音,但却走得并不快。 沙发上的女人本来是任何男人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 但他的眼睛却始终笔笔直直的看着前面,就好像屋子里根本没有这么
一个女人存在。 对这点金二爷好像觉得很满意。
他喷出口又香又浓的烟,看着黑豹:“昨天晚上你没有回来。”
“我没有。”
“我遇见了一个人。” “是你的朋友。”金二爷又吸了口上好的哈瓦那雪前。 “我没有朋友。”
对这点金二爷显然也觉得很满意。
“不是朋友是什么人?”
“是个女人。” 金二爷笑了,用眼角瞟了沙发上的女人一眼,微笑着,道:“像你这样
的年纪,当然应该去找女人。” 黑豹听着。
“但女人就是女人,”金二爷又喷出口烟:“你千万不能对她们动感情,
否则说不定你就要毁在她们手里。” 黑豹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我从来没有把她们当做人。: 金二爷大笑:“好,很好。”他的笑声突又停顿:“你昨天晚上表现得也
很好,但却得罪了一个人。”
“冯老六?”
 “那青胡子算不了什么,你就算杀了他也没关系。”金二爷的声音渐渐又 变得低沉严肃:“但是你总该知道,他是张三爷的亲信。”
“我知道。”
 “你得罪了他,他当然会在张三爷面前说你的坏话。”金二爷喷出口烟雾, 仿佛要掩盖起自己脸上的表情:“那位张大帅的火爆脾气,你想必也总该知
道的。”
“我知道。”黑豹听人说话的时候,远比他自己说话的时候多。
 “所以你最近最好小心些。”金二爷显得很关心:“张三爷知道你是我的 人,当然不会明着对付你,可是在暗地里??”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不说下去比说下去更有效。
黑豹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他想杀人时,脸上也总是没有表情的。 金二爷眼睛里却似露出了得意之色,忽然又问道:“最近在法租界里,
又开了家很大的赌场,你听说过没有?”
“听过。”
“赌场的老板,听说是个法国律师,只不过??真正的老板,恐怕还另
有其人。” 黑豹没有表示意见。
  金二爷道:“你不妨到那边去看看。”他又喷出口烟:“既然那赌场是用 法国人名义开的,跟我们就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忽然打住了这句话,改口道:“我的意思你懂不懂?”
“我懂。”

黑豹当然懂。在他们的社会里,不是朋友,就是仇敌。 那赌场老板既然不是他们的朋友,他还有什么事不能做的。 于是金二爷端起了他的茶。
黑豹就转身走了出去。 沙发上的女人一直垂着头,坐在那里,直到此时,才忍不注偷偷膘了
他一眼。 金二爷好像没有看见似的,却忽然又道:“你等一等。”
黑豹立刻转回身。
金二爷看着他:“你受了伤?”
“伤不重。” “是谁伤了你的?” “喜鹊。”
金二爷皱起了眉:“那些喜鹊们已恨你入骨,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
你!”
黑豹冷笑。 “你当然不怕他们,我只不过提醒你,现在你的仇人已经够多了。” “是。”
“而且我最近听说,张三爷又特地请来了四个外国保镖,两个是日本人,
是柔道专家。” 金二爷笑了笑:“柔道并不可怕,但其中还有一个,据说是德国的神枪
手。”
黑豹还是在听着。 “枪就比柔道可怕得多了。” 黑豹忽然道:“枪也不可怕。” “哦。”
“假如能根本不让子弹射出来,无论什么样的枪,都只不过是块废铁。” 金二爷的眼睛里闪着光:“你能够不让子弹射出来么?”
“我还活着。”
金二爷又笑了:“我希望你活着,所以才再三提醒你。” 他又端起了茶:“我已关照大通银行的陈经理,替你开了个户头,你要
用钱的时候,可以随时去拿。”
遇着这样的老板,你还有什么可埋怨的? 黑豹目中露出感激之色:“我会活着去拿的。” 黑豹已走了。
金二爷微笑着,看着他走出去,眼睛里又露出得意之色。 那种眼色就像是主人在看着他最优秀的纯种猎犬一样。 “像他这种人,只要多磨练,再过十年,这里说不定就是他的天下了。” 这句话他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沙发上那女人垂着头,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金二爷忽然转过脸,对着她。
“我听见了。” “你们是老朋友了,看见他有出息,你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她的头却垂得更低:“现在我已不认得他。”
“可是你刚才还在偷偷的看他。”金二爷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沙发上的女人脸却已吓白了。
“我没有。” “你没有?”金二爷突然冷笑,手里的一碗茶,已全部泼在她身上。 “其实你就算看了他一眼,也没什么关系,你又何必说谎。” 沙发上的女人眨着眼,好像受了天大的委曲,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当然不会真的哭出来。 她做出这样子,只不过因为她自己知道自己这种样子很可爱。 金二爷看着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腿,目光渐渐柔和::去换件衣裳,
今天我带你到八爷家里去喝她三姨太的寿酒。” 沙发上的女人立刻笑了,就像是个孩子般跳起来,跑到后面去。 还没有跑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抱住了金二爷,在他已有了皱纹的
脸上,轻轻的吻了一下,又溜走。 金二爷看着她扭动的腰肢,突然按铃叫进刚才那小丫头。
“关照刘司机去找施大夫,再去配几副他那种大补的药来。”
              ◆五◆ 从水晶灯饰间照射出来的灯光,总像是特别明亮辉煌。
现在辉煌的灯光正照着梅子夫人脸上最美丽的一部分。
她的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一种东方和西方混合的美。 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正和她身上戴的一套蓝宝石首饰的颜色配合,
她的皮肤晶莹雪白,在她身上,几乎已完全看不出黄种人的痕迹。 她自己也从来不愿承认自己是黄种人,她僧恶自己血统中那另一半黄
种人的血。 她从不愿提起她的母亲——一位温柔贤慧的日本人。
只可惜这事实是谁也无法改变的,所以她憎恶所有的东方人。
所以在东方人面前,她总是要表现得特别高贵,特别骄做。 她总是想不断的提醒别人,现在她已经是法国名律师梅礼斯的妻子,
已经完全脱离了东方人的社会,已经是个高高在上的西方上流人。 她也不断的在提醒自己,现在她已经是这豪华赌场的老板娘,已不再
是那个在酒吧中出卖自己的低贱女人了。
她女儿就站在她身旁,穿着雪白的拽地长裙。 她一心想将她女儿训练成一个真正的西方上流人,从小就请了很多教
师,教她女儿各种西方上流社会必须懂得的技能和礼节。 所以露丝从小就学会了骑马、游泳、网球、高尔夫,也学会了在晚餐
前应该喝什么酒,用什么酒来配鱼,什么酒来配牛腰肉。 无论什么牌子的香摈,她只要看一眼,就能辨别出它出厂的年份。
现在她已长得比母亲还高了,身材发育得成熟而健康。
她们母女站在一起时,就像是一双美丽的姐妹花。 这也是梅子夫人最引为自傲的,多年来仔细的保护,饮食的节制,使
她的身材保持着十五年前一样苗条动人。 再加上专程从法国运来的华贵化妆品,几乎已没人能猜得出她的年纪。
墙壁上挂着的瑞士自鸣钟,短针正指在“9”字上面。
现在正是赌场里最热闹的时候。

  梅子夫人一向喜欢这种奢华的热闹,喜欢穿着各式夜礼服的西方高贵 男女们,在她的面前含笑为礼。
她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贫贱的出身,忘记了那肮脏下流的东京贫
民区,忘记了她那另一半黄种人的血统。 只可惜黄种人的钱还是和白种人同样好,所以这地方还是不能不让黄
种人进来。 何况她也知道,这地方真正的后台老板,也是黄种人。
黑豹正是个标准的黄种人。
  他额角开阔,颧骨高耸,漆黑的眼睛长而上挑,具备了大蒙古民族的 特征。
他身上穿着件深色的纺绸长衫,手里的钥匙叮当作响。 他进来的时候,正九点十三分。
梅子夫人看见他走进来的,她两条经过仔细修饰的柳眉,立刻微微皱
了起来。 多年来的经验,使得她往往一眼就能辨出别人的身份。 她看得出进来的这个人绝不是个上流人。
  世上若是还有什么能令她觉得比黄种人更讨厌的,那就是一个黄种的 下流人。
  她看不起这个人,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但她却也不能不承认,这个 黄种的下流人远比很多西方上流人更有男人的吸引力。
她只希望她的女儿不要注意这个人,只希望这个人不是来闯祸的。
只可惜她两点希望都落空了。 露丝正在用眼角偷偷的瞟着这个人,这个人的确是来闯祸的。
              ◆六◆ 要想在赌场里惹事生非,法子有很多种。
黑豹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
他总认为最直接的法子,通常也最有效。 九点十六分。
梅子夫人拉起她女儿的手,正准备将她女儿带到一个看不见这年轻人
的角落去。 可是她忽然发现这个人竟笔直的向她走了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睛,也
正在直视着她。
“这人好大的胆子。” 梅子夫人当然不能在这种人面前示弱,她已摆出了她最高贵、最傲慢
的姿态。 无论这个人是为什么来的,她都准备狠狠的给他个教训。
  赌场中的二十个保缥,现在正有八个在她附近,其中还有一个身上带 着枪。
在那时候的黑社会中,手枪还不是种普遍的武器。 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挨不了两枪的。
梅子夫人已开始在想怎么样来侮辱这个年轻人的法子。
就在这时候,黑豹已来到她面前,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还是盯在她

脸上。
  梅子夫人昂起了头,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就好像世上根本没有这么样 一个人存在。
黑豹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雪自的牙齿,就像是野兽一样。 “你就是梅子夫人?”黑豹忽然问。 梅子夫人用眼角膘了他一下,尽量表现她的冷淡和轻视。
“你找我?”
黑豹点点头。 梅子夫人冷笑:“你若有事,为什么不去找那边的印度阿三?” “我这件事只能找你。” 黑豹又露出了那排野兽般的牙齿,微笑着:“因为我要你跟你女儿一起
陪我上床睡觉。”
梅子夫人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了,就像是突然挨了一鞭子。 她女儿的脸却火烧般红了起来。 黑豹还在微笑着:“你虽然已太老了些,但看来在床上也许还不
错??” 他的话没有说完。
梅子夫人已用尽全身力气,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 黑豹连动都没有动,仍然在微笑:“我只希望你在床上时和打人一样够
劲。”
他说的声音并不大,但已足够让很多人听见。 梅子夫人全身都已开始发抖,她的保镖已开始过来。 但黑豹的手更快。 他突然出手,拉住了梅子夫人的衣襟,并且用力扯下??
一件薄纱的晚礼服,立刻被扯得粉碎。 大厅里发出一阵骚动,梅子夫人那常引以为傲的胴体,已像是个剥了
壳的鹅蛋般,呈现在每个人的眼前。
她反而怔住了。 她的女儿已尖叫着,掩起了脸。 黑豹微笑道:“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这句话也没有说完。
三个穿着对襟短褂的大汉,已猛虎般扑了过来。
他们的行动敏捷而矫健,奔跑时下盘仍极稳。 黑豹知道张三爷门下有一批练过南派“六合八法”的打手,这三人显
然都是的。 他突然挥拳,去打第一个冲过来的人。
但突然间,这双拳头已到了第二个人的鼻梁上。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他的脚已踢上一个人的咽喉。 鼻梁碎裂,鲜血飞溅。 被踢中咽喉的人连声音都未发出,就像是只空麻袋般飞起,跌下。 第三个人的脸突然扭曲,失声而呼!
“黑豹!”
这两个字刚出口,他满嘴的牙齿已全部被打碎,裤裆间也挨了一膝盖。

  他倒在地上,像虾米般蜡曲着,眼泪、鼻涕、血汗、大小便一起流了 出来。
安静高尚的大厅,已乱成一团。
  惊呼、尖叫、奔走、晕厥??原来上流人在惊慌时,远比下流人还要 可笑。
已有十来条大汉四面八方的奔过来,围住了黑豹,手上已露出了武器。 黑豹并没有注意他们。他只注意着围柱旁的另一个。
这人并没有奔过来,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黑豹的胸膛,一只手已伸入了
衣襟。 这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手里已多了一把枪。 就算有天大本事的人,也挨不了两枪。 黑豹也是人,也不例外。
但他却有法子不让枪里的子弹射出来。
突然间光芒一闪。 那只刚掏出枪的手,骨头已完全碎裂,枪落下。
  黑豹突然冲过去,两个人刚想迎面痛击,但黑豹的拳头和手肘已撞断 了他们七根肋骨。
他凌空一个翻身,就像是豹子一样,一脚踢翻了那个正捧着手流泪的
人。
  接着,他已拾起了地上的枪。突然间,所有扑过来的人动作全部停顿,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恐惧之色。他们不是怕黑豹,他们怕枪。
  黑豹将手里的枪掂了掂,又露出了那排野兽般的牙齿,微笑着:“这就 是手枪?”
他好像从来也没有见过手枪:“听说这东西可以杀人的,对不对?” 没有回答他的话,没有人还能说得出话来。 他们只看见黑豹的手突然握紧,那柄德国造的手枪,就渐渐扭曲变形。 变成了一团废铁。
黑豹又笑了。现在他手里已没有枪,可是他面前的人还是没有一个敢
冲上来。他的手比枪更可怕。 他微笑着,向他们慢慢的走过来,手里的钥匙又开始“叮叮当当”的
响。
然后他突然听见一个人冰冷的声音: “这东西的确可以杀人的,你毁了它不但可惜,而且愚蠢。” 黑豹的脚步停顿。他口过头,就看见一双漆黑的枪管正对准了他的双
眉之间。 枪在一只稳定的手里,非常稳定,撞针已扳开,食指正扣着扳机。 这人的声音也同样稳定,冷酷而稳定。 “只要你再动一动,我保证你脸上立刻就要多出一双眼睛。”



手枪·枪手

     ◆一◆


枪也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只握枪的手,这个握枪的人。 他就坐在那张铺着绿绒的赌台后,穿着纯黑的夜礼服,雪白的丝衬衫,
配上黑色的蝴蝶结,钻石领针在灯下闪闪的发着光。 他的装束和别的豪客完全没什么两样,正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深陷下去,显然也是因为大多的酒,太多的女人,
太多的夜生活。
可是他的一双眼睛却冷得像冰。 他看着你时,无论看多久,都绝不会眨一下眼睛。 还有他的手。 苍白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手指长而瘦削。
黑豹从未看见过一双如此稳定的手。
就因为这双手,这双眼睛,黑豹对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绝不怀疑。 “只要你动一动,我保证你脸上立刻就要多出一只眼睛。” 这种人说出来的话,绝不是吓人的。
黑豹没有动。 他甚至已可感觉到,自己双眉之间已开始在冒冷汗。
这人盯着他的脸:“你就是黑豹?”
“是。”
“我在柏林的时候已听见过你的名字,你的出手确实很快。”
“… … ” “但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世上最快的,还是从手枪里射出的子 弹。”
“我相信。”
 “你最大的好处,就是能相信别人的话。”这人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 “否则你现在已带着你的第三只眼睛下了地狱。”
“我也听说过你,”黑豹忽然道:“你叫高登,是个在德国长大的中国人。”
“你的消息也很灵通。”
“只有消息灵通的人,才能活得长些。” 高登嘴角又露出那种冷酷的笑怠:“你猜你还能活多久?” 黑豹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同样干燥。同样稳定。
  黑豹忽然笑了:“无论活多久都没关系,像我你这种人,本就活不长 的。”
“我们这种?”
 “你跟我岂非本就是同一类的人?”黑豹的声音也很平静,“我们为别人 拼命,为别人杀人,迟早也有一天,要为别人死。”
高登的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但深沉的眼睛里却似已露出痛苦之色。 梅子夫人已经披上了别人为她送来的大衣,忽然大声呼喊:“你为什么
还不杀了他?你还在等什么?”
 “我高兴等多久就等多久,”高登的脸色已沉了下去:“我无论做什么事 的时候,都不喜欢别人多嘴。”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梅子夫人的气焰然高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高登冷笑:“你是个婊子,杂种的婊子。” 梅子夫人的脸一下子又变成苍白,全身又开始在发抖。 那种高贵傲慢的态度,现在在她身上已连一点都看不见了。 “我总有一天要你后悔的,”梅子夫人咬着牙:“总有一天。” 高登冷冷道:“我现在就可以要你后悔,” 他突然放下了他的枪,放在桌上。 就在这一瞬间,黑豹的人已像豹子般跃起。 他并没有向高登扑过去,高登的手,距离他的枪只不过才三寸。 他向露丝扑了过去,一出手,就抓住了这少女的手臂。 露丝尖叫,梅子夫人也在尖叫。 黑豹冷冷道,“你们若想这婊子的女儿活着,就让开一条路,让我走。” 打手们还在迟疑,梅子夫人已大叫:“照他说的话做,快让路。” 黑豹用一只手扶起露丝,挡在自己面前,倒退着走出去。 “我们放你走,你为什么还不放开我女儿?” 梅子夫人又在叫,“六个小时之内,我一定放她回来,”黑豹冷冷道,“所
以这六个小时里你们最好乖乖的什么事也不要做。” “请等一等,”高登忽然道,“我还有句话要你听着。” “我在听。”
 “我先杀了她,还是可以杀你,”高登冷笑着,“我并不在乎多杀一个婊 子的女儿。”
“我明白。”
黑豹已退出门,突然翻身,一眨眼就看不见他的人了。 大厅里突然变得坟墓般静寂。梅子夫人怔在那里,这贵妇现在看起来
就像是条母狗,打手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已退到角落里的赌客们,都在后悔 今天不该来的。
然后他们又听见高登冰冷的声音:“这里的人既然还没有死光,为什么
不赌下去?我还没有赢够哩。”
                  ◆二◆
绝不低头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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