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天骄








  新学年一开始,我们打算建立起寝室的新秩序:重新制定好值日表, 排好每日打开水扫地的名单,规定夜晚几点之后不许喧哗,以保证大伙的睡 眠,再选举一位室长--这一次要能真正掌握奖罚的大权,还要买一些壁纸, 台布和电线插座之类,将寝室布置一新??
  虽然明知这种蓝图设计总归徒劳,过不了多久一切规章制度就会被破 坏殆尽,但是这一次总该有所不同吧?给我们些许信心是床铺格局的变化。 寝室时原有七个人,四张双层床,上学期走了一个人,这样其中一张
床便可有可无,把它抬走,拥挤不堪的寝室便可腾出一些开阔的空间。 待清除的窗右上铺是个修神养性接近神明的好住处。蚊帐的几只角被
拉得极高,仿佛庙宇的飞檐或振翅的大鸟,由于从未取下冼涤过,长期关闭 的帐门一片焦黄。有夕阳斜射进的时候,倒也金碧辉煌——可惜一只角己经 耷拉下来了。
  我们迟迟没有行动,并非由于对这景象还有什么留恋膜拜,己是大三 的人了,不至末如此幼稚浅薄,不行动的原因笼统地说是没有时间,确切地
说是没有心绪。刚刚经历了一个极其酷热的夏季的煎熬,同学们普遍留下了 后遗症,昏昏欲睡,委靡不振,似乎活着就是吃饭睡觉。晚上是唯一清醒的 时刻,但更应该利用来搓牌跳舞看录像,谁会有兴趣清理破烂,更难办的是, 本来最简洁的搬迁方式是睡门左下铺的张强直接搬到清理后的窗右上铺因为
他的上铺没睡人,但他坚决不同意,他并不想修行,下铺有诸多好处,女朋
友来了可促膝谈心,也可给并卧交流,同时睡两人不怕掉下来,有所动作也 不至山摇地动。他睡下铺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加上他头顶上还有大伙儿的 行李家当需要搬迁,这便成了涉及多人的问题。
  我们觉得这计划过于复杂了。改造别的东西固然不可想,改善一下十 几平米的居室也这么困难么?大伙儿确实很慵懒也很疲倦了,只能说这日子
不宜动土,算了。 星期一的头节课是政治课,学校的安排煞费苦心。带政治课的是哲学
系的老讲师,长方脸,他花白的头发谦恭而固执。
  一大清早,他走上讲台就戴上老花镜,打开花名册:“我和大家先熟悉 熟悉,先点一下名哈。”
  老一套了,政治课教员的看家本领怕不过如此吧?专业课老师大多不 屑于此,而政治课算什么?
  倘若他讲的是政治权谋,处世手腕之类,我们倒愿听听,但他开讲的 却是与之相反的道德修养,听了并无用处,信了反有害处。这政治讲师也有
五十来岁了吧?这么把年纪在教授成把抓的高校里还没混个高级职称,靠教
本科生的公共课来过日子,显见他的政治也没学好,凭什么来教我们? 一个又一个的专用名词从他口中极有节奏地迸了出来,随之便有各色
“到”字此起彼伏。人来得很齐,三年级了,对老一套也自有心照不宣的默 契。他没有善罢干休的意思,一定要找出那个胆敢不接受思想冼礼的逃课者。
千差万别的应声不影响唱名的节奏。停下吧,济济一堂的六十人来听你胡诌
什么人的自然属性、社会属性,什么大学生应树立正确的恋爱观己经够给你

面子了,你就敢拍胸脯说自己到晚上一定能管好自己的自然属性?难道就不 允许别人偶而睡迷糊拉肚子?这季节知了都消声匿迹了,你还叫个什么?
老讲师不管这些,仍继续他的呤唱:
“杨明德。”
…… “杨明德。”
  同学们大悟般哄然大笑,一道光芒击醒了上午的倦恹和沉闷,连不知 内情的都跟着笑起来了,笑过了再忙问笑什么。
  同样不知笑什么的政治教师无人可问,他生硬地随着咧几下嘴,仿佛 刚才是他即兴泡制的一个课堂插曲。
“好了,好了,不笑了,杨明德来了没有?” 我们反而以更浓厚的兴趣笑了。这一次他有些可怜巴巴了。
“同学们,同学们,安静。不要忧乱课堂秩序嘛。”
  我们挂着期待的笑容望着他,他用带几分局促迷惑的凄凉眼神儿望着 我们,他的那张长脸很象那个引起笑料的“杨明德”,他似乎是骡子的父亲, 那么他就是马了,马就应该去讲马尾巴的功能,为什么要在这里盅惑青年? 我们很希望这样多对恃一会儿,六十比一,我们不怕,总比听他胡说
八道强。课桌上有前辈或同仁留下的诗句词章,闲言碎语--它们大多表现
永恒的爱情主题,相当部分流露出过于强烈的自然主义趋向,趁机可以研读 一个它们。有兴趣还可以参予他们的争论,随意再涂抹上几笔。
老讲师令人失望地过早败阵,他走下讲台,俯身去问前排一个看上去
最腼腆最诚实的女生。 “杨明德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他被开除了。”
“为什么?”
 “…… 犯事了。”憋出了一脸红晕,她慌里慌张答出这么几个字,好象“杨 明德”的“犯事”和她颇有瓜葛。
不过这羞怯的表情还是成功阻止了老讲师刨根问底的好奇。他“哦”
了一声,说:“你们物理系教务处还没有通知我。” 他从中山装的上口袋里摸出一只钢笔,涂去了花名册上“杨明德”这
三个字,涂得异常认真,把那个方框弄成一团墨汁,仿佛是担心这个捣乱的
家伙又会在某个不小心的时刻窜出来。 杨明德在高积云中露出了惨淡的笑容。再见了,骡子,我的同学,学
生花名册对你的束缚己不复存在,你是否满意?你现在身陷囹圄,这两个字 便是一种更严密更缺乏自由度的框框,大约你也只能苦笑人间本是包罗万象 的大框框,这或许是永不解脱的宿命吧?
  下了课,放了学,同学们三五成群去吃午饭,之后散布在校园各个角 落,作着各自的事情。杨明德的蚊帐终日在我们眼前招摇晃动,展示着某种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窘态,它是一个悬挂的牢笼,禁锢了自由放达的灵魂, 起风的时候,那空中楼阁就摇摇欲坠,空荡荡如同金蝉脱壳的蜕体。我们为 之心神不宁,为之神情恍惚,甚至有人半夜听见了里面的辗转反侧和沉重叹 息。
终于有一天张强妥协了,我们下定决心把它彻底清除。
光荣任务交给了我,因为我是生活委员,是同学们的公仆。

  这个下午混混噩噩。我站在桌子上,小心翼翼揭开帐门,它黄得不见 底色,开口各有一块乌黑的污渍,象两个门把手似的。它的主人从未收过帐 门每次上床时总是两手从这个位置一分,曲左膝撑床沿,随之拖上右腿,于 是整个人就钻进了这个长久封闭的小天地。
  张强和下铺的陈志泽站在地面,屏住呼吸,下巴微张,昂首呆望,象 是随时防备里面窜出什么东西。
  空气中弥漫早河沟腐草气息,耐人寻味。当然还有常规的汗溲味和臭 脚味,只是更加浓烈。
  一张旧草席,支撑了主人两年的生活,中间深陷出吻合臀部的盆地, 草梗在凹陷最低处分离,露出下面布色。绿床草和脏衣服,臭袜子之流裹成 一大团,委委屈屈蜷在角落里。几本旧书和油腻的枕巾在床头混杂一起,其 中有那本老古董,纸张泛黄发脆,随处可见汗渍油斑以及其它人类体液。
我顺手翻开,此时斜阳映入,微风拂来,两片残页飞舞起来,脱离书
本,蝴蝶般盘旋往复,飘出窗外,消失于肃穆宁静的天宇中。 他们两个似乎己有些不耐烦了,在他们催促下,我扯下蚊帐,把所有
杂物都包裹一起。 他们俩拎了出去。
我在席子下面意外地发现一本日记,它被潮气浸软,缺页少句。扉页
是用毛笔写着:奖给杨明德同学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贵州赛区二等奖,下面 盖着省教委鲜红的大印。
日记本被我收藏起来,没有给任何人看,它为我烹制一道大菜提供了
原料。我没有考虑利用别人的脑浆是否合乎人道,我无法抵挡美味隹肴的诱 惑。
  文字的欺骗性显而易见,我不能视它为唯一的依据。但日记至少能提 供时间的序列,帮助我在记忆的汪洋大海中找到一些线索,露出水面的孤岛 被牵强附会联成一体。往事逐惭清晰。
作为引言的应是物理竞赛获得者自己写在扉页上的一段摘录: 人类不过是一条系在猿猴和超人之间的绳索,一条高悬于深渊的绳索,
我要教人以存在的意义--那就是超人。 杨明德,一个渴望高升的人,一个渴望纯粹的人,一个渴望脱离低级
趣味的人,踏上万动不复的绳索了。










  杨明德来自贵州大娄山区。他是个孤儿,由在山村当民办教师的叔父 扶养大。入校报到的时候,我见到这叔侄俩差点儿把他们当作一对父子。
  全寝室我第一个办完入校手续,我拿到房间钥匙,打开房门时,己是 黄昏时分了。屋里空无一人,毕业生们遗留下满地纸悄杂物,墙角蛛网密布,
两只电棒一只亮一只不亮,都拖着灰挂,一片大逃亡之后的惨象。尚未粉刷
的白墙上横七竖八大小不一地涂满了前辈们的醒世恒言,不外乎好言相劝、

热嘲冷讽或危言恐吓,诸如“孩子们,你们上当了!”,“学海无涯,回头是 岸”、“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之类。
我的床位于窗左上铺,朝着西北方向,这个位置即看得上窗景又不受
夕晒,四楼是好楼层,喧哗的校尽收眼底,天气晴朗,西天还有最后一抹晚 霞。
  一切还算如意,我爬上爬下布置床铺。空间里弥漫着那种憧憬未来的 金黄情调。
有人在半掩的门外交头结耳,迟迟疑疑不肯进来。那是老少两人。少
年单薄瘦弱,平头,戴黑方框眼镜,有儿分傻气,裤管吊在脚踝上摇晃仿佛 里面是两根竹杆,背了个硕大的行李卷,他气喘吁吁,看那样子即使走错了 房间也要放下行李,坐下好好歇一会儿了。中年汉子年上去精壮些,所以他 背了一个更沉重的大纸箱。这两人的面孔一律汗水淋漓五官模糊。这一老一
少朝屋里张望畏首畏脚的神情活象想在城里人家讨口水喝的乡巴佬。
我明自这便是未来的同学和家长了。我告诉了他们本房间的号码。 少年松了口气,放下行李一屁股坐上去,汉子忙拦道:“要不得,里头
有暧瓶。”
“学校实行公寓制不用带暧瓶。”我说。 汉子答道:“我们晓不得。”
  我帮他们把那个大纸箱抬进壁橱,虽有所准备,我还是诧异于它的沉 重。汉子说那是书。
“千里迢迢带这么多书干吗,”我脱口问道:“你们干吗不用火车托运
呢?”
  汉子说:“头一遭坐火车,晓不得,再啷个说自己驭起省钱又省心,哪 晓得一路上让人罚了好几回。”
一边的少年扭捏起来,青桃似的脸倾刻熟透了,他求救似的拉了拉汉
子衣角,抬头望他的眼神带几丝埋怨。 他一直没有言语,起初我以为那是对于我的漠视,现在看来他注重别
人对自己的初次印象远甚于我,这分明是个内向敏感的孩子,我无须过于矜
持,倒应该照顾一下他的情绪了。 他们开始整理东西,我听那少年喊叔--原来这并非父子俩,少年对
他的神情很依恋,无怪乎我会误解。挂蚊帐时,他坚决不让叔叔插手,一个
人手忙脚乱叮叮铛铛弄了个满头大汗灰头土脸。往墙上楔钉子遇到了障碍, 他发了狠,抡起一块石头一阵猛砸,他不懂得游刃有余的道理,去寻找砖块 的空隙,反而和坚硬的生砖对着干,一脸严肃悲壮的表情仿佛是在和命运搏 斗。最后一幅六角翘然中间凹陷如庙宇飞檐般的蚊帐还是悬挂起来了。
他有些神经质,何必一定在初次相见的我面前表现独立自主呢? 他们冲了个凉水澡,又出外吃了晚饭。回来时华灯初上。躺在公寓的
新被子上,话渐渐多起来。民办教师极健谈,烟瘾也大,侄子倒少言寡语。
  他们来自贵州,烟雾缭绕出一个山坳里的村庄。那里穷,十年九灾, 有年夏季泥石流把庄稼都淹了,农民开春时饿了肚子;教师待遇低,更不用 说他这种民办教师了,常常几个月工资都被乡里扣着发不下来??
  他又点上一根烟,递给我一支,我忙接过来凑火吸上了。烟有些呛人, 不过我没抽过烟,也不敢说好坏。
“早就不想干了,可不干又有啥子法子呢?娃儿要上学,供个娃儿上学

不易哟。”讲到娃儿他眼神里有了光采。“幸亏娃儿争气,考了全县第二,教 育局长都来给娃儿发奖呢??”
我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个默默注视的“娃儿”,我怕是有些得意忘形
了吧?装模作样地抽民办教师的烟不算,还大肆向他宣讲了进行政治体制改 革的必要性。他一言不发,难道是欣赏我的表演?这娃儿才是我日后将朝久 相处的同学。为了补救,我忙问他考了多少分,他低眉垂眼,象是要回忆它, 又象在为它羞愧,迟疑了一下,他答出一个不低的分数--自然,在内地算
不了什么,贵州的分数线却要低得多。我问他为什么不报一个更好的大学,
他答道怕报高了上不了称心的专业,还是报本校的理论物理专业稳当些。 他倒是非物理不读了。我本来报的不是物理系,阴错阳差才到了这里。
学理论不吃香,这年月讲实际,这谁都知道。到底是山里闭塞些。 我记得民办教师给我说过山里的那所小学校,它竟然创办于一个法国
传教士之手,不清楚这洋鬼子干吗选择这肥一个僻远荒凉的地方传播福音,
除了办学他还造了简陋的教堂,开办了诊所。山民对他敬若神明,二后他去 了新被法军收回的安南。
  教堂在文革时被当四旧扒了,小学校到一直保留至今,“算起来,我的 小学老师还是传教士的学生呢。”民办教师吧道。“前两年,有几个法国人由
县长带着,还专门跑来看了一趟,说那法国传教士的后人,准备出钱重建教
堂,可是县里不同意,后来就算了。其实信教又不是啥子坏事??” 民办教师兴致勃勃对我宣讲入教的诸多好处,他大概把我当作发展对
象了。我觉得好笑,我不觉得自己有信仰宗教的必要,他淡来谈去无非是劝
人为善不杀生,忍辱负重入天堂之类,我怀疑他把几种宗教混为一谈了。 这也难怪,山民们粗犷嘶哑的喉咙,本是唱不出巴黎圣母院唱诗班的
声音的。然而,有些东西是亘古不变的。 我印象中贵州的僻远山区有一种更为原始的宗教,每到收获祭祝的日
子,山民们喝得酩酊大醉,戴了狰狞古朴的面具,浑身涂了色彩斑斓的油彩,
装扮成祖先模样,在打谷声上纵情欢跳。在迷离恍惚中,忘掉了人生的苦楚 和千古的悲剧,陶然熏然仿佛灵魂出窍,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境界,这是傩戏, 被称作中国戏剧的活化石。
  我向他们询问,他们却茫然无知。于是我就红了脸,悟到自己迹近于 卖弄那点可怜的人文地理知识了。借着上厕所,我搭着走开了。
由于一路风尘和出远门的过度操心,这叔侄俩从很快酣然入睡。 今天新生入校,宿舍楼彻夜有电,校园里人声鼎沸,水龙头哗哗响个
不停,仿佛一夜暴雨,在日光灯的照耀下,叔侄俩的脸油汗淫淫。我睡意朦 胧中看见无数个生动古老的脸谱在光环里烁动,锣鼓齐鸣,戏己开声,天地 之间展开任意挥洒的舞台,演员们扮了生末净旦丑,转眼要粉墨登声场了。 几天后,人陆续到齐寝室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和陌生的面孔,同
学们很快熟悉。大伙儿来自五湖四海,为一个共同目地,奔到一起来了。互
相之间神吹胡侃无非是各自考分,报考的志愿,谁不夸咱家乡好之类,再不 就是贩卖一些刚从老生那里听来的常淡。
  民办教师在一张铺上和侄子挤了两夜之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返 乡,留下年轻的侄子独自对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他和周围溶合不到一块
儿去,似乎更喜欢躲在一旁沉思默想。他的考分不算高,没什么好吹的,他
大约是想家了,别人聚在一起争耀故乡时,他插不上嘴。一味称赞乡村山青

水秀,民风淳厚总有些一厢情愿吧?他也未曾去老乡那里排解一腔乡愁,很 可能这所学校就没有他们县里的人。初次相识总会有一些怪性子,以后慢慢 就会好了。
  一门玄奥的学问把大伙凑到一堆来了,理论物理这个专业似乎专门为 那些爱胡思乱想的年轻人开设的。尽管大伙儿从本系老生那里得知学理论吃 力不讨好,尽管张强,那个大个子辽宁人哀叹自己才出火海又进水坑,但是, 年轻人总是有一些幻想的。
支撑这些幼想的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理论,有时争论起来能从UFO一
直扯到气功。杨明德积极参与了,而且异常兴奋,用他那生硬的普通话,一 争就是面红耳赤。
  有一次夜里熄灯之后,忘记了最初的话题是什么,聊着聊着竟让杨明 德占据了讲坛。他试图论证宇宙亠定要从有序向无序不可逆地退化,最终达
到热寂。他很想长篇大论,旁引博征,但口齿并不听使唤,语无伦次,结结
巴巴,持来复去重复着一切都是注定的一切都是注定的。他活象一个没作准 备就匆匆上台的布道者,虽然满腔热情却不知所云,只能靠放大音量再重复 来加深强调。
  大伙儿卧在床上,听得极不耐烦,可又插不进嘴,黑暗中听见他的上 铺被胸腔起伏压得嘎吱响,仿佛他还要站得更高一些。他的思想是一道激流,
他的言语成了一叶扁舟,他显然不由自主了。这是个令人同情的可笑家伙。 不必管他,大家索性想自己的心事。
他总算感觉到了,信了嘴,沉寂几秒之后,张强慢悠悠地开了口:“怪
哉,怪哉,你们贵州不是没驴吗?哪里跑出来这么一头大叫驴呢?” 杨明德抓住这根杆往下爬,他反驳道:“你们辽宁当然有驴了,耶律(野
驴)阿宝机不是辽宁人吗?” 张强堂皇大笑:“不错,不错,我就是野驴,正好去跟你们贵州的小母
马配种,要不怎么能生出你这头拉硬的骡子呢?”
  合理的逻辑,精辟的论断,同学们用缄默表示对它不以为然。拿互相 的籍贯攻击一下,说人是马是驴尚算一种无伤大雅的玩笑,但居然要作别人 的父亲,而且还要给别人母亲配种,这未免太过于恶毒也太??下流了吧? 杨明德倘若有种,就应该把更恶毒的话语抛过去,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
厚的家伙,然而他没有这样作,仅仅巴唧了几个嘴巴就不再出声,显然是甘 心于当无种的骡子了。
寝室陷入沉睡之中,偶而有人咳嗽。半夜里,他反刍那些语语,它们
在他肚子里发酵膨胀,那滋味一定不太好受吧?除了羞愧和懊恼,他是否还 感觉到别的些什么?
 “野驴”的外号未能叫开,本来是很贴切的,张强四肢发达,精力旺盛, 对女人有异乎寻常的兴趣。但野驴的脾气燥,毛了会乱踢乱咬,倒是杨明德
被“骡子”“骡子”地叫起来,骡子是一种惯于忍辱负重的动物,无太多危
险,还有更深层的原因,“野驴”无非是一种外观形象的静态比喻,远不及 “骡子”来得深刻和抽象--它具有不可思议的预言性,上升到了整体概括 的高度。现在想来,这一夜的谈话具有浓烈的宿命气息。
这是一种威力强大的思想武器,我要努力掌握它。 第二天全班新生到系里和系领导座谈,兼作军训动员。
在泥泞的路上,我赶上了张强,对他说:“你昨晚那玩笑话说得可有些

过火了。杨明德是个孤儿,辅导员对我说的,今后咱们都要注意点儿。” 张强立住了,他望着我:“辅导员给你说的又怎么啦?你觉得自己是什
么人?哥们儿,别给我来这一套。”他拍拍我的肩膀,鼻孔朝天大步走开。
我算是什么人? 系支书的讲话妙趣横生,穿插着前届学生的秩事和著名物理学家的趣
闻,还不时冒出来几个错别字,大约是故意逗小秀才们开心。 支书坐在阶梯教室第二排,隔着一个空位坐着杨明德,他一直在埋头
奋笔疾书,不知写着什么。
作为背景的第一排坐得全是女生,她们分散了我们听讲的注意力。 张强凑过来捅捅我:“哥们儿,你看哪位能打个高分?” 这小子几分钟前还和我发毛,这会儿倒来套近乎了,初来乍到,还是
团结为重吧。“第四个??穿了件无袖汗衫,扎着马尾巴的那个还行吧。”
“嗯,是头漂亮的母马。” 支书谈到为期四周的军训:“??部队上的伙食一定会尽量照顾同学
们,至少能吃饱吃好,你们父母把宝贝孩子交给我们,哪敢饿着了。”他顽 皮地笑着,眨着眼睛,同学们随着笑了。
  张强递给我一张纸,上面简拙夸张地画着个骑士,怪模怪样骑在马背 上。
 “最后我还要说一下,不是我吓唬大家,物理系的精神病发病率据说在 全校是最高的,学物理的聪明,爱胡思乱想,弄不好就直火入魔,脑袋瓜就 短路了。大家一定要把心思用在学习上,不要背思想包袱,有什么问题尽管 找我和辅导员许老师。注意搞好个学卫生,搞好同学关系--不过,我可不
是要我们淡恋爱啊!”
  老支书说起“恋爱”还是这么一幅开玩笑的口吻,仿佛我们是小孩子, 他低估了十七八岁的想象力和创造性,岂不知有志不在年高。我们哄然而笑。 老支书宣布散会,起身时打算顺手找个可爱的孩子的肩膀拍一下,起 初选定的目标是目前的“马尾巴”,然而她秀发下的园润肩头裸露,老地书
瞅了一眼,不忍下手,于是转移目标,手臂转了个别扭的园弧,斜打在旁边
杨明德的削肩上,擦了一下,显得敷衍,支书也觉过意不去,于是又抬起手, 认真拍打一下。杨明德眼中晶晶闪亮。
老支书对他如此情有独钟,令人嫉妒。拍两下,莫非暗示他深夜两点
潜去卧室,要他面授机宜吗? 八八年九月十日  多云转晴
  今天听了系支书的讲话,我很受启发。原来伟大物理学家也有许多怪 僻的毛病和弱点,这些非但不妨碍他们成功,反而使他们更伟大。
  太阳从乌云中钻出来了,系支书所说的那种物理学界的沉闷现状还会 久远吗?
反问句式可发表达更强烈的感情。“太阳从乌云里钻出来”一句用的是
赋比兴中“兴”的手法。然而我记得那天一直灰蒙蒙的,难道他仅仅为了抒 情就恣意篡改了天时?
阳光从厚重的云层里透出来了。 军训地设在群山环抱的丘陵地带,大学生出尽洋相,老兵们笑掉大牙。
最早出洋相的是杨明德。练队列时,他活象一只被吊起来的木偶,气
急败坏地跺着脚,手臂没长骨头似的的乱甩一气。这种不合谐马上被排长逮

住了。
 “说你呢,还没脸没皮地瞅着别人笑??你听见没有?就是你,跟小丑 似的。”
排长拎起杨明德的后衣领,把插科打浑的小丑丢在队列外的空地上。
 “你就在这儿练,什么时候练好了什么时候休息。其余的听好,一二三, 解散!”
  同学们围上来看耍猴,杨明德伸出军装袖子,抹了一下长了细细绒毛 的黄脸,又有些汗珠泌出脑门。自己喊着一二一,坚决果断地踢腿甩臂儿个
回合之后完全乱套,四肢又后不到合适的位置了。在哄笑声中,他抓耳搔腮 愁眉苦脸恰似一只记了台步窘迫的小皮猴。学物理的人居然不懂得利用共 振?他那幅样子实在不象存心捣乱的害群之马,排长动了恻隐之心,挥挥手 让他走了。
根据中学学的生理卫生,大伙儿猜想他很可能是小脑中掌管平衡协调
的中枢不太健全,为了证实,有好事者提议杨明德闭眼试作金鸡独立状,他 居然依言作了,醉汉般大幅度摇起来。乘他闭着眼,不知谁拍一下他的后脑 勺,他大梦方醒似的睁开两眼,迷惑地环顾四周,然后拨开人群,独自蹲到 一边去了。
我倒忍不住和几个健康的家伙一起尝试了一下。山风搜搜拂面,脚下
摇摇欲坠,仿佛正在百米高空走钢丝的感觉。 掌握平衡总算得上人类生存的最基本技巧吧?杨明德同学怎么了? 古语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福祸,杨明德从此免除了走队列的苦差。
连长给他安排了连队值日的美差,无非是四处转转,打扫打扫卫生,一日三 餐都可以不和我们蹲成一圈吃大盆菜--伙房里专门给连队值日准备了小
灶。连队伙食确实不赖,米饭尽吃,菜也香甜,只是菜的份量有些少,吃到 最后往往盘儿空空,大家免不了多几分心眼,在众目睽睽下挟菜,饮食班长 的好手艺倒似对大伙的一种精神折磨了。唯有杨明德享受吃小灶的乐趣,可 知笨人自有笨福。
我们练队列的时候,他坐在校声边的树荫里,望望蓝天白云,又望望
身边碧绿菜地。远处上连绵起伏的山峦,近处则是一群苦恼的灵长类,功能 齐全的猴子们被搁在烈日下呼来唤去,训练着如何步调一致整齐划一,有缺 陷的猴子反倒悠哉游哉,逃避束缚,他是否沾沾自喜呢?
杨明德的眼神迷离地飘上了云层,游历于天底下另一个地界。 如果不是最后两天发生了些事情,为期四周的军训就算是园满结束了。
  周末夜里,轮到我和张强站岗,时间是二点到三点,正是睡意正浓的 时候,不过好在明早可以睡懒觉。
  中秋刚过,月亮尚园,悬在中天,山坳里凹起的物体霆笼在黑影中。 夜风己有寒意,我裹了军大衣,想蹲在墙角里迷迷糊糊打个盹儿。张强突然
推我一下,把我推醒了。
“你看,那是什么?” 一个瘦小的黑影急步走在灰白的田埂上,仿佛伶俐的山猫悄无声息滑
行于月光中,右边是如镜的池溏,左边是篱笆围起的菜地,一条漆黑的水沟 切断了田埂,把两边连结起来。
他身手敏捷地翻越篱笆,进了菜地。我想起连长交待过,这一带山区
很穷,治安不好,常有老乡深更半夜来偷拿部队的禽畜蔬菜,锅碗瓢久之类。

我打了个激灵,也有些紧张了。 盗贼似乎并不急于作案,他蹲下摘了一朵菜花,放在鼻下嗅了良久,
起身把它插在篱笆上,歪着头左右鉴赏了一会儿,然后象个抒情诗人似的揉
了揉鼻头。 他径直进了出口处的猪圈,站在半人高的围墙内,他捞起一瓢泔水,
转身对着月光仔细端详,伸手在里面抓了抓,把泔水洒向正熟睡的猪们,难 道是准备喂饱了再偷吗?
月亮躲进了一片乌云,天地一暗。看不清他在里面做了些什么。我和
张强都不吭声,浑身肌肉绷紧了。 好一会,贼人终于出来了,仍沿着那条田埂,身后空无一物,却身子
前倾,努力作出一个牵引动作,右手长长向前伸出,仿佛耕田,他一脚踏进 了那条水沟,蹲了个趔趄,他爬起来,仍回过头去牵那个并不存在的东西。
我俩都觉得好笑,这笨贼!居然也不怎么害怕了。
  月亮复又从云朵中钻出来,月白风清,我看清楚了,十步之遥的那人 是杨明德!
  他对十步之遥的我们视而不见,笑迷迷的慢慢走近,怡然陶然,诡秘 得仿佛独享一种莫大的幸福或秘密。
张强抢上一步猛地打开手电照射那张花骨朵似的笑脸,大喝一声:“骡
子,干什么?” 骨朵骤然拉平,是一张白纸,他惊恐万状,活见鬼一般,转身没命地
向楼梯跑去,木楼板在静夜中响彻开来。
  后半夜我未能睡踏实,早上六点多就起了床,杨明德仍在熟睡,表情 坦率雍容。我俯身摸了摸,他解放鞋透湿,显然昨夜梦游的不是我了。
  我本准备晚点名后向辅导员老许报告这件事,但晚点名的发现却把它 耽搁了。少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冯婧,就是张强和我议论过的那个“马尾 巴”。我们对她印象很深,知道她正排练一个西班牙斗牛舞,为几天后系里 举办的迎新生晚会准备节目。每晚练完舞,冼完澡后,她常在我们窗下冼冼
那时连队己熄灯就寝,她撩起的哗哗水声伴着低呤浅唱一并灌进五六个尚未
入睡的耳朵,动人极了,让男孩子们缠绵得几乎要溶化到黑夜里。 另一个失踪者是她的舞伴、搭挡,有人看见他们吃过牛饭一起出去。
那是外语系的一个白面小生,他虽然扮演勇猛无畏的斗牛士,但似乎只适合
斗那种不足月的小母牛。荒山野岭的,治安那么乱,出了事怎么办?他能保 护她吗?
  辅导员心急如焚,几次派人出去寻找,自己也在营房前的路口张望, 天眼看着就要黑了。就在老许望眼欲穿,甚至准备请附近驻军邦助搜索的时 候,冯婧却和斗牛士手拉手,带着一路山花烂漫,在着色四合的山道上蹦蹦 跳跳,峰回路转现出来了。
这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找人者和被找者都借机
松了一口气。但老许没有这种诗情,她居然让他苦等了这么半天!他厉声喝 住他们,准备好情绪大发雷霆。
  冯婧并不慌张,她抢上一步,笑嘻嘻走过来,献上一束野花,笑道:“徐 老师,这是特地给您摘的,一路的山花好漂亮哎,玩着就玩忘了。”娇憨的
样子确是小儿女态,而且是个有孝心的女儿,膝下无女的老许显见是心软了,
然而沉甸甸的脸孔却不宜马上放松。他没有接花,严厉望一眼两个迷途羔羊,

眼光随即视向别处:“回去先每人写一份检查一会儿交过来。” 斗牛士到我们屋借墨水,张强一把拉住他。急切道:“哥们儿,有戏
吗?”斗牛士头也不回:“她想勾引我,但我没上当。”这小子,如此风光旖
旎一番,得了便宜还卖乖,到底是个小白脸。 熄灯后的宿舍热闹起来。女人和爱情成为压倒一切的话题,大伙各抒
己见,开始只限于臆测和想象,依据是通俗爱情小说和卫生科普杂志,但涉 及到更具体深入的细节,却一同哑然,这才意识到高中时只忙于应付书本考
试,将人生的功课都荒废了。
  学理工科的女生少,班里的几位大多貌不惊人,同学们一致向冯婧亮 出最高分,尽管同时也认为她是个小妖精,但是妖精又能怎样?男妖精捉到 唐僧会把他蒸了煮了炸了,一口口吃掉,女妖精却基本上只逼他拜堂成亲。 拜堂成亲算什么?吃我们的肉也愿意!我们气壮如牛地说。身上不是有用不
完的血肉可发冒着炮火前进么?
大伙都甘心自投罗网,找一次当来上上,即便是妖精也在所不惜了。 然而,小妖精在迎新联欢会上表演精采极了。 会场借用了一间油腻的餐厅,舞台是十几张方桌前一块空地。她的百
褶裙漫天飞舞,织成严密的罗网,牛逼哄哄的斗牛士反象一只倒霉的飞虫似 的在光与影中挣扎。
  她明眸善睐,媚态万千,四溢的秋波满堂流转,淹没了诸多幼稚或老 练的眼睛。食客们忘记了嗑瓜子吃糖全变作虔诚的看客,脑袋和目光一致被 磁铁引向一个方向,连德高望重的系支书也红光满面,兴奋得跟老顽童似的, 不停地搓手,大概还想把输去的那一掌再补回来。
她的裙摆掀起了惊涛骇浪,大伙在其中艰苦驾双一叶意念的扁舟。恨
不得换下那个不争气的斗牛士,上台与她一决雌雄!坐在我左边的杨明德嘴 唇微张,两眼眯缝,喉头隐隐抽动,他是否想到自己所演的猴戏了呢?他打 摆子似的抖个不止,讨厌极了。和他同坐一条长凳的陈志泽大约也难以忍受, 换到对面坐去了。
冯婧赢得了个满堂红。
  她提着百褶裙跑下来。演得好极了,两颊化了妆似的泛起红潮,原先 的位子己被后来者占去,她相中了我们桌上的那个,香喘吁吁就一屁股坐了 上去。
  长凳上原来坐着的却似被蜇了似的弹起来。“怎么了?”她笑着瞅了一 眼:“成心让我摔一跤吗?”
  弹起者没有回答,他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杨明德扭涅了几下身 子,那件过于宽大的军装随着晃了晃--同学们一入校就脱了它,唯独他没 有。
  到底女人敏感一些。“哟,都大学生了,还这么保守,男女界限分得这 么清。”
大伙儿轻蔑地看着这个保守的大学生。 杨明德犹豫着坐下了。百褶裙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般占据了大半截板凳,
他半个屁股压在板凳的极端,身子却转向了异性相斥的一边。他把一双狗屎 蛋似的解放鞋委委屈屈展示给我,或许是认为我更有资格鉴赏它?
记不清当时坐在一起谈论提什么,只记得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大学生不
应当是个保守的角色,大学也该是种开放民主的地方吧?

  有限的几个节目很快演完,接着进行常例的舞会。一个高年级男生来 邀请冯靖跳舞,供献了一包口香糖,冯婧起身把口香糖分给大家,没承想长 凳失去了平衡,成了跷板,沉重的一端落了下去,杨明德翻倒地上。在声的 人都被这喜剧性的效果逗乐了。冯婧咯咯笑着去拉地上的人:“这是报应, 谁叫你刚才??”然而,杨明德的脸色似乎不大对头,她没敢往下说了,把 剩下的口香糖往他手中一塞:“实在对不起哟,剩下都给你吧。”摔一跤给块 糖,怕是哄小孩吧?我们又笑了。
  冯婧跟那个献殷勤的家伙跳舞去了。我们坐那儿看别人跳。那几块口 香糖在杨明德面前放了良久他才缓慢地剥出一颗放进嘴里细嚼。我第一次吃 这玩意儿,开始还能品出着甜意,后来就索然乏味,最后成了嘴里嚼不烂又 沾牙的一块东西。旁边好几个家伙的嘴上己吐出了硕大的气泡。
这真是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 十月三日  晴
…… 他们都是小丑!他们以为嘲笑别人就可以显示出自己的高明吗? 挤眉弄眼,搔首弄姿,作得再好也不过是个自作聪明的小丑罢了。稍徽高深 一点的话语他们都不能了解,我无法和他们交谈。
她倒是与众不同。 但是小丑更善长保持平衡。走悬索是一种危险的技巧,小丑不必介意
于任何一种前仰后合左支右拙的滑稽动作,掉下去的都是那些道貌岸然危襟 正坐的家伙。“她”凭什么与众不同?难道那几块哄小孩似的口香糖居然收 买了他?或者他从那儿几块口香糖中咀嚼出了与众不同的味道?
  第一个月的校园生活让我们大失所望,梦想的大学不过如此,生活枯 燥乏味,饭菜粗劣,师兄师姐们并非洒脱出俗的才子才女,教师们上课照本
宣科,灌成磁带每年放一次不是更省事吗?本想推翻相对论的更加失望,原 来弄明白什么是相对论还需学这么多的普通物理和高等数学。
唯一的好处是大学里有更多的自由支配时间,没有人三天两头过问我
们的功课。既然大家己经过五关斩六将,何不轻松一下,找点乐子?寝室里 通常的娱乐活动是打牌,读小说和听音乐。熄灯后的卧谈会再谈一谈永恒的 主题,其内容己发生了形而上到形而下的转移,焦点也集中在脖子以下的部 位。
  杨明德很少参与这些活动,他除了上课自习就是泡在图书馆里。大伙 儿都在放松,他这么人为制造紧张空气实在令人不舒服。
图书馆的藏书室我进去过几次,阴森森的满屋子霉味,一眼望不到头
儿的人类文化遗产,骨灰盒一般肃立无语,令人感到求知的绝望和创造的无 益。杨明德一入校就泡在这里,把这儿当作了宝库。他不愿和生机勃勃快乐 活泼的单身汉一块玩耍,却宁愿听那些暮气沉沉怪僻古板的老鳏夫教诲,难 道他们不会骗他,把他引入岐途吗?
因为我是生活委员,负责领取发放信件汇款和每月饭票,他和我偶而
还交淡几句,但也难得深入,那次我去图书馆书库正遇见他排队办理还书手 续。他怀里抱一摞子书,掂脚仰头,目光越过前面几个肩膀朝还书台张望, 我就走过去和他打了个招呼,顺手抽出他怀里的书翻翻。他不大情愿地松开 手,仿佛怕我介入了他秘密。按规定本科生一次至多能借五本书,他就借五
本大厚书。文学类是一本法国小说,我以前没听说过,名是《泰绮丝》,其
余的都是些枯燥无味的物理或哲学之类。

我问他:“这本《量子力学》咱们不是三年级才学吗?”
 “…… 我随便翻翻。”他的脸竟腼腆了,似乎《量子力学》是本不该翻的 书似的。
 “我听老生说《量子力学》很深奥,挺难学的。不过我高中时出很感兴 趣。”他有些激动,两个眼镜片闪着亮,手忙脚乱地扒出下面一本书让我看, “其实《量子力学》算不了什么,你看看这本书就知道了,这本书很有些意
思。”
  那是一本探讨宇宙起源的书,我对之无甚高论,那个书名就没让我觉 得有意思,我担心轻率地发表意见会让他小瞧了,只好一边听他用夹生的普 通话语无论次地解说一边应付着嗯嗯表示赞同。
  书上横七竖八地尽是些勾勾道道,隔几页还冒出一两句古怪的眉批, 字迹不同,显然是几茬学子的智慧结晶。
办理还书手续时这些批注给他带来了麻烦,图书管理员,一个中年胖
妇一边逐页翻书一边数落杨明德:“你们这些大学生哟,按理说都是有知识 有文化的人,说起大道理知道得比我还多,怎么就这么自私没教养??你瞧 瞧,你瞧瞧,才上架几个月的书让你们弄成什么样子了?”
不少人侧目向这里看,杨明德红着脸听,身子往柜台下缩。 她“啪”的一声把书丢在一边,说:“一共是划了五十九道印,字迹十
三处,便宜你,拿五块钱来吧。” 杨明德争辩道:“又不全是我划的,好多我借出来的时候就有了?” “不是你划的是谁划的?每次还书时我们都要清点加印,你看看,以前
划的都加的有印。”
“反正不是我划的”他嘀咕道。 管理员恼了:“好,不是你划的,你的借阅证就先搁这儿,要取跟你们
辅导员一块来,下一个!”
  我和周围几个人帮他说好话,说罚就罚吧,不过希望能宽大处理,我 们都是穷学生,你看两元怎么样?
管理员的口气缓和下来了,:“小伙子,不是我和你们过不去,我知道
你们是穷学生,靠父母养活不容易,罚你钱是为了让你接受教训,以后要讲 点儿公共道德。”
我捅了杨明德一下,他醒悟过来,双手在军装口袋里上下乱摸,只抓
出几张皱巴巴的饭菜票。 “同志,你看菜票行不行?” “我要菜票作什么?没带钱你回去取去。”
  他求援的眼光望着我,我拿出两元钱替他付了罚款,从书库出来时, 他还在嘀咕:“就是不全是我划的嘛,噢,你的钱我回去还你。”
  我摆摆手进阅览室。他太认真了些,说不清道不明事随便认个错不就 得了,人家不过想落个软和话,又不是成心想罚你钱,换个嘴甜点儿的准能
哄得一分钱也不用花。 两块钱我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我知道他一直没收到汇款,花钱很窘迫。
开学时系里考虑到他的家庭情况,己经免去了他的学杂费。辅导员还时不时 给他弄点团难补助。全班的困难补助费不过每月六十,还不能全用在他身上,
所以他的月生活费极有限。他每顿都是素菜,出从未见他买过衣服,倒是时
不时地买儿本书回来。总的感觉他是个不合群的书呆子。

  班里农村来学生并不止他一个,别人可比他随和多了,和大伙一块玩 儿,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大学生本身都是无产阶级,谁也没把贫富贵贱看 得很重,不过农村学生刚来时大多带着些与城市格格不入的生活习惯罢了。 他每夜回来得很晚,通常都在我们念完女儿经之后。他不冼不濑就脱 得精光,在夜色中如一条大白鱼一般跃入蚊帐中,他有时会把己入睡的人闹 醒,就有人警告他回来早着。如果不上课,我们可能一整天见不到他的人影
儿,天天回这么晚他都干什么去了?十点钟教室和图书馆都要关门的。 有一次熄灯后我猛记起自行车遗忘在教楼前,校园里丢车繁频,我急
忙去推以防被陌生的同学借走了。 骑车回来路上,我看见一团黑暗正在池溏边的树下俳徊,起初我末留
意,以为不过是常见的思想者或幻想者,但当他走到路灯下蹲坐下时,我看 清那是杨明德,他凝望昏黄的水泥路面,好象未注意我骑车掠他身边,这时
一个猜测掠过我昏黄的脑际,他故意逛到很晚才回来是为了躲避那些暗无天
日的言论,他宁愿这样百无聊赖地坐着出不能忍受玷污自己的耳朵! 按理说,既然大伙儿都在承受生殖意志的折磨,用几句无伤大雅的下
流话来调侃一下并不为过。何况又是在黑灯瞎火的非公共场所,就更算不上 是精神污染了。
发觉杨明德行踪及动机的不止我一人,大伙儿都烦他,装什么圣人?
难道古时候出了孔子孟子,到如今就该轮得上你骡子了?想得更深一些则怀 疑他有难言之隐。
或许这对别人算不得什么,对他则是通向放纵语言的障碍,他对它深
感恐惧吗? 上课时他总喜欢坐前排,可以接受的理由是他眼睛近视,那只黑方框
眼镜的度数又不够。他伸长脖子眯缝着眼哈着腰的样子恰似一只待填的烤 鸭,忙于解说物理世界规律的老师大体知道那是听课入了神,但他并不知道 是否还有别的东西更让他入神,是否还有一些别的规律在制约他。坐在他前 面的可是一排如花似玉的女生!我向他借过一次课堂笔记。“非常耐人寻
味!”耐人寻味的是什么?又一页的下端写着“温柔又可爱,美丽又大方”
这一页仍是密密麻麻的枯燥公式,它们算不得温柔可爱,教力学的是个中年 胖汉,更与题句无缘,看上去倒真是书中至有颜如玉了。
规范物理世界的公式己无法很好地规范他。他分明是心猿意马,魂不
守舍了。他还信手在空白处涂就了诗句,诸如“两岩猿砀啼不信轻舟己过万 重山”或“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之类。
  不知他如何在清冷的教室里渡过许多难捱或喜悦的夜晚,前方女生美 丽的背影是否给予过他一丝暧意?每次下晚自习归来入睡,大约也是在独享 一份充实而寂寞的欢欣吧?
  他的蚊帐一向关闭,大约是懒得多动手脚每次挂上挂下,它给同学们 制造了种神秘感。
  他每晚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急猴猴地钻进去,似乎里面真是金屋藏娇, 有个小美人暖好了被窝在等着他。
  那里是他的花果山水帘洞,是他独有的一方洞天福地,活泼的猴子们 跳来跃去,恣意纵横驰骋,它们会折腾出什么名堂?
十一日底,乘着尚未入冬,秋高气爽,班里组织了一次周日郊游活动,
内容是骑自行车去黑龙潭划船。

  同学们均很兴奋,好容易出去散口气了,没有自行车的忙着找老乡熟 人借。
唯独杨明德没有动静,我怀疑他不会骑车,山区来的学生大多不会骑
车。我对他说:“你看找什么人带你吧,要不,实在不行??我带你也行。” 说实在话,我真不愿用自己的那辆半新车带人,路又这么远。
他的脸竟又红了,他说:“不用,我自己骑车去。” 星期六下午一直没见到他的人影儿。吃完晚饭,我正在后校门的修车
铺给自行车打气,他气喘吁吁地从校外跑过来,见到我象见了救星,我看他
急的什么似的,就问怎么了。
 “我借了一辆自行车,想到校外骑着玩儿,不知怎么摔了一跤就骑不动 了。
  我跟他到了现场,一辆旧二八车正趴在土路边的草丛里,过去一看, 不过是常见的脱链卡壳故障,我帮他把车弄到修车铺修好了。
  星期天约好了八点正在男生宿舍楼下汇合,时间到了,只差杨明德一 个。他别是不准备去了?
我们寝室有人说,今儿他起来的最旱,大概是借车去了吧? 就在大伙儿上了车准备出发的时候,他在一个未曾料到的方向出现了,
还是那辆旧二八车,他骑得摇摇晃晃,满脸兴奋的红光,他用力捏紧车把,
不象骑车,倒有几分象开拖拉机。 他示威似地绕人群转了半圈,等绕到我们正前方时,该死的链条又出
故障了。他徒劳地空蹬一几圈,车纹丝不动立在原地,居然有好几秒钟,在
我们的呆望中,象放一个电影慢动作似的倒了下来,车摔在地上,他倒硬生 生站住了。
大伙儿这才想起为这个杂技动作叫好。 因为自行车故障,杨明德未能参加郊游,其实修理并不怎么费事,但
他竟兴味索然,似乎一点儿劲头都提不起来了。同学们也怕他的车路上再坏
耽误时间,就不管他呼拉拉径直上了路。 后来我才知道:杨明德的那辆车是从校外租车铺租来的,每小时三角
租金,租车铺早上八点开门。 一路上同学们兴致很好,说说笑笑的。
车队分成两大阵营,男前女后,有男孩子逞能,撒把儿骑车,后面的
七八个女生就笑成一片。张强跟没吃早饭似的,老是跟不上我们掉到女生队 里,挤在女生们中间,一会儿拿路边的老农民打趣,一会儿又说要给她们每 人多照几张倩影--他脖子上挂着相机,确实很神气。
  黑龙潭是个新开辟的旅游景点,好多配套设施都未建立起来,不过是 个丘陵环抱的一个天然湖,环境还是蛮不错的。
  张强果真没有食言,只要有合适的地方,他就指挥着女生摆开架式, 甚至于走到一个荒山丘上,他都要冯婧站上去说要给她来一张。冯婧说:“我
不去,站上面象什么呀,跟我刚攻陷一个山头似的。” 旁边两个女生相视一笑,一个就说:“那有什么关系呀,本来就是嘛,
不过那山头可不是身后的好个,而是眼前的这个。” 冯婧醒悟过来,追着要打她们。
同学们跑得满山遍野,划船的划船,野餐的野餐,等到我们想照几张
意思意思时,胶卷巳经用完了,男孩子们大大咧咧地也没怎么在乎,倒是还

有女生一肚子牢骚。
 “拿班费买的胶卷,凭什么一个劲地给她照?有本事献殷勤拿自个的钱 去!他以为自巳打谁的主意别人就看不出来,别屁颠屁颠地跟得叫人恶心。 我才不稀罕照那几张破相呢,谁想众星拱月地拥着她谁去好了。”
  一个口直心快的女孩对我和陈志泽说。为表示她真的不稀罕,她脱离 了女生群,上了我俩儿的船。
  太阳照得人懒洋洋的,我们儿个有一下没一下发划着船,快漂到湖心 岛时,女孩儿来了灵感,非要上去摘几枝野花,船还未靠稳,就大呼小叫地
上了岸。 陈志泽在我耳边说:“这些姑奶奶可真他妈地难伺候。” 我说:“赶明儿你也找一个伺候伺候试试。” 陈志泽说:“得了,你饶了我吧。”
回校的路上,同学们仍是说说笑笑,但阵营却明显分化了。七八个女
生被隔离在男孩中,唯有冯婧和张强俩人不远不近地在队伍后面跟着。 当夜寝室卧谈会,张强向大伙儿宣布,巳经和冯婧联系好了,过几天
来教我们跳舞。大伙儿都称赞他的胶卷外交卓有成效。 为纪念“一二九”运动。系学生会举办了征文比赛,我们班负责出一
期墙报,冯婧正和我们起设计版面的时候,张强逮到她了,问她怎么没过来,
并说请她过去看底片--巳经冲出来了。 在我们寝室里,冯婧似乎对那几张底片并不怎么满意,只是淡淡地说,
随便冲几张吧。
  晚饭后寝室里还没来电,天又阴,所以舞也没有教成,张强和她一起 下了楼。
  快熄灯时,张强才回来。大伙儿一致讨伐他,说他不该打着公家的旗 号中饱私囊,让他招供,今晚去哪儿了?
犯人不打自招。
我和她一起看电影去了! 唠唠叨叨地是一些细节性的描述。以后的几天,同样的时间又进行着
类似的描述。 我俩儿在池溏边坐了一晚上,她让我摸她的手啦!
在咖啡馆里,她把一块方糖塞到我嘴里!我操,今晚花了快五十块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月的生活费又没有了,该跟她摊牌了。 同学们安慰张强,感情投资嘛,不必吝惜,其实是自我安慰,瞧不出
这小子人模狗样,倒有这份艳福,是应该付出一些代价。只是他进入角色的 速度太快了些,未免令人眼花潦乱,但他也很快缄口,似乎那块方糖把他的 嘴巴粘住了,不在每夜的黄金时间发布类似新闻了。
  大家问起的时候,他恶狠狠地说:“妈的,老子跟她吹了。”甩了人家, 用得着这么恶狠狠地说吗?
  后来,我听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尾:张强硬塞给人家一张电影票,让她 电影院里见,直到开映了还不见她的人影儿,身边却坐了个莫明其妙的傻小 子,张强忍不住要他出示座号,一看,张强傻眼了,正是那张票!怎么撕得 他都记得。那小子说是在门口买票时有个不认识的漂亮女孩送他的。看他探
头探脑左顾右盼的象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张强索性把自巳的票也给了他:
“等会儿你再去喊个女傻*进来就齐了。”扭身就出了电影院。

  走麦城的故事本不足为外人道,张强就是这么个心里存不住话的人, 本要求唯一的听众保密的事儿,这下可闹得众人皆知。
冯婧这样作是否过分了些?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班同学。花了许
多钱只吃到自巳买的一块方糖,张强也算个悲剧人物了。 快元旦时,杨明德收到叔叔的一百元汇款,他把二元钱还给我,难道
他以此证明自巳的尊严?他既然还,我当然收。他在寝室里倒是不大引人注 意的角色。
一月四日 多云
…… 野驴嘶叫得令人恶心,送他去配种站会比让他上大学更让他高兴。 人家会让他摸她的手,和他一快儿出去?他真是癞哈蟆想吃天鹅肉;下铺的 陈志泽是一只雄孔雀,一有花枝招展的雌性他就会开屏,但他恐怕想不到会 为此露出脏肮的屁眼吧?生活委员富有猪相,他不管和人说话,还是散布言 论都象是拱地,他能拱出什么?唯有和辅导员说话他才文雅一点儿??我怎 么和一群上帝的废品同学!
  是什么使他如此睥睨一切?难道他认为唯有自巳健全么?我的同学, 每月我为你发放困难补助和饭标,还肯借钱给你,你也不肯放过我吗?
  我是否比别人更富有猪相?以后我要再发表什么言论,我应该先照照 镜子。
  期末考试临近,同学忙于复习的同时,也归心似箭,毕竟是大学的第 一个假期。早早的就有人开始准备行装,打听车票。
陈志泽打开抽屉,说:“车票早买早放心??”突然脸变了色,翻箱倒
柜,一阵折腾,小白脸都急红了。
“糟了,我的一百块钱丢了。” 我和张强问怎么回事儿,他说他原来把钱放在抽屉的饭盒里,他的抽
屉一向不锁,没想到今天准备取钱让老乡买车票,却发现不多不少正好少了
一百块。 我俩安慰他,别急再仔细找找,是不是放在别的什么地方了。
我哪儿都找遍了,再说我记得千真万确放在饭盒里了,我绝对不会记
错。
  辅导员找陈志泽了解了一个情况,根据分析可能是内盗。这种事并不 鲜见,前一段化学系就有个学生趁同室上课盗窃被当场抓获。他吩咐陈志泽 别再声张。
老许把我叫去盘问了半天,又问寝室另外几个人的情况。我说哪个人
也不象盗窃犯。
 “要让你一眼看出谁是盗窃犯了,还要公安局干什么,你回去把张强叫 过来.”
  寝室里的人一个个被威胁利诱了一遍,没找到线索。轮到杨明德时, 老许有些踌躇:“杨明德是不是寒假不回家?”得到肯定回答后他想了一下,
让我再把他叫来。 杨明德不知就里,一路上还问我是不是他申请参加系里的勤工俭学活
动,有什么消息了,我支支吾吾没回答。 他进了辅导员的办公室,我到系教办看考试日程表。过一会儿我出来,
正碰见杨明德满脸通红地迎面走来,他鼻孔朝天,连个招呼也不打就阔步过
去了。

难道盗窃案有眉目了? 我进辅导员办公室,老许正在那里生气:“这个杨明德呀!真是不懂事,
我又没问是不是他偷的,只是给他说对同学有意见,经济上有困难可以向组
织反映,不要一时糊涂作了错事,既使作了承认了也没什么,我也不会把这 事上报,内部处理算了。谁知他一听就摔门出去,气咻咻地跟谁有意污陷他 似的。”
  事情没查出眉目,杨明德的反应令人生疑,寝室里就他一人爱独来独 往,和别人都不交往。天天吃素菜,连回家的钱都省,见了一百元钱能不动
心?就算是经济有困难,也不能偷别人的钱,害得别人连家都回不成吧? 火车站到学校卖票的那天,陈志泽仍不死心,在张强的怂恿下,乘着
杨明德上教室复习功课,对他的床铺进行了一次突击搜查。 出于好奇心的诱惑,我参加了这次搜查。他一直关闭的蚊帐对大伙儿
确是个迷。
  里面没什么东西,一堆书,一包脏衣服,和一般大学生床铺没什么区 别,陈志泽匆匆翻了一遍,没找到钱,破盗窃案的动机淡化了,张强竟感兴 趣于床头的那堆书:“妈的,这小子别是成天躲在里面看黄色画报吧。”正说 着,却从书页中掉出几张底片来,我们凑上去一看,是我们秋游时照的那几
张,对着光线,还可以看到冯婧和几个女生在一棵树下傻笑。张强说,我说
我顺手把它丢在桌子上,怎么就见不到了呢,原来是这小子给拾去了。他要 这玩意儿干什么?
因为怕他回来撞到,搜查就草草收场,但嫌疑并未消除,他寒假不回
家,大伙儿的东西可要锁好了。 没办法,陈志泽向系里申请了困难补助三十元,又向我和张强各借二
十,去买了车票。 杨明德很可能觉察到了敌视的目光和处境,他更加傲慢地在寝室里走
来走去以示大无畏。期末考试成绩为他的傲慢提供了有力的支撑,他总成绩
全系第一,只是外语和体育差点儿。 宣布完成成绩的当天下午,我坐上了火车,在行驶的列车上,我遇见
了陈志泽,他坐在一群男女老乡中,聊得正欢。 他招呼我过去,把二十块钱还给我。 “怎么?你小子现在就有钱了?”
  他告诉我,他那一百块钱没丢,其实是被一个老乡借走了,那老乡前 天收到汇款,所以在车上还了他。自己竟稀里糊涂地把这事儿忘得连影都没
了!
他嘿嘿地笑着,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哥们儿,这事儿就别提了。” 在辞旧迎新的爆竹声中,我遥望校园的天空,在阴沉的天底下,一位
单薄少年徜徉于冬日灰白的求学路上,硕大沉重的黄书包一颠一颠拍打他瘦 窄的臀部,无论他想制造毁灭地球的原子弹还是设计拯救人类的宇宙飞船,
这一幅求学图也很令人感动了。










同学们度完假期回来,普遍感到不大对劲,和那些就业或作生意的高
中同学比,非但没有多少天之骄子的荣耀,反衬出学生的贫困和傻气。这年 头,只有没本事的人才读书!大伙觉得委屈。每夜熄灯往楼下扔啤酒瓶,冲 窗外吼几嗓子成了家常便饭。
  刚开学课课程松,同学们四路出击,寻找乐趣,先是传来了冯婧上学 期纵横捭阖的外交传奇:她和校园流浪诗人在月光下散步;她是留学生楼的
常客;她在校乐队某吉它歌手伴奏下在草坪上唱歌直到深夜。没有明确的证 据说明她正在和谁拍拖,但是??
“总之她是个骚货”张强说。 不至于吧?小道消息总被传得串了味,甚至有人为冯婧诌了外号--
李香兰,那可是日伪时期活跃于上海滩的交际花,一个实际上的日籍文化特
务。人言可畏,因为给班里办墙报,我和冯婧打过几次交道,感觉她不过是 活泼开朗,喜欢交际一些,她写的那篇文章我还记得,她给予《青春之歌》 里的林道静以极高的评价。
有人发话了:“张强,你小子别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张强道:“狗屁,老子连她那玩意儿都摸过了,还能不知道她?”
  大伙儿怂恿他描述一下那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张强支支吾答 不上话,同学们更上劲了,闹着他非要他给个说法不可。
角落里突然爆出一声大喝:“够了!你们还有完没完?”
谁的声音? 就是那个平时蔫不啦叽的家伙。 他吃错枪药了吗?
  真难以想象他猴一样的胸腔能发出这样炸雷般的巨响,莫非是鬼魂附 体?大伙一时怔住了。
  但鬼魂分明遁去了。他嘟嘟囔囔解释道:“你们老说话,吵得我睡不 着。”
  我看了看表,时间确实不早,十二点半,但平时熄灯后聊天比这更晚 的都有,他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爆发呢?
我充当了和事佬:“时间不早了,睡吧,睡,明早还有课呢。”
  寝室里巳有两三个人分别堕入情网,起初还能互相交流一下收获和心 得,后来都各自躺在被窝里独自咀嚼了。
  因为上学期杨明德的优异成绩,他得到了一等奖学金,他叔叔未给他 寄钱,倒给辅导员寄了一封信,对系领导和老师表示感谢。因为明德说老师 们对他很照顾,每学期的困难补助加上奖学金尽够用了,明德这孩子脾气倔, 性子怪,放假也不回来,又给老师们添烦恼了。
这孩子没爹没娘的,就把他交给学校了,辅导员把这封信给我们几个
班干部传看为孤苦伶仃又勤奋好学的杨明德好一阵唏嘘感叹。 杨明德仍旧穿着那件军训时的绿军装,在春寒料峭的日子中昂首穿行
于俊男靓女中,这不折不扣是个令人侧目的校园怪杰。 三月中旬的某个下午,上高等数学课时,冯婧来晚了,就坐到后面,
碰巧和我坐在一起。教高数的瘦老头在讲台上窜下跳,讲得声嘶力竭。课听
得乏味,就聊了起来。开始的话题是刚在校电教室放映过的美国奥斯卡获奖

片《雨人》影帝达式廷.霍夫曼把一个白痴学者演得维妙维肖,妙趣横生。 冯婧突然扯到了现实中的人物:“我觉得你们寝室的杨明德倒挺象雨人的。” 这不公平吧?杨明德怎么着也不是个白痴,雨人没有情感,和女人接 吻只觉得湿乎乎的,雨人也不懂世故常识,半夜里闯错了房间,连弟弟和女
朋友作爱也不知道回避,还说他们弄出的声响吵了他。 我淡淡对她说,这个雨人还是你的祟拜者呢。冯婧一愣,随即俯在课
桌上吃吃笑起来,一会儿她抬起头信手拨了拨头发,说:“没什么,没什么, 我只是想起了一个可笑的电影镜头。”我怀疑她的意念是否也闯错了房间。
  上完两节课后,一部分人留在教室里继续自习。冯婧跑到第一排,坐 到杨明德前面,扭头向他请教一道习题。
  这是一个期待以久的时刻,也是一个不知所措地时刻,那个面红耳赤 的惊恐表情大概可以阻挡一切好奇的询问吧?他的舌头变成了生硬的凿子,
艰难在石头上刻字,依然不知所云。
冯婧引导着它,使它变得流畅。 一艘帆板航行于弯曲的河道,绕过了词不达意的礁石和语无论次的险
滩,她不失时机制造着轻快的微风,鼓舞风帆,最后这帆板终能行驶于一片 平静肃穆的夕阳和凉爽宜人的晚风中了。
一抹金黄的夕阳透过窗户,为正倾心交谈的男女们镀上了毛绒绒的光
环。我也被这昙花一现的虚幻景象迷醉,踱到教楼外的空地上,心随之而惆 怅。
等我回来取书包时,杨明德正一个人呆坐原处,微风虽巳失去,然而
帆板仍在随势而行,它会滑向那里? 这一天是三月十一日,日记是一张勘误表,它对应于这次谈话,为所
有引错了的名人名言都查找到了正确的出处,满满一页,我既惊叹于作者的 记忆和毅力,又诧惜地谈话的奇特.他为它们作了精细的增订校补,显然是 把倦慵的胡涂乱抹看作艺术品了。这种刻板的形式倒适合于他。
  这是一块独立于芳草萋萋的山岗上的碑文,经历了多少亲切咂摸和风 雨浸蚀,光芒暗淡,字迹模糊;它是一个战乱纷争的年代硕果仅存的一件凭
证,为之瞻前顾生都是一片茫然;它也是一块分水岭,隔开了上长和下降的 路线。在这个最动荡最喧嚣的时期,他总不可能只记下这么一个事件。从前 后被撕过的痕迹来看,唯一可信的解释是,大部分资料在战火中焚毁了,遗 失了。他唯独留下了这一页,或许是原谅了它带有实证主义风格的客观性和
知识性吗?
  我在历史考证中迷失了方向,失去了依据,但这段日子不能跨越,我 只好凭借那点贫乏的想象力信口开河。
  通俗地讲,杨明德害上相思病了。解决物理难题的能手遇上了棘手的 人生课题,没有人为他指点迷津,提供参考,我怀疑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图
书馆里那一大堆爱情小说。
  校园里多出来一个烦恼的少年维特,或许人性是永恒的。所谓爱情小 说千古传,如今巳觉不新鲜。但杨明德并不能比那些巳显得迂腐不堪的男主 人公们作得更好。
  他远远躲开了我们,独自品尝这一份自得的秘密。整整一周,他在图 书馆里泡制书信--但有别于情书。假想的倾述对象自然是冯婧。第一封信
是那次谈话的继续,他集中阐述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和“枪打出头鸟”

的劣根性,首肯了她解放自巳追求自由的勇气,从理论上证明男女之间是当 有纯洁高尚友谊的,最后他鼓励她“走自巳的路,让别人去说吧!”紧接着 的信中,他废话连篇地谈论自巳--一个来自下层的农村学生的奋斗与追 求,透露出加深交往的意思,字里行间隐隐有着某种忧虑,因为他分明风闻 了某种于她(他?)不利的传闻,未尾还提出了几个物理问题希望和她共同 探讨;然而,他马上又后悔了,紧接的信件是一篇悔过书,自巳是一个多么 卑劣的人啊!会有那么多阴暗的想法,他应该在她的气质和胸怀面前惭愧。 这些信全部没有发出,而是被压在席子下面。我后来找到它们的时候,
信纸被潮气泡软,老鼠和蟑螂把纸片咬成锯齿状。 杨明德出现了最初的症状:茶饭不思,精神恍惚。本想拯救别人他倒
成了待拯救者。虽然每日上课,他都能苦读一遍早巳读熟的背影,它近在眼 前,但我仍旧怀疑他主动接触述说衷肠的能力和勇气。
冯婧旷课的节数越来越多,尤其是下午,简直在课堂上见不到她的人
影,这和杨明德忧心仲仲的传闻有关。大伙儿都说她和学生会的文娱部长正 打得火热,那小子据说有海外关系。
  她随手抛出一个红线团,将孤军深入的爱情勇士诱入了思维与判断的 迷宫,随之她就失踪了。杨明德越陷越深。扰人的传闻让他心力交瘁,相信
或否认,接受或拒绝都是困难的,势必造成理上的巨大矛盾。他的睡眠严重
不足,夜里辗转反侧,白天倒晕晕乎乎。在这种状态中他甚至将一封本不想 发出的信当作家信投进了邮筒,等到他夜里清醒过来,从床上爬起来试图从 那个墨绿色投信口抠出那封信时,邮筒在夜色中如一头怪兽般嘲笑了他的徒 劳。
这是一篇刚刚写就的讲演稿,宣言般的长句子中充满矛盾:既想表达
爱情又试图否定爱意;既一再强调友谊的广义又不可避免将它引向狭义;既 在蒙弊受骗后努力作出高贵的气质又免不了露出求爱者的低三下四,结尾处 更是虚张声势的最后通谍。他甚至连名儿都没有署上,却一口咬定她一看就 该知道谁写的。
冯婧收到了这封匿名信。
  信的语言过于夸张有些作做,象是从哪本三流小说上抄的,没署名, 落款日期是四月一日--四月一日,这肯定又是愚人节的恶作剧!没准儿就 是张强这无聊家伙干的。
  冯婧把信随手丢在桌子上,决定不理睬它。她的思维一掠而过,又回 到她那些美妙的烦恼了。
  八九年的愚人节,同学们玩得花样百出。先是大清早起来,开水房、 食堂等每日必去处多了几张海报,宣布某著名文化精英九点在演播厅讲演, 等到祟拜者在紧闭的大门前久等不来时,方悟到自巳是愚人节的第一批牺牲 品,真真假假的文字蜂拥而至,有张海报悲痛宣布大出血,削价出售一批珍
藏多年的原版音带。当络绎不绝的追星族来访时,音带的主人对此还毫无所
知;署名后勤处一份告示通知大伙儿下午三点钟全市大停水,到了四点钟看 着仍哗哗流淌的龙头,明白过来又是一场骗局。校学生处终于贴出了措词严 厉的安民告示,声称将对再冒用校方名义扰乱正常教学秩序的人严惩不贷, 然而不大一会儿又贴出一张同样署名学生处的告示,宣称学生处从未发布任
何文告。
校园里乱成一团糟。聪明的大学生如盲目的山羊被驱来唤去,被传播

媒体弄得混头转向。自然,在愚人节里送出情人节的礼物也是常见的思路, 情书不过是其中最缺乏创造力的一种,最奇特的经历当属外文系系花,有人 借她名义贴出寻物启事,结果当天晚饭后她接连不断被七八个相识或不相识 的绅士从楼上呼下来,每人手里捧着一条新围巾,坚持说是从启事所指的那 个位置拾到的。
  好在这样的日子只有一天,尚不失幽默一下表现自我的乐趣。第二天, 大伙舒了一口气,骗局总算结束了。
这时候,各路出击的武士们战果巳出来了。除了陈志泽和本班一位相
貌普普通通性子风风火火的女生,巳进入一块儿吃饭上自习的稳定阶段以 外,其余两个均铩羽而归。毕竟都是感情交宜的新手,投入过多而收获甚少, 加之又未能知巳知彼运用策略,总之两人成了败军之将。反应不一,或欲死 欲活或故作潇洒。天气是太郁闷了点,不同它开一个天大玩笑无论如何说不
过去。
八九年的天空风起云涌。 一封信开始在我们中间流传开了,就是冯婧随手丢在桌上的那封信。
它是陈志泽的爱情战利品--冯婧不知道谁写的,陈志泽的女朋友拾到了 它,把它献宝似的拿给陈志泽看,±她想证明冯靖是个一贯不尊重别人感情
的轻浮女孩吗?陈志泽一眼认出了杨明德的字体,他们用这个聪明的发现为
快要枯泽的情话增加了一些生动的佐料。大伙儿挤眉弄眼,在杨明德身后背 诵那些台词:
我不希望您是德.拉莫尔小姐,因为我并不愿意成为于连。我要是于连
的话,倒会向自己的胸口开枪的。我宁愿作卡西莫多(注:卡西莫多是《巴 黎圣母院》中的敲钟人)??
  听众被那个尾巴似的注解逗得乐不可支。闹不清这小子脑袋究竟有多 少糊涂念头,没准儿他还以为织女爱牛郎,才子配佳人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的事儿吧?
  但同学并无恶意。即然谁都作过不堪回首的蠢事,说过愚不可及的蠢 话,找一个典型或榜样尽情嘲讽一下不失为排解窘迫的好方式。
  两个当事人均游离于逸闻的干扰之外。冯婧己半个月未在课堂上露面, 用后来使用频率极高的词汇来讲,她罢课了,而且提前一个月。但罢课原因 是为了爱情:她和那个文娱部长己进入形影不离的阶段。我们常见到他们一 起打球、吃饭或手牵手逛街,另一个当事人却耳目塞听感官封闭,外界的干
扰与他无关,看上去像个木头人了。他机械地上楼下楼,上铺下铺,在蚊帐
里钻进钻出,便是一些基本的动作他难免出错,他甚至把饭勺伸进一盒冼发 膏里,津津有味吃得满嘴喷香。十分钟后,他跑进盥冼室,搜肠刮肚吐出一 摊浊臭的呕吐物,普通的饭菜他到少要吃半个小时,坐在那里,动作缓慢得 如同牛的反刍,眼神迷离恍惚,间或露出慈祥的笑容,似乎有块红布从眼前
飘过去了。他在寝室里进进出出也象个飘忽的影子,他看我们也大抵如此。
他己快进入精神衰竭头脑紊乱的第二阶段。 苦苦等待的判决迟迟没有下来,他惶惶不可终日。为了缓解焦虑,他
没日没夜在校园里漫无边际地游荡,路灯下池溏边多出一个徘徊的身影,但 这并不能为校园增色多少。
有一次下晚自习我看见他在操扬跑道上一圈圈狂奔,张开双臂仿佛要
象一架飞机那样滑翔起飞,似乎唯此才能躲避来自地面的惩罚。狭小的校园

己容不下那些无边无际的想象了,好几次我在后校门遇见了杨明德,他视而 不见,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梦游一般走了出去。校外是效区广阔的田野,麦 子尚未收割,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它们是否能为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提供 一些坚实的基础?
  还是有一些闲言碎语漏进了他的耳朵,使他沉重的大脑更加混乱,他 终于痛下决心结束或重新开始这一切,至少也该开清自己的处境和地位吧? 初步定下的时间是四月十二号,逢双的日子,采用的方式是去女生宿舍,利 用传呼器,他准备勇气十足地把她叫下来,倾吐一腔苦闷,是死是活由她定 好了!
  四月十二号早晨下起了小雨,他为这个不太妙的兆头推迟了计划。十 三号也被放弃了。
  四月十四日,杨明德草草吃过晚饭,第一次认真梳了头,走也宿舍楼。 他穿上了叔叔留下的中山装,以显得庄重。清明刚过,霁雨初晴,空气清新,
泥土松软,天边有一轮冼涤过的鲜红夕阳,是个吐故纳新的好时机。 女生宿舍被我们称作“熊猫馆”,男生宿舍我们自称“野狼窝”,为防
止食肉动物对珍稀动物的骚扰,女生宿舍严禁男生入内,所有联系都依靠门 房里的一只传呼器,那个电子玩意儿没有感情,但是掌管它的门房守卫却很
多情,他是校教职工的待业子女,打扮入时,头发梳得锃亮,加之近水楼台,
他在女生倒如鱼得水。他一定把自己当成是校园里的皇帝了,女生宿舍楼是 他不许别人染指的三宫六院,他对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前来求他的男学生们百 般刁难,同学们很想找个机会揍他一顿,让他明白过来自己到底是谁。
  这天傍晚,他瞅见一个傻*总在门口来回晃悠,起初他以为这是附近 建筑工地上的民工,胆战心惊地想向美若天仙娇若黛玉的女大学生们买点她
们吃不完的饭票,但这人分明戴着眼镜,他马上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傻* 了。
杨明德猛然转过身,径直走上前了:“同志,请您给叫一下519室的
冯婧。”他一定很满意自己到底完成了关键的一步吧? 把门人漫不经心拨了几下传呼器的拨键,冯婧在不在?不在! “同志”杨明德请求道:“请您再叫一下,也许她没听见。”被称作“同
志”的人不耐烦了,他望着这个不知趣的家伙,晚饭是吃得太饱,可以借眼 前的黑框眼镜来开开胃了。他向西遥指:“看见那个租书摊了吗?我刚才看 见冯婧到里面借书去了,你进去就能找到。
噢,别记了再把你的头发好好梳一梳。”杨明德本巳移步,但最后一句
话使他醒悟过来。他的脸涨红了竟手足无措。一个看门的待业者算什么?他 居然敢耍自己?他的血涌了上来,他的手握紧了,仿佛攥把剑。
  这时,冯婧真的从那个方向出现了。她刚打完网球,陪她的自然是学 生会的文娱部长。
她戴着太阳帽,网球拍把外套扛在身后,扫荡归来一般,她的红衬衣
塞在牛仔裤里,浑身青春四溢。高大的文娱部长仿佛俘虏似的跟在后面。在 岔口处他们分了手。她飘过来了。
  这不算大的变化完全打乱了编制好的程序,杨明德把想好的话语全忘 了,他转过身,想避开她。
冯婧却见到了这个同学。他窘迫得仿佛作了见不得人的事。她明白这
种窘迫,于是想上去帮一下他:“来找人吗?要不要我帮你叫下来?”
绝代天骄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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