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节
汽车进了街,正咋咋唬唬地走,忽然车身一歪,左轮下溅起一股泥水, 直朝旁边的房屋射去。房屋比公路略低,泥水立时污了屋子的大半边脸,还 溅了不少到屋子里面。屋里有两三个裁缝在做衣服,他们不慌不忙做着手里 的活,对从天而降的泥水完全不予理会。车子爬出水坑,哼哼唧唧走了不几 步,又是一歪。这次是朝右,泥水溅着了一群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孩子们嘻 嘻哈哈抹一抹脸上身上的黑汤,互相指着比划几下,书包在屁股后面啪啦啪 啦地,跑了。司机耳朵上架一根烟,嘴里叼一根烟,神气活现地把着方向盘, 几摇几不摇的,终于将车开拢了道坎车站——所谓车站,就是四面围墙的一 个坝子,里面一个破车脑壳,门口一堆垃圾。
师范大学刚毕业的刘国璋,就是坐这一趟车,来道坎中学当老师的。 刘国璋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珐琅近视眼镜象模象样挂在鼻梁上——
书还没教着,就象一个老师了。 车上下来十几个人。但周围零零落落一些男女,只把眼死盯着刘国璋
看。看了脸上看身上,看了身上又看他的行囊。刘国璋感觉到了,不免得意。
虽然脚下很乏,脑子迟钝得象一块木头,但他抖擞精神,将背包杂物全背在 后面,只抱老大一捆书在胸前,目不斜视地大步往前走。走了几十步,才想 起该问学校位置。就朝路边一个比较年轻好看的女人动问,问时他兴之所至, 还操了一下普通话。女人先是瞪大眼睛愣着,慢慢回过神来,就很热情地用
十分夹生的普通话回他,回了两三句,有人在旁边嗤嗤直笑,女人就红了脸,
用当地话对笑她的人半真半假地骂:“笑你妈个×有啥子好笑!”然后转过头 来,用当地话三言两语对刘国璋说清学校方位——原来刘国璋刚才是朝相反 的方向走的。刘国璋仍用普通话谢了女人的指点,掉过身来,一路来到道坎 中学。
刘国璋在学校报到以后(在学校他懒得再操普通话了,改用四川话),
总务卫麻子(听得大家都这样喊他,他名副其实地一脸麻子)领他去寝室。 卫麻子穿着胸前印有“园丁”字样的旧汗衫,肩上一个洞。他一边走,一边 指指点点,告诉刘国璋学校各个部分的位置,好象是风景名胜地方的导游, 在引观光客看风景。学校是初级中学,有数排旧房,几棵桉树,一个球坝。
其间还有成群结队的学生,因为正值开学报名时候,也有一些家长杂在里面。
不大看得清哪些是老师。 寝室靠近一排房子的末尾,破破烂烂一间屋子。门板上用毛笔字写着:
闲人免进。字迹陈旧而潦草。门下面的空隙大得足以爬进一个小孩。刘国璋 把行李一丢,就面带疑感地打量那空隙,打量了又打量。卫麻子便对刘国璋
解释说,空隙是故意留着让猫进出的,因为耗子太多。又说寝室是差了一点,
不过分给他的地相当不错——说到地,卫麻子更加兴高采烈——因为那是刚 调走的钱老师种过的,很出菜的。
还问他要不要立即置一把锄,刚下过雨,马上就该种莴笋和白菜了。 见卫麻子嘴里叽哩呱啦白沫翻翻说种地,象个老农的样子,刘国璋本来觉得
有些好笑,但身体实在太困了,上下眼皮子直打架,就没有笑出来。只是说
他现在根本不想种什么莴笋白菜,他只想先收拾一下屋子,然后睡觉。他坐
了差不多整整两天的汽车,骨头抖得都快要散架了。卫麻子觉得他说得也有 道理。不过,临走时他还是提醒刘国璋,不能误了农时。再说,由于放假的 原因,茅厕里的肥料不多,如果动手晚了,也被大家舀光了。又热心地说如 果需要粪桶,可先借他的用着。
刘国璋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多。要不是老鼠在梁上活动 得太厉害,他大约还会睡下去的。他觉得肚子饿,才想起昨天只是在车上吃 过两个面包。现在算来,已有一天没进食了。于是他出了寝室,打算出去吃 点东西。又碰见卫麻子。
卫麻子请他到家里吃饭。刘国璋说他就去伙食团吃算了。卫麻子说没 有伙食团,只有一个“教工之家”,由单身职工们合伙,轮流做饭吃,每顿 都要预先登记的,所以中午只能在他家里吃了。刘国璋听了卫麻子的话,两 眼定定地瞪着卫麻子,发了一会呆。这里卫麻子就趁机把他拉到家里去了。 卫麻子的家不在学校,在学校后面。石头砌的墙,顶上是瓦,一通五 六间。前面一块三合土晒坝。两只鹅在坝子上漫步,几只鸡在屋檐下刨食, 一口猪在屋侧的烂泥里打滚。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从正屋迎出来。她围着围 裙,两只粗糙的手不停地在裙上擦,两颊红红地,不言不语站着。卫麻子对 妇人道:“这就是新来的刘老师。”——却不介绍妇人。一边就请刘国璋进屋。 刘国璋勉强朝妇人笑笑,一低头,进去了。屋里光线黯淡,隔了一会,才看 清里面的陈设:面门的壁上是一张快褪光了色的年画,一个胖孩子骑在一条
翘尾巴的鱼上。屋子正中一张木方桌,几根条凳。 屋角几样农具和一堆包谷。一张矮柜上,摆着水瓶茶杯。坐了一阵,
卫麻子的老婆将饭菜端上桌,大小不等三个孩子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先后 坐拢桌边。一条黄狗,也打着响鼻进了屋,它打量一下刘国璋,懒洋洋靠墙
躺下了。 开始吃饭。卫麻子和刘国璋先喝酒。喝着喝着,卫麻子的麻脸就红亮
起来,他又提到种菜,要刘国璋抓紧农时。刘国璋忍不住说:“卫总务我看
你象个村长。” 卫麻子说:“刘老师说笑话,我哪里当得上村长。”刘国璋就有些烦躁
地说:“可是卫总务,我为什么一定得种菜?我哪里会种什么菜?我读的是 师范大学,又不是读的农业大学。”卫麻子很惊讶,说:“我们这里大家都种 菜呀!学校这么多土,不拿来种菜干什么?”刘国璋说:“我反正是不要种 菜的,要种你去种。”卫麻子就不开腔了,端起洒杯和刘国璋碰一下,仰脖
喝了,脸越发红得厉害。这里刘国璋伸筷去拣那一碗回锅肉。却发现碗已经
空了,原来早被孩子们抢光。 吃得差不多了时,卫麻子终于开口说,刘国璋的地可暂由他家种着。
卫麻子反复说,他保证不让刘国璋吃亏。刘国璋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出卫麻子家时,刘国璋已有一些醉意。到了学校,见校长室开着,就
轻飘飘地往里走。
不知学校安排上哪个年级的课程?进门时,头很响地碰在了门楣上。 才记起门框没有他的个子高。他已经是第二次碰这个门了。来这里报到时就 碰了一下。
这次是碰在额头上的同一个地方。他捂着脑门,痛得直龇牙。校长吴 成端坐在里面写什么,头也没抬。一个勤杂工模样的花白头发的老头在里面
收拾一堆杂物。刘国璋捂了一阵,缓过来,恼怒地朝门踢一脚,一边心里暗
自咒骂,低头进去。他想,他每进一次校长室,就得低一次头,好比是给正 对门口的校长行一个礼。
吴成短小精干,这门即使再矮十几公分,也不会妨碍他进出。他安排
刘国璋上体育,外加数节劳动技术。刘国璋以为自己刚才碰昏了头,一时听 错,便又问了一遍。真的是体育和劳动技术。于是就说:“吴校长,我昨天 让你看过我的毕业证了,我是历史糸毕业的!”吴成回答说他晓得刘国璋是 历史糸毕业的,但问题是历史课已经有人上了,不好再调。再说他个子高,
教体育也不屈才。吴成说这话时面孔很严肃,一点也不象开玩笑的样子,这
使刘国璋感到很有些不懂。酒气冲上来,近视眼一瞪,要发急。忽然听得屋 角的花白头发嘿嘿干笑两声。这时卫麻子进来了,对吴成说下个月的工资可 能又要打白条。吴成叹一口气,说:“我已经晓得了。不过,得先想办法给 刘老师发一点钱,他才出学校,想必急需钱用。”卫麻子答应尽量想办法。
刘国璋就顾不得再说课程了,问:“工资打白条是什么意思?”吴成有些惊
奇地说:“就是拖欠工资,没听报上说过?”刘国璋说:“倒是听说过的,只 是不大相信。现在看来,这还是真的了?想不到这里如此不重视教育!”
吴成说:“你不了解情况,不要乱说。” 卫麻子说:“县里经济是很困难,都知道的。”
刘国璋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再亏不能亏孩子!”
卫麻子笑了,说:“你这是广播里说的话。” 吴成不紧不慢地说:“事情总是比想象的要复杂,不是背几句口号就解
决问题的。要是背口号管用的话,不早就解决了?”
刘国璋就开不起腔了,红着脸低头退出校长室。一边心里想着吴成许 愿的钱大约什么时候可以拿到手——他满以为一报到就能领到半个月工资 的,规矩就是这样的么!
第02节
晚饭刘国璋是在“教工之家”吃的。卫麻子已给刘国璋预先作了登记。 下午五点多,刘国璋到了“教工之家”——“干打垒”屋子,灰蓬蓬 的,屋角七零八落飘飘荡荡挂着被烟火燎黑的蛛丝——还未开饭。在校长室 看见的那个勤杂工老头在灶前弓着背使劲拉风箱。一个头发逢乱的女人埋头 在大铁锅里炒菜,炝人的辣味儿冲得她直咳。屋里还有两个男人坐在饭桌边
说话,面前放着他们的空碗。 见了刘国璋,大家静一下。刘国璋说:“我是新来的刘国璋,卫总务说
他给我登记了晚饭。”炒菜的女人就说:“刘老师你坐,我们马上就开饭。” 刘国璋走近桌边,朝桌边两人点点头,坐下,看见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表: 道坎中学“教工之家”轮流值勤表日期┃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 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
╂───姓名┃陈由 ┃周世海┃王超群┃文 峰┃郭玉兰┃邓之勤注:1
星期天和寒暑假停伙。
2采购、保管分别由相邻的单双日值勤人员承担。一人一月。保管兼 做账。
3月初交款,月底结算,依各人顿次均摊费用。
刘国璋指着表问:“这个值勤,是不是煮饭?”
“当然是煮饭了,在锅边值勤,还会是什么?”一个戴眼镜的黄脸胖子 说。他自我介绍:“我叫周世海,教化学。”然后又介绍旁边留分头的年轻人: “文峰,教语文。”炒菜的女人是王超群,数学老师。让他有些意外的是, 勤杂工模样的老头也是老师,他叫陈由。
教过数学,也教过体育。
“怎么没有炊事员?”刘国璋问。 周世海说:“以前请过,养不起。炊事员一人要吃掉我们两三个人的饭
菜。再说,人家也不愿干。说给老师煮饭,太清汤寡水。”
“还偷东西。上次那个跛子,偷菜油,晚上走得飞快。”王超群一边盛菜, 一边搭话。
文峰说:“没有炊事员反倒好了,我们现在个个都是三级厨师水平。只 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要是有家有室有材料,每天变着花样弄它几个好菜 来吃,倒也乐在其中啊。”
周世海对文峰说:“明天你值勤,先露一手给刘老师吧!你地里的好菜
——茄子蕃茄之类多摘些来,我再去买点肉。” 文峰说:“还有钱买肉?不如谁替我值勤,我去钓鱼。晚上保证大家有
鱼吃。”
刘国璋说:“不必麻烦,照平时的标准弄就很好,我又不是上级领导。” 周世海笑起来,说:“看不出你才出校门,倒很懂社会。” 刘国璋说:“好象你们都种地?我是种不来地的,我的地给卫总务种
了。”
文峰说:“这怎么行?现在发不出工资,全靠地里出菜。谁值勤谁出菜。 你没有地,值勤时拿什么给大家吃?”
这个刘国璋当然想不到。他只好说:“我买。吴校长要卫总务想办法发
钱给我,我领了来就交伙食费。” “这个月能买,下个月还能买吗?学校总不会月月都发钱给你一个人。” 这时王超群将一小盆南瓜端上桌,用衣袖擦一下脸,插话说:“刘老师
才来,不了解我们这里的情况。我看先不要让他单独值勤,就不存在出菜的 问题了——空了来帮帮忙就行。
反正一星期我们都排满了的。不过,刘老师,你真不该把地让给卫麻 子,他贪心得很,现在已种着好几个人的地了,他是我们学校的地主。他家 的日子,过得比哪家都滋润哩!”
刘国璋想起中午到卫麻子家里去的情形,没有说话。一面心里感激王 超群为他免了值勤——他真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来值这个“勤”。
一直闷头拉风箱的陈由扭过头来问:“超群,还要不要火?” 王超群说:“不要了,你快去洗手。等郭玉兰来了我们就开饭。” 说音未落,从门口进来一个姑娘,刘国璋顿觉眼前一亮。周世海说:“小
郭,你姗姗来迟啊!”文峰用手拂一下已经很整齐的分头,往旁边挪挪屁股, 给姑娘让座,一边又凑近了,轻言细语和她说话。
郭玉兰无精打彩地坐在让出的空儿里,看了刘国璋一眼。王超群将两
人介绍了,郭玉兰冷笑一声说:“又多了一个受苦受难的人!” 刘国璋说:“郭老师很象我一个同学。她比我有办法,留在城里了。现
在我见了郭老师,感觉好象她与我一起分到了这里,心里真是高兴。”
郭玉兰说:“你这人心眼肯定不好——巴不得大家都落难。” 刘国璋说:“我不是心眼不好,我是确实想她。你们不知道,我和她耍
过朋友。 见到你我怎能不想起她来?现在好了,”笑笑,“有你在这里??也是
一样的。”
说完赶忙把脸转到一边,眼睛盯在墙上。 周世海和王超群笑起来,说:“刘老师很坦率嘛!” 郭玉兰涨红了脸,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 文峰脸僵着,说:“人家刘老师是大城市来的,嘴皮子会出风头。”
刘国璋回过脸来,一本正经道:“你们哪里理解一个失恋者心头的苦
处!”
周世海问:“你们吹了?一定是她见你分得不好,另寻高枝去了。”
“不幸而言中,不幸而言中啊。正所谓飞鸟各投林!”刘国璋敲了一下自 己的碗,忿忿然说。
王超群评论道:“她也太无良心。”唉了一声,又说:“不过现在这样的
人也不在少数。”边说边瞟一眼还在忙着什么,一直未插嘴的陈由。 周世海说:“对头,学校里耍的朋友,难得有成的,还是分出来再耍比
较稳当。”
刘国璋说:“现在也只好这样来安慰自己了。不过,感情上终是难于平 衡。我们在学校,花前月下,是说过很多海誓山盟的,谁知到头来竟是全不 作数,简直太浪费感情和口舌了。”
郭玉兰略带讥讽地说:“你是太亏了些。” 刘国璋看郭玉兰一眼,说:“不过话说回来,她也是有自己的苦衷的,
我其实并不怎么怪她。我们是好说好散的。她还流了许多眼泪,她一流眼泪, 我就心软了。
我想,我要她从城里跟我到这个地方来,不是一样地自私?既然我对 她有感情,我就应该让她得到幸福。我一个男子汉,牺牲一次恋爱算不了什 么的。比起她一生的幸福来,我牺牲一次恋爱真算不了什么的!——现在看 来我是做对了。她一个城里女孩子,从未脱离过父母溺爱,应付环境的能力
很差(不象我们男生,有很强的意志力和自制力,分到哪里都不怕)。不说
别的,单是让你们想想,如果要她来“教工之家”值勤,她会是个什么样子? 不哭死个人才怪!她是很娇气的,我了解得很。”
这样说着的时候,他发现郭玉兰正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说 话。就把嘴巴紧紧抿住,做出一副很刚毅很硬派很有历练的沉稳模样来。又
看见文峰把脸别在一边,象在想什么心事。好一会儿,没有一个人开腔。
刘国璋又说:“你们不相信我说的是真的?这种事,我好乱说么?哪天 我把我与她两个的合影拿给你们看!”
王超群说:“我们相信你说的,我们相信!” 文峰忽然说:“我听到祥林嫂说‘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
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
郭玉兰尖利地打断他:“文峰!”
刘国璋大度地哈哈一笑,说:“是我饶舌了,谢谢文老师提醒,谢谢文 老师提醒??本来我是不愿说这事的,只是见了郭老师,一时??就说出来 了。这种事怎么可以在公众场所里说呢?不过,文老师可能误会了,我说这 事绝不是要博取在坐各位的同情,或是硬充好汉。你们也太小看我刘国璋了。 我既然能够把这事挂在嘴上,也就不会把它放在心上。大丈夫何患无妻!未 必我堂堂一个大学生,还怕找不到一个称心的老婆?”说到最后一句,好象 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有冲壳子的嫌疑了,脸上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连忙取下 眼镜来擦。听得周世海说:“刘老师不愧是大地方出来的,说起话来一腔豪 气。刘老师你放心,我们学校有的是媒婆,她们自然会给你牵线搭桥。总之, 要相信一点:面包会有的,老婆也会有的。”王超群说:“周老师你不要太起 劲了,人家刘老师不一定非得在这里找朋友,他难道不可以在城里找?也好 调回去呀!”
刘国璋对王超群的话未置可否,但谁都看得出他面有得色。
第03节
早晨,刘国璋被此起彼伏的鸡啼唤醒。觉得额头疼得厉害,一摸,发 现冒起一个大包,大约碰门碰得严重了。他便出门去找校医,顺路到“教工 之家”吃早饭。
家家户户都在门口升炉子,猫着腰使劲扇风,煤烟乱滚。各家的鸡也 放出笼来,在坝子里漫步唱歌。一个搞不清是老师还是家属的妇人在门口放 嗓大骂:“哪个不要脸的东西——偷我冬瓜!我是蓄了一个多月的呀,吃了 不得好死呀!”。
校医没有散瘀消炎的药,给刘国璋抹了一点菜油。搞得他的额头凸起
之外,又亮晃晃的。 是开学行课第一天。有课的老师解下围裙,夹着书和备课本往教室走,
刘国璋上午三四节有初二两个班的体育,却不知如何准备。吴成让他去问卫
麻子——卫麻子兼管体育用品。 卫麻子说:“体育课有什么好准备的?我们历来都是发球给学生打。最
多走一下队列,做做广播操。要热闹的话,就让学生拔河,或者赛跑。这些 你还不会?”
刘国璋凸着亮着额头去上体育课,学生直发笑。本来他想走一走队的, 这下只好免了,把半框篮球发给学生。学生们雀跃着,做堆儿打球去了。刘
国璋坐在球场边看学生玩。
虽已立秋,太阳还是晒人。球场边的桉树上,蝉在锐声嘶鸣。操场尽 头,立着一个草垛。草垛上支一根竹杆,竹杆上晾几件衣服。黑黑瘦瘦的学 生们在场上乱跑。
地上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时不时搅成一团。 学校四周,群山连绵。裸露的石头夹在稀稀拉拉的灌木丛里,在阳光
下发着灰白的光。
山顶一幅一幅的小树林,象是大山长的几撮绿色头发。 坐了一阵,甚觉无聊。遂起身信步而往,走出球场之外,来到坡下一
片沟垅杂乱的菜地边。菜地里有五六个男女在挖地,栽菜,淋粪。菜地边缘
是一条小河。河边立着两三个钓鱼的人。忽听人招呼他,一看,是昨天煮饭 的王超群——她在栽白菜,跟在她后面淋粪的是花白头发陈由。
“你们没课?”刘国璋问。
“上午一二节,已上过了。现在抓紧时间把菜种了,下午老陈还有事。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刘国璋说:“我上体育课,学生打球,我随便走走。你们的地就在这 里?”
“这是我的地,老陈的地在那边。”王超群指一指不远处一块挖了一部分、 尚未种上菜的地说。又悄声:“你的地就是她种的那块,”嘴往一个正在淋粪
的妇女一呶。刘国璋细看那妇女,认出是卫麻子的老婆,卫麻子老婆直起腰
来,显然也早认出他来了,眼光在他身上停留一下。刘国璋朝她笑了笑。然 后转头对王超群感叹道:“看来我还是得学会种地了!”
“怎么不是。我们初来这里教书时,何曾会种地。老陈他跟你一样,是 纯粹的城里人,更是不会。现在都是种地的好手。以前都是学别人种着消遣,
现在却是离不开了!”
“郭玉兰她也种地?”刘国璋有些好奇地问。 “她有地,只是不常种——有人给她种。” 陈由淋粪淋过来了。王超群说:“老陈,你还没和刘老师说过话吧?刘
老师,老陈和你还是大学校友哩!” 刘国璋问:“请问陈老师是哪个年级的?”
“六四届,一毕业就分到这里了。”王超群代陈由回答说。 陈由淋完桶里的粪,一声不响地挑着空粪桶走了。王超群继续栽菜。
刘国璋回到球场,还未下课。学生们要他也上场打球,他怕打得不好惹学生
笑话,就推说头痛,不想打。坐在一边看学生,一直到下课。第四节给另一 个班上时,如法炮制。
上午就这样混过去了,虽然没有做什么,仍旧觉得累。他想,初次上 课就是这个样子的。
下午卫麻子叫他领钱,领了两百块。卫麻子说这个月的钱只发他一个
人,是费了大力才凑齐的。刘国璋感激不尽,直说谢谢。领钱时卫麻子捉了 三只小鸡送给他,让他喂着生蛋(顺便给了一点碎米)。还叫他在学校读书 的儿子,帮他用烂萝蔸在门口做了一个鸡窝。鸡窝和大家门口的一模一样, 象个碉堡。刘国璋担心鸡分辩不清,进了别家的鸡窝。卫麻子的儿子笑着说:
“鸡聪明得很,只要你喂了它,在鸡窝关一晚上,它就晓得回来。就象是你 屋里的人一样。”刘国璋半信半疑,蹲在门口一把又一把的用碎米喂鸡,与 鸡们联络感情。
到道坎镇上买了一点日用品,几乎全是伪劣产品。肥皂发臭,拖鞋大 约由废旧塑料土法加工而成,穿上脚粘腻腻的,象赤脚踩着一口痰。交了一 百块钱给周世海(这一个月他当保管兼会计)做伙食费。
晚饭文峰果然钓了鱼来吃。鱼不大,也不多,熬了一盆鱼汤。大家欢 欢喜喜围拢来,伸筷去盆里捞鱼吃。吃鱼是不能分神的,所以大家都不说话,
仔仔细细把小鱼吃成一堆白骨。
然后喝汤,个个喝得一脑门热汗。一直没露脸的邓之勤也来了,他是 教物理的,三十多岁年纪,一副八字眉,看上去苦巴巴的。但他喝了不少的 汤。
饭量更是奇大,仿佛就没有搁碗的时候。文峰忍不住开他的玩笑说, 一定是暑假在家里被老婆当长工使唤了。他也不回嘴,只顾吃。
晚上周世海约刘国璋到教导主任李一中家打麻将。周世海提了半口袋 鸡蛋,刘国璋还以为他是给李一中送礼,打时才知鸡蛋是作赌本的。人人都
准备得有鸡蛋。
刘国璋说他没有鸡蛋,李一中说无妨,折算钱也行。一个鸡蛋三毛钱。 原来他们都知道刘国璋领到了钱。
在坐的还有车站的白调度,供销社的孙主任。白调度是李一中的亲家, 孙主任是白调度的舅子。他们也随俗,用鸡蛋和老师们赌。
刘国璋坐下,有板有眼地摸牌。白调度感到很奇怪:“刚出校门的学生,
也会打麻将?”周世海说:“会打麻将有什么好奇怪的,不会打才奇怪。刘 老师他又没生活在真空里。”刘国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人,一向就不 大高雅。”似觉不妥,又连忙补充说:“其实麻将里面也有很多名堂,不然怎 么会吸引这么多人?”
白调度又问刘国璋是哪个地方的人,说他们站上有时也直发开往那个
城市的车。 孙主任忽然插嘴问:“你们那里天麻是个什么价?”刘国璋说他没有关
心过,但他可以写信回去问一问。于是大家都对这个话题发生了兴趣,东一
句西一句的,渐渐说投机了。最后商定如果那边行市好,就由孙主任负责收 购一批天麻,由白调度安排车子运出,刘国璋回家找销路,利益均沾。李一 中和周世海也觉得这个计划很好,李一中打包票说他可以说动吴校长准刘国 璋的假,体育和劳动技术,随便哪个都可以顶的。本来说起做生意,刘国璋
脸上还有些亮,但听了李一中这话,便有些淡了。 就说起他新来乍到,得先熟悉课。又说他虽然没有机会教历史,但还
可以考母校历史糸的研究生,所以时间也是很紧的,这些事情也只有看机会
了。
李一中的老婆在镇上做服装生意,她想托刘国璋回家时捎点式样新又 价格便宜的服装。
刘国璋答应帮忙。她就对刘国璋分外热情起来,不停地招呼他喝水吃 瓜子。
又打听他的年龄,有女朋友没有。周世海笑着对刘国璋说:“怎么样, 我昨天的话说得不错吧?”又对李一中老婆说,她如果真想做媒婆,顺便也 撮合一个女朋友给他。李一中说:“你不怕犯重婚罪?”周世海说:“你还不 晓得我们这种名存实亡的婚姻?一二十年里也就是寒暑假在一起过过。这和
打光棍又有什么差别?”开始说的时候周世海还笑着,象在开玩笑,慢慢脸
色就不大对了,于是白调度说:“我说周老师,你为什么不学学陈由和王超 群,来个婚外恋?”
李一中干咳一声。周世海说:“这也要看缘份了。谁好意思和陈由攀比? 他那么倒霉一个人,要不是有王超群,他恐怕早就立不住了!”
李一中老婆小声对刘国璋说:“他们一直同居。”刘国璋说:“我是觉得
他们关糸不一般。难道他们没有自己的家么?”
“王超群的爱人死了,女儿嫁了人,还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陈由嘛, 情况复杂一些,一时也说不清楚——以后再说给你听吧!”
当晚麻将桌上,刘国璋开始输了几块钱,后来赢回十几个鸡蛋。
散局后,李一中老婆给了他一小袋鸡饲料喂鸡。
第04节
开学几周之后,吴成叫刘国璋顶替李一中当初二一班的班主任,说是 便于让李一中腾出手来全力抓教务。学校的班主任一直不愁没人当,因为有 二十块班主任津贴。事实上,让李一中让出班主任,李一中不大情愿。他想 既拿教导主任津贴又拿班主任津贴。但吴成叫他让,他没有办法。何况现在 工资都开不出,津贴更是写在水瓢上的,他也就懒得争了。
刘国璋本来没有情绪当什么班主任。但考虑到既是学校安排,还是服 从的好。
再说,闲着也是无聊,当着也许还会发生点新鲜事,就应承了下来。 刘国璋早就发现这个学校的学生卫生习惯不好,证据之一就是厕所里
很少见到纸,多是些篾块。所以上任伊始,他觉得当务之急就是带领本班,
革除此种陋习。 班主任守则上说过,做学生的工作,要从细枝末节上做起。因为这样
容易做出成效,从而也比较容易树立威信。这个班主任不当则罢,当了,就 要当好。
班会上,刘国璋别的先不说,只含蓄地宣传用纸擦屁股的好处,同时
列举用篾块刮屁股的坏处。中心意思是要学生们移风易俗,爱惜身体,讲究 卫生。学生们听了,个个脸红,女生中有人低头嗤嗤直笑。下来之后,都怀 疑他有神经病。男生们还就这个题目彼此开了不少恶俗的玩笑,刘国璋一概 装没听见。他想,他们是说归说,做归做的,未必文明还战胜不了陋习?大
约是急于见到成效,他又暗自吩咐两个男女干部分别监督,看学生们是否接 受了他的教育,是否能够形成风气。
第二天,男干部果然兴冲冲来向刘国璋汇报:“今天我亲眼看到谢贵和
金建国用纸揩屁股了!还有卢德明,好象也是用纸揩的,我没大看清楚。” 后来吞吞吐吐说他自己也是用的纸,说时脸上极是得意。刘国璋听了很高兴, 立即表扬了男干部,叫他继续监督。
女干部却没来向刘国璋汇报。刘国璋想,大约是不好意思,毕竟初二 的女孩子了,这种事情是不好向男老师启齿的。就托王超群去问。王超群疑
惑地看了看他,又想了想,答应去问。问了回来,告诉刘国璋说:“她说了, 她才不去看别人怎么揩屁股哩!”然后王超群忍不住表示非常奇怪,她对刘 国璋说:“你什么事情不好抓,偏偏抓这件事?”
无奈,刘国璋只好先抓男生。负责监督的那个男干部开始兴致还高, 每天很忠实地随班上的男生进出厕所好几次,并将所得情况陆续向刘国璋作
汇报。说今天×××和×××开始用纸了,×××,×××,还有×××仍
然用的篾块。但渐渐就有些懈怠,说他一天老钻厕所,臭且不说,还引起了 同学们的怀疑,已经有人在嘲笑他了,说他是特务,是条吃屎狗儿。再说, 据他观察,坚持用纸揩屁股的再也不见增长了,也就是那么几个人了,而他 们能用纸揩屁股是因为他们家里有公家的纸。
象他自己,只能撕作业本,已经撕了好几页了,再撕任课老师要批评 不说,家长也要骂了。“所以,”——他很坦白地说,“我今天就是用的篾块, 我的篾块是削得很好的。”从荷包里摸出一小把篾块来给刘国璋看,刘国璋 看了,果然削得细致,手摸上去感觉很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明显地是专 门制作的。将篾块还给学生,问道:“你们都是用的这种篾块吗?”学生回 答说:“才不是的!有的同学懒,随便划几块竹就用。弄出血来的都有。”一 边将篾块收下放好,又自豪地补充道:“我们全家都是用的这种篾块。”说完, 那学生就把头低了下去,一边用脚尖在地上划拉。
刘国璋无言,然而终是不解。就又问道:“你们的废纸呢?比如草稿, 写完不用的作业本一类的?”学生回答:“我们在桌子上做草稿。作业本复 习要用。复习完了要翻过来写,翻过来写了还要练大字,练了大字纸就坏了。” 又说:“其实篾块也很好用,也刮得干净的,只要会刮。”刘国璋叹一口气, 不再说什么,打算将自己的废纸送一些给那学生。翻捡起来,惊慌地发现屋
里几乎没有废纸!没用的稿笺纸倒是有两本,那是要留着写信的,万万不可
浪费。恍然记起报到之后学校根本就没有发过什么笔墨纸张给他,他解溲用 的是什么,也搞不大清楚的。反正他记得自己肯定没有买过卫生纸。
刘国璋在班上移风易俗的举措就这样不了了之。事情传到同事耳里,
自然成了大家的笑柄。说他们师范大学的高材生,就是这个样子的,做的都 是出人意外的妙事,使的都是让人笑掉大牙的绝招。吴成让他当班主任,真 是将用良材,要不了多久,他就会给学校带出一个妙不可言的班来的。
吴成听说这事,只评论了三个字:“神经病!” 刘国璋细想此事,也自觉晦气。真的,象王超群所说的那样,他什么
事不好抓,偏偏要抓这件事呢?大约不是当班主任的材料吧。要辞了它,吴 成却不同意,说正因为他不会当班主任,才要他去锻炼的。不当,就一辈子
当不来。而不会当班主任是不符合一个老师的起码要求的。又指导了一通如 何当的方法,十分自得地说他当过多年班主任,经验还是有一些的。他着重 强调要结合本地本校实际当班主任:“就象毛主席那样,把马克思主义理论 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但刘国璋觉得他的那些经验也没有什么了
不起,比如他说:“你选班干部,要选村长社长的娃儿。这些娃儿当干部,
学生肯服。学校也能得些好处。”“关键是管着班上不要出事。一出事,所有 的工作都白做了,又影响学校声誉。”
但事已至此,刘国璋也只得收起自己的种种奇思异想,一边观察别人 怎么当的班主任。
观察倒是观察了,却没有什么心得。皮毛学起来,又吃力又无味,总
是同大家合不起拍——结果仍然是众人议论最多的班主任。没有办法,也不 过将就当着罢了。幸好学生觉得他还有趣,一边心里看他不起(他们认为最 了得的老师是数学老师,他一个“豆芽课”老师,还神侉侉的),一边又肯 和他亲近。这使他得到了不少安慰。
免不了有家长趁了赶场,到学校来给他送一点礼,送的是些土产菜蔬。
送了礼,家长就说:“刘老师麻烦你,我那娃儿你给我押紧些,你是体育老
师,他不听话,你给我捶!”刘国璋赶紧声明,他本来不是教体育的(他也 不说他是教历史的,他只含糊地冒说他也很懂数学),体力有限,怕是捶不 动。再说,打学生也违犯规矩。
家长直率地说:“没得啥子,没得啥子!我就是看你没得好多气力,才 叫你捶的。
你反正是捶不坏那娃儿的,正好吓一吓他!” 有时家访,家长强留他吃饭,一家人闹闹嚷嚷,死劲拉,热烈得象是
打架。这是最让刘国璋感动的时刻。往往也能吃得比较满意,桌上摆的至少
比“教工之家” 的要好看一些。但又一边吃一边心里惭愧:自己堂堂人民教师,倒象
一个打秋风的了! 家长也许倒没什么,坐在旁边的学生会怎么想呢?他那“幼小的心灵”,
会不会因此而受到不良影响呢?
次数多了,也就坦然。每每端坐上席,吃得嘴巴乱响。一边吃一边东 拉西扯地摆龙门阵,无非吹些过去的旧闻,时下的新事,有时兴头起来,不 免讲到城市的风光,大学的彩头,更是引人动容,莫不心驰神往。评价起他 来,都觉得毕竟是老师,真是有学问得很。
不过,最让他高兴的是,他自喂的鸡不知不觉长大了,已经开始生蛋。
那天,一只鸡刚从鸡笼里钻出来,就红着脸,夸张地引吭高歌,喜悦之情一 望而知。正好郭玉兰路过,告诉他鸡一定是生蛋了,他还不相信。一摸,果 然摸出一个带血的蛋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的欣喜,与那鸡 竟没有什么两样:他高举鸡蛋,发宣言似地大叫两声:“我的鸡生蛋了!我
的鸡生蛋了!”
是的,他的鸡生蛋了,这可以说是他到学校以来最重要的事件。他第 一次有了成就感和欢乐感。这是他亲手喂大的鸡啊!几只拳头大的小鸡,每 天不过吃些糠皮碎米石子,没过多久,就从屁股里下出蛋来了,多么神奇!
第05节
刘国璋正趴在地下,撅着屁股在鸡笼里摸蛋。这时邓之勤走来,在他 后面踢一下,说:“喂,吴校长叫你去办公室!”刘国璋一慌,已经抓在手里 的鸡蛋又掉进草灰里,他只好又摸了一把,感到摸着的不是蛋,而是鸡屎, 手里粘腻腻的。鸡在里面幸灾乐祸地欢叫起来,他生气了,爬起来,把脏手 对邓之勤一挥,叫道:“你明知我怕去办公室,你不会说我不在?”邓之勤 很愚蠢地说:“你明明在嘛!”说完,就象一只童话里的大灰狼,一颠一颠地 走了。刘国璋只好从鸡笼上抓一把草,揩干净手,然后去办公室。
他心痛他的额头。每一次进办公室前,他都觉得恐慌。必须在心里念 着,要小心要小心,低头又低头。倘一时忘了,必碰门楣无疑。有时,还在 他这样念着的时候,额头就已经碰上去了。他照例龇牙,嘘气,捂脑门,踢 门槛一脚,吴成总是装没看见。
这次他运气似乎不错,低头低得恰到好处——总算没有碰着额头。 但他庆幸得早了点。他刚进门,就有一个女人从旁边扑过来,趁他骤
不及防时,扬手给了他一耳光,口里唾沫四溅地骂:“臭流氓!不要脸!你
调戏我女儿,我今天跟你拼了!”又要撕扯他,幸被从桌边跳过来的吴成死 命拉住。吴成说:“董师傅,你不要太冲动了!说好了摆在桌面上谈的嘛!” 刘国璋醒过神来,一手捂脸,一手去拾掉在地上的眼镜。他觉得脸上 热辣辣的,象是被大火燎过的一般。眼镜没有跌碎,他仔细戴上,看那女人
一眼,不认识。他就对吴成说:“吴校长,你的办公室是关母老虎的地方?”
女人咆哮一声。吴成说:“刘老师,董师傅她是代佳的母亲。”又指一 指坐在他对面的男子说:“镇上代书记,代佳的父亲。”
男子一脸傲慢,虚着眼睛抽烟,正眼不看刘国璋。 刘国璋这时才猜到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不久前,他班上的女学生代佳和同班的一个男学生——大约由
于都住镇上,得了风气之先的缘故——正经八板谈起了恋爱。课上眉来眼去, 课下纸条情书递得勤。不料前两天,他们的情书被班上几个顽童截获了,兴 冲冲闹嚷嚷来向刘国璋邀功。情书肉麻得难以卒读,刘国璋简直不敢相信这 样的信会出自初二学生之手,大约是把什么港台的黄歌或地摊文学囫囵抄来
了。刘国璋一生气,就在班上公开教训两个小恋人说:“乳臭未干,情书都
写不来,谈什么恋爱?老师我这把年纪了还没谈恋爱哩!”众学生大笑,女 恋人代佳哭着冲出教室。
满以为事情也就过去了,哪里料得到代佳的家长会气势汹汹打上门来
呢?
刘国璋说:“我晓得是怎么回事了。这件事我今天没什么好说的,我请 吴校长调查清楚事实之后再请我与这两个生蕃说话。我现在要去侍侯我的生 蛋鸡了,我得奖励它一把米。老实说,现在我对代佳这件事的兴趣,还不如 我对鸡的兴趣大。你们看,我的手上还有鸡粪,”他冷笑一声,朝外扬扬手, “这就是一双教师的手。
它现在很脏。你们刚才打了我的脸,我并没有把这只脏手还到你们的
脸上——这很够一个教师的修养吧吴校长?” 吴成看一眼代书记,对刘国璋说:“代佳要自杀,你对此负有一定责
任。”
刘国璋有些吃惊,说:“她要寻死?倒没有想到。”停一会又说:“我对 此是要负责任。但决不是负流氓的责任。我不过在课堂上不点名地批评她这 么小就和人谈恋爱,就成了调戏她了,她就要去寻死,这未免太离奇。难道 这里的民风就是如此?如果真是这样,你吴校长也该负责,谁叫你让我这个
不懂此地民风的人来当班主任?”
“你不该拿自己打比方,说‘我这把年纪了还没谈恋爱’。这使她觉得你 是在嫉妒她,或是想和她谈恋爱,所以很想不通。”
刘国璋一时竟忘了脸上的疼痛,惊得呆了片刻。然后就怪笑起来,说: “她竟会这样想???可我不过是说了一句老实话!本来嘛,我二十四岁还 没谈恋爱,她才十四岁,谈个什么恋爱!——我和她谈恋爱?她的想象力也 太丰富了吧?你吴校长居然肯相信,也太天真了吧?——她想不通是因为那
男生现在不愿和她接触了,而不是因为我想和她谈恋爱。”
吴成无言,女人叫道:“告诉你姓刘的,我女儿要有个三长两短,反正
你是跑不脱的!” 刘国璋说:“我保证不跑,我的脸随时恭候你的巴掌。我知道你是书记
娘子,你可以打道坎任何一个人的巴掌。我相信你就是要打我们吴校长的巴
掌,他也会把脸给你送过来的,更不要说我们这些普通的教书先生了!” 吴成脸色发红。代书记把烟头一扔,站起身来,对刘国璋说:“刘国璋!
我们今天算是认识了。我劝你今后说话做事多考虑考虑,年轻人嘛??才出 学校嘛??
不要以为自己是个大学生,就有多了不起嘛??社会上的事儿,地方
上的事儿,不是书本上能够说得清的??可以说你还什么都不懂的。今天我 们只是让你懂得一点常识??”又对吴成说:“老吴啊,我女儿现在是不放 心让他管的了,我要求你撤掉他的班主任!”
吴成说:“这个我们尽快研究。” 第二天,吴成就爽快地撤了刘国璋的班主任,继续让李一中当着。他
还把刘国璋着实训了一通。这次他不怪刘国璋不懂结合本地实际,而是怪他 不懂教育学心理学:“真不知现在的师范大学是怎么搞的,培养的学生还不 如没读大学的。”
丢了班主任的差,也就丢了不少好事,刘国璋自然觉得可惜。无奈这 事是由不得他的。
只得眼巴巴看着李一中欢欢喜喜重新上任。 当初当班主任,是巴望发生点新鲜事。现在新鲜事果然发生了:一个
巴掌加一顿臭骂。
而且,事情还没有就此了结。 倒不是代佳真要去死,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又到班上念书来了。 主要是刘国璋的名声被搞坏了——学校风传他真的爱上了代佳。代佳
是一个发育得很快的女孩子,身段已经较长,胸脯正在发鼓,仿佛一个大姑 娘。模样更是好看,眼神轻佻,尤其撩人——所以,不能说大家说的一点依 据都没有。
传得盛了,连刘国璋自己都有些把握不定:难道自己潜意识里真有此
意?以至于远远见了代佳活泛的身影,心就莫名其妙地加快跳动,脸也阵阵 发热。待到走近,更是浑身的不自然,好象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朝外 挥发,简直都不敢直视那女孩子了。那代佳看他则是一脸的不耻,仿佛早就 看透他有一颗肮脏的灵魂。
晚上做些怪梦,梦见代佳变成一个极长大的妇人,赤了身体向他招手。
或者自己在什么教堂和人举行婚礼,两人象在云端里走着,结婚进行曲断断 续续地响,鲜花如雨一般洒下来。
女学生见了刘国璋就扎堆儿,害怕与他单独说话。上体育课时,稍一 碰着,就惊咋咋地叫唤,象是被蛇碰着了。甚至那些嘴里婆婆妈妈,身上灰
扑扑的女老师也不肯和他多打交道,当然也不说明是为什么——弄得刘国璋
哭笑不得。只有郭玉兰,还和往常一样待他。有一次还劝他今后说话不要再 “疯疯癫癫”的了,还说他这样随便说话不止对代佳的这一次:“沈老师结 婚那天,你对沈老师说什么了?”她问刘国璋道。
刘国璋有些莫名其妙,说:“我没说什么呀,你讲我说什么了?” 郭玉兰叫他好好想想,他想了一阵,终于想起那天是和新郎倌开了一
句玩笑:‘你都结第二次婚了,我一次都还没结成!’(沈老师的确是再婚,
当时他的脸就有些难看)不禁哈哈笑起来。看郭玉兰时,她正红着脸歪着头 瞧他。
他检讨自己,大约心里有个什么“结婚情结”吧,不然怎么说也是结
婚,梦也是结婚?目前吃饭都成问题,结他妈的什么婚?和谁结婚?结个脑 壳婚(昏)!刘国璋,你是有些不正常。你一定是太无聊了,无聊得要得精 神病了。
于是他强制自己尽量少抛头露面,一得空闲就缩在寝室里看书。对外 面放风说是要考研究生。
这一招果然生效,慢慢大家也就淡了这件事,不说刘国璋什么了。刘 国璋自己也不再对代佳有异常反应。后来,代佳在学校又与人闹起了恋爱, 实在有些不象话了,他父亲只好强行把她转到了别处读书。
第06节
“教工之家”难以维持下去,主要是没有钱买米买油。大家更是不满意 刘国璋。
他交的钱和大家一样少,又没有出菜,又没有值勤,连忙都很少帮。
等于是大家在供养服侍他。一天吃晚饭时,邓之勤首先对刘国璋发难,要刘 国璋帮他执一天勤,因为他人有些不舒服。大家都不吱声,刘国璋只好答应 下来。晚饭后,他找邓之勤(这个月他兼保管)要第二天的东西,邓之勤将 保管室打开让他看,原来什么都没有了!米缸里唯有一只量米筒。
也不见一根菜。他说:“你叫我做无米炊?”邓之勤苦着脸说:“我们 都做了好些日子的无米炊了,你才知道!”
当晚,刘国璋找到卫麻子,向他借了十斤米,一瓶油,两个白菜,半
筐莴笋。 卫麻子说,菜可以不还,就算是他还种了刘国璋地的人情。
回到寝室一会儿,郭玉兰敲门进来。这是她第一次进刘国璋寝室,就
四下看了看。寝室里很乱,桌上、床上、凳子上,到处扔着书。床脚一堆脏 衣服,一半在盆里,一半在盆外。
跟卫麻子借的东西和一堆鸡食堆在屋角。刘国璋赶忙收拾。郭玉兰说 不必收拾,这样就很好,使她回忆起了当学生的时候。那时看到的男生寝室, 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的。现在重临此境,只会令她感到亲切。然后就问他研 究生考试准备得怎样了,吴成是否答应他去考。郭玉兰一头美发,长长地披
在肩头,五官秀丽,表情生动,两颊上有一些雀斑,被一层薄粉盖着,不细
看看不出来。由于她与刘国璋原来的女朋友真的有些相象,刘国璋一直对她 有一种亲近之感,从来都是另眼相看的。
刘国璋让郭玉兰坐了,然后说他考研究生其实心中没底,只是借以打 发时光,当然,要是能成,也不失为一种改变环境的路子。又问起郭玉兰的
打算。郭玉兰说:“我能有什么打算?混日子罢了。只是我父母亲供我上了
师专,他们一定想不到我在这里还有一块‘自留地’!幸好我对种地不感兴
趣,不然,我就和王超群一个样了。”刘国璋说他是没有这样潇洒的。他迟 早得学会种地,他不能老吃别人的劳动果实——感叹一声:“要是发得出工 资就好了!”
就说起第二天刘国璋的值勤,刘国璋说他已作好准备,说了向卫麻子 借米借菜的事,还说明天要去卖掉一只鸡,买几斤肉来招待大家,免得别人 说他老揩大家的油。郭玉兰说生蛋鸡卖了可惜,要买肉她可以给他钱,说毕 摸出二十块钱来往桌上一放。刘国璋当然不要。说大家都困难,谁的钱也不 容易。郭玉兰说她是不愁钱用的,她父亲是养兔专业户,时常给她寄钱来。 再说这钱也不是她父亲的钱,是她卖鸡蛋的钱。她打麻将赢的鸡蛋。刘国璋 听了,不免吃惊,说:“你倒把那玩意儿当正经副业了,若能保证只赢不输, 还真是一个上好的生财之道。”郭玉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和男老师打,差 不多都是这样的。”刘国璋忍不住咂了一下舌头。
讲定只是暂借。刘国璋是准备写信向家里伸手了,以前是不好意思, 认为既已大学毕业,就该自立才是。现在想来,与其接受别人的救济,不如 接受家里的救济。
郭玉兰还问他会不会煮饭,刘国璋说:“煮饭有什么?看也看会了嘛!” 两人就扯些闲话,各自回忆起了读书时的生活,觉得那仿佛是很遥远
的事情了。
校园的静谧美丽,教授们的庄重威严,同学们的理想、热情、友谊, 种种轻淡如烟的莫名的愁绪,种种明静如流水的精灵一般的欢乐,还有阶梯 教室和林荫道上的颤颤如花蕾初绽的爱情??说到动情处,两人口气温柔, 脸上红晕一团一团地涌上来,象是吃醉了酒。又都惊奇当年读书时居然并未
尽觉其妙,现在想来,那几年真如生活在天堂一般。郭玉兰说如果刘国璋能
考上研究生,这一切他还可以旧梦重温的。 又向他讨他原来女朋友的照片看:“我不信她长得就象我!”刘国璋说:
“还看她干啥?她现在一定早忘掉这世界上还有我这个人了!”
这里的规矩是十一点停电,因为电是镇上用柴油机发的,必须限时供 电。所以,郭玉兰在十点半的时候就告辞了,刘国璋觉得当晚的时间过得真 是太快。
第二天,刘国璋第一次正式值勤,清早来到“教工之家”,望着那个模 样傻乎乎的大灶和灶边一堆冷冰冰的炊事家伙,很有一点献身给什么的悲壮 感觉。按例早晨是煮稀饭,炒咸菜,并不复杂。但他偏偏在第一道工序上就 卡住了:他生不燃火。
从来看见周世海王超群他们一把草就引燃了,以为很容易,但依样做 来,那煤却好象是认人的,不肯就着。他使劲拉风箱鼓风,也只吹得灶里煤 灰乱扬,冲得他鼻子眼睛黑黢黢的,眼泪都给搞出来了。
快到吃饭时间,他还没有引燃火。嘴里骂骂咧咧手里摔东摔西。说他 妈的活人太艰难了,要吃他妈的什么饭。吃饭也罢了,还要煮来吃。煮来吃
也罢了,还要自己煮。自己煮也罢了,还要烧这种原始落伍的灶??幸好郭 玉兰记挂着他,提前来了,见他怪模怪样象个疯子似地在灶边转圈儿,“啊” 地惊叫一声,忙不迭地换下他来。一边责备他昨晚不该冒说会煮饭。又怪自 己,说这事她本来是应该料得到的,怎么就会疏忽了呢?
陆陆续续人来齐了,没按时吃饭,自然有生气的,有叹息的,有好笑
的,也有暗说他笨的:“看他象模象样一个人,饭都不会煮!”
“教工之家”在风雨飘摇中维持下来,“值勤”者总能想出办法供应成员 们的饮食。自然,隔不几天,总有一个人会有这样那样的原因请刘国璋“代 劳”一天,刘国璋心照不宣,咬住牙关,全力操持筹办,尽他应尽之责。其 间,多亏郭玉兰口里指点,手上扶持。
慢慢刘国璋也就会了炊事这一套活儿。他想,当炊事员煮饭其实也难 不了人。
大学都读出来了,区区炊事员,岂有当不来的。 一天,又有人请刘国璋“代劳”值勤。中午,他在灶边拉风箱,郭玉
兰帮他剥菜,忽然文峰走进来,请郭玉兰出去说话。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听得郭玉兰说:“我的事不用你管!”文峰说:“你别说得这样干净!”郭玉兰 冷笑:“我为什么不可以说得干净?我允了你么?”文峰也冷笑:“你是没有 允我。只是我对你怎样,你总该心里有数!”郭玉兰声音低了一点,说:“你
帮我种地,我很感激。但我现在宁肯不要地了。”“我不管你要不要地,我只
要你对得起人!”“我们不在这里说好不好?让人听了笑话。”“我就是要让人 听见,”走进屋对刘国璋喊:“姓刘的你出来!听听我和郭小姐说些什么!我 今天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刘国璋说:“文老师你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我 好好说!你顶着块本科生的牌子,跑到我们学校干什么来了?添乱!上次女
学生的事儿还嫌不够,现在又缠上女教师了!
你以为你多大本事是不是?陈由也是本科生,你一个学校的,你去打 听打听,他在我们学校是怎么过来的!”又对郭玉兰:“我劝你别看走了眼, 他没用的!”郭玉兰说:“无聊!”转身走开。这时王超群走了过来,她说:“文 老师,你太过分!
老陈他没惹你,你伤他做什么?”文峰大约也觉出了不妥,声音放小
一点:“我不是有意说陈老师的。”刘国璋哼一声,继续回灶边拉风箱煮饭。 文峰气冲冲走了。
王超群进屋帮刘国璋收拾菜,对刘国璋说:“文峰和郭玉兰好过,你没
看出来?” 又叹一口气,说:“老陈在学校,多少年都是大家的靶子!你要吸取教
训。”
刘国璋本来想着和郭玉兰的事,听王超群说起陈由,不禁问了一句:“陈 老师他这二十多年,过得很糟,是不是?”
“一言难尽。当初分来时,比你还清高,什么都不懂。这也罢了,还口 出狂言,说初中有什么教头——我们这里一直只办初中。他是被国家培养来
教高中的,要求调走。当时的校长姓洪,是个转业干部,他说:‘你分到这 里来了就别想再调走!
我不把你的傲气收拾下来,我就不姓洪!’你猜他怎么收拾?他跟现在 的吴校长安排你一样,让老陈教体育。老陈他纯粹一个书呆子,会什么体育?
而体育却是洪校长的强项。他天天去看老陈上体育课,当学生的面指责他这
不对那不行,学生懂什么,也跟着起哄。后来老陈挺不住了,直向洪校长认 错,要求让他去教数学。随便哪个年级都成,随便多少课都成。但洪校长不 同意。洪校长说:‘等你什么时候会了体育,再让你去教数学。’其实安排老 陈教数学并不难,学校正差数学老师。洪校长他是别有意图。他曾私下对人
说:‘分来一个大学生不搞服贴,今后分多了来,我这校长还怎么当?’老
陈他也曾向县文教局申诉反映过,不知怎么也没有得到解决。大约是地方僻
远了,人家懒得过问。后来文革开始了,洪校长成了走资派,被大家弄来批 斗。老陈被洪校长整过,自然成了批洪的积极分子。一次批斗会上,还上台 打了洪校长一巴掌。他那时年轻,一心只要泄愤,哪里考虑后果?接着学校 让他教了数学,他也就安分了。但那时学校乱糟糟的,也没正经上过什么课。 后来文革结束,可以正经上课了,洪校长也解放出来,仍旧当校长。他倒没 明显地与老陈红眼睛绿眉毛,只是请县中的一个数学老师和他一起听老陈讲 数学。县中老师说老陈不行,他就名正言顺地仍旧打发老陈去教体育。老陈 他是屁股上有屎的人,虽然明知被人冤枉整了,也无话可说。等到洪校长退 休,吴校长上任,他已经被耽误得差不多了,吴校长倒是让他教过两年数学, 偏偏学生又考得不好。于是公认老陈的确不行。学校只有他一个正牌本科生, 正好被大家一致嘲笑,说他高分低能。如今你来了,他连体育也教不成了, 只让他在吴校长办公室打杂——现在他连个中级职称都没有。我看他就如到 这里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高级的东西丢了,低级的东西,比如种地, 打杂,倒成了行家。”
“他为什么不想法调走呢?”
“吴校长上任后,他试着调过。她老婆是他大学同学,分在外县的县中。 他想调到那个县中去,档案都寄过去了。他回去催调令时,却发现老婆和别
人睡在床上。
老婆也不害怕,说:‘这么多年了,你为我做过什么?儿子你照看过没 有?女儿你教育过没有?或者,你象那些不顾家的名人一样,做出惊天动地 的大事业来了?你说说看。说得出一条,你怎么我都行!’他自然说不出。 又羞又惭,为了儿女又舍不得离婚。他老婆倒也依了他,大约想着自己也不
是完全在理吧!但调在一起的事却是不可能的了,双方心理上都有障碍。”
“陈老师真是可怜。但我没有象陈老师那样口出狂言,吴校长也不是洪 校长,为什么也要我教体育?”
“你不晓得吴校长他也是教历史的?他是个中专生。”
“我明白了,”刘国璋恍然大悟地说,“但愿我不要落得和陈老师一样的 结果,陈老师还有你这样的好心人扶持于患难之中,我呢,谁来扶持?”
那天中午,文峰和郭玉兰都没来“教工之家”吃饭。
第07节
刘国璋的鸡被黄鼠狼咬了。半夜里,鸡恐怖的叫声惊醒了他,慌忙披 衣起床,打着电筒出门一看,门口血淋淋的。寻着血迹找到两只鸡的尸体, 还有一只不见了。
想起是天黑时没有关好鸡窝门。心里又疼又气,把脚跺个不了。又破 口大骂黄鼠狼,象是咬了他的心肝。要知道,这几只鸡乖极了,见了刘国璋 就唱歌,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跑,象是他的孩子。他也一直把它们当作自己的 宠物。再说,鸡正处在下蛋的高峰时期,经济损失更是巨大。
“教工之家”就打了一次象样的牙祭。吃得高兴时,邓之勤想说两句笑
话,但一看刘国璋马着脸,就把笑话和鸡肉一同吞进肚里去了。 鸡没了,耗子倒是猖狂。刘国璋屋里没有货真价实的吃食,就乱啃他
的东西。
书、箱子、鞋,香皂肥皂,只要是他的东西,都啃。只不啃学校借给 他的桌子和床。
有时晚上耗子打架,激烈的滚动声和嘶咬声把刘国璋一次次地从梦中 惊醒。他很惊愕地发现耗子个个精瘦,嘴脸凶险,白天也敢在屋里大摇大摆
地走,一边走一边示威似地叫。已经不是吱吱地细声细气地叫了,它们的嗓
门很粗,很恶,呷呷呷的,象鸭子,听了令人恐怖,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恶 劣的生存环境让耗子也没有了好脾气?巴不得黄鼠狼抓了鸡后,也从门下的 “猫洞”进来捉捉耗子,却再不见影儿。
刘国璋捧着被耗子咬得象锯齿样的书,发疯一般地看。他是下定决心 真要考研究生了。
郭玉兰时常到他屋里来,坐在旁边打毛线,陪他。还买了蜡烛,让他 熄了电灯后点。刘国璋觉得这样读书倒还有些情致。只是有时读着读着,难 免心猿意马,胡乱想起“春香伴读”“红袖添香”一类的香艳故事来。偷眼 看去,那郭玉兰静倚床头,织毛衣的手指翘翘如兰花,倒也真有那么一段勾
魂摄魄的风流情态,书就再难看进去,坠在云里雾里老半天。
文峰承认了既成事实,不再追求郭玉兰。他情绪低落了一段时间,后 来经人介绍,和镇上一个卖抄手的姑娘耍起了朋友,一有空,就去帮姑娘卖 抄手。抄手姑娘还慷慨地包下他的伙食,文峰就下了在“教工之家”的伙, 值勤的轮子自然由刘国璋顶着。
轮到研究生考试报名的时候了,刘国璋去校长室向吴成请假。低头进
去,小心说起来,吴成仿佛才知道刘国璋要考研究生。不允。说上面有规定, 要工作两年之后才能报考。说了一堆好话,没有说通。昏头昏脑出来,忘了 低头,又在门楣上着实碰了一下,碰得金星乱冒。郭玉兰照例在他额头上抹 一点菜油,然后说她去试试。
第二天晚上,郭玉兰来陪刘国璋,进门就说吴成允许他去报名,所谓
两年的规定纯属子虚乌有。刘国璋问郭玉兰是怎么说通的,她说她答应给吴 成织一件毛衣。
她说,吴成一直想她给他织毛衣,打过几回哈哈了,她却故意认着玩
笑,没理他的茬。 他老婆已经农转非,在学校做着轻松的临活,有的是闲心给他织,但
他偏要郭玉兰织,刘国璋觉得简直岂有此理。郭玉兰安慰他说,她让吴成买 粗毛线,她给他稀稀拉拉地织,两三天就织好了。两三天指头上的活路换来 他的研究生报名,还是很划算的。刘国璋看着郭玉兰那勇敢聪明的样子,不 禁冲动地拥了她一下。由于异常感激,他用力很大,郭玉兰差点被他憋坏了。
刚好学校很难得地发了一个月的工资,刘国璋兴高采烈地准备上路。
他要到母校所在的城市去报名,顺便回一趟同在城里的家。 消息传开,李一中把刘国璋叫到家里,白调度和孙主任都在。他们和
刘国璋商量天麻的事。刘国璋记起家里曾来信告诉他,如果货真价实,有朋 友愿意购买,并说了能够接受的最高价格。白调度和孙主任都觉得有利可图,
托他按信中所说的价先试销一百公斤。还说此次如果成功,就可大批量地做
一做。孙主任的货是现成的,白调度那里也正轮着发一次开往城里的长途车,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