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序
《九三年》是雨果晚年的重要作品,这是他的最后一部小说。他在《笑 面人》(一八六九)的序中说过,他还要写两部续集:《君主政治》和《九三 年久前者始终没有写成,后者写于一八七二年十二月至一八七三年六月,一 八七四年出版。这时,雨果已经流亡归来;他在芒什海峡的泽西岛和盖尔内 西岛度过了漫长的十九年,始终采取与倒行逆施的拿破仑第三誓不两立的态 度,直到第二帝国崩溃,他才凯旋般返回巴黎。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要面对普法战争的悲惨战祸和巴黎公社社员的浴血斗争,眼前的现实给他 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再一次激发了他的人道主义思想。他回顾历史,法国 大革命的史实给了他启发,他有心通过大革命时期旺代地区保王党人的叛 乱,阐发自己的思想。这个念头早在一八六二年底至一八六三年初已经出现, 如今写作时机成熟了。
雨果在致友人的信中说:“天主会给我生命和力量,完成我的敌人称之 为庞大得出奇的巨大计划吗?我年迈了一点,不能移动这些大山,而且是多 么高耸的大山啊!《九三年》就是这样一座大山!”显而易见,在雨果的心目 中,《九三年》分量很重,他轻易不肯动笔,因而酝酿的时间有十多年之久。 雨果在写作之前阅读了尽可能多的材料,做了充分的了解历史背景的 工作。关于大革命时期布列塔尼地区的叛乱,他看了皮伊才伯爵的《回忆录》
(一八0三-一八0七),杜什曼·德斯波的《关于朱安党叛乱起源的通信》
(一八二五),从中借用了人物、名字、方言土语、服装和生活方式的细节, 还有各个事件。关于救国委员会的活动,他参阅了加拉、戈伊埃、兰盖、赛 纳尔等人的回忆录。关于国民公会,他参阅了《日通报》汇编。他研读了米 什莱、路易·布朗、梯也尔、博南的著作;博南的《法国大革命史》保留了 一条书签,上写:“一七九三年五月三十一日,关键局势。”这一天成为小说
的出发点。他还使用过拉马丁的《吉伦特党史》,阿梅尔的《罗伯斯比尔史》
和他的朋友克拉尔蒂著述的《最后几个山岳党人史实》,另外,赛巴斯蒂安·梅 尔西埃的《新巴黎》给他提供了一七九三年的法国生活和堡垒建筑的宝贵材 料。雨果并没有让这一大堆材料所左右,而是驾驭这些材料,创作出一部生 动而紧张的历史小说。应该说,雨果对法国大革命并不陌生,他生于一八0
二年,父亲是拿破仑手下的一个将军,而母亲持有保王党观点。雨果的童年
和青少年时期经历了大革命的变迁。对于这场人类历史上翻天覆地的社会变 革,他有切身的感受。不过这时雨果早已改变了早年的保王派观点,他从四 十年代末开始已成为共和派,他是以资产阶级共和派的眼光去看待这场革命 的。
雨果不想写作一部通俗的历史小说,他不满足于描写法国大革命的一
般进程,而是想总结出某些历史经验。《九三年》这部历史小说的切入角度 是独具慧眼的。雨果选取了大革命斗争最激烈的年代作为小说的背景。一七 九三年是大革命处于生死存亡的一年:在巴黎,雅各宾派取代了吉伦特党, 登上了历史舞台;面对着得到国外反法联盟支持的保王党发动的叛乱,以及
蠢蠢欲动的各种敌人,雅各宾党实行革命的专政和恐怖政策,毫不留情地镇
压敢于反抗的敌对分子;派出共和军前往旺代等地,平定叛乱,终于使共和
国转危为安,巩固了大革命的成果。雨果在小说中指出:“九三年是欧洲对 法兰西的战争,又是法兰西对巴黎的战争。革命怎样呢?那是法兰西战胜欧 洲,巴黎战胜法兰西。
这就是九三年这个恐怖的时刻之所以伟大的原因,它比本世纪的其余 时刻更伟大。”他又说:“九三年是一个紧张的年头。风暴在这时期达到了最 猛烈最壮观的程度。”以这一年发生的事件来描写大革命,确实能充分反映 人类历史中最彻底的一次反封建的资产阶级革命。
雨果尊重历史,如实地展现了革命与反革命斗争的残酷性,描写出这
场斗争激烈而壮伟的场面。在小说中,保王党叛军平均每天枪杀三十个蓝军, 纵火焚烧城市,把所有的居民活活烧死在家里。他们的领袖提出“杀掉,烧 掉,绝不饶恕”。保王主义在一些落后地区,如布列塔尼拥有广泛的基础, 农民盲目地跟着领主走。他们愚昧无知,例如农妇米歇尔·弗莱夏既不知道
自己是法国人,又分不清革命和反革命;她的丈夫为贵族卖命,断送了性命;
乞丐泰尔马什明知政府悬赏六万法郎,捉拿叛军首领朗特纳克,却把他隐藏 起来,帮助他逃走。农民的落后是贵族发动叛乱的基础,小说真实地反映了 这种社会状况。面对贵族残忍的烧杀,共和军以牙还牙;绝不宽大敌人。在 雅各宾派内部,三巨头--罗伯斯比尔、丹东、马拉,虽然政见有分歧,但都
一致同意采取强有力的手段。
他们选中主张“恐怖必须用恐怖来还击”的西穆尔丹为特派代表,颁 布用极刑来对待放走敌人的严厉法令。因为要保存革命成果,就不得不用暴 力来对付暴力。
其次,雨果正确评价了雅各宾党专政时期实行的一系列政策。他把国 民公会喻为酿酒桶,桶里“虽然沸腾着恐怖,也酝酿着进步”。国民公会宣
布了信仰自由,认为贫穷应受尊敬,残疾应受尊敬,母亲和儿童也应受尊敬; 盲人和聋哑人成为受国家监护的人;谴责贩卖黑奴的罪恶行为;废除了奴隶 制度;颁布了义务教育制;创立了工艺陈列馆和博物院;统一了法典和度量 衡;创办了电报、老年人救济院、医院;创建了气象局、研究院。这一切措
施都放射出灿烂的思想光芒,造福于人民。大革命所进行的乃是启蒙思想家
的理想,是以先进的资产阶级文明代替愚昧落后的封建体制。至今,上述各 项措施继续起着良好作用,并普及到世界各国。
对法国大革命和九三年的阶级生死搏斗的正确描写,是这部小说的基
本价值所在。 雨果捍卫法国大革命,包括雅各宾派一系列正确政策的立场,鲜明地
表现了他的民主主义思想,体现出真知灼见。《九三年》以雄浑的笔触真实 地再现了十八世纪末的法国历史面貌,是描绘法国大革命的一部史诗。
不过,对于雅各宾派的所作所为,雨果并没有完全加以肯定。雅各宾 派为什么会失败?人们有各种各样的看法,雨果也进行了哲理的沉思。在他
看来,尽管一方面是刀光剑影,以暴力对付暴力,但另一方面,应有仁慈,
要以人道对人道或非人道。他认为,雅各宾派滥杀无辜,没有实行人道主义 政策,以致垮台。这一沉思表现在小说结尾。人们历来对这个结尾争论不休, 难以得出结论,小说的魅力却很大程度来自于此。从艺术上看,《九三年》 的结尾是出人意外的,同时写得扣人心弦。
叛军首领、布列塔尼亲王朗特纳克被围困在图尔格城堡,他要求以被
他劫走、作为人质的三个小孩来交换,请蓝军司令官戈万放了他,戈万断然
拒绝。可是朗特纳克得到别人帮助,从地道逃了出来。突然他听到三个孩子 的母亲痛苦的喊声:三个孩子快要被大火吞没了。朗特纳克毅然折回来,冒 着危险,救出三个小孩,他自己则落到共和军手里。戈万震惊于朗特纳克舍 己救人的人道主义精神,思想激烈斗争,认为应以人道对待人道,便放走了 郎特纳克。特派代表西穆尔丹是戈万小时的老师,他不顾广大共和军战士的 哀求,坚决执行“任何军事领袖如果放走一名捕获的叛军便要处以死刑”的 法令,铁面无情地主张送戈万上断头台。就在戈万人头落地的一刹那,他也 开枪自杀。
西穆尔丹、戈万和朗特纳克是小说中的三个主要人物,他们之间的纠 葛从政治观点的敌对,转化而为是否实施人道主义的冲突。雨果认为:“慈 悲心是人类共同生活的残余,一切人心里都有,连心肠最硬的人也有。”朗 特纳克的情况就是这样,“那个母亲的喊声唤醒他内心的过时的慈悲心,” “他已经走入黑暗之中,再退回到光明里来。在造成罪行之后,他又自动破 坏了那罪行。”对此,戈万在沉思时发现,“一个英雄从这个恶魔身上跳了出 来”,朗特纳克不再是杀人者,而是救人者;不再是恶魔,这个拿着屠刀的 人变成了“光明的天使”;他赎回了种种野蛮行为,救了自己的灵魂,变成 无罪的人。
小说这种戏剧性的变化像异峰突起,使矛盾达到白热化。如何处置与 评价朗特纳克和戈万的行为,构成了人物之间的冲突,也引起读者不同的看 法。毫无疑义,与其说是戈万在沉思,不如说这是雨果的想法。倘若朗特纳 克是个一般的保王党人或一般的叛军指挥官,他舍身去救三个处在大火包围 中的小孩,那么这还是可以想像的。令人费解的是,朗特纳克是个异常冷酷
的人,他出现时曾经毫不怜悯地枪杀蓝军中随军的女人,正是他劫走了三个
尚不懂事的孩子,作为向共和军要挟的人质,也正是他要放火烧死他们,准 备同归于尽。试问,这样铁石心肠的人,内心怎么还能容纳得下人道主义思 想?他怎么会在一时之间改变本性,产生人道主义?雨果并没有描绘在这一 瞬间,他内心的思想活动,因而读者也无从理解这一行动的可信性。不能不
说,雨果没有拿出充分的依据去证明这个恶贯满盈的人(或者说恶魔)是怎
么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所以,朗特纳克返回去救三个孩子的行动,只 是对作者的“慈悲心连心肠最硬的人也有”这一观点十分概念化的图解。
至于戈万,他的行动倒是描写得有根有据伪。雨果早有交代,说他在
打仗时很坚强,可是过后很软弱;他待人慈悲为怀,宽恕敌人,保护修女, 营救贵族的妻女,释放俘虏,给教士自由。他的宽大不是无原则的,他曾对 西穆尔丹说,他赦免了战败后被俘获的三百个农民,因为这些农民是无知的, 但他不会赦免朗特纳克,因为朗特纳克罪大恶极,即使是他的叔祖也罢。法
兰西才是他的兄长,而朗特纳克是祖国的叛徒。他和朗特纳克誓不两立,只 能你死我活。然而,他又有一些想法,与他的司令官身份很不相称。例如, 他认为路易十六是一只被投到狮子堆里的羊,他想逃命和防卫是很自然的, 虽然他一有可能便会咬人。最主要的是,他认为“恐怖政治会报害革命的名 誉”,推翻帝制不是要用断头台来代替它,“打掉王冠,但是要保护人头。革 命是和谐,不是恐怖??‘恕’字在我看来是人类语言中最美的一个字?? 在打仗的时候,我们必须做我们的敌人的敌人,胜利以后,我们就要做他们 的兄弟。”这些话为他后来的行动按下了伏笔,虽然是雨果的观点,但与人 物的思想是融合在一起的。
戈万的行动同雨果对雅各宾派的看法有关,雨果对雅各宾党的恐怖政 治是颇有微词的。在他的笔下,雅各宾党三巨头狂热多于理智,只知镇压, 不懂仁政,语言充满火药味,浑身散发出平民的粗俗气息。他们所执行的恐 怖政治在一定条件下起了作用,但同时也包含着弊病。戈万认为对旧世界是 要开刀的,然而外科医生需要冷静,而不是激烈,“恐怖政治会损害革命的 名誉”。共和国不需要一个“怕人的外表”。从这种观点出发,戈万放走朗特 纳克是顺理成章的。应该说,雨果在小说里发表的见解既非全对,亦非全错。 对于保王党人的武装叛乱和残忍屠杀平民的行为,革命政权只有以眼还眼, 这样才能保存自身。但也无可讳言,雅各宾党矫枉过正,存在滥杀现象,这 就是为什么雅各宾党的专政维持不了多久,连罗伯斯比尔也上了断头台的原 因。据马迪厄的《法国革命史》考证,一七九四年,当局嫌断头机行刑太慢, 便辅之以炮轰、集体枪毙、沉船,一次就处死几百人。因此,雨果提出胜利 后应实施宽大政策,是针对革命政权的极端政策而发的,具有合理、正确的 因素。但戈万之所以放走朗特纳克,是基于这样的考虑:敌人也能实行人道 主义,共和军就不能实行人道主义吗?这里,雨果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的 观点集中表现为这句话:“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 道主义。”雨果将革命和人道主义割裂开来是错误的。革命与人道主义可以 统一,而且应该统一起来。就拿资产阶级革命来说,这是对罪恶的、不人道 的封建制度的清算,而代之以更人道的社会制度;自由、平等、博爱,就是 以人道主义为基础的,比起封建主义的人身依附关系。贵族特权、森严的等 级制度要前进一大步。然而,在有敌对阶级存在的社会中,尤其在尚未取得 最终胜利的紧急关头,不可能也不应该实行宽大无边的、绝对的人道主义, 否则就是对人民实行不人道。以朗特纳克来说,就算他果真救出三个孩子, 自己束手就擒,对于革命的一方来说,完全可以根据他的情况作出合理的符 合人民利益的判决,而不一定非要处以极刑。当然,共和军不会这样处理。 但是,放走了他,后果会怎样呢?他必然与革命政府为敌,再次纠集叛军, 攻打共和军,屠杀无辜的百姓,犯下非人道的罪行。从效果来说,戈万放走 朗特纳克的行动,对人民来说,是不符合人道原则的。以上分析说明,无论 雅各宾党,还是雨果本人,都未能处理好革命与人道的关系问题。
西穆尔丹是作为戈万的对立面而出现的,虽然他也是一个革命者。小 说中,他是革命政府的化身。尽管早先他是教士,但他爱憎分明,他能用嘴 去吸一个病人喉部的脓疮,可他决“不会给国王干这件事”。他认识到革命 的敌人是旧社会,“革命对这个敌人是毫不仁慈的”。然而他是一个“冷酷无 情的人”,没有人看见他流过眼泪,他自认为不会犯错误,别人无可指摘。 他既正直又可怕。他虽然崇高,“可是这种崇高和人是隔绝的,是在悬崖峭 壁上的崇高,是灰色的、不亲近人的崇高;他的崇高的周围被悬崖峭壁包围 着。”他忠于雅各宾党的信条和各项恐怖政策,他向委任于他的国民公会保 证:“假如那委托给我的共和党领袖走错了一步,我也要判处他死刑。”他屡 次警告戈万:“在我们所处的时代,仁慈可能成为卖国的一种形式。”他的誓 言和警告都成了事实。
在判处戈万死刑之后,他再一次同戈万交锋。戈万纵横捭阖,畅谈他 的理想,西穆尔丹无言以对,败退下来。他承认戈万的话有道理,但是他不 可能改变自己的观点,内心处于不可克服的矛盾之中。“他有着像箭一样的 盲目的准确性,只对准目标一直飞去。在革命中没有什么比直线更可怕的了。
西穆尔丹一往直前,这就注定了他的不幸。”他亲手处死了自己“精神上的 儿子”和学生、他的战友,最后在痛苦与惶惑中开枪自尽。通过他的悲剧, 雨果批判了只讲暴力,不讲人道,只知盲目执行,不会灵活处置的革命者。
西穆尔丹是有代表意义的、相当真实的一个形象。 作为浪漫派的领袖,雨果的浪漫手法在《九三年》中得到了充分的表
现。雨果的一个重要的浪漫手法是将无生命或非人的事物,描绘得如同有生 命的物体一样神奇、动人心魄、令人惊叹。小说开篇对战舰上大炮的描写是
一个很好的例证。在这艘名为巨剑号的军舰上,一尊二十四斤重弹的大炮从
炮座上滑脱了,它变成了一头怪物,它在舰上滚来滚去,旋转,冲撞,击破, 杀害,歼灭,又像握城锤在任性地撞击城墙:“这是物质获得了自由,也可 以说这是永恒的奴隶找到了复仇的机会;一切仿佛是隐藏在我们所谓无生命 的物体里的那种恶性突然爆发了出来;它那样子像是发了脾气,正在进行一
种古怪的神秘的报复;再也没有比这种无生物的愤怒更无情的了。这个疯狂
的庞然大物有豹子的敏捷,大象的重量,老鼠的灵巧,斧子的坚硬,波浪的 突然,闪电的迅速,坟墓的痴聋。它重一万磅,却像小孩的皮球似的弹跳起 来。??暴风可以停止,台风会吹过去,断掉的桅可以换一根,一个漏洞可 以堵上,火灾可以扑灭;可是对这只庞大的青铜兽怎么办呢?”这门大炮完
全解除了军舰的战斗力。雨果丰富的想像力将这个场面描绘得令人叹为观
止。就是在这样一个悲壮的场面中,朗特纳克出现了,显出他的严厉、冷峻 和刚毅。这个阴惨惨的、色彩神秘的开场给小说定下了悲剧的调子。雨果就 以这样的笔法,营造出残酷的、命运捉摸不定的气氛,具有浓郁的浪漫色彩。 雨果认为这种浪漫手法同样能达到真实,他在小说中说:‘流史有真实性,
传奇也有真实性。传奇的真实和历史的真实在性质上是不同的。传奇的真实
是在虚构中去反映现实。”浪漫手法与写实手法是殊途同归。 众所周知,雨果是运用对照手法的大师。他在《克伦威尔·序》中曾
经指出:“丑在美的旁边,畸形靠近着优美,五怪藏在崇高背后,美与恶共
存,光明与黑暗相伴。”这条准则始终指导着雨果的创作。《九三年》同样运 用对照手法,不过,这部小说不像《巴黎圣母院》那样运用人物形体的对照 或形体与、心灵的对照。小说三个主要人物的对照表现在思想上:朗特纳克 性格残酷无情,顽固不化,具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定,也具有成为领袖的
威严和果敢。他心中并无一丝人道感情,只是在最后才人性复现。西穆尔丹 同样坚定不移,朗特纳克坚信保王主义,他则坚信共和主义,特别是坚信恐 怖政治。他反对实施仁慈,不相信人道主义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原则。应该 说,他比朗特纳克的心肠更硬,对维护自己的信念更加一丝不苟。这两个人 物都受到雨果的批判。戈万既有实行革命的坚定性,又有面对复杂现实的灵 活性。他是雨果心目中人道主义的化身:他为了人道主义而不惜牺牲自己的 生命。这三个人物思想上的对照与矛盾,有力地推动了情节的发展。
雨果的小说技巧在《九三年》中达到了更成熟的地步。小说情节的进 展异常紧凑,看不到多少闲笔和题外话,不像《巴黎圣母院》和《悲惨世界》 那样,常常出现大段的议论或枝蔓的情节。作者的议论融合到人物的思想中, 成为塑造人物不可或缺的部分,这是更高明的手法。从结构上说,小说环环 相扣,一步步推向高潮。高潮以三个小孩的遭遇为核心,以三个主要人物的
思想交锋为冲突,写得紧张而动人心弦。这部小说虽然篇幅不大,却堪与卷
帙浩繁的历史小说相媲美,成为不可多得的上乘之作。
郑克鲁
第一章 索德雷树林
一七九三年五月的最后几天,一支军队来到位于阿斯蒂耶的那座令人 生畏的索德雷树林。他们是在桑泰尔率领下由巴黎来到布列塔尼地区的几个 营中的一个,在残酷的战争中伤亡惨重,现在剩下不到三百人。经过阿尔戈 恩、雅马普、瓦尔米战役以后,巴黎志愿军的第一营由原有的六百人减至二 十七人,第二营只剩下三十三人,第三营只剩下五十七人。这是惊心动魄的 战斗时期。
从巴黎派来旺代地区的军队共九百一十二人。每个营配备有三门大炮。 人员是紧急招募的。四月二十五日,在戈耶任司法部长,布肖特任陆军部长 的情况下,忠告区①提议向旺代地区派志愿军。公社②委员吕班提出报告, 五月一日,桑泰尔就准备就绪;派出一万两千人,三十门野战炮以及一个炮 兵营。这支迅速组成的军队在士兵与下级军官的比例上作了改变,人员配备 比较合理,因此至今仍被视作典范。在今天,正规部队的组建也是按照这种 模式进行的。
①法国大革命时,巴黎分为四十八个行政区。
②一七八九-一七九五年的巴黎公社是革命的市政府。另一个巴黎公社
(一八七一年)是无产阶级专政政权。 四月二十八日,巴黎公社对桑泰尔的志愿军下了这道命令:“决不宽
恕,毫不留情。
到了五月底,从巴黎来的一万两千人中,已死亡八千人。 走进索德雷树林的这一营人十分警惕地观察前后左右,慢慢搜索。克
莱贝将军说过:“士兵后背也长眼睛。”他们已经走了很久。现在大概几点钟 了?是上午还是下午?难以判断,因为在这些盘根错节的荆棘丛里,永远是 黄昏,从来就是阴暗的。
索德雷树林是个悲惨的地方。一七九二年十一月,内战就是在这片树 丛中开始它的罪恶的。凶残的瘸子穆斯克东正是从这致命的丛林中出来的。
林中发生过大量的谋杀,更令人毛骨惊然。没有比这更可怕的地方了。士兵 们小心翼翼地前进。处处是花。周围是颤动的枝条组成的厚墙,从那里飘下 绿叶迷人的清香,幽暗的绿色中有着斑驳的阳光。
地上长着菖兰花、鸢尾花、水仙花、报春的小黄花、春天的藏红花, 它们是这层厚厚的植物地毯的点缀和花边,地毯上凑集着形形色色的苔藓,
从毛虫形直到星形。士兵们轻轻拨开树枝,蹑手蹑脚地一步步走。小鸟在刺 刀立方脉鸣。
从前,在和平时期,人们在索德雷树林里玩“乌伊什巴”,就是在黑夜 里追逐小鸟,现在人们玩的是追逐人。
丛林里长满了桦树、山毛榉和橡树。地面平坦,人走在苦葬和厚草上
悄然无声。没有小道,或者说有几条小道,但很快便消失了。还有些拘骨叶
冬春、野黑刺李树、藏草、芒柄花丛、高高的荆棘。十步之外的人是根本看 不见的。
枝条中有时掠过一只苍鹭或黑水鸡,表明附近有沼泽。
士兵在行进,盲目地往前走,忐忑不安,又害怕撞上寻找的对象。 时不时地出视野营的痕迹:地面被火烧过,草被踩平了,还有用木棍
搭成的十字架和血迹斑斑的树枝。有人在这里煮过汤,在那里做过弥撒,在 另一处包扎过伤员。但是,从这里经过的人已无影无踪。他们现在在哪里?
可能很远,也可能近在咫尺,正握着短铣枪藏在树林里。树林似乎荒寂无人。
士兵们更加警惕。荒僻引起怀疑。看不见人,就更有理由害怕。这是一片歹 徒出没的森林。
这里很可能有陷阱。 三十位精兵在一位中士的率领下远远地走在大部队前面去执行侦察任
务。随军的女食贩与他们同行。女贩们乐于随先遣队同行,当然这要冒险,
但能开开眼。好奇心是女人勇气的一种表现形式。 这支小小的先遣队突然战栗起来,这是猎人们常有的战栗,它表明快
到兽穴了。矮树丛中央仿佛有人在呼吸,树叶仿佛还晃动了几下。士兵们相 互示意。
当侦察兵执行警戒和搜索任务时,军官们不需要介入。该做的事自然
而然地就做了。 不到一分钟,有动静的地方就被包围了。士兵们举枪对准它,从四面
八方瞄准荆棘丛中央那个阴暗的地方,手指扣住扳机,眼睛盯着,只等中士
下令就开枪射击了。 这时那位女贩壮着胆子往荆棘里看。中士正要喊“开火”时,女贩却
喊道:“停下!” 她转身对士兵说:“别开枪,同志们。” 于是她奔向丛林深处。人们跟着她。 那里确实有人。
在茂林深处有一片小小的林中空地,它呈圆形,是烧树根的木炭窑留
下的。在它边上,有一个由树枝形成的房间式洞穴,它半开着,像一个放床 的凹室。那里有一个女人,她坐在苔藓上,正给一个婴儿喂奶,膝头上是另 外两个满头金发的孩子,他们在熟睡。
这就是陷阱。
“你在这里干什么?”女贩喊道。 女人抬起头。
女贩又愤怒地说: “你疯了,呆在这里!” 接着又说:
“你差一点就没命了!”
她又对士兵们说:
“这是个女人。” “当然,我们看见了!”一位士兵说。 女贩继续说: “来林子里送死!怎么干这种蠢事!”
女人吓坏了,惊惶失措,呆若水鸡,像是在做梦。她看看四周,看着
那些长枪、马刀、刺刀和凶狠的面孔。 两个孩子醒了,哭叫起来。 “我饿了。”一个孩子说。 “我害怕。”另一个孩子说。 最小的孩子继续吃奶。 女贩对她说:
“你最乖。” 母亲吓得说不出话来。 中士朝她喊道:
“你别怕,我们是红色无檐帽营。” 女人全身颤抖不已。她瞧着中士,那是一张粗糙的脸,只看得见眉毛、
髭须和火炭般的两只眼睛。
“就是从前的红十字营。”女贩说。 中士接着问道: “你是谁,太太?”
女人惊恐万状地打量他。她瘦削、年轻、苍白,衣衫褴褛,戴着布列 塔尼农妇粗大的披肩风帽,脖子上系着一床毛毯,像雌性动物一样毫不在意
地露出赤裸的乳房。她既没有穿袜子也没有穿鞋,两只脚在流血。
“这是个穷人。”中士说。 女贩用粗声粗气、但仍不失女性温柔的口吻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喃喃说了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米歇尔·弗莱夏。” 这时,女贩用粗大的手抚摸婴儿的小脑袋,问道: “小家伙多大了?”
母亲没有听懂。女贩又说:
“我问你她多大了?”
“呵!”母亲说,“一岁半。”
“够大了,”女贩说,“她不该再吃奶,应该断奶了。我们给她喝汤。” 母亲开始放心了。睡醒的那两个孩子好奇甚于恐惧,正在欣赏羽饰。 “呵!”母亲说,“他们真饿坏了。”
接着又说:
“我没有奶了。”
“我们会给他们东西哈,”中士大声说,“也给你。不过还有一件事。你 是什么政治观点?”
女人瞧着中士,没有回答。
“你听见我的问题了吗?” 女人结结巴巴地说:
“我很年轻就被送进修道院,但我给了婚,我不是修女。修女们教我说 法语。村子被人放火烧了,我们急急忙忙逃了出来,我连鞋也来不及穿。”
“我是问你的政治观点。”
“我不知道。” 中士又说:
“现在常有女奸细。女奸细是要枪毙的。来,你说吧,你不是波希米亚
人吧。你的祖国在哪里?” 她仍旧瞧着他,仿佛听不懂。中土重复说: “你的祖国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说。 “怎么,你不知道哪里是你的老家?” “呵,老家,我知道。” “那好,哪里是你的老家?” 女人回答说:
“西斯夸尼亚庄园,在阿泽教区。” 这回中士吃惊了。他沉思片刻,问道: “你是说??”
“西斯夸尼亚。”
“那可不是祖国。”
“那是我老家。” 女人想了一下又说:
“我明白了,先生,您是法国人,我是布列塔尼人。”
“那又怎样呢?”
“这不是同一个地方。”
“可这是同一个祖国呀!”中士喊叫了起来。 女人又说:
“我从西斯夸尼亚来。”
“西斯夸尼亚就西斯夸尼亚吧。你家里人是在那里吗?”
“是的。
“他们做什么?” “他们全死了。我没有亲人了。” 中士是个爱说话的人,又继续审问:
“见鬼,你总有亲戚吧,至少从前有。你是谁?说话呀。” 女人听着,目瞪口呆,这句“至少从前有”不像是人的语言,而像是
动物的吼叫。 女贩感到自己应该介入了。她又抚摸吃奶的孩子的头,用手拍拍另外
两个孩子的脸颊。
“吃奶的女孩叫什么名字?”她问道,“这是个女孩吧。” 母亲回答说:“若尔热特。” “老大呢?这淘气鬼是男孩吧?”
“勒内-让。” “小的呢,他也是男孩吧,脸颊鼓鼓的。” “胖阿兰。”母亲说。 “这些孩子多好哇,”女贩说,“都已经像大人了。” 中士继续问:
“你说吧,太太,你有家吗?”
“有过。”
“在哪里?”
“在阿泽。”
“你为什么不呆在家里?”
“家被烧掉了。” “谁干的?” “不知道。是战争。” “你从哪里来?” “从那里。” “你去哪里?” “不知道。”
“说正题吧,你是谁?”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谁?” “我们是逃难的人。” “你是哪一派?”
“不知道。”
“是蓝党还是白党①?你和谁站在一起?”
①蓝党是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激进派,白党是保皇派。
“和我的孩子们。” 沉默。女贩说:
“我没有生过孩子,没有时间生孩子。”
中土又问道:
“那你的父母呢?听我说,太太,告诉我们你父母是什么人。我叫拉杜, 我是中土,我是从谢尔什米迪街来的,我父母原先在那里,我可以谈我的父 母。你谈谈你的父母吧。
他们原先是什么人?”
“他们姓弗莱夏,就这些。”
“是呀,弗莱复是弗莱夏,拉杜是拉杜,可总有个职业吧。你父母的职 业是什么?原先是干什么的?现在干什么?你的这些弗莱夏,他们弗莱夏些 什么呢?”
“他们种地。我父亲是残废,不能做工。他挨过老爷--他的老爷,我们
的老爷--的棍子,这还算老爷开思,因为父亲偷了一只兔子,这够死罪,老 爷发善心,让手下人只打了我父亲一百根,从那时就落下了残疾。”
“还有呢?”
“我爷爷是胡格诺派①,被本堂神甫送去服苦役。那时我很小。”
①十六至十八世纪法国天主教徒对新教徒的称呼。
“还有呢?” “我公公是私盐贩子,被国王送上了绞架。” “那你丈夫呢,他是干什么的?” “那些天里他打仗。”
“为谁打仗?”
“为国王。” “还有呢?” “为领主老爷。” “还有呢?”
“为本堂神甫先生。”
“真是他妈的该死的畜生!”一位士兵大声说。
女人一惊,显得惶惶不安。 “你瞧,太太,我们是巴黎人。”女贩和蔼地说。 女人双手合十高声说:
“呵天主耶稣基督!”
“不要迷信!”中上说。 女贩在那女人身边坐下,将最大的孩子拉到自己两膝之间,孩子乖乖
地听从了。儿童常常莫名其妙地安然顺从或认生害怕,大概内心里有一种暗 示吧。
“我可怜的好心大嫂老乡,你有这么漂亮的孩子,多好哇。我能猜出他 们的年龄,老大四岁,弟弟三岁吧。你瞧瞧,吃奶的这小家伙可真贪嘴。呵, 小鬼!别这样啃妈妈,好不好?我说,太太,你别怕,你应该加入我们这个 营,和我一样干活。我叫乌扎尔德,这是绰号。我喜欢叫乌扎尔德,不喜欢
像我母亲一样叫比科尔诺小姐。我是伙食贩。军队相互开火,相互残杀时,
给他们酒喝的女人就叫伙食贩,干这行的人可不少。我们两人的脚差不多大, 我把鞋给你。八月十日①我在巴黎,给过韦斯特曼②酒喝,一切顺利。
我看见路易十六上断头台,就是人们称作的路易·卡佩。他不愿意。 你听听看,就在一月十三日③,他还烧栗子吃,和家里人笑笑闹闹哩。后来
他也不得不在我们称作的摇板上躺下,没穿礼服上装,没穿鞋,只穿着衬衫、
凸纹布外衣、灰呢短裤和灰色丝袜。这些我可是亲眼见过。运地来的马车涂 的是绿漆。我看你就来我们这里吧,这个营里都是好小伙子。你来当第二号 伙食贩,我教你怎么干,呵,简单得很。你带上桶和铃铛,走到闹哄哄的、 枪弹炮弹飞来飞去的地方,你大声喊:‘孩子们,谁要喝一口?’这是再简
单不过的了。我呀,无论是谁,我都给酒喝,给白军,也给蓝军,我是蓝军,
是忠诚的蓝军,但我的酒是给所有人的。伤员们总是口渴。人死是不分观点 的。人们死时应该相互握手。打仗真是件蠢事!你来我们这里吧。我要是被 打死了,你就接我的班。你瞧,我就是这个脾气,但我既是好心的女人又是 正直的男人。你不要害怕。”
①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巴黎起义公社袭击议会,国王被“停职”。
③参加八月十日革命行动的法国将军。
③路易十六于一七九三年一月二十一日被处死。 女酒贩停住了,那女人哺响说: “我们原先的邻居叫玛丽-让娜,仆人叫玛丽-克洛德。” 此刻,拉杜中立正在训斥那个士兵: “闭嘴,你吓坏了这位太太。在女人面前不该说粗话。” “对有教养的人来说这也是不折不扣的屠杀呀。”士兵反驳说,“这些人
可真是奇怪,岳父被领主打残废了,爷爷被神甫发配服苦役,父亲被国王吊 死了,可他们还打仗,真他妈的,还不造反,还为领主、神甫、国王卖命!”
中士喝道:
“在队伍里不许说话!”
“不说话,中土。”士兵又说,“可是,这样漂亮的女人为了教士去送死, 这总说不过去吧。”
“士兵,”中上说,“我们这里可不是梭枪俱乐部。别耍嘴皮子。” 接着他转身问那个女人:
“你丈夫呢,太太?他在于什么?他现在怎么样?”
“没了。被杀死了。” “在哪里?” “在树篱那边。” “什么时候?” “三天以前。” “是谁干的?” “不知道。”
“怎么,你不知道是谁杀死了你丈夫?”
“不知道。” “是蓝军?是白军?” “是一颗子弹。” “三天以前?”
“是的。”
“在哪个方向?” “靠埃尔内。我丈夫倒下了,就是这样。” “他死了以后,你干什么呢广 “领着孩子逃走。”
“去哪里?”
“往前走呗。” “在哪里过夜?” “地上。” “吃什么呢?”
“不吃东西。”
中士以军人的方式撅起嘴,髭须碰到了鼻子。
“不吃东西?” “在荆棘里找去年剩下的黑利李和桑果,还有越桔种子、颇草的嫩枝。” “好嘛,等于什么也没有说。”
最大的孩子仿佛听懂了,说:“我饿。”
中士从衣袋里掏出一块配给面包,递给母亲。母亲将它掰成两半给了 孩子们。两个小家伙贪婪地啃起来。
“她自己一口也不吃。”中士咕哝说。
“因为她不饿。”一位士兵说。
“因为她是母亲。”中士说。
孩子们停了下来。 “我渴。”一个孩子说。 “我渴。”另一个孩子也说。
“这个鬼树林里没有小溪吗?”中土问。 女酒贩从腰带上摘下那只和小铃销挂在一起的钢杯,旋开斜背在身上
的木桶的开关,往林里倒了几滴酒,将杯子凑近孩子们的嘴唇。 第一个孩子喝了,做了个鬼睑。 第二个孩子喝了,吐了出来。 “这可是好喝的东西。”女贩说。
“是烈烧酒?”中土问道。
“对,上等酒,可他们是农民。”
接着,她擦擦杯子。 中士又问: “你就这样逃命吗,太太?” “只能这样呗。”
“穿过田野,好像有人跟在后面?” “我拼命跑,然后走,然后倒下来。” “可怜的教民!”女贩说。
“人们在打仗,”女人结结巴巴地说,‘周围都是枪弹。我不知道他们要
干什么。 我丈夫被打死了,我只明白这一点。” 中士用枪托敲着地,大声说: “愚蠢的战争!真他妈的!”
女人接着说:
“昨天夜里,我们在一棵埃穆斯里睡的觉。”
“四个人?” “四个人。” “睡觉?”
“睡觉。”
“那是站着睡觉了。”中士说,接着又转身对土兵们说,“同志们,这里 有一种枯死的空心树,里面只容得下一个笔直站立的男人。这些野人们管这 树叫埃穆斯。有什么办法呢?他们不可能是巴黎人呀。”
“在树洞里睡觉!”女贩说,“还带着三个孩子!”
“要是孩子叫喊起来,过路的人只听见树在喊:‘爸爸,妈妈’,可什么
也看不见,那可真古怪。”中士说。
“幸好现在是夏天。”女人叹息说。 她看着地面,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气,目光中流露出对灾难的困惑。 士兵们默默无语,在苦难的女人四周围成一圈。 一个寡妇,三个孤儿,逃亡,遗弃,孤独,四面八万轰响的战火,饥
饿,干渴,以草根为食,以天空为屋顶。 中士走近女人,瞧着吃奶的婴儿。婴儿放开了奶头,轻轻转过头,用
漂亮的蓝眼睛瞧着向她俯身的那张野兽般毛茸茸的、令人害怕的脸,微笑了
起来。
中士直起身来,一颗大泪珠在脸颊上滚下,停在髭须尽端,像一粒珍 珠。
他提高声音说:
“同志们怕于这一切,我决定咱们营收养这些孩子。同意吗?咱们收养 这三个孩子。”
“共和国万岁!”士兵们高呼。
“好,一言为定。”中士说。 于是他将两手伸到母亲和孩子的头部上方: “这就是红色无檐帽营的孩子们。” 女贩兴奋得跳了起来,喊着说:
“一顶帽子下的三个脑袋①。”
①富有寓意的文字游戏,表示三个人共一个观点。这是大革命时期人
们的梦想。
--原编者注 接着她又大哭起来,狂热地亲吻那可怜的寡妇,说道: “这小家伙看上去已经很淘气了。” “共和国万岁!”士兵们再次喊道。
中士对那位母亲说:
“来吧,女公民。”
第二章 巨剑①号轻巡航舰
一 交混在一起的英国和法国 一七九三年春,当法兰西的国土四面受敌,吉伦特派的失势成为感人
的趣闻时,在芒什海峡的群岛上发生了下面这件事。
①苏格兰人所特有的战剑。 六月一日傍晚,太阳落山前大约一小时,在泽西岛上一个名叫晚安的
荒凉小海湾里,一艘巡航舰正扬帆出航。此刻雾气弥漫,出海航行十分危险,
因此对逃跑是最有利不过了。船上的人员是法国人,但船属于仿佛为了警戒 而驻守泽西岛东端的英国小舰队。指挥舰队的是布伊翁家族的图尔多韦尼亲 王,巡航舰正是奉他之命去执行一项紧急而特殊的使命。
这艘巡航舰在领港协会注册为巨剑号。它外貌是货船,其实是战舰。 它像商船一样笨重、平和,但你千万可别上当。它是为了双重目的而建造的: 诡计和武力。能骗就骗,骗不了就打。为了执行今夜的任务,二层舱里装的 是三十门大口径短炮。也许考虑到风暴,也许更为了使船显得温厚可亲,大 炮都隐蔽了起来,被三条铁链固定位,前身靠在堵住的舱口上,从外面什么 也看不见。舷窗堵住了,舱门盖上了,仿佛给这艘巡航舰戴上了面具。正规 巡航舰只是在甲板上设置大炮,而这艘为了奇袭和陷阱而设计的巡航舰,甲 板上没有大炮,我们刚才看到,它的大炮设置在二层舱里。巨剑号的外形粗 大而矮壮,但速度极快。它的船体在英国海军中最为坚固,战斗力几乎不亚 于驱逐舰。它没有后桅,只有一个带简单小桅帆的小桅。舵的形状相当讲究, 十分罕见,只有一个几乎独一无二的弯曲肋骨,南安普敦造船厂为它花去了 五百英镑。
船上的人员全部是法国人,有流亡国外的军官和开小差的水手。他们 都是精选出来的:好水手、好士兵、好保皇派。他们崇拜三件东西:船、剑、 国王。
除了船员以外,船上还有半个海军步兵营,必要时他们可以登陆。 巨剑号的船长是布瓦贝尔特洛伯爵,他曾获圣路易骑士勋章,是旧日
皇家海军中一名优秀军官。大副是拉维厄维尔骑士,曾在王室卫队中指挥奥 什①任中士的那个连队。
驾驶员是泽西岛最精明的舵手菲利普·格拉夸尔。 ①法国将
军(一七六八-一七九七),曾击败登陆法国的流亡贵族(一七九五)。
人们猜到这艘船要去执行不同寻常的任务。的确,刚才有一个人上了 船,神情仿佛是去做一件特殊的事。他是一位高大健壮的老人,身体挺得直 直的,面孔严肃,显得既年老又年轻,很难猜出他的年龄。这种人虽然老迈 却精力充沛,白发苍苍却目光炯炯,论精力有四十岁,论威望有八十岁。他 跨上船时,身上那件出海穿的大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那条名叫布拉古-布 拉的宽大长裤,带腿套的长靴以及山羊皮上衣,这种上衣的面子是镶有丝花 边的皮革,里子是横七竖八的粗毛。这是布列塔尼农民的装束。这种老式的 布列塔尼上衣有两种用途:节庆和劳动。它可以两面穿,或是毛面朝外,或 是绣面朝外;平时是兽皮,星期天是盛装。这位老人身上的农民服装似乎已 经穿了很久,两膝和两肘都磨损了,仿佛更增加了这种故意制造的真实性。 出海穿的大衣是用粗料子做的,很像是渔夫的破衣。老人戴一顶时新的圆帽, 帽顶很大,帽檐很宽,将帽子拉低就像乡下人,在帽子一侧插上标志绦子, 就像军人。老人像农民一样将帽子拉低,既无绦子也无标志。
泽西岛总督巴尔卡拉斯勋爵和图尔多韦尼亲王亲自将老人送到船上安 顿下来。“王公们的密探,曾为国王的大弟弟阿尔图瓦伯爵当保缥的热朗布 尔亲自安排老人的舱室,甚至周到而恭敬地提着箱子跟在老人后面,虽然他 本人也是地道的贵族。离船上岸时,他对那位农民深深一鞠躬,巴尔卡拉斯 勋爵对老人说:“祝您成功,将军。”图尔多韦尼亲王也说:“再见了,表兄。” “农民”,船员们立刻在短促的交谈中用这个名字来称呼那位乘客。他们 并不知道更多的事,但他们明白这位农民并不是农民,就像他们的战舰不是
货船一样。 风不大。巨剑号离开晚安湾,驶过布莱湾,抢风航行,过了一会儿在
逐渐深浓的夜色中渐渐缩小,最后完全消失。
一小时以后,热朗布尔回到圣埃利埃家中,通过南安普敦的信使,向 约克公爵总部的阿尔图瓦伯爵发出一封快信:
阁下:已经出发。成功在望。一周内,格朗维尔至圣马洛的整个海岸
将燃烧起来。 四天前,来格朗维尔视察瑟堡海防军的马思省代表①普里厄尔曾从密
使手中收到信件,字迹与前一封快信相同,内容如下: ①即国民公 会派驻各地及军中的特派员。
代表公民:设有隐蔽炮台的巨封号战舰将于六月一日涨潮时分出发,
将一个人送到法国海岸。此人的特征如下:高大、年老、白发、农民装束、 贵族的手。明日我再详告。
他将于二日清晨登陆。通知巡航队截获战舰,将此人斩首。
二 被黑夜笼罩的船和乘客 巨剑号没有向南朝圣卡特琳驶去,而是船头朝北然后又向西绕行,果
断地驶进瑟克岛和泽西岛之间称作迷航通道的海峡。当时两岸都没有灯塔。 太阳完全下山了。夜很黑,比一般的夏夜更黑。这是月夜,但是厚厚 的,不像夏季而像秋季的云层将天空遮住了,看来只有当月亮在天边沉落时,
它才露面。几片乌云悬吊在雾气迷茫的海面上。 这深沉的黑暗是天赐良机。
驾驶员格拉夸尔的意图是从泽西岛右边,盖尔内西岛左边绕过去,大
胆地航行在哈诺艾和多佛尔的礁石之间,驶问圣马洛海岸的某个港湾。这条 航线比走曼吉埃礁的航线要长,但是更安全,因为法国巡逻队的警戒重点通 常是圣埃利埃和格朗维尔之间。
如果顺风,不出意外,升起全部船帆的话,格拉夸尔估计在天亮以前 可以抵达法国海岸。
一切顺利;巨剑号驶过了大鼻角。将近九点钟时,用海员的话说,天 气开始赌气了。
起了风浪,好在这是顺风,海浪虽大,但不凶猛。然而,有时海浪打
上船头。 被巴尔卡拉斯勋爵称作将军、被图尔多韦尼亲王称作表兄的那位“农
民”安详而严肃地在甲板上踱步,行走自如,仿佛没有感觉到船的颠簸。有 时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下一小块吃。他虽然满头白发,但牙
齿仍然完好。
他不和任何人说话,有时只和船长说几个字,船长毕恭毕敬地听着, 似乎认为这位乘客比自己更有权指挥。
在浓雾的掩护下,巨剑号巧妙地顺着泽西岛北坡长长的峭壁行驶,有 时贴近岸边,因为在泽西岛和瑟克岛之间是可怕的皮埃尔德里克礁石。格拉
夸尔站在船舵前,-一指出拉格雷夫德里克礁、大鼻角。普莱蒙礁;船穿行
在这些礁石之间,可以说是摸索前进,但十分稳妥,舵手仿佛在自己家中, 对大洋了如指掌。巨剑号船头没有灯光,惟恐在这受监视的海域被人发觉。 大雾是值得庆幸的机会。船抵大埃塔克时,浓雾弥漫,连高高的石柱都难以 看清,只听见圣乌昂钟楼敲十点钟,这表明一直是顺风。一切顺利。由于贴
近拉科尔比埃尔,海浪变得汹涌起来。
十点钟以后不久,布瓦贝尔特洛伯爵和拉维厄维尔骑士将那位农民装 束的老人送回舱室,也就是船长本人的舱室。老人进去时,低声对他们说: “你们是知道的,先生们,必须保密。在爆发以前保持沉默。这里只有
你们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会守口如瓶。”布瓦贝尔特洛伯爵说。 “而我,即使面对死亡,我也不会说的。”老人说。 然后他走进舱室。
三 交混在一起的贵族和平民 船长和大副又回到甲板上,肩并肩走着,一面在交谈。他们显然在谈
论那位乘客。
下面就是被海风吹到黑暗中的谈话的大致内容。 布瓦贝尔特洛凑到拉维厄维尔耳边低声说: “我们看看他能不能当军事领袖。” 拉维厄维尔回答说:
“目前他是王公。”
“算是吧。”
“在法国是贵族,但在布列塔尼是亲王。”
“就像拉特雷穆瓦伊家族、罗昂家族一样。”
“他是他们的盟友。”
布瓦贝尔特洛又说:
“在法国,在国王的华丽马车里,他是侯爵,就像我是伯爵,你是骑上 一样。”
“华丽马车时代早已过去了。”拉维厄维尔大声说,“现在我们是在坟墓 里。”
沉默。 布瓦贝尔特洛接着说:
“找不到法国亲王,只好找布列塔尼亲王了。”
“没有斑鸫??不,没有雄鹰,只好找乌鸦了。” “我宁可要秃骛。”布瓦贝尔特洛说。 “那当然!有尖利的嘴和爪子。”
“我们看看吧。”
“对,”拉维厄维尔又说,“我们应该有军事领袖了。我同意丹代尼阿克
的看法:军事领袖和火药!是的,船长,我几乎认识所有的军事领袖,有才 干的和没有才干的,昨天的、今天的和明天的,但是没有一个人具有我们所 需要的战争才干。在那个见鬼的旺代地区,我们需要的是将军兼检察官。必 须骚扰敌人,与他们争夺磨坊、灌木丛、沟渠和五子,与他们捣乱,利用一
切,抓住一切,多杀人以做效尤,不能打瞌睡,也不能手软。在农民军队里,
现在只有英雄,没有首领。德·埃尔贝一文不值,勒斯居尔有病,邦尚心慈 手软,他是好心人,但这很愚蠢。拉罗什雅克兰是很好的少尉,西尔兹善于 平原作战,不善于游击战,卡特利诺是幼稚的大车夫,斯多弗莱是狡猾的猎 场看守,贝拉尔无能,布兰维利埃可笑,夏雷特可恶,还有剃须匠加斯东,
真他妈的莫名其妙,如果让理发匠来指挥贵族,那我们和共和派又有什么区
别呢,我们又何必和革命派争吵不休呢?” “这是因为可恶的革命也传染到我们身上了。” “法国染上了疥疮。”
“第三等级这块疥疮。”布瓦贝尔特洛说,“只有英国能使我们摆脱困 境。”
“毫无疑问,英国会成功的,船长。”
“在这以前情形可不太妙。”
“是呀,处处都是乡巴佬。在君主制下,德·莫勒弗里埃先生从前的猎 场看守人斯多弗莱当上了统率全军的将军,在共和制下,德·卡斯特里公爵
的看门人的儿子帕什当上了部长,真是旗鼓相当!旺代的交战双方也真古怪,
一方是啤酒商桑泰尔,一方是理发师加斯东!”
“亲爱的拉维厄维尔,这个加斯东,我看还不错。他在打盖梅内那一仗 时,指挥有方。他让三百名蓝军自己给自己挖坑,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他们都 枪毙了。”
“妙,不过我于得不会比他差。”
“那是当然。我也一样。”
“伟大的战争行为需要贵族来完成。”拉维厄维尔又说,“战争是骑士的 事,不是理发师的事。”
“不过,在第三等级里也有能人,例如钟表匠若利。他在佛朗德勒军团 当过中士,现在是旺代的首领。他指挥沿海的一帮人。他有个儿子是共和派。
父亲在白军,儿子在蓝军,面对面打了一仗。父亲俘虏了儿子,而且朝他脑
袋开了一枪、” “此人倒不错。”拉维厄维尔说。 “保皇派的布鲁多①。”
①古罗马政治家,曾为恺撒亲信,后参与阴谋刺杀恺撒。
“但是让那些叫科克罗,叫让-让,叫穆兰-穆兰,叫福卡尔,叫布米, 叫好普的人来指挥,毕竟是无法容忍的。”
“亲爱的骑士,敌人那边不也同样气恼吗?我们这边尽是平民,他们那 边尽是贵族。
无套裤汉党居然由德·康克洛伯爵、德·米朗达子爵、德·博阿尔南 子爵、德·瓦朗斯伯爵、德·居斯蒂候爵、德·比龙公爵来指挥,你想他们 会高兴吗?”
“真是乱成一团!”
“还有德·夏尔特公爵!”
“平等之子②。呵,这家伙什么时候能当上国王?” ③菲利浦·平 等,即路易一菲利浦一约瑟夫·德·奥尔良公爵,其子德·夏尔特公爵即一 八三0-一一八四八年任法国国王的路易·菲利浦。
“永远也当不上。”
“他正朝王位走哩,靠的是罪恶。”
“但是恶习使他难以如愿以偿。” 又是沉默。布瓦贝尔特洛接着说:
“他想和国王言归于好,他来看望国王。我当时在场,在凡尔赛宫,有
人朝他的后背吐唾沫。”
“从大楼梯顶上?”
“是的。”
“干得好。”
“我们管他叫心怀叵测的波旁。”
“他是秃脑袋,长着脓疮。他是新君者,呸。” 拉维厄维尔又接着说:
“我在乌桑时和他在一起。”
“在圣灵号上?”
“对”
“要是他听从海军司令奥尔维利埃的信心顺风稳住,那英国人就过不来 了。”
“是呀。” “他是不是躲在底舱?” “不是,但是可以这么说。” 于是拉维厄维尔大笑起来。
布瓦贝尔特洛接着说:
“有些人是傻瓜,拉维厄维尔,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布兰维利埃,我认识 他,在近处见过他。最初,农民的武器是矛枪,他大概想把农民培养成矛兵, 让他们操练斜刺和直刺,梦想使这些野人成为正规军,教他们怎样击破方阵 的角,怎样组成空心方阵。他用那套老军事术语叽哩抓啦地说,他不说班长, 而是用路易十四时代的称呼说伍长。他固执地要把这些偷猎者组成团队。他 手下有些正规连队,连队的士官们每晚排成圆圈,第一连的中士低声将口令
与逆口令传给任副职的主官,后者又传给下一个人,这样-一传过去,直传 到最后一位上官。有位士官没有起立脱帽接受口令,就被地免了职。你可以 想像这种办法行不行得通。这个傻瓜不明白应该用农民的方式对付农民,把 粗野的村大变成军人是不可能的事。是的,我认识这位布兰维利埃。”
他们又走了几步,各想各的心事。 谈话又继续进行。 “对了,当彼埃尔真被打死了吗?” “是的,船长。”
“在孔代城下?” “在帕马尔营地,中了一颗炮弹。” 布瓦贝尔特洛叹了口气:
“德·当彼埃尔伯爵。这也是我们的人,但是站在他们那边。”
“祝他一路顺风!”拉维厄维尔说。
“女人们呢?她们在哪里?” “在特里雅斯特。” “还在那里?”
“是的。” 拉维厄维尔叫了起来:
“呵!共和国!一点小事引起多大的破坏!这场革命无非是由于几百万 法郎的赤字罢了。”
“小事不可不提防。”
“真是糟透了。”拉维厄维尔说。
“是的,拉鲁阿里死了,迪德雷斯内是傻瓜。那些主教们都是可怜的鼓
动者,比如拉罗舍尔的库西主教,普瓦提埃的博普瓦圣奥莱尔主教,吕松的 梅尔西主教,他是德·埃夏塞里夫人的情人??”
“您知道,她叫塞尔旺托,埃夏塞里是那片地的名字。”
“还有阿格拉那个假主教,他是不知什么地方的本堂神甫。”
“是多尔的。他叫吉老·德·福尔维尔。他很勇敢,他在战斗。”
“需要土兵时却只有教土!主教不成主教,将军不成将军!” 拉维厄维尔打断了布瓦贝尔特洛说: “船长,您舱室里有《箴言报》吗?”
“有的。”
“此刻巴黎在上演什么?”
“《阿代尔和博兰》,还有《洞穴》。” “我真想去看看。” “您会看到的。一个月以后我们就在巴黎了。” 布瓦贝尔特洛沉思片刻,又说:
“至迟不出一个月。这是温德哈姆先生对胡德大人说的。”
“这么说,船长,并不是一团糟了。” “会好起来的,当然,如果布列塔尼这场战争打得好的话。” 拉维厄维尔点点头,又说: “我们的海军步兵要登陆吗,船长?”
“如果海岸是在我们手里,就登陆,否则就不登陆。打仗嘛,有时必须
破门而人,有时又必须悄悄溜进去。打内战应该口袋里揣一把假钥匙。随机
应变。重要的是军事首领。” 布瓦贝尔特洛若有所思地继续说: “拉维厄维尔,您认为迪厄齐骑士如何?” “年轻的?”
“对” “当指挥官?” “对”
“他善于在平原上打阵地战。至于丛林嘛,只有农民熟悉。”
“那么您只能接受斯多弗莱将军和卡特利诺将军了。” 拉维厄维尔想了一下说: “必须有一位亲王,法兰西的亲王,王族的亲王,真正的亲王。” “为什么?亲王们都是??”
“胆小鬼。这我知道,船长。但他能使傻小伙子们瞪大眼睛。”
“可是,亲爱的骑士,亲王们不肯来。”
“那就不要他们吧。” 布瓦贝尔特洛作了一个机械性动作,用手紧紧捂住头,仿佛要从里面
挤出什么主意来。他又说:
“总之,我们试试这位将军吧。” “他是大贵族。” “您想他能行吗?”
“只要他是好样的。”拉维厄维尔说。
“也就是说冷酷无情。”布瓦贝尔特洛说。 伯爵和骑上相互看了一眼。
“布瓦贝尔特洛先生,您这话说对了。冷酷无情,对,这正是我们所需 要的。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到了血腥厮杀的关头了。弑君者将路易十 六斩了首,我们要将弑君者五马分尸。是的,我们需要的将军应该是毫不留 情的人。在昂儒和上普瓦图,首领们都宽宏大量,大方得没有边,所以一切
都不顺。而在马雷和雷兹,首领们残忍凶暴,所以一切都顺顺当当,因为夏
雷特对帕兰绝不手软,一报还一报。” 布瓦贝尔特洛还没来得及回答,拉维厄维尔的话就突然被一个绝望的
尖叫声打断,同时传来一种闻所未闻的嘈杂声,它们都来自船的内部。
船长和大副朝中舱急忙奔过去,但是进不去。炮手们都惊惶失措地跑 上了甲板。
刚刚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四 TORMENTUM BELLI① 炮组中,一门二十四斤重弹的大炮脱开了。
①拉丁文,意为战争机器。--原编者注 这大概是海上最可怕的事故了。航行在大海上的战舰最怕的就是这个。 一门大炮,挣断了缆绳后,就突然变成一头奇怪的、超自然的野兽。
机器变成了妖魔。这个庞然大物在轮子上跑动,像台球一样冲来撞去,随着 船的纵横颠簸而起伏摇摆,来来去去,跑跑停停,似乎在沉思,接着又跑起
来,像利剑一样从船的这一头冲到那一头,快速旋转、避开、逃跑、直立、
碰撞、打洞、扼杀、消灭。它仿佛是击墙的撞锤,而这个撞锤是铁的,墙是 木头的。物质完全自由了,这个永恒的奴隶似乎在报复。我们所称作的没有 生气的物体仿佛突然将内部的邪恶全部发泄了出来,它失去了耐心,暗暗进 行古怪的报复。无生物的愤怒是最不留情的。这个狂暴的庞然大物像豹一样 跳跃,像大象一样沉重,像老鼠一样灵巧,像斧子一样坚决,像涌浪一样出 其不意,像闪电一样骤然,像坟墓一样充耳不闻。它沉甸甸的,却像玩具球 一样弹来跳去。它猛然作九十度回旋。怎么办?怎样控制它?风暴会停止, 飓风会过去,海风会停息,折断的桅杆可以更换,进水洞可以堵上,火灾可 以扑灭,但怎样对付这个庞大而凶狠的铜家伙?拿它怎么办?你可以叫狗听 话,叫牛惊愕,叫蟒蛇迷惑,叫老虎害怕,叫狮子心软,但你没有任何办法 来对付这个恶魔,这个挣开索链的大炮。你没法杀死它,因为它是死的,但 它又是活的,它那险恶的生命是无限的。它下面有底板,船使底板上下颠簸, 大海使船上下颠簸,风又使大海上下颠簸。这个灭绝者又是玩具,受到船、 浪、风的操纵,因此它的生命极为可怕。你拿这个机器怎么办?怎样才能预 防它来去、回旋、停顿和撞击?对船壳板的每一次撞击都可能将它撞破。怎 样才能判断它可怕的迂回跑动?它很像是很有主见,但又时时改变主意,改 变方向的炮弹。怎样才能避免必须避免的事?令人恐怖的大炮在跑动,向前, 向后,向右撞一下,向左撞一下,迅速逃跑,令人猝不及防;它粉碎障碍, 将人像苍蝇一样压碎。底板的摇摆不定使形势十分危急。怎样制服任性、倾 斜的底板呢?船腹里仿佛关着霹雳,它时时想逃出来,就仿佛在地震的上空 滚动着雷霆。
刹那间,全体船员都站了起来。事故的责任在于那门炮的炮长,他没 有拧紧固定铁链的螺母,也没有系牢大炮的四个轮子,因此在底垫板与烟架 中间有空隙,两个底台互不一致,最后炮索脱开,钢绳断裂,大炮在炮架上 失去了平衡。防止炮身倒退的固定炮索,在当时还没有。一阵海浪打在舷门 上,没有系牢的大炮便往后一退,粉碎了铁链,开始在中舱里可怕地游荡起 来。
要知道这种奇异的滑动是什么样子,你不妨想像一滴水在玻璃上滚动。 当铁链断裂时,炮手们都在他队里,有的人聚在一起,有的人三三两 两,都忙于筑工事作战前准备。大地前后滑动,在这群人中打了一个洞,一 下子压死了四个人,接着又左右滑动,将第五个可怜的人劈成两半,而且撞 到左弦船板上,将另一门炮撞坏。刚才听到的求救呼声就是这时发出的。人
们都涌向楼梯,刹那间烟室里空无一人。
大炮现在独自一人,无所顾忌了。它是自己的主人,也是这条船的主 人,可以为所欲为。即使在战斗中也谈笑自若的船员们都在发抖。恐怖的气 氛是难以描述的。
布瓦贝尔特洛部长和拉维厄维尔大副是两个勇敢无畏的人,但他们也 在楼梯口站住了,面色苍白、沉默无语、迟疑不决地朝中舱看。这时有一个
人用手肘推开了他们,走下楼梯。 这人就是他们的乘客,那位农民,他们刚才议论的那个人。 他走下楼梯,站住了。
五 VIS ET VIR①
大炮在中舱里来回游荡,好像是世界末日里有生命的战车。风灯在炮 室的艏柱下摇晃,使景象更显得光怪陆离、令人眩晕。在剧烈的奔跑中,大 炮的形状淡化了,有时在光亮中显得幽黑,有时又在黑暗中反射出朦胧的白 色。
①拉丁文,可译为:暴力与人。--原编者注 它继续在处决这条船。它已经击碎了另外四门大地,在船壳板上撞出
了两条大缝,幸好它们在吃水线以上,但是如果起了狂风,海水就会灌进来。 大炮疯狂地撞击船的肋骨,肋骨十分坚固,承受得住,因为弯木具有特殊的
坚固性。然而在这个大棒的捶击下它发出撕裂声。大棒似有出奇的分身术, 同时向四面八方撞击。将一粒铅弹放在瓶中摇晃,其撞击也不会如此疯狂、 如此迅速。四个轮子在被压死的人身上滚来滚去,将尸体压断,压成碎块, 压得支离破碎,五具尸体变成了二十截肢体,在炮室里滚动。死者的头颅似
乎在呼喊,鲜血在地面上随着船的左右摆动而弯弯曲曲地流淌。护极多处损
坏,开始有裂缝。整条船上充满了这可怕的噪音。 船长很快就镇静下来,命令大家从方形舱口往中舱扔下一切可以减轻
和阻止狂暴撞击的东西:床垫、吊床、备用的船帆、成卷的缆绳、海员行李 袋,还有装着伪指券①的包裹。这种包裹在船上有不少,因为英国人把这种
无耻勾当看作是光明正大的事。
①一七八九-一七九七年流行于法国的证券,后当作通货使用。 然而这些破东西能起什么作用呢?谁也不敢下去将它们放在该放的地
方。几分钟后,它们就被压得粉碎。
海浪不大不小,正好使这次事故造成最大的恶果。要是来一场风暴就 好了,它也许会使大炮翻倒,等它四轮朝天时,人们就可以制服它了。然而, 此刻破坏愈来愈严重。
嵌在龙骨构架上,从底能直到甲板的桅杆像粗大的圆形支柱,但它却 被擦伤,甚至有裂痕。在大烟抽搐式的撞击下,前桅出现了裂缝,主桅也受 到损伤。炮群分崩离析,在三十门大炮中,十门大炮已无法使用。船壳板上 的裂缝越来越多,船开始进水了。
老人下到中舱后像石头人一样站在楼梯下面,目光严峻地瞧着这片废 墟。他一动不动,似乎无法在炮室里迈步。
挣脱羁绊的大炮每一个动作都使船遭到破坏。海难迫在眉睫。
必须立即阻止这场灾难,否则就是灭亡。必须当机立断,但谈何容易? 这门大地是名副其实的战士!
必须制止这可怕的疯子。 必须揪住这个闪电。 必须击倒这个霹雳。 布瓦贝尔特洛对拉维厄维尔说:
“您相信天主吗,骑士?”
拉维厄维尔回答说: “相信。不信。有时候信。” “起风暴时?” “是的,还有现在这种时刻。”
“的确,只有天主能解救我们。”
人们都沉默着,任凭大抱劈里啪拉地横冲直闯。
拍击船身的汹涌波浪与大炮的撞击里应外合,像是两个大锤在轮流敲 打。
突然,在这个被大炮任意冲撞的、无法接近的场地上,出现了一个手
执铁棒的人。 他就是这场灾祸的肇事者,是这门大炮的炮长和主人。他的玩忽职守
酿成了这场事故。 既然闯了祸,他便想弥补,于是一手握着撬棒,一手拿着打活结的操
舵索,从方形舱口跳了下去。
于是出现了一件残酷的事,一个不寻常的场面。大炮向它的炮手进行 攻击砌质与智力搏击,物与人决斗。
那人握着铁棒和绳索站在角落里,背靠着船的肋骨,两腿稳稳地像两 根钢柱。他面色惨白,冷静而悲壮,站着一动不动,等待时机。
他等待大炮从身边滚过。
这位炮手熟悉他的大炮,它似乎也应该熟悉他。他们在一起生活很久 了。他曾无数次地将手伸进它口中。这是他熟悉的妖怪。他对它说话,像对 自家的狗一样。
“来呀。”他说,也许他真爱它。 他似乎希望它滚过来。
然而,滚过来就是扑过来。那他就完了。怎样才能不被压死,这就是 难题。大家都惶恐不安地瞧着。
人们都屏住呼吸,也许老人除外,他站在中舱里,与那两位斗士在一
起,是这场拼杀的见证人。 他本人也可能被大炮压碎。他纹丝不动。 在他们下面,盲目的海浪在指挥战斗。
炮手接受这场可怕的肉搏,向大炮挑战,然而,海水的无常波动此刻 恰恰使大炮处于静止状态,,仿佛受到了惊吓。“你来呀!”炮手说。大炮似 乎听见了。
它猛然向他扑去。他闪开了。
战斗开始了。奇异的战斗。不堪一击的人与无坚不摧的炮进行较量。 血肉之躯与钢铁野兽决斗。一边是强力,一边是心灵。
这一切都在昏暗中进行,仿佛是模糊不清的奇迹。
心灵。奇怪的是,大炮仿佛也有心灵,充满仇恨和愤怒的心灵。这个 睛妖怪也有眼睛,它在窥视人,它诡计多端,至少看上去如此。它在窥测良 机。这是一只巨型铁也,但居心叵测,或者似乎居心叵测。有时这只庞大的 蝗虫撞着炮室低矮的天花板,然后又跌落下来,四轮着地,就像老虎四爪着
地一样,接着又继续追逐。而他呢,像蛇一样灵活、敏捷,在这霹雳般的攻 击下巧妙地扭动,避免打击。他避免了打击,但船身却在撞击下不断损坏。 大炮身上还留着一小截断了的铁链。它不知怎么回事缠绕在炮闩纽的 螺钉上。链子的一端固定在炮架上,另一端悬空,它在大炮四周疯狂地旋转, 使大炮跳得更猛。螺钉像一只手,紧紧挨着这条铁链,于是撞击加抽打,铁
拳加铁鞭。大炮周围是一阵令人恐惧的旋风。这条铁链使战斗更为复杂。 然而,那人还在战斗。有时甚至是他在进攻。他拿着撬棒和绳子沿着
船壳板爬过去。
大炮似乎明白了,看穿了诡计,于是逃跑。那人勇敢地追了过去。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大炮仿佛在想:“好了!该结束了!”于是停下来。 结局临近了。大炮处于暂停状态,似乎在酝酿--因为在众人眼中它是有生命
的--凶残的念头。猛然间,它朝他手扑过去,炮手朝旁边闪身,让它过去,
而且笑着喊道:“再来一次!”大炮愤怒了,撞坏了左舷的一门炮,接着又像 从看不见的投石器上射出的石弹,朝右般冲过去,他手闪开了,但有三门大 炮倒坍了。此刻,大炮仿佛成了瞎子,不知自己在干什么,背朝着炮手,从 后向前冲,撞坏了艄柱,在船首墙上撞出了一条裂缝。炮手躲在楼梯下面,
与目睹这一切的老人只隔几步远。他举着橇棍。大炮似乎看见了他,不掉头
就向后急退,直扑向他,像斧子一样迅速。炮手被逼到船板前,必死无疑。 全船的人都惊呼起来。
一直站立不动的老人此时扑了过去,比凶残的撞击更为迅速。他抓住 一包伪指券,冒着被压死的危险,将纸包扔到了大炮的轮子中间。这是个关
键性的危险动作,但他做得利索而精确,即使熟悉这罗瑟尔的《海炮操作规
程》全部内容的人也很难做到。 那个小包起到了缓冲作用。一粒小石子可以制止一个大东西,一根树
枝可以阻止雪崩。那门大炮踉跄了一下。炮手抓住这可怕的东西,将铁律伸 进后轮的辐条之间。大炮停住了。
大炮倾斜着。他手用铁棒一撬,将它翻倒。沉重的大炮四轮朝天,像
大钟倒坍一样丁零当啷直响,满身大汗的炮手奋不顾身地扑过去,将舵索的 活结套在被打翻的怪物的铜颈上。
结束了。人胜利了。蚂蚁战胜了庞然大物。保儒俘获了雷霆。
士兵和水手都鼓起掌来。 全体船员带着缆绳和铁链涌了上来,不一会儿,大炮就被系得结结实
实的。 炮手向那位乘客致谢。
“先生,您救了我的命。”他说。
老人恢复了无动于衷的表情,没有回答。
六 天平的两端 人胜利了,但是也可以说大炮胜利了。全船覆没的危险虽然被消除,
但舰艇却不能起死回生。破坏之严重难以弥补。船壳板上有五条裂缝,其中
一条大裂缝位于船头。三十门大炮中有二十门躺倒在那里。被抓住和拴住的 那门大炮已无法使用,炮闩纽的螺钉损坏了,无法瞄准。炮队只剩下九门炮。 底舱进水。必须立即修补破损的地方,立即排水。
现在人们去看中舱了,它令人触目惊心。关着暴跳如雷的大象的笼子 也不会如此残破不堪。
决不能让敌人发现这艘巡航舰,然而,另一项工作刻不容缓,即拯救
这条船。于是人们不得不放上几盏风灯来照亮甲板。 船员们全心投入悲惨的工作,想的是生死问题,无心顾及其他,因此
在这段时间里没有注意船外的情况。雾越来越浓,天气变了。船被风任意吹 着,已经偏离了从泽西岛到盖尔内西岛的平坦航道,过于偏南。海涛汹涌。
巨浪亲吻着舰艇张开的伤口,这是可怕的亲吻。海的摇晃充满了威胁。微风
已转为北风。狂风,也许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四个浪花以外一片迷茫。 船员们急急忙忙地对中舱进行简单的修补,堵住水洞,将劫后余生的
大炮扶正。此刻,那位老人又走上了甲板。
他靠在主桅杆上。 他没有注意船上的动静。拉维厄维尔骑士已命令海军步兵在主桅两侧
排成散兵线。 水手长一声哨子,忙于操作的水手也都在桅街上排列好。”
布瓦贝尔特洛伯爵朝乘客走过去。
走在船长后面的是一个惶恐不安、喘息不定、衣衫不整的人,但神情 却似乎满意。
这就是刚才在关键时刻显示出制服恶魔的胆量,并且战胜了大炮的人。 伯爵对农民打扮的老人敬了一个军礼,说道;
“将军,这就是那个人。”
炮手按照规定的姿势,两眼低垂,站在那里。 布瓦贝尔特洛伯爵又说: “将军,鉴于这个人的行为,长官们是否应该做点什么?” “我想是的。”老人说。
“那请您下命令吧。”惊瓦贝尔特洛接着说。
“该由您下命令,您是船长。” “可您是将军。” 老人瞧着炮手说:
“走过来。” 炮手走了一步。
老人朝布瓦贝尔特洛伯爵转身,从他身上摘下圣路易十字勋章,将它 戴在炮手的宽大上衣上。
“乌拉!”水手们喊道。
海军士兵们举枪致敬。 老人又用手指着那位兴高采烈的炮手说:
“现在该枪毙他了。” 惊愕替代了欢呼。
于是,在坟墓般的寂静中,老人提高声音说:
“疏忽大意断送了这条船,它大概无法补救了。航海就是与敌人周旋。 船在海上航行就像是军队在作战。风暴是隐蔽的,它并没有消失。整个大海 就是陷讲。大敌当前,任何错误都应该处以死刑,错误是无法弥补的。勇敢 应该受到褒奖,而疏忽应该受到惩罚。”
这番话一字一句,缓慢地,庄严地,以冷酷无情的节奏响着,仿佛是 斧子在一下一下地砍橡树。
老人瞧着士兵们说:
“执行吧。” 那个戴着闪闪发光的圣路易十字勋章的人低下了头。
在布瓦贝尔特洛伯爵的示意下,两位水手下到中舱取来吊床当裹尸布。 出发以来就一直呆在军官舱中祈祷的随船神甫也来了。一位中土从散兵线中
调出十二名士兵,将他们排成两行,每行六人。那位炮手一言不发,站到了
这两排人中间。神甫手举十字架走过来,来到炮手身边。中士说:“开步走。”
行刑队慢慢朝前走,抬着裹尸布的水手跟在后面。 船上一片阴森的寂静。远处的风暴在呼啸。 几秒钟后,黑暗中响起枪声,闪过一道光,接着一切重归于寂静,传
来身体落水的声音。 老人仍旧靠在主桅上,抱着双臂在沉思。
布瓦贝尔特洛用左手食指指着他,低声对拉维厄维尔说:
“旺代有首领了。”
七 航海就是下赌注 这艘巡航舰的前途又当如何呢?
云层整夜与海浪为伍,现在终于低低垂下,遮盖了地平线,像大衣一
样罩在大海上。 四处是浓雾。即使对完好无损的航船而言,形势也十分险峻。 除了大雾还有涌浪。
人们利用时间减轻船的重量,清理大炮造成的破坏,将拆散的大炮、 断裂的他身、扭曲或脱钉的肋骨、破碎的木片或铁片,统统扔进海里。人们
打开了舷门,让尸体和用盖舱帆布包裹的破碎肢体从木板上滑进海里。
大海开始咆哮。风暴并不迫在眉睫,恰恰相反,暴风的声音似乎在地 平线上越来越弱,狂风在朝北移动,但是海浪滔天,这说明海底情况不妙。 如此破损的船无力抵御震撼,大浪会致它于死地。
格拉夸尔在舵位上,若有所思。 面对逆境泰然自若,这是海上指挥员的习惯。
拉维尼维尔在险境中仍然是乐天派,他走近格拉夸尔说:
“怎么样,舵手,风暴这下失算了。想打喷嚏也没有成功。我们会摆脱 困境的。会有顺风的,肯定。”
格拉夸尔严肃地回答:
“有风就有浪。” 既无笑容,也无愁容,水手就是这样。格拉夸尔的回答有一层端端不
安的含意。一条漏水的船遇上海浪就会很快沉没。格拉夸尔说这句预言时稍
稍皱起眉头。在大炮和炮手那场灾难以后,拉维厄维尔的轻松快活的话也许 说的太早了。海上总有什么东西会带来噩运。大海是诡秘的,你永远不知道 它在做什么。千万要警惕。
拉维厄维尔感到应该严肃起来,问道; “我们现在在哪里,舵手?” “在天主的旨意里。”
舵手是主人。他怎么做,怎么说,都应该由着他。 何况舵手们向来寡言少语。拉维厄维尔走开了。
他向舵手提的问题,视野给了他回答。 突然间,大海出现了。
滞留在海浪上的雾幕裂开了,在黄昏般的朦胧中,暗中起伏的波涛一 望无际,于是人们看到了下面的景象。
天空仿佛顶着一个云层的盖子,但是云和海不再相连。东方发白,那
是太阳在升起,西方也发白,那是月亮在沉落。这两个白色相互对视,在天
边形成两条窄窄的淡色光带,中间是阴暗的大海和黑暗的天空。 在这两条光带前有黑影,笔直的、一动不动的黑影。 在西边,在被月光照射的天空下,矗立着三块高耸的岩石,像是克尔
特人的糙石巨柱。 在东边,在清晨苍白的地平线上,矗立着八艘帆船,它们排列整齐,
可怕地相互隔开。 那三块岩石是礁石,那八艘帆船是舰队。
身后是十分险恶的曼吉埃礁,前面是法国巡航队。西边是深渊,东边
是屠杀。人们处于海难与战争之间。 面对礁石,这条船的船体已经被穿破,帆线索具已经脱散,桅杆的根
基已经松动;面对战斗,船上的三十门大地中二十一门已经损坏,最好的炮 手也已死去。
拂晓的光线很弱,还残留着一点夜色。黑暗甚至可以维持很久,因为
它来自云层,云层很厚,很高,也很深,像拱顶一样结实。 风终于吹散了下面的雾气,使船偏离航道,朝曼吉埃礁驶去。 船疲惫已极,破败不堪,几乎不再听从舵手指挥。与其说它在行驶,
不如说它在漂流,而且它被海浪鞭打,听任海浪为所欲为。 险恶的曼吉埃礁,当时比今日更尖利可怕,因为这个深渊上的好几个
堡垒今天都被海水的不停冲击削平了,礁石的形状也在改变。海浪被称作 lanes①是有道理的,因为每一个潮汐都像在拉锯。就当时而言,触到曼吉 埃礁必定粉身碎骨。
①法文 lame 可指巨浪、刀口、刀片、锯条。 至于法国巡航队,这是康卡尔舰队,在杜歇船长的指挥下后来赫赫有
名,莱吉尼奥称这位船长为“杜歇老爹”②。
②《杜歇老爹报》是一七九*-一七九四年间十分激进的革命报纸。 形势危急。在大炮肆虐的时候,船已不知不觉地偏离了航道,不是驶
向圣马格,而是驶向格朗维尔。即使它能升帆航行,曼吉埃礁也挡住了去泽 西岛的归路,法国舰队又使它无法到达法国海岸。
但是,没有风暴,而是像舵手所说,起了波浪。在狂风的抽打下,海 水在海底尖石上滚动,汹涌无比。
大海从来不立刻说它要什么。深渊中无奇不有,甚至也有刁钻。几乎
可以说大海自有其程序,它前进又后退,肯定又否定,酝酿风暴又取消.允 诺深渊又海约食言,威胁北方又打击南方。整整一夜,巨剑号处于浓雾之中, 以为风暴将至。大海却背弃前言,但是却是以一种残暴的方式。它策划的是 风暴,实现的却是礁石。这仍然是海难,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罢了。
在礁石上被粉碎和在战斗中被消灭。这两个敌人相互补充。 拉维厄维尔豪迈地笑着说: “这边是触礁,那边是打仗。我们两边都中了彩。”
八 九等于三百八十 巡航舰几乎成了残骸。
在灰白色的闪光中,乌云密布,朦胧的天际在不断变化,浪涛神秘地
涌散,这一切具有坟墓般的庄严。除了凶猛的风以外,一切都悄然无声。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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