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



难威严地从深渊中升起。 它不像是袭击,而像是显圣。礁石中没有一丝动静,敌船上也无一丝
动静,这是一种巨大的寂静。这是真的吗?更像是掠过海面的梦。传奇中就
有这种景象。巡航舰被夹在礁石魔鬼和舰队幽灵之间。 布瓦贝尔特洛伯爵低声向拉维厄维尔下命令,后者便下到炮队,接着
船长抓起望远镜,走过去站在舵手的侧后方。 格拉夸尔正在尽一切努力使船漂在波涛之上,因为如果它的侧面受到
风浪,它肯定会翻倒。
“舵手,”船长说,“我们在哪里?”
“朝曼吉埃方向。” “在它的哪一面?” “不好的一面。”
“海底如何?”
“尖石。”
“能下锚吗?”
“反正终是一死。”舵手说。 船长用望远镜往西看,观察曼吉埃礁,接着又转向东方,观察可以见
到的帆船。
舵手仿佛在自言自语: “这是曼吉埃礁。从荷兰飞来的笑鸥,还有黑鸥,都以它为中途站。” 此时船长已经数清了帆船的数目。 的确是八条船,它们整齐地排开,在水上显出作战的姿势。中间是一
艘有三层甲板的高高的船。
船长向舵手提问: “你认识这些船吗?” “那当然。”
“是什么?”
“是舰队。”
“法国的?”
“魔鬼的。” 沉默片刻。船长又问: “全部巡航队都在这里?”
“不是全部。”
  的确,四月二日,瓦拉泽曾向国民公会宣布有十艘三桅战舰和六艘战 列舰在芒什海峡游弋,船长想起了这件事。
“不错,那支舰队有十六艘船,这里只有八艘。”船长说。
“其余的分散在整个海岸上,它们在窥伺。” 船长一面用望远镜观察,一面喃喃说:
“一艘三层甲板的战舰,两艘一级战舰,五艘二级战舰。” “可我也在窥伺它们哩。”格拉夸尔喃喃说。 “真是好船,”船长说,“我也稍稍指挥过。” “我可是从近处看过。它们的特点都装在我的脑子里,决不会弄错。”
船长把望远镜递给舵手:
“舵手,你看得清那艘多甲板船吗?”

“是的,船长,那是黄金海岸号。”
 “这是他们改的名字,以前叫勃员第等组号。这是艘新船,有一百二十 八门大炮。”
船长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和一支铅笔,在小本上写下 128 这个数目。 他又接着问:
“舵手,左舷第一艘是什么船?”
“是老练号。”
“一级战舰。五十二门炮,它是两个月前在布雷斯特装配的。”
船长在小本上写下数字 52。 “舵手,左舷第二艘船呢?” “山林仙女号。”
“一级战舰。四十门十八斤重弹的大炮。它去过印度,战功卓著。” 他在数字 52 下面写上 40,然后抬起头:
“现在看看右舷。” “船长,都是一级战舰,一共五艘。” “从旗舰数起,第一艘是什么?” “果断号。”
“三十二门十八斤重弹的大炮。第二艘呢?”
“里什蒙号。” “同样的火力。还有呢?” “无神论者号。”
“对航海来说,这可是个怪名字。还有呢?”
“卡利普索号。”
“还有呢?”
“攻占者号①。”   
①军舰名称是根树海军档案中一七九三年三月的舰队介绍。--原编者

“五艘战舰,每艘三十二门大炮。” 船长在前几个数字下写上 160。 “舵手,你认清了吧?”
“而您呢,船长,您了解它们。识别当然要紧,了解可更重要。”
船长眼睛盯着小本,嘴里在做加法。
“一百二十八,五十二,四十,一百六。” 这时拉维厄维尔回到了甲板上。 “骑士,”船长说,“我们面对的是三百八十门大地。” “好的。”
“它正好观察回来,拉维厄维尔,精确地说,我们有多少炮可以用?”
“九门炮。”
“好的。”布瓦贝尔特洛说。 他从舵手那里拿回望远镜,观看地平线。 八艘沉默的黑色战舰似乎一动不动,但是越来越大。 它们在缓慢地接近。
拉维厄维尔敬了一个军礼:
“船长,这是我的报告。我原先对这艘巨剑号存有戒心。突如其来地上

了一艘既不了解你或者也不爱你的船,这是叫人头疼的事。英国船会背叛法 国人。那门该死的大炮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我检查了一下,船锚很好,不是 熟铁块,而是作锤焊成的锻铁。锚环十分坚固。缆绳是上等的,便于操作, 长度合乎标准,一百二十法寻。还有大量的火药。死了六位炮手。每门炮可 发射一百七十一枚炮弹。”
“因为只剩下九门炮了。”船长喃喃说。 布瓦贝尔特洛将望远镜对准地平线。舰队仍在缓慢地接近。 海炮有一个优点:三个人便能操作,但也有一个缺点:与普通大炮相
比,射程不远,落点不准,因此必须让敌舰进入射程以内。 船长低声下达命令。全船一片寂静。没有响起战斗准备的铃声,但人
们都在作战斗准备。无论是对付海浪还是对付敌人,这艘船都失去了战斗力。 人们尽量利用这艘战舰的残骸,将大缆和备用缆绳堆在主甲板的通道上,靠
近操舷索,以便在必要时加固桅杆。
  人们整理好伤员的岗位,而且按照当时的航海习俗,在甲板上拉上防 护网,这样可以避枪弹,但避不了炮弹。人们取来口径检查器,虽然这样做 稍稍晚了一点,谁会想到会出这么多事呢。每个水手都领到一个弹盒,腰间 插上两把枪和一把匕首。人们叠起吊床,校正地口,准备好枪,放好斧子和
铁钩,整理好弹药筒舶和炮弹舱,将火药船打开。每个人都站到自己的岗位
上。在做这一切时没有任何人说话,仿佛身在临终病人的卧室里。 迅速而阴森。 接着,船停住了。它像三枪战舰一样有六个铺,这六个锚都抛了下去,
船首是警戒锚,船尾是小锚,靠大海的侧面是防波钱,靠礁石的侧面是退潮 锚,右舷是八字锚,左般是主锚。
那九门完好的大炮都对准同一个方向,敌人的方向。 敌人的舰队也在悄悄地完成战斗准备。八艘舰艇现在排成半圆圈,曼
吉埃礁好比是弦。巨剑号被封锁在这个半圆圈内,又被自己的锚捆住,它背
靠礁石,也就是背靠着海难。 这好比是一群猎犬围着一头野猪,猎犬不再吠叫,而是露出狞牙。 双方似乎都在等待。
巨剑号的炮手们已经就位。 布瓦贝尔特格对拉维厄维尔说: “我一定要先开火。” “挑逗一下开开心。”拉维厄维尔说。
九 有人脱险 老人没有离开甲板,他在观察一切,脸上毫无表情。
布瓦贝尔特洛走近他说:
 “先生,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我们现在紧紧抓住我们的坟墓,决不松手。 我们或者当敌舰的俘虏,或者当礁石的俘虏,或者向敌人投降,或者触礁沉 没,没有别的选择,只剩下一条出路,死亡。战斗总比海难好,宁可被打死 不愿被淹死。说到死亡,我喜欢火而不喜欢水。然而,死亡是我们这些人的 事,与您无关。您是被王公们选派的人,负有重要使命:指挥旺代战争。没 有了您,君主制可能就完了,因此您必须活着。我们的荣誉要求我们留在这
  
里,而您的荣誉却在于离开这里。您要离开这条船,将军。我给您一个人和 一条小艇。绕道去法国海岸并非不可能,因为天还没有亮,海浪很高,海面 阴暗。您会脱险的。有时候,逃跑就是胜利。”
老人严肃地点点头,沉着地表示同意。 布瓦贝尔特洛伯爵提高声音喊道: “士兵们,水手们。”
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所有的人,从船的各处,朝船长转过头来。 船长继续说:
 “我们中间的这个人代表国王。他被托付给我们,我们应该保护他。他 是法国王室需要的人。他将代替王公成为旺代的首领,至少我们希望如此。 他是一位重要的军官,原本要和我们一同登陆法国,而现在他必须离开我们 独自去登陆。拯救头脑,就是拯救一切。”
“对!对!对!”全体人员喊道。
船长继续说:
 “他将冒极大的危险。登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小艇不能太小,否则抵 御不了巨浪,也不能太大,否则躲不过敌人的舰队。必须找一个安全地点登 陆,最好是在富热尔,而不要在库唐斯附近。我需要一名身强力壮的水手, 划船和游泳的好手。他必须是本地人,熟悉航道。现在天还是黑的,小艇可 以离开大船而不被敌人察觉。再说,很快会升起硝烟,把小艇完全掩盖起来。 小艇很轻,不会搁浅。豹被逮住,可触却溜走了。我们没有出路,可是他有。 小艇用荣划开,敌舰看不见。而且,在这段时间,我们这里会和敌人逗着玩 的,是吧?”
“对!对!对厂全体人员喊道。 “一分钟也不要耽搁了。”船长说,“有谁自告奋勇?” 黑暗中一位水手走出队列说:
“我”
十 他能脱险吗? 几分钟后,一艘专供船长使用的、名叫交通艇的小船驶离了大船。小
船上有两个人,船尾是那位老年乘客,船头是那位“自告奋勇”的水手。夜 还很黑。水手遵照船长的指示,奋力划桨,朝曼吉埃礁驶去。没有别的出路。 在这以前,人们往小船上扔了一些食物,一袋硬饼干,一大块熏牛舌,
还有一大桶淡水。 交通艇离开大船时,那位面对深渊仍嘻笑自如的拉维厄维尔从舵舱的
艉柱上俯身向小艇告别,冷笑着说: “逃得快,淹死得更快。” “先生,”舵手说,“别再开玩笑了。”
  距离迅速技开,小船离大船已经相当远了。舵手顺着风浪使小船急速 驶远,它在黑暗中起伏颠簸,被汹涌的浪尖遮盖。
海面上有一种难以说明的阴沉等待。 突然,在大洋广阔而嘈乱的寂静中,响起了一个声音,它被传声筒放
大,好像被古代悲剧的青铜面具放大一样,几乎是超人的声音。 那是布瓦贝尔特洛船长在说话。
“国王的水手们,”他喊道,“现在将白旗钉在主桅杆上。我们将最后一
次看到太阳升起。”

巡航舰上一声炮响。
“国王万岁!”全体人员喊道。 于是从地平线上传来另一个巨大的呼声,它显得遥远而模糊,但还听
得出是:
“共和国万岁!” 接着是三百个霹雳般的巨响在深深的海洋上轰鸣。 战斗开始了。
海面上硝烟弥漫,火光闪烁。
炮弹落在水中溅起水柱,激起四面八方的波浪。 巨剑号开始向那八艘敌舰喷射火焰。在它周围排成半圆形的敌舰也炮
弹齐发。地平线燃烧了,很像是海中喷发的火山。战争的巨大血影在风中摇 动,舰只像幽灵一样时而出现时而隐没。在这个红色的底幕前可以看见巨剑
号的黑色轮廓。
主桅杆的顶上是百合花图案的旗帜。 小船上的两个人默默无言。
  曼吉埃礁的三角形浅滩是由海底的三角形贝礁组成,面积比整个泽西 岛还大。它被海水淹没,它的最高点是大潮时露出水面的高台,与它相连的
是东北方向的六块巨五,巨石排成直线,仿佛是残破的巨墙。高台与六块礁
石之间有一个峡口,只有吃水很浅的船才能通过。过了峡口便是大海。 划船的水手将船驶进峡口,于是曼吉埃礁便将战争与小船隔开了。小
船在窄狭的水道中灵巧地滑行,在左右两侧的礁石中迂回。现在礁石遮住了
战争,天边的亮光和猛烈的枪声开始减弱,这是因为小船越来越远。然而, 炮声仍在继续,巨剑号仍在奋力坚持,它要放完它一百九十一枚舷侧炮弹, 直到最后。
  小船很快便驶进了自由水域,驶离了礁石,驶离了战争,驶出了炮弹 的射程。
  渐渐地,起伏不平的大海开始明亮起来,曾被黑暗突然遮住的光带越 来越宽,形状各异的水花溅散成一根根光束,点点白光在波涛滚滚的海面上
波动。天亮了。 小艇逃脱了敌人,但最困难的还在前面。它逃过了炮击,但是还没有
逃过海难。它只是大海上一条小小的船,没有甲板,没有帆,没有桅杆,没
有罗盘,只有一双桨;在大洋和风暴面前,它犹如任凭巨人摆布的微粒。 这时,在这片广表和寂静中,坐在船头的水手抬起那张在晨光中泛白
的脸,死死盯着船尾的人,说道:
“被您枪杀的那个人,就是我的兄弟。”



第三章 阿尔马洛




            一 话就是道① 老人慢慢抬起头。
            
  对他说话的人约模三十岁。前额被海风吹得黝黑,眼神奇特,在农民 天真的瞳孔中闪着水手的精明目光。他两手紧握着桨,态度温和。   
①此处借用《圣经·约翰福音》中的语式:“道就是神”。--原编者著
他的皮带上有一把匕首、两支枪和一串念珠。
“你是谁?”老人问道。 “我刚才对您说过。” “你想对我怎么样?” 那人放开桨,抱着双臂回答说: “杀您。”
“随你便。”老人说。 那人提高声音: “您作准备吧。”
“准备什么?”
“准备死。”
“为什么?” 沉默片刻。这个问题似乎使那人发愣,他又说: “我说我要杀您。”
“可我问你为什么?”
水手眼中闪过一道光: “因为您杀了我兄弟。” 老人平静地说: “我最初救了他的命。”
“不错。您先是救了他,后来又杀了他。”
“不是我杀了他。” “那是谁?” “他的过失。”
水手张开嘴瞧着老人,接着又愤愤地皱起眉头。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问。 “阿尔马洛,不过您不必知道我的名字,因为您就要被我杀死。” 这时太阳升起来了。一缕阳光正照着水手的脸,使这张充满野性的脸
变得十分明亮。
老人仔细地端详地。 大地还在轰响,但时断时续,像临死前的抽搐一样。大片硝烟沉落在
地平线上。舵手不再划桨了,小艇随波逐流。 水手右手握着腰间的枪,左手拿着念珠。 老人站了起来:
“你信天主?”
“我们在天上的父。”水手回答说。
他还划了一个十字。 “你母亲还在世吗?” “在”
他又划了一个十字,说道:
“好了,我给您一分钟,老爷。” 于是他上子弹。

“你为什么叫我老爷?” “您本来就是领主老爷,这看得出来。” “你有领主老爷吗?” “有的,是位大老爷。没有领主老爷怎么活呢?” “他在哪里?”
 “不知道。他离开了家乡。他是德·朗特纳克候爵,德·丰特内子爵、 布列塔尼的亲王。他是七森林的主人。我没有见过他,但他仍然是我的主人。”
“你要是见到他,会服从他吗?”
 “那是当然。不服从不就成了异教徒。应该服从天主,然后服从国王, 国王好比是天主,还要服从领主老爷,他好比是国王。不过这没有关系。您 杀了我兄弟,我应该杀您。”
老人回答说:
“首先,我杀了你兄弟是有道理的。” 水手紧握住手枪说:
“快点。” “好吧。”老人说,接着又平静地问: “神甫在哪里?”
水手瞧着他:
“神甫?” “是的,神甫。我给了你兄弟一位神甫,你也该给我一位神甫。” “我没有。”水手说,接着又说,“大海上哪里找神甫呢?” 战斗的炮声在一紧一松地抽搐,越来越远。 “此刻他们正在那边死去,他们可有神甫。”老人说。 “是的,”水手前南说,“他们有神甫先生。”
老人又说: “你使我的灵魂沉沦,这可是严重的事。” 水手低下头,若有所思。
“你使我的灵魂沉沦,”老人说,“你也使你自己的灵魂沉沦。听我说,
我可怜你。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而我呢,我刚才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先是
救了你兄弟的命,后来又夺去他的生命。现在我也在做我该做的事:拯救你
的灵魂。想一想吧。这是你的事。你听见炮声了吗?那边的人们正在丧失生 命,在绝望中死去。丈夫再也见不到妻子,父亲再也见不到儿女,兄弟再也 见不到兄弟,像你一样。而这是谁的错?是你兄弟的错。
  你信天主,对吧?那么,你知道,此刻天主也在受难,通过他虔诚的 儿子法兰西国王--像童年耶稣一样的儿子--在唐普勒塔里受难。天主在布列 塔尼教会里受难。天主在受难,因为教堂被越污,福音书被撕碎,祈祷屋被 践踏,神甫被谋杀。我们乘坐这只正在沉没的小艇是为了什么?为了救援天 主。如果你兄弟格尽职守,如果他尽到忠实审慎的仆人的职责,那么大炮的 灾难就不会发生,巨剑号就不会失去控制,不会偏离航道,不会撞上敌舰而 沉没。那么,此刻我们这许多人都会在法国登陆,我们仍然是英勇无畏的战 士和海员,我们会欢欢喜喜、高高兴兴地展开白旗,挥举军刀去拯救勇敢的 旺代农民,拯救法兰西,拯救国王,拯救无主。这就是我们原先想做也能做 到的,而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来完成了。但是你却反对。这是一场亵读宗教
  
者反对宗教,武君者反对国王,撒旦反对天主的斗争,而你站在撒旦一边。 你兄弟是魔鬼的第一助手,你是魔鬼的第二助手。
他开的头,由你来完成。你帮助找君者反对国王,帮助亵读宗教者反
对教会。你夺去天主的最后希望,因为当我这个国王的代表不再存在时,村 庄将继续燃烧,家庭将继续哭泣,教土将继续流血,布列塔尼将继续受苦, 国王将继续当囚犯,耶稣基督将继续蒙难。
  而这一切将是谁造成的?是你。也罢,这是你的事。我把你看错了, 我看错了人。是的,不错,你说得对,我杀了你兄弟。他很勇敢,我奖励了
他,他犯了大错,我惩罚了他。 他没有尽责,但我尽了资。我还会这样做。奥雷的圣安娜①正看着我
们,我对她发誓,在同样的情况下,我也会枪毙我的儿子,就像枪毙你兄弟 一样。现在,由你决定吧,不过我可怜你。你欺骗了你的船长。你,作为基
督徒,没有信仰。你,作为布列塔尼人,没有荣誉感。人们将我托付给你,
是以为你忠诚,而你却报之以叛变。你答应他们要保护我的生命,而你给他 们的却是我的死亡。你知道你此刻葬送的是谁吗?是你自己。你从国王那里 夺去我的生命,你把你自己的来生交给魔鬼。来吧,干你的罪行吧。很好, 你丢掉进天堂的机会。由于你,魔鬼将取得胜利,由于你,教堂将倒坍,由
于你,异教徒们将继续将教堂的钟铸成大炮,用原该拯救人的东西去屠杀人。
就在此刻,曾为你受圣洗而鸣响的钟可能正在杀害你母亲。去吧,去帮助魔 鬼。别停下。是的,我处决了你兄弟,但是你要明白,我是天主的工具。呵! 你要审判天主的工具!你要审判空中的霹雳?卑鄙的人,你将受到霹雳的审 判!当心你要干什么。你知道我能得到赦罪吗?不知道吧。你干吧,干你想
干的事。你可以把我投进地狱,你也一同下地狱。你手里掌握着我们两人的
地狱。该向天主作出交待的是你。只有我们两人面对面地呆在地狱里。继续 你的事吧,结束它,完成它。我是老人,而你年轻,我手无寸铁,而你有武 器。动手吧。”   
①奥雷附近有圣安娜的朝圣处。 老人说这番话时,站在船上,声音盖过了海的喧嚣。在海浪的颠簸中,
他时而在阴影中时而在光亮处。水手面色苍白,大滴的汗珠从前额落下,全 身像树叶一样颤抖,并且不时地亲吻念珠。当老人说完时,他扔下枪跪了下 来。
 “宽恕我,老爷!宽恕我。”他喊道,“您说话像是仁慈的天主。我错了, 我兄弟也错了。我要竭尽全力弥补他的罪行。您指挥我吧。您下命令吧。我
一定服从。”
“我宽恕你。”老人说。
         二 农民的记忆与统帅的才干 小艇上的食品并非毫无用处。
这两位逃亡者不得不迂回航行了漫长的三十六个小时才抵达海岸。他
们在大海上过了一夜,夜色美好,但是对于逃亡者来说月光太亮了。 他们先是远离法国,驶到泽西岛方向的大海上。 他们听见从被摧毁的巨剑号传来最后几声炮响,好比是狮子被林中猎
手击毙时的最后吼声,接着,海面上沉寂下来。

  巨剑号像复仇号一样沉没,但巨剑号得不到光荣。反对自己国家的人 不能算英雄。
阿尔马洛是一位非凡的水手。他凭着灵巧和智慧做出了奇迹。随机应
变地在礁石、浪涛和敌人之间迂回航行,真是杰作。风减弱了,大海又变得 温和了。
  阿尔马洛避开曼吉埃礁中的岩柱区,绕过牛堤,在那里躲避了几个小 时。退潮时在北面露出一小片圆形水域,使他们得到了休息。接着小艇又朝
南行驶,居然在格朗维尔和肖赞群岛之间溜过,而没有被这两处的警戒队发
觉。船驶进圣米歇尔海湾,这是很大胆的事,因为敌舰的锚地康卡尔就在附 近。
  第二天黄昏,太阳落山前大约一小时,小艇驶过圣米歇尔山,在按滩 上靠岸,这片沙滩一向荒寂无人,因为它很危险,人容易陷下去。
幸好此刻正涨潮。
  阿尔马格尽可能地将小艇朝前划,试试沙地,感到地面很结实,便将 船搁浅,自己跳到岸上。
老人随后也迈过部沿,观察四周。
 “老爷,”阿尔马洛说,“这里是库万农河的入海口,右边是博瓦尔,左 边是于伊内,正前方的钟楼是阿尔德冯。”
老人向小船弯下腰,拿起一块饼子放进衣袋里,对阿尔马洛说: “别的你都拿走。” 阿尔马治将剩下的肉和饼子装进袋子,将袋子背在肩上,问道: “老爷,我该在前面带路还是跟在后面?”
“既不带路也不跟着。”
阿尔马洛吃惊地看着老人。 老人又说:
“阿尔马洛,我们要分手了。两个人无济于事,要不就是上千人,要不
就是一个人” 他停住了,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绿丝花结,它有点像饰结,中央绣着金
色的百合花。 老人接着问: “你识字吗?” “不识字。”
“很好。识字的人很麻烦。你记性好吗?”
“好”
 “很好。听我说,阿尔马格。你向右,我向左。你去富热尔方向,我去 巴祖热方向。
  你背着口袋,那样更像农民。把武器藏起来,从篱笆上砍一根木棍, 爬过高高的黑麦庄稼地,从围墙后面溜过去,跨过栅栏,越过田野,避开行
人,避开路和桥。别进蓬托尔松。哦,你得过库万农河。你怎么过去?”
“游过去。” “很好,那里还有一个浅滩。你知道在哪里吗?” “在昂塞和老维埃尔之间。” “很好。你的确是本地人。” “可是天快黑了。老爷去哪里过夜呢?”

“我自有办法。你呢,你去哪里过夜?” “有的是空心老树。当水手以前我是农民。” “扔掉你的水手帽,它会暴露你身份的。你可以去弄一顶风帽。” “呵!哪里都能找到雨帽。哪位渔夫都肯把雨帽卖给我的。” “那好,现在你听我说。你熟悉树林吗?”
“全都熟悉。”
“整个地区的?”
“从努瓦尔蒙蒂埃直到拉瓦尔。”
“你也熟悉名字吗?” “我熟悉树林,我熟悉名字,我熟悉一切。” “你什么也不会忘记?”
“不会的。”
“那好。现在你注意听,你一天能走多少路?”
“十法里①,必要的话,十五、十八、二十法里。”   
①法国古里,约合四公里。 “会有必要的。我对你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能忘。你去圣托班树林。” “朗巴尔附近?”
“对。在圣里厄尔和普莱代利阿克之间的沟壑边上有一株大栗树,你到
了那里就站住,你看不见任何人。” “其实那里有人,我知道。” “你就呼叫。你会呼叫吗?”
阿尔马洛鼓起脸颊,身体转向大海,发出猫头鹰的呜呜声。 声音仿佛来自黑夜的深处,它逼真而阴森。
“好,”老人说,“你行。” 他将那个绿丝花结递给阿尔马洛:
“这花结代表我的指挥权。你拿着。目前谁也不能知道我的姓名。有这
个花结就够了。上面的百合花是王后在唐普勒监狱里绣的。” 阿尔马洛一条腿跪了下来,战战兢兢地接过有百合花的花结,将嘴唇
凑上去,但又突然停住,仿佛害怕似的。 “我能亲吻吗?”他问道。 “能,你不是也亲吻十字架吗?” 阿尔马洛亲吻了百合花。
“站起来。”老人说。
阿尔马洛站起身,将花结藏在胸前。 老人继续说:
 “你好好听着。命令是:起来反抗,毫不留情。你去到圣托班树林边上 呼叫。你呼叫三次。到了第三次,就会有人从地下钻出来。”
“从树下的洞里,我知道。”
 “这个人是普朗什诺,人称国王之心。你把花结给他看,他会明白的。 然后你就找一条没人走的路去阿斯蒂耶树林。你见到一个两膝朝外翻的男 人,他的绰号是短枪,因为他毫不留情,你对他说我爱他,叫他把他的教区 发动起来。然后你去库万邦树林,它离普洛埃尔梅一法里。你也像猫头鹰一
样叫,也会有人从洞里出来,他是蒂奥先生,普洛埃尔梅的司法官,曾经是
所谓制宪议会的成员,是代表正确一方的。你叫他将库万邦城堡武装起来。

城堡的主人是流亡国外的德·居埃候爵。沟壑、小树林、崎岖不平的地区都 是作战的好地方。蒂奥先生是位正直、聪明的人。接着你去圣乌安图瓦,找 让·朱安,他在我眼中是真正的首领。接着你去维尔昂格洛兹,去找吉泰尔, 人们叫他圣马丹,你叫他当心一个名叫库尔梅斯尼尔的人,他是老古皮 尔·德·普雷费尔的女婿,是阿尔让唐的雅各宾党的头目。你要牢牢记住这 些。我什么也不写,也不能写。拉鲁阿里写了一个名单,结果把一切都断送 了。然后你去鲁热费树林,那里有米埃莱特,他能靠一根长竿跳越沟壑。”
“这种长杆叫作费尔特。”
“你会用吗?”
 “不会用就不能算是布列塔尼人,不能算是农民了。长杆是我们的朋友, 它使我们的手臂和腿更长。”
“也就是说使敌人缩小,使路程缩短。好东西。”
“有一次我靠它对付了三个盐税局的人,他们还挂着马刀呢。”
“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以前。” “国王在位时?” “那当然。”
“这么说,你那时就开始斗了?”
“是的。”
“和谁斗?” “我也不知道,真的。当时我贩私盐。” “很好。”
“那时叫作抗盐税。盐税和国王是一回事吗?”
“也是也不是。不过你不必弄明白。” “请老爷原谅我向老爷提问题。” “咱们继续吧。你熟悉图尔格吗?” “当然,我是那里的人。”
“怎么?”
“是的,因为我是帕里尼埃人。”
“不错,图尔格离帕里尼埃很近。”
 “图尔格,我再熟悉不过了。那座巨大的圆形城堡是我领主老爷的家产。 旧楼和新楼之间有扇大铁门,大炮也轰不开。新楼里有一本关于圣巴托罗缨
①的大书,从前常常有些好奇的人去看。草里还有青蛙,我小时常逗它们玩。
还有那个地道,我知道它,现在可能只有我一人知道它了。”   ①一 位殉教的圣徒。
“什么地道?你想说什么?”
“从前,图尔格被包围的时候,城堡里的人可以从地道逃到森林去”
“不错,确实有这种地道,朱佩利埃尔城堡、于诺代城堡倘佩翁塔楼都
有,可是图尔格没有。”
 “有的,老爷。老爷说的这些地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图尔格的地道, 因为我是那里的人,而且只有我知道。人们从来不谈它,不许谈,因为它在 德·罗昂大人的战争期间起过作用。我父亲知道这个秘密地道,带我去看过。 我知道这个秘密,能进去也能出来。我可以从森林里进到塔楼,也可以从塔 楼里去到森林,人不知鬼不觉。等敌人来时,塔楼里空空如也。这就是图尔
  
格。呵,我太熟悉它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
“显然你弄错了,要是有这样一个秘密地道,我肯定会知道。”
“老爷,肯定有。有一块可以转动的石头。”
 “是吗?你们这些农民,你们相信有转动的石头,唱歌的石头,还有夜 里去近傍小溪喝水的石头。都是神话。”
“可我让五头转动过??”
“就像有人听见石头唱歌一样。伙计,图尔格是一个安全、坚固的城堡,
易于防守,靠地道逃跑,这想法未免太幼稚了。”
“可是,老爷??” 老人耸耸肩: “别浪费时间,还是谈正事吧。”
他那断然的语气使阿尔马洛无法坚持。
老人接着说:
 “继续刚才的话吧。你听我说。从鲁热费,你去蒙谢弗里埃树林,那里 有杜兹的首领贝内迪克西蒂。他也是好样的。让部下枪毙人时他念餐前经民 打仗就不能温情。从蒙谢弗里埃出来,你就去??”
他停住了。   
②贝内迪克西蒂的字面意思即餐前经。 “我把钱给忘了。”他说。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和一个钱夹,放到阿尔马洛手中。
 “这钱夹里有三万法郎的指券,大概三利弗尔十个苏,指券当然是伪造 的,但是真的也不见得更值钱。注意,钱包里有六十个金路易。我把一切都
给你。在这里我不需要任何东西。再说,最好是人们在我身上搜不出钱来。 我接着说吧。你从蒙谢弗里埃去昂特兰,在那里去见德·弗罗泰先生,从昂 特兰去求佩利埃尔,去见德·罗什科特先生,从朱佩利埃尔吉诺瓦里厄,去 见博杜安神甫。你都记住了吗?”
“像天主经一样。”
 “你去圣布里斯昂科格勒见迪布瓦一吉先生,去莫拉内见德·蒂尔潘先 生,那个镇子修筑了防御工事,你再去贡蒂埃城堡见德·塔尔蒙亲王。”
“一位亲王会和我说话吗?”
“我不是在和你说话吗?” 阿尔马洛摘下帽子。
 “所有的人一看见王后的这朵百合花都会热情接待你。别忘了你去的地 方有山岳派和傻瓜。你要乔装打扮,这很容易。共和派都很蠢,只要你穿上 蓝衣服,戴一项三角帽,再别上一个三色帽徽,你便可以通行无阻。军团没 有了,军服没有了,部队番号没有了,谁爱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可以。
你去默尔韦见戈利埃,人称大皮埃尔。然后你去帕尔内营地,那里的人们脸
都被熏黑了,他们把小石子装进枪筒,再塞进双倍的火药,因此枪声很响, 他们干得不错,你特别要告诉他们,要杀、杀、杀。然后你去黑牛营地,它 是在山上,在夏尔尼树林中央,然后你去阿瓦内营地、绿营、蚂蚁营。然后 你去高船壳,也叫高牧场,那里住着一位寡妇,她女儿嫁给了特雷通,绰号
英国人。高船壳是在凯兰教区。你去到埃皮内勒舍弗勒伊、西耶勒吉纳姆、
帕拉恩,去见那些在森林里的人。

  你会找到朋友的,你派他们去梅恩河.上游和下游。你会在韦吉教区 看见让·特雷通,在班尼翁看见无悔者,在邦尚看见尚博,在梅宗塞尔看见 科尔班兄弟,在圣让絮尔埃弗看见小无畏者,他也叫布尔杜瓦佐。等你做完 这些事,将起来反抗,毫不留情的口号传遍四方时,你就去参加大军,天主 和国王的大军,它就在那一带。你会看见那些活着的首领们:德·埃尔贝先 生,德·勒斯居尔先生,德·拉罗什雅克兰先生,你把代表指挥权的花结给 他们看,他们会明白的。你只不过是水手,不过卡特利诺也只是赶车的。你 把我的话告诉他们:现在应该同时进行两场战争,大战和小战。大战造声势, 小战收实效。旺代战争正规,来安党叛乱不正规,但是在内战中,不正规的 是最好的。战争的优劣取决于它的破坏程度。”
他停了一下又说:
 “阿尔马洛,我跟你讲这些话。有些词你听不懂,但你明白事理。我见 你如何驾船,我就对你产生了信任。你不会几何学,却在海上表现出惊人的 灵巧。谁会驾船就会指挥起义。既然你对大海应付自如,我肯定你能圆满完 成我给的任务。我再说一点。这一点你可以对首领们说,按你的方式大致说 说就很好了。我喜欢森林战甚于平原战。我不想将十万名农民排列在蓝军的 枪口和卡尔诺先生的炮口下。不出一个月,我会将五十万杀手埋伏在树林里。 共和军就是我们的偷猎对象。偷猎就是作战。我是丛林战略家。好了,这个 词你不懂,没关系,你懂得这一点:毫不留情!四面埋伏!我愿意多一点朱 安党叛乱,少一点旺代战争。你还要告诉他们英国人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 对共和国进行里外夹攻。欧洲会援助我们。让共和国完蛋吧。国王们对它进 行王国的战争,我们对它进行教区的战争。你这样对他们说,明白吗?”
“明白。应该烧光杀光。”
“对”
“毫不留情。” “对,不管他是谁。” “我去到各处。”
“但要当心,在这些地方随时会送命。”
“死亡与我无关。走第一步时穿的也许就是最后一双鞋。”
“你很勇敢。”
“要是有人问起老爷的名字呢?”
“现在还不能说。你就说你不知道,这也是实情。”
“我在什么地方再见到老爷?”
“在我将去的地方。”
“那我怎么知道呢?”
 “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不出一个星期,人们会谈论我,我会作出儆戒的 例子,为国王和天主教报仇。你会看出来人们谈论的就是我。”
“明白了。”
“别忘记我的话。”
“您放心。”
“现在你走吧。愿天主指引你,走吧。”
“我会按您说的一切去做。我将去,我将说,我将服从,我将指挥。”
“很好。”
“如果我成功??”

“我授你圣路易骑士勋章。” “和我兄弟一样。如果我不成功,您将下令枪毙我。” “和你兄弟一样。”
“一言为定,老爷。” 老人低下头,仿佛陷入严肃的沉思。当他抬起头时,已是独自一人。
阿尔马洛成了地平线上渐渐缩小的黑点。 太阳刚刚下山。
白海鸥和黑海鸥都回来了,大海不是它们的家。
  空中弥漫着黑夜之前的不安。雨蛙在叫,抄锥叫着从水塘中飞起。云 雀、乌鸦、甲虫,都在作黄昏时分的鼓噪,岸边的鸟儿相互呼应,但是没有 一丝人声。这是深沉的寂静。海湾里没有船,田野上没有人。放眼望去是一 片荒凉。高高的大蓟在沙地上颤动。
黄昏时的白色天空给沙岸洒下一大片灰白光线。在远处,阴暗平原上
的水塘像是平贴在地面上的锡片。风从海上吹来。



第四章 泰尔马什


一 沙丘顶上 老人等到阿尔马洛消失后才紧紧大衣,行走起来。他走得很慢,若有
所思。阿尔马洛是去博瓦尔,而他朝于伊内方向去。 在他身后矗立着圣米歇尔山那庞大的三角形黑影,上面有三重昆式的
大教堂和铁甲式的堡垒,还有面朝东方的两座巨大的塔楼,一座是圆的,一
座是方的,塔楼与山分担教堂和村子的重量。圣米歇尔山之于大西洋好比是 凯乌卜金字塔之于沙漠。
  圣米歇尔山海湾里的流沙在难以察觉地移动按丘。当时在于伊内和阿 尔德冯之间有一座很高的沙丘,今天已不复存在。沙丘的尖顶被春分时节的 风削平了。这座沙丘不同寻常,一来它相当古老二来它顶上有一块里程五, 它竖立于十二世纪,是为了纪念阿弗朗什主教会议,会议谴责了对圣托
马·德·康托贝里的暗杀。从沙丘顶上,可以看见整个地区,判明方向。
老人朝沙丘走去,登上了沙丘。 他到达丘顶,看到里程石四角有四块界石,便在一块界石上坐了下来,
背靠在里程石上,开始观察脚下的那张地图。他似乎在寻找一条熟悉的路。 广阔的地区在暮色中显得朦胧,只有地平线轮廓清晰,在白色天空下呈一条
黑线。
  他看到十一个村镇的一堆堆的屋顶,还有好几法里以外的高高的海岸 钟楼,必要时这些钟楼可以为航海者指明方向。
  几分钟以后,老人在这片朦胧中似乎找到了他寻找的东西。他的目光 停留在一个有树、墙和屋顶的地方,它是一个伯农庄园,夹在平原和树丛中,
依稀可见。老人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在暗自说:就是这里。于是他用手指在
空中勾画一条穿越篱笆和庄稼的路,并且不时地观察一个模模糊糊的、不成

形的东西。这东西在庄园上房的屋顶上飘动。老人似乎在问自己:这到底是 什么?由于是黄昏,它的颜色和形状都很模糊。它在飘动,肯定不是风向标, 也决不可能是旗帜。
  老人疲乏了,坐在界石上悠悠忽忽起来,疲乏的人刚一休息就是这样。 每天都有一个可以称作万籁俱寂的时辰,那是宁静的时刻,黄昏时分。 此时正是这个时刻,老人在享受它,他在看,他在听。什么?宁静。就连凶 狠的人也有他们的忧郁时刻。突然间,有人声从这里经过,它没有干扰宁静, 更是更衬托出这片宁静。那是女人和孩子的声音。有时在黑暗中有这种意想 不到的欢乐之声。由于荆棘丛生,老人看不见发出这些声音的人,他们在沙 丘脚下朝平原和森林走去。清亮的声音一直传到丘顶上那位沉思的老人耳
中,声音很近,他一字不漏地都听见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 “快一点,弗莱夏。是从这里走?” “不,走那边。” 对话在这一高一低的两个声音中进行: “我们现在住的那个佃户庄园叫什么?” “埃尔布昂帕伊。”
“还远吗?” “再走一刻钟。” “咱们快一点赶去喝汤。” “咱们真是晚了。”
 “应该路。但是你的小家伙都累了,我们又是两个女人,抱不动这三个 孩子。你已经抱了一个,弗莱夏,她像是块铅。这个小贪吃鬼,你给她断了
奶,但是老抱着。这习惯可不好,得让她走走!呵,活该,汤一定凉了。”
“呵!你给我的鞋真好,好像是专为我做的。”
“这总比光脚强吧。”
“你快一点,勒内-让。”
“就是他让我们耽误了。他一碰见小姑娘就说话。像个大男人。”
“唉呀,他还不满五岁。”
“喂,勒内-让,你干吗和村里的小姑娘说话?” 一个男童的声音回答:
“因为我认识她。” 女人又说:
“怎么,你认识她?”
“是的,”小男孩说,“今天早上她给了我虫子。”
 “呵,真了不起!”女人叫了起来,“我们才来了三天,他这个小不点儿 就有情人了。”
声音远去。一切归于寂静。
二 AURES HABT,ET NON ALjDIET① 老人一动不动,他不在思考,几乎也不在冥想。在他四周是宁静。平
和、信赖、孤独。按丘上还很亮,平原几乎进入黑夜,而树林里就完全是黑 夜了。月亮从东方升起,淡蓝色的天顶上挂着几颗星星。老人虽然满腹心事,

情绪激动,却沉入一种难以表达的、无限的宽容大度之中。他感到心中升起 了隐隐的曙光,也就是希望,如果希望这个词可以表达对内战的期盼的话。 就眼前来说,他刚刚逃离凶狠无情的大海来到陆地,危险似乎都已烟消云散。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独自一人,敌人不知他在哪里。他没有留下任何踪 迹,因为海面不保留任何东西。他已无影无踪,无处可寻。他感到极大的宽 慰,差一点睡着了。   
  ①拉丁文,可译为:他有耳朵,但听不见。这是《圣经·诗篇》中一 句话的变体。--原译者注
  这位无论是心态还是处境都为所有这些纷扰所困的老人,在此刻的宁 静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魅力。大地和天空一片寂静。
  他只听见从海上吹来的风,风声是持续的低音,久而久之,几乎不再 是声音了。
突然间,他站起身来。
  他的注意力骤然间被惊醒,他瞧着地平线。有什么东西使他的目光凝 定不动。
  他注视的是在他前方,在平原远处的科尔默雷的钟楼。钟楼上发生了 不寻常的事。
钟楼轮廓清晰。楼顶上有一个锥形体,在塔身与雄形体之间是钟室,
钟室呈方形,楼空,没有防风板,四面八方都能看见,这是布列塔尼风格。 而此刻,这个钟室仿佛在均匀有序地一开一合。高高的窗子一会儿全 白,一会儿会黑,一会儿漏出后面的天空,一会儿又挡住了,一会儿明亮, 一会儿光亮又被逮住,一开一合,持续不断,就像锤子敲打铁砧一样很有规
律。
  这座科尔默雷的钟楼在老人正前方,离他大约两法里远。老人朝在边 看看,地平线上矗立着巴盖一皮康的钟楼,它的钟室也像科尔默雷钟楼一样 一开一合。
  老人瞧瞧左方的塔尼钟楼,它的钟室也像已盖一皮康的钟室一样一开 一合。
  老人瞧瞧地平线上一个又一个钟楼,左边是库尔蒂、普雷西、克罗隆、 克鲁瓦阿弗朗香的钟楼,右边是库万农河峡、莫尔德雷、帕镇的钟楼,对面 是蓬托尔松的钟楼。
所有钟楼上的钟室都一黑一亮。 这是什么意思?
这表明所有的钟都在摆动。 它们一黑一亮,肯定在猛烈摆动。 怎么回事?显然是在敲警钟。
  人们在敲警钟,疯狂地敲警钟。四面八方,所有的钟楼,所有的教区, 所有的村镇都在敲警钟,而他什么也听不见。
  这是因为一来距离太远,声音传不到这里,二来从相反方向刮来的海 风将陆地的声音更吹向内陆。
四方的钟在猛烈地敲,而他这里是一片沉静,还有比这更阴森的吗? 老人瞧着,听着。
他听不见警钟,只能看见。看见敲警钟,这是多么奇异的感觉。
大钟在指摘谁?

警钟是针对谁的?



三 大字的效用



显然有人在被追捕。
谁? 这个刚强的人战栗了一下。
  不可能是他。人们不可能猜到他来了。驻这个地区的特派员们不可能 知道,因为他刚刚登陆。巨剑号已经沉没,没有一个人能死里逃生,何况即
使在巨剑号上,除了布瓦贝尔特洛和拉维厄维尔以外,谁也不知道他的姓名。 钟楼继续它们猛烈的游戏。老人仔细观察,本能地数数,思绪起伏不 定,从一种猜测跳到另一种猜测,从深深的安全感转到可怕的危机感。然而,
这警钟可以有多种解释。 老人最后一再安慰自己说:“总之,谁也不知道我来了,谁也不知道我
的名字。” 几分钟以来,在他头部上方,在他身后,有一种轻微的响动,仿佛是
树叶的沙沙声。 他最初没有留意,声音在继续,也可以说在坚持。他终于回过头来,
的确有一个东西,是一张纸。在他头部上方,里程石上贴着一张大告示,正
在被风吹落。它贴上去不久,因为纸还发潮,又在招风的地方;风与它嬉戏, 慢慢将它撕下。
老人是从另一面爬上沙丘的,没有看见这张告示。
  他踩上坐着的那块界石,用手抚平被风吹起的告示一角。天空宁静, 六月的黄昏很长。沙丘下部昏暗不清,但顶上仍然明亮。告示的一部分是用 大号字印刷的,借着暮色他还能看清楚,这就是他看到的:
统一和不可分割的法兰西共和国 我,马恩省的普里厄尔,派驻瑟堡海防军的人民代表,发布命令如下:
前贵族德·朗特纳克侯爵,德·丰特内子爵,所谓的布列塔尼王公,已在格 明维尔海岸偷偷登陆。
  我宣布此人不受法律保护,并悬赏捉拿。凡知情告发者,无论该犯是 死是活,都将得到六万利弗尔的赏金。赏金将用黄金,而不用指券支付。瑟 堡海防军即将派遣一个营前去搜索前贵族德·朗特纳克侯爵。各市镇务必予 以协助。
此命令于一七九三年六月二日,于格朗维尔市政府发布
签署人:普里厄尔马恩省 这个名字下面还有另一个签名,但字体小得多,由于光线不足,无法
看清。
  老人将帽檐压到眼睛上,将大衣领一直拉到下巴,然后迅速走下沙丘。 在这个明亮的丘顶滞留下去显然毫无意义。
他也许在丘项呆得太久了,丘顶仍然是唯一明亮的地方。 他下到山脚,进入黑暗,放慢了脚步。 他按照刚才勾画的路线朝佃户庄园走去,可能认为那边更安全吧。 一片荒寂。在这个时刻没有人从这里走。
他来到荆棘后面,站住,脱下大衣,将上衣的皮里翻到外面,又用绳
捆好破大衣然后系在脖子上,这才又开步走。

月光泻地。 他来到两条路的交叉口,那里有一个古老的石十字架。十字架的底座
上有一块白色正方形,大概是和刚才看到的一样的告示。他走近告示。
“您去哪儿?”一个声音问道。 他转过身来。
  树篱中站着一个人,像他一样身材高大,像他一样年老,像他一样满 头白发,但衣衫比他更褴褛。几乎和他一模一样。
此人拄着一根长棍,又接着问:
“我问您去哪儿。” “首先我这是在哪儿?”老人回答说,声音平静,带几分高傲。 “您是在塔尼领地。我是领地上的乞丐,您是领主。”
“我?”
“是的,您是德·朗特纳克侯爵。”

四 凯门鳄

德·朗特纳克侯爵--我们以后可以这样称呼他--沉重地回答说:
“对。去告发我吧。” 那人继续说:
“我们两人都在自己家里,您在城堡,我在丛林。”
“结束吧。动手吧。去告发我吧。”侯爵说。 那人又问:
“您是去埃尔布昂帕伊在园吗?”
“是的。” “您可别去。” “为什么?” “那里有蓝军。”
“有多久了?”
“三天。” “农场和村民们抵抗了吗?” “没有。他们敞开了大门。” “呵!”侯爵说。
那人用手指着稍远处,树梢上方露出了庄园的屋顶。
“您看见屋顶了吗,侯爵先生?” “看见了。” “您看见屋顶上有什么吗?” “有东西在飘动。”
“是的”
“是旗帜。”
“三色旗。”那人说。 侯爵在丘顶时,引起他注意的就是这个东西。 “是在敲警钟吧?”侯爵问道。
“是的。”
“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您。” “可是我听不见。” “因为是逆风。” 那人又接着问: “您看见告示了?” “是的。” “他们在通缉您。”
他朝庄园那边看了一眼又说:
“那里有半个营。” “共和派?” “巴黎来的。”
“好,我们去吧。”侯爵说。 他朝庄园走了一步。
乞丐抓住他的手臂说: “别去。” “那您叫我去哪儿?” “去我家。”
侯爵瞧着乞丐。
 “您听我说,侯爵先生,我的家并不好,但是安全,它是比地窖还低矮 的小窝,海藻当地板,树叶青草当顶棚。您来吧。您去佃户庄园会被打死的。 在我家里您可以睡一觉。您一定很累吧。明早蓝军又要开拔,那时您愿意去 哪里都行。”
侯爵端详这个人,问道:
“那么您是站在哪一边?共和派?保皇派?” “我是穷人。” “既不是保皇派,也不是共和派?” “我想不是。”
“您拥护国王还是反对国王?”
“我没有时间想这些。” “您对眼前发生的事怎么看?” “我没有饭吃。”
“可是您还救我。”
“我看到您被宣布不受法律保护。法律是什么东西?这么说一个人可以
在法律之外?我不明白。那我呢,我是在法律之内?还是在法律之外?不知 道。饿死,这是在法律之内吗?”
“您挨饿有多久了?”
“一辈子”
“但是您救我?”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说:这个人比我还穷,我有权呼吸,而他连这也没有。” “的确如此。那么您救我?”
“当然,我们现在是兄弟了,老爷,我乞讨面包,您乞讨生命。我们是
两个乞丐。”

“可您知道他们是赏我吗?”
“知道。”
“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告示。”
“您识字?”
“是的,我还会写字。为什么我非得是粗人呢?”
 “既然您识字,又看过告示,那么您知道告发我的人可以得到六万法郎 的赏金。”
“这我知道。”
“不是指券。”
“是的,我知道,是黄金。”
“六万法即可是一大笔钱,您知道吗?”
“知道。”
“谁告发我就能发大财。” “那又怎样呢?” “发大财!”
 “我正是这样想的。我看到您时就想:既然告发这个人就能得到六万法 郎,就能发大财,那我得赶紧把他藏起来。”
侯爵跟着穷人走了。 他们走进一个矮树丛,那里就是乞丐的窝棚。这是一株高高的橡树给
他留下的房间,房间挖在树根下面,上面盖着树枝。里面阴暗、低矮、隐蔽,
从外面根本看不见。房间可以容纳两个人。
“我就想到可能来客人。”乞丐说。 其实,在布列塔尼,这种地下居室并不像一般所认为的那样罕见,农
民称它为卡尔尼肖,这个称呼也可以指厚墙中间的藏匿处。
  房间里有几个罐子,一个用稻草或洗净晒干的海藻铺成的床,一条粗 毛毯,还有几根油脂灯芯、火石和空心的熊奶草,这就是火柴。
他们弯下腰,爬了几步,进入那个被粗大的树根切割成奇形怪状的房
间,在那一大难当床铺用的于海藻上坐了下来。进口处的那两个树根之间有 空隙,从那里射进一丝光线。黑夜已经来临,但是视力总能适应黑暗,在黑 暗中最终看到微光。月光的反射使进口处泛出朦胧的白色。在一个角落里有 一罐水、一块养麦饼和一些栗子。
“吃饭吧。”穷人说。
  他们分享栗子,侯爵拿出他的饼干。他们啃同一块黑麦饼,轮流捧着 罐子喝水。
他们交谈起来。 侯爵开始询问这个人:
“看来,发生还是没发生事情,对您都一样?”
“差不多吧。你们这些人是领主,这是你们的事。”
“可是,发生??” “那是在上面。” 乞丐又接着说:
“再说,在更上面还有别的事呢,太阳升起,月亮盈缺,我关心的是这
些。”

他捧着水罐喝了一口,又说:
“多好的新鲜水!” 他又接着说:
“您觉得这水怎么样,老爷?” “您叫什么?”侯爵问道。 “我叫泰尔马什,人们叫我凯门鳄。” “我知道。凯门鳄是本地话。”
“意思是乞丐。我还有个绰号:老头。”
他又接着说: “人们叫我老头已经四十年了。” “四十年!可当初您还年轻呀。”
 “我从来就没年轻过。而您呢,侯爵大人,您永远年轻。您的腿像二十 岁的年轻人,您爬上大沙丘,而我已开始走不动了,走不到四分之一法里我
就累了。但是我们年龄相仿。有钱人比我们强,他们每天都有吃的,吃饭就 能保健康。”
他停顿一下,又说:
 “什么穷人、富人,这是件讨厌的事,引出许多祸害,至少这是我的感 觉。穷人想当富人,富人不愿当穷人,我看这大概就是实质问题。我不管这 些。出什么事由它去,我既不站在债主,也不站在债户一边。我知道欠债要 还。就是这样。我不愿意国王被杀,但我说不清为什么。再说,人家对我说: 可是从前,为了一点小事你们就被吊在树上。
  可不是,我就见过一个人被吊死,只因为他朝国王的狍开了一枪,他 还有老婆和七个孩子呢。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他再次沉默,然后说:
 “您知道,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人们来来去去,出了一件又一件 事,我呢,我在这里,在星辰下面。”
泰尔马什停住了,凝神片刻,又说:
 “我懂一点接骨,算是医生吧,我熟悉各种草,会用草药。农民看见我 聚精会神地看着半空,以为我是巫师,我喜欢还想,他们就以为我什么都知 道。”
“您是本地人?”侯爵问道。
“我没有离开过这地方。”
“您认识我?”
 “当然。上次见到您是在两年前。您经过这里,从这里去英国。刚才我 看见丘顶上有个人,个子高高的。布列塔尼人都是小矮个,很少大高个子。 我仔细看,再说我先就看到告示了。我说:噫!等您从沙丘上下来,在月光 下我就认出您了。”
“可我不认识您。”
“您见过我,但是没有看见我。” 凯门鳄泰尔马什接着说: “我可看见了您。乞丐和行人的目光是不一样的。” “从前我遇见过您吗?”
“经常遇见,因为我是您的乞丐,我是您城堡前那条路顶头的穷人。您
有时给我施舍,给予者是不看的,而接受者却留心看。乞丐就是密探。我伸

出手,您看见的只是那只手,您往我手里扔下施舍,我早上有了它,晚上才 不挨饿。有时,我整整一天一夜没东西吃。有时,一个苏就是生命。您救过 我的命,我现在回报您。”
“您真是在救我。” “是的,我在救您,老爷。” 泰尔马什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来这里不是为了作恶。” “我来是为了行善。”侯爵说。 “睡觉吧。”
  他们在海藻床上并排躺下。乞丐立刻就睡着了。侯爵虽然很累,但仍 然遐想片刻,接着,在黑暗中瞧瞧穷人,倒了下来。睡在这张床上就是睡在
地上。他乘机将耳朵贴着地面细听。地下有一种隐约的嗡嗡声,我们知道声 音在地底深处可以传得很远。那是钟声。
警钟在继续。 侯爵睡着了。
五 署名戈万 朗特纳克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乞丐站在那里,不是在窝棚里,这里根本站不直,而是站在外面,站
在门口。他拄着那根木棍,脸上有一线阳光。
 “老爷,”泰尔马什说,“塔尼的钟楼刚刚敲过早上四点钟,我听见了四 下钟声。
风向一定变了,现在是从内陆来的风。没有别的声音。警钟停止了。
庄园和埃尔布昂帕伊镇上平静无事。蓝军在睡觉,要不就是已经走了。最大 的危险过去了。我们最好分手吧。我该走了。”
他指着地平线上的一个点。 “我去这边。” 接着又指着相反的方向: “您呢,您去那边。”
乞丐向侯爵严肃地摆摆手,表示告别。
他又指着晚餐剩下的东西说: “您要是饿就把栗子带走。” 不一会儿,他消失在树林里。 侯爵起身,朝泰尔马什指引的方向走去。
这是迷人的时刻,用诺曼底农民的老话叫作“清晨的诱鸟笛”,金翅鸟
和麻雀在叽叽喳喳。侯爵顺着昨天来的小路走,走出树林来到有石头十字架 的那个路口。告示还在那里,在朝阳下发白,仿佛很欢快。他想起告示下方 还有几行字他没有看清,因为字体太小,当时的光线昏暗。他走到十字架的 底座前,果然,在告示下方,在马思省的普里厄尔的签名下面,还有两行小
字:
前贵族德·朗特纳克候爵一旦被发现,将被立即处死。

签署人:戈万 营长、远征队指挥 “戈万!”侯爵说。
他站住了,紧盯着告示,凝神深思。
“戈万!”他重复说。 他走开,又转身瞧十字架,然后又走回来,再一次看告示。 接着他慢慢走远。如果有人靠近他就会听见他在低声念叨: “戈万!”
  他走上一条深深的凹路,从那里看不见在他左边的庄园的屋顶。他顺 着一个小山丘走,山丘上全是开花的荆豆,是一种长着长刺的品种。山丘顶 上有一个尖尖的土堆,当地人称作“兽头”。在山丘脚下是一片树林。树叶 仿佛浸泡在光亮中。整个大自然充满了清晨深深的欢乐。
突然这个景致变得可怕了,好像是猛地杀出一支伏兵。野蛮的喊声和
枪声像龙卷风一样袭击充满阳光的田野和树林,从庄园那边升起了浓烟,浓 烟中夹杂着明亮的火舌,庄园和小镇仿佛成了一捆燃烧的稻草。这一切突如 其来,阴森可怕。宁静转眼化为狂暴,晨惯中突然出现地狱,恐怖骤然而至。 埃尔布昂帕伊那边在打仗。候爵站住了。
谁处于这种情况也会像他一样,好奇心战胜了危险感,总得弄明白是
怎么回事,哪怕因此送命。朗特纳克从低凹的小路登上旁边的小丘。在那里 他会被人看见,但他能看见四周。几分钟后,他来到小丘顶上,极目眺望。 的确发生了枪杀和火灾。他听见了喊叫声,看见了火光。庄园似乎成
了灾难的中心。 什么灾难?埃尔布昂帕伊庄园遭到了袭击?被谁?是战斗吗?也许更
是枪决?按照一项革命法令,蓝军经常放火烧掉反叛的庄园和村庄,以示惩 罚。例如,庄园和村镇如果没有按照法令砍倒树木,没有在丛林中为共和国 骑兵开辟通道,就统统被放火烧掉。就在前不久,埃尔内附近的布尔贡教区 就是这样被烧毁的。埃尔布昂帕伊莫非也是这样?很明显,那项法令所规定
的战略通道在塔尼和埃尔布昂帕伊的丛林和土地上并未实现。这是惩罚吗?
占据庄园的先遣队是否接到了命令?这支队伍大概属于绰号“恶魔队”的远 征队吧。
侯爵站在丘顶观望,山丘四周是枝蔓庞杂的荒野丛林,人称埃尔布昂
帕伊围场,但它像树林一样大,一直延伸到庄园,而且像布列塔尼所有的丛 林一样,里面有纵横交错的沟壑、小道、凹路,这是使共和派军队迷途的迷 宫。
  如果这是处决,那么它一定十分残暴,因为它很短暂。残暴的事总是 速战速决的。
  残酷的内战也具有这种野蛮性。侯爵一面作种种揣测,犹豫着该下山 还是该留下,一面在聆听、窥伺。这时枪杀的喧嚣停止了,或者说散开了。
侯爵看到仿佛有一支狂暴和欢快的队伍在丛林中散开。树下出现了令人畏惧 的骚动。人们从庄园扑向树林,敲着进攻的鼓点,但不再有枪声。这很像是 围猎:搜索、追逐、捕捉,显然他们在搜索一个人。
  声音显得分散而深沉。话声混杂交错,有气愤的,有得意的,嘈乱而 喧哗。他什么也听不清。突然,好比烟雾中显出了一个轮廓,这片喧哗中出
现了一个清楚明确的东西,是一个名字,一个被上千个声音重复的名字,侯

爵清楚地听到这个喊声: “朗特纳克!朗特纳克!德·朗特纳克候爵!” 人们寻找的人就是他。
六 内战中的波折 突然,在他周围,四面八方都同时出现了长枪、刺刀和军对,阴暗中
还有一面三色旗,他耳边是一片呼声“朗特纳克”,在他脚下的荆棘和树枝 中间出现了一些狂暴的面孔。
  侯爵独自一人站在丘顶,从树林的任何角落都能看见他。他看不清呼 喊他名字的人,但是他们都看得见他。如果树林里有一千支枪,那么他就是 枪靶。他只看见丛林中那些狂热地盯住他的眼睛。
他脱下帽子,将帽檐卷起,从一株荆豆上摘下一根长长的干刺,从衣
袋里掏出一个白色饰结,用长刺固定位卷起的帽檐,将饰结固定在帽子上, 然后重新戴上帽子,前额和饰结都露在外面。他大声说话,仿佛听众是整个 树林: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我是德·朗特纳克候爵,德·丰特内子爵,布 列塔尼亲王,皇家军队的少将。你们动手吧。瞄准!开枪!”
他两手拉开山羊皮外衣,露出胸膛。 他朝山下看,寻找瞄准他的枪口,却看见四周的人都跪了下来。 他听见响亮的喊声:“郎特纳克万岁!老爷万岁!将军万岁!” 与此同时,帽子被扔上半空,军刀在欢快地挥舞,丛林里举起了一大
片木棍,棕毛软帽在很顶舞动。
在朗特纳克周围是一群旺代人。 这群人一看见他便跪了下来。
据传说,在古老的图林根森林里,有一种奇异的生物,一种有几分像
人的巨型动物,罗马人把它视作可怕的野兽,希腊人视它为神灵的化身,因 此它有时被消灭,有时被崇拜,全凭运气。
  侯爵此刻的感受大概与这种生物类似;他原准备被人当作恶魔,却突 然被人奉为神灵。
那许多闪着逼人光芒的眼睛盯着候爵,流露出一种粗野的爱。
  这些人拿着长枪、军刀、长柄镰刀、十字镐和木棍,都戴着有白色饰 结的大毡帽或棕色软帽,还有许多念珠和护身符。他们穿着膝头开口的宽大 短裤、毛皮上衣、皮护腿套,露着膝弯,披着长发,有些人神色残暴,但所 有的目光都显得幼稚。
  一位面貌端正的年轻男人穿过跪着的人群,大步朝侯势走来。他和农 民一样,戴一顶有白色饰结的翻边毡帽,穿一件皮毛上衣,但是他的两手很 白净,衬衣是细布料,上衣外面有一条白绸肩带,朱端挂着一支金柄宝剑。 他爬到山顶,扔下帽子,解下肩带,单腿跪下,将肩带和宝剑献给侯
爵,说道:
 “确实,我们一直在找您。总算找到您了。这是指挥剑,这些人现在都 属于您。我曾当过他们的指挥官,现在被提升当您的士兵了。请接受我的敬 意,大人。请下命令吧,将军。”
接着他发出一个信号,于是从树林中走出几个人,他们拿着一面三色

旗,一直走到侯爵面前,将旗帜扔到他脚前。这就是侯爵刚才在树丛中隐约 看见的旗帜。
“将军,”献出宝剑和肩带的年轻人说,“这旗帜是我们刚从埃尔布昂帕
伊在园的蓝军手中夺来的。大人,我叫加瓦尔,曾是拉鲁阿里侯爵的人。”
“很好。”侯爵说。 于是他平静而严肃地戴上肩带。 接着,他抽出宝剑,在头上挥舞。 “起立!”他喊道,“国王万岁!” 人们都站了起来。
  于是在树林深处响起了狂热的欢呼声:“国王万岁!侯爵万岁!朗特纳 克万岁!”
侯爵转身问加瓦尔:
“你们有多少人?”
“七千人。” 他们走下山丘,农民们拨开荆豆丛为德·朗特纳克开路,加瓦尔继续
说:
 “大人,很简单,一句话就能说清楚。我们原先只缺一个火星。共和国 的告示表明您来了,于是这里的人就为效忠国王而起来暴动了。我们还从格 朗维尔市长那里得到秘密通知,他是我们的人,他救过奥利维埃神甫。昨天 夜里敲响了警钟。”
“为了谁?” “为了您。” “呵!”侯爵说。
“所以我们来了。”伽瓦尔说。
“你们有七千人?”
 “今天是七千,明天是一万五千。这是本地的效率。德·拉罗什雅克兰 先生参加天主教军队时,人们敲响了警钟,一夜之间,六个教区:伊泽尔内、
科尔格、埃肖布鲁瓦尼、奥比埃、圣托邦、尼埃伊,让他带走了一万人。没
有军火,他们又去一位石匠家找到六十斤炸药,都给德啦罗什雅克兰先生带 走了。我们刚才想您大概在树林里,所以就来了。”
“你们攻击了埃尔布昂帕伊农场的蓝军?”
 “由于逆风,他们没有听见警钟,没有防备。他们受过愚蠢的村民的热 情接待。今天早上我们包围了农场,蓝军正在睡觉,我们一下子就把他们解
决了。我这里有一匹马,您肯赏脸接受吗,将军?”
“好的。” 一位农民牵来一匹马,它像战马一样套着鞍辔。侯爵不需要加瓦尔的
帮助,翻身上马。
 “乌拉!”农民们喊了起来。这种英国式的呼喊在布列塔尼-诺曼底沿海 是常见的,因为这个地区与芒什海峡的岛屿往来频繁。
加瓦尔行了一个军礼,问道; “您的司令部设在哪里,大人?” “先设在富热尔森林。”
“这是属于您的七座森林之一,侯爵先生。”
“我需要一位教士。”

“我们这里有一位。”
“是谁?”
“埃尔布雷教堂的副本堂神甫。”
“我认识他。他去过泽西岛。” 一位教士从队伍中走了出来,说道: “我去过三次。”
侯爵转过头:
“您好,神甫先生,您有的是工作。”
“那太好了,侯爵先生。” “您要听许多人忏悔,当然是愿意忏悔的人。我们决不强迫。” “侯爵先生,”教士说,“加斯东在盖梅内就强迫共和派仟悔。” “他是理发师嘛。”侯爵说,“死亡应该是自由的。”
加瓦尔刚才走开去下了几道命令,这时走了回来:
“将军,我听您吩咐。” “首先是去富热尔森林会合。让大家散开,分头去。” “这命令已经下达 I。” “你不是说蓝军受过埃尔布昂帕伊的热情接待吗?” “是的,将军。”
“你烧了农场吗?” “烧了。” “烧了村子吗?” “没有。” “把它烧掉。”
“蓝军想抵抗,但他们只有一百五十人,我们有七千人。”
“他们是哪个部分的?”
“桑泰尔的部下。”
 “国王被杀头时,就是这个桑泰尔指挥击鼓的。这么说,这营人是从巴 黎来的了?”
“半营人。”
“它叫什么?” “将军,它的旗帜上是:红色无檐帽营。” “这是些残暴的野兽。”
“伤员该怎么办?”
“结果掉。” “俘虏呢?” “枪毙。”
“差不多有八十人。”
“统统枪毙。”
“还有两个女人。” “也枪毙了。” “还有三个孩子。”
“将他们带走,将来再处理。” 说完,侯爵便策马走了。

七 决不宽恕(公社的口号)


毫不留情(王公们的口号) 当这件事在塔尼附近进行时,乞丐已经朝克罗隆走去。他钻进沟壑,
在大片暗淡的树阴下行走,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对什么都毫不在意,正如他 自己所说,他通想而不沉思,因为沉思者是有目的的,而遇想者却没有。他 漫步游荡,走走停停,这里摘一根野酸模的嫩芽充饥,那里喝一口泉水解渴,
有时抬头倾听远处的喧哗,然后又沉入令人陶醉的大自然扭力之中,让太阳
照晒褴褛的衣衫。他也许听到了人声,但他聆听的是鸟鸣。 他年老、迟钝,不能走远路。正如他对德·朗特纳克侯爵所说,四分
之一法里的路就使他感到疲乏。他朝十字阿弗朗香方向转了一小圈,回来已 是傍晚了。
过了马塞不远,小路通向一个高坡,那里没有树木,可以看得很远,
西边,直到大海,一览无遗。 一股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烟是最可爱,也是最可怕的东西。有祥和的烟,也有阴险的烟。烟, 烟的厚度,烟的颜色,各有不同,它表示的或是和平或是战争,或是友爱或
是仇恨,或是款待或是坟墓,或是生命或是死亡。在树林间升起的烟可以象
征世上最迷人的东西--壁炉,或者世上最可惜的东西--火灾。有时,人的一 切幸福或不幸都寓于这随风飘散的烟中。
泰尔马什看到的烟令他不安。
  这是一股黑烟,夹杂着突如其来的红光,仿佛大火时明时暗,即将熄 灭,这股烟升起在埃尔布昂帕伊上空。
泰尔马什加快步伐朝黑烟走去。他很累,但想看个究竟。 他来到一座小山顶,靠着山坡就是那个小镇和庄园。 小镇和庄园已荡然无存。 一堆破房子在燃烧,这就是埃尔布昂帕伊。
茅屋燃烧比宫殿燃烧更令人心碎。燃烧着的茅屋一片凄惨。灾祸袭击
贫困,好比是秀鹰扑向蚯蚓,这里有一种违反情理的东西,使人难受。
  《圣经》上有个传说:一个人观看了火灾后变成了石像。泰尔马什在 刹那间也变成了石像。他眼前的景象使他一动不动。这场灾祸是在寂静中完 成的。没有呼叫声。浓烟中听不到人的叹息。这场烈火在继续,它要完全吞 没这个村子。除了屋架的爆裂声和茅草的劈啪声外,没有其他任何声音。有
时浓烟裂开一条缝,于是露出了倒坍的屋顶和张着大嘴的房间,烈火中能看 出各种各样的红色:朱红色的内室,鲜红色的破衣烂衫,大红色的蹩脚家具。 泰尔马什面对这场凶恶的灾难,头晕目眩。
与房屋毗连的栗树林中,有几棵树也着了火,燃烧起来。 泰尔马什在倾听,想听见一个声音,一声呼救,一声叫喊。然而,除
了火舌以外,没有任何动静。除了大火以外,一切都悄然无声。难道人都进 光了?
  埃尔布昂帕伊那些活泼、勤劳的人们在哪里?这个小镇的居民怎么样 了?
泰尔马什走下山坡。
他面对的是一个不祥的谜。他不慌不忙地走近它,目光凝止不动。他

像影子一样朝这片废墟慢慢走去,感到自己是这座坟墓的幽灵。 他来到曾经是庄园大门的地方,往院子里看,院墙已经没有了,院子
和周围的村子连成一片。
  他至今所见到的一切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可怕的事,真正的恐怖此 刻才出现在他面前。
  在院子中央有一堆形状模糊的黑东西,它的一例被火光照着,另一侧 被月光照着。
这是一堆人,这些人已经死了。
  在这难死人周围,有一大摊液体还在冒气,它反射出火光,但它的红 色并非来自火光,这是血。
泰尔马什走过去,对地上的这些身体逐一察看,它们全部是尸体。 月光照射着,火光也照射着。
这是士兵的尸体,他们全都光着脚,鞋子被人拿走了,武器也被人拿
走了。他们还穿着军服,那是蓝色的。在这一堆肢体和脑袋中,这里那里可 以看见一些别着三色帽徽的、被打穿的军帽。这些人是共和派,是驻扎在埃 尔布昂帕伊农庄,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巴黎人。从尸体的整齐位置来看,他们 是被处决的。他们被就地枪决,而且有条不紊。
他们都死了。这一堆里听不见一丝喘息。
泰尔马什-一看过去,一个也不漏掉,尸体遍身是弹孔。 枪杀者大概走得匆忙,来不及掩埋尸体; 泰尔马什正要走时,眼光落在院里一截矮墙上,看见从墙角后面露出
来的四只脚。 这四只脚比别的脚小,脚上穿着鞋。泰尔马什走近看,这是女人的脚。
  墙后面并排躺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人穿着制服,旁边是一只破碎的空 桶,这是随军女贩,她头部中了四枪,已经死了。
泰尔马什察看另一个女人。她是农民,脸色发发,张着大嘴,双眼紧
闭。她头上没有伤口。她的衣服大概因为穿得太久而破烂不堪,在她倒下时 张开了,胸部半露在外面。
  泰尔马什将她的衣服完全扯开,看到她肩头有一个圆圆的枪眼。锁骨 已经断了。他瞧着苍白的奶头。
“母亲和奶妈。”他喃喃说。
他摸摸她。她并不冰凉。 除了锁骨被打断和肩头的伤口外,她没有别的伤口。
他将手放在她胸口上,感到微弱的跳动。她没有死。 泰尔马什直起身来,用可怕的声音喊道: “这里有人吗?”
“是你呀,凯门鳄?”一个声音回答,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与此同时,一个脑袋从废墟的洞里钻了出来。
接着,在另一座破房子里出现了另一张面孔。 这是两个躲起来的农民,唯一的幸存者。 他们熟悉凯门鳄的声音,所以放心地从躲藏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们朝泰尔马什走去,全身仍在剧烈地颤抖。
泰尔马什能呼叫,但说不出话来。强烈的激动就是这样。
他用手指着躺在他脚下的那个女人。

“她还活着吗?”一位农民问。 泰尔马什点点头。 “那个女人也活着?”另一位农民问。 泰尔马什摇摇头。 最先出来的那个农民说:
 “别的人都死了吧?我看见了。我正在地窖里。感谢天主,这种时刻没 有妻儿老小真是万幸。我的房子被烧了,耶稣基督!所有的人都被杀了。这 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三个很小的孩子。孩子喊:‘妈妈!’女人喊:‘我的 孩子呀。’他们杀了母亲,带走了孩子。我都看见了,呵天呵!天呵!天呵! 他们屠杀完就走了。心满意足。他们带走了那三个孩子,杀死了母亲。不过 她没有死,对吧,她没有死。喂,凯门鳄,你想你能救她?我们帮你把她抬 到你那里去?”
泰尔马什点点头。 农场旁边是树林。他们很快就用叶簇和蕨草搭了一个担架,将仍然一
动不动的女人放上去,开始在荆棘丛里行走,一位农民抬着头,另一位抬着 脚,泰尔马什扶着女人的手臂号脉。
  两位农民边走边说,月光照着他们中间那个流血女人苍白的面孔。他 们感慨万端:
“都杀光了!”
“都烧光了!” “呵!老天爷!这还算人吗?” “是那个高个子老头下的命令。”
“对,是他指挥的。”
“枪杀时我没有看见他。他在场鸣?” “不,他走了。本过一切都是由他指挥的。” “那么这一切都是他干的。” “他说:‘杀吧!烧吧!毫不留情!”
“他是一位候爵?”
“是的,是我们的侯爵。” “他叫什么?” “德·朗特纳克先生。” 泰尔马什抬头望天,喃喃地说:
“早知如此!”



第一章 西穆尔丹


         一 这个时期巴黎的大街小巷 人们生活在大庭广众之中。人们将饭桌搬到大门外用餐。女人们坐在
教堂前的石阶上一面用旧布做纱团,一面唱着马赛曲。蒙梭公园和卢森堡公 园都成了练兵场。所有的十字路口上都有紧张忙碌的兵工厂,它们当着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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