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要告诉你们威廉·华勒斯的故事。 我第一次听到他的故事是在我和我太太到苏格兰的爱丁堡城堡一游的
时候,他的铜像和苏格兰国王劳勃·布鲁斯分别守在城堡的入口处。我是一 个美国南方人;我出生于美国南方的一个苏格兰——爱尔兰裔的家庭,虽然
我对我的家庭史很有兴趣,但是我寻根的活动范围从来没有超越美国本土。 我的祖先是田纳西州的自耕农。我所想要说的重点是,我从没想过我会有这 么有名的亲戚。
歌颂威廉·华勒斯的歌曲已经被唱了几百年,并不是只有苏格兰的诗 人有写——英国的邱吉尔首相也曾经写过华勒斯的勇气及精神,给予他极高
的评价。但是对我一个美国人而言,他珍贵的故事似乎被我忽视了好久。近 来他的故事开始让我听到,渐渐地萦绕在我的心田,就像上帝的话语,安详 而有力量。
历史学家们只有同意一些有关华勒斯的传说是真实的,然而他们无法 否认,他的生命本身就是一部史诗。我曾经想要当一个客观、理性的历史学
者,但是后来我发现,人的生活并不只是由理性主导,它还有激情存在,而 华勒斯的故事深深地感动了我。我必须以一个诗人的角度来看他的故事。
没有人真正知道,当华勒斯对他的爱人耳语时,是说些什么。也没有
人知道,他对上帝祷告时,是祈求些什么。他作战的时候对他的屈居劣势的 部队所喊的振奋人心的话,也只有记录在他的士兵们的心田。
而在我的心田,华勒斯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男孩
1 苏格兰高地的美有史诗般的壮观:深蓝色的山脉覆盖着一层紫色的天
空,天空的边缘点饰着粉红色的云彩,仿佛这层天空对苏格兰高地来说,尺
寸小了一点;自远处看去,大大的鹅卵石自山巅渲泄而下,然后冲流入一片 深绿色的草原;还有那到处分布的苏格兰湖泊,时时映照着穹苍的变幻。在 夏季里,太阳总喜欢在日升日落的时刻逗留好久;而在冬天时,白天只是联 络黎明与黄昏的一个短暂的时刻。一年到头的夜晚都是群星们所唱的小夜
曲,在一片宽广、黑暗的天空里轻吟着淡蓝色的光辉。
艾尔德斯莱郡位于格拉斯哥与爱丁堡两个城市之间,是苏格兰高地的 门户。大约在西元一二七六年的时候,在这个郡的一个山谷的农场上,聚集 了一队自四面八方而来的苏格兰贵族。这些贵族身上穿的都是金光闪闪的胸 甲以及当时最上乘的毛料;连他们所骑的马也披挂着颜色鲜艳的织布。但是
这些贵族都暂时远离了他们的护卫,每个人只带着一个侍从,因为他们参加
的是一个休战会议,彼此约定只带一位贴身侍从,不带任何战士前来。他们
深知自己的国家渴望和平,而空着的苏格兰王位是无法带来和平的。所以他 们决定召开一个休战会议来选出王位继承人。
这些贵族的老国王不久前去世了。由于老国王没有子嗣,王位的继承
权便转移到还是婴儿的挪威公主身上,于是苏格兰的贵族要求维京人把挪威 公主带回苏格兰来继承王位。
在伦敦,坐拥英格兰王位的,是国王爱德华一世,外号“长腿爱德华”, 顾名思义,这位英格兰国王的腿很长。爱德华一世不赞成挪威公主继承苏格
兰的王位,并且声称唯有他才有权决定谁应该继承。长腿爱德华是英格兰金
雀花王朝的一员,金雀花王朝的历代统治者都以残暴闻名于世,并且供奉喜 好残暴的异教神明。所以当挪威公主死于前往苏格兰的途中时,便有人传说 这是长腿爱德华的杰作。
其实挪威公主也有可能是别人杀的,因为当时无情、残暴的事件处处 可见;为了苏格兰王位,苏格兰贵族除了与英格兰的长腿爱德华较劲之外,
也互相捉对厮杀。当时随时都有新联盟的成立,也随时有联盟解散;贵族们 每次参加一个新联盟时,都会变得更为富有,而受苦受难的则是他们所管辖 的平民。
然而当贵族间的冲突持续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以后,贵族们也开始吃到 了苦头。由于烽火不断的缘故,导致工商业萧条,农田荒芜。因此长腿爱德
华邀请苏格兰贵族来参加休战会议。他所邀请的贵族都是最勇猛善战,也最 坚持他们的国家一定要保持独立,不受英格兰的统治。虽然这些贵族是最固 执的,但他们也是最勇敢的,勇敢到只带一位贴身侍从来参加长腿爱德华的 和平会议。
于是这些贵族自四面八方集结到麦克安德鲁斯的农场上——麦克安德
鲁斯是一位忠君爱国的平民,他自愿提供农场上的大谷仓做为和平会谈的地 点。贵族们互相用怀疑的眼神打量对方,在系好坐骑之后,与他们的贴身侍 从一一走进了谷仓。
在本郡的农人里面,有一位叫做马尔康·华勒斯。他拥有自己的土地, 并且曾经在土地上建筑一幢石屋,做为送给他太太的礼物,然而她在一次生
产后不久就去世了。如同他的朋友麦克德鲁斯一样。马乐康·华勒斯是一位 忠君爱国的农民,他希望苏格兰能由苏格兰人来统治。这是一个很危险的想 法,有这种想法的人都不敢说出来,以免遭遇不测。由于麦克安德鲁斯知道 他的朋友马尔康也是一位忠君爱国的臣民,便告诉他有关和平会谈将在谷仓
举行的事,而马尔康也答应在那天早上的会谈结束后,到谷仓找麦克安德鲁
斯。
于是举行和平会谈的那天中午,马尔康·华勒斯暂停了手边的工作, 为马装上马鞍。他的十八岁大的儿子也为另一匹装上马鞍,两人一起骑着马 沿着山脊前往另一个山谷。而马尔康七岁大的儿子威廉,当时正在谷仓的顶 楼捡拾鸡蛋,看着他的爸爸与哥哥正要离去。
威廉有他父亲一般湛蓝色的眼睛。有时候他会凝视着平静的湖面所反 映出来的自己的倒影,试着想像出长大后会跟父亲一模一样,他认为父亲是 世界上最漂亮的男人。威廉崇拜父亲的沉默寡言,以及他那强健的手臂和肩 膀。不过最让威廉敬仰的是父亲那颗刚毅的心。他常常听到其他男人的呶呶 不休以及自我吹弹,然而父亲从来没有这样猥琐。他的父亲马尔康总是以行 动来代替言语。有一次威廉和父亲在前往村庄的一条路上,遇到一位刚从市
集回来的邻居,那位邻居的手里牵着一匹漂亮的马。他的父亲马尔康拦下了 那位邻人,以平静的口吻要他归还所欠的钱。那位邻人指着马说,由于他刚 买了马,所以还没钱。在那个时候,威廉似乎看到他斜眼瞄了父亲一下。不 过威廉不敢确定那是不是不屑的眼神,因为那个眼神在威廉的父亲往那位邻 居的胸口打了一拳后,很快就消失了。那个邻居倒了下来,蜷缩在路上,一 动也不动。马尔康牵了那匹新买的马,跟那位一动也不动的邻居说了声谢谢, 就跟小儿子威廉骑上那匹马走了。
现在威廉在谷仓的顶层看着父亲和哥哥前往举行和平会谈的谷仓时, 父亲就是骑着那匹新马。
当他的父亲和哥哥骑到一半的路途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回过头来 看到威廉正骑着一头没有装马鞍的马,用他的脚指挥那匹马的前进,可以说 是天生的骑手。威廉将马停在父亲的身旁,隔着他那金发的刘海凝视着父亲。
“叫你不要来的,”父亲说道。
“我已经做好我的工作了,我们要去那里?”威廉回答。 “我们要去麦克安德鲁斯那里,他要我们在和谈结束后过去。” 马尔康穿有刺马钉的脚动了一下,就继续前进了,小儿子威廉跟在最
后面。
他们骑过披有翠绿原野的山坡,到处点缀着紫色的野蓟花。他们在山 脊的最高处停了一下,望着麦克安德鲁斯的农场。他们可以很清楚的看到, 在谷仓的前面有很多马蹄印,但是那些马都不见了。谷仓非常安静,整个农 场好像没有人住一样。在山脊上,马尔康·华勒斯感觉到他的两个孩子用纳 闷的眼神望着他,很显然他们也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留在这里。”他说。
他是指小儿子威廉。
威廉望着他的父亲与哥哥骑着马冲下山去。他们在谷仓前停下来,四 处观望了一下。
“麦克安德鲁斯??麦克安德鲁斯!”马尔康喊着。他们下了马。马尔康
找到一把长柄叉,约翰举起了一把砍柴用的斧头,然后走到谷仓的门口,把 门推开。在门边等了一下子,却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声音。
他们将临时充当的武器举得高高的,冲进了谷仓。 约翰吓呆了。马尔康虽然在他的人生岁月里见过不少尸体,却仍感觉
到他的心脏似乎快要跳出来了。他们所看到的景象是六十具悬吊在空中的尸
体——三十具贵族的,三十具侍从的。那些死尸的脸是紫黑色的,而且五官 扭曲,舌头都伸了出来,似乎正在品尝谷仓中晕黄的光线。
马尔康生气的将长柄叉插到地上,约翰则握着斧头,跟着他的父亲走 向谷仓的后面,然后他们看到了一具穿着平民衣服的尸体。“麦克安德鲁 斯,”马尔康喃喃念着,然后他们听到背后有窸窣的脚步声。
小儿子威廉就站在谷仓的门口,正往里面的尸体瞧。
“威廉!快离开这里!”约翰大叫。 威廉皱着眉头。“为什么麦克安德鲁斯做了那么多的稻草人?”威廉
问。
在他的爸爸和哥哥正思索着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时,好奇的威廉用手 碰触了一位贵族尸体穿着刺马钉的脚。这个稻草人怎么那么硬;威廉忽然知 道那不是稻草人了。“真??真的人??啊??”他大叫,威廉转身就跑, 结果撞到了另一具死尸。在慌张中,威廉就在悬吊的尸体里撞来撞去,结果
起了连锁反应,很多尸体都跟着摇晃起来。这个状况使他的父亲和哥哥更难 直接跑到他的身边。
“威廉!威廉!”马尔康呼叫着他的小儿子。
然后,更糟的是威廉看到那些被吊死的贴身侍从,他们的年纪都跟威 廉差不多。
最后,威廉的父亲和哥哥终于找到他,将他抱得紧紧的。威廉全身颤 抖的身体在他父亲强壮的臂膀下,缓和了下来,他开始听到父亲安慰的声音,
而不是他激烈的心跳声。
“残忍的英格兰混蛋。”他的父亲说。
2 当天晚上,马尔康·华勒斯的农场小屋外面看起来安详而平静,黑暗
中小屋的窗户微微泛着黄色的光芒。小屋的厨房里聚集着一些人,约翰站了 起来,走到窗户那边将百叶窗拉下。
在小儿子威廉的房间里,威廉正做着恶梦。他嘴里念念有词,身子扭 曲着。
在灰蓝色的梦魇里,他站在谷仓的门口,眼睛凝视着那些吊死的贵族。 他们的脸扭曲变形,十分可怕。突然其中一具死尸的头抽动了一下,然后眼
睛就张开了。威廉想要逃走,但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那个僵尸把他肿胀的
舌头伸了出来,嘴里呻吟着“威??廉!” 威廉吓得从睡梦中惊醒;他看看四周,平抚了恐惧及惊慌。 然后他听到厨房有人说话的声音,许多人的声音,音调似乎是又低又
愤怒。他安静的从装在茅草屋檐底下的床爬下来,踮着脚尖走到厨房的门口, 隐藏在烛光制造出来的阴影里。
威廉看到十二个粗壮的农夫围坐在厨房的餐桌四周,哥哥约翰也在里 边,其他的人威廉也认识。有一些就住在附近,另外一些住在其他的山谷里, 不过他们全都是他父亲马尔康最信任的朋友。威廉以前曾经看过父亲和其中 的农夫分别聊过天,但是从没有看过他们全部聚在一起。
红发的坎普贝尔非常的激动,他挥舞着满是伤痕,少了几根指头的双
手,大叫着“华勒斯说得对,让我们跟他们打一场!” 但是身材修长、长得满帅的麦克莱纳弗不赞成鲁莽行事,“那些勇敢善
战的贵族全死在谷仓里了,我们拿什么去跟英格兰人打?”
“因此保卫家国的责任就落在我们身上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 会坐以待毙,或是成为他们的奴隶!”马尔康·华勒斯用低而坚定的语气说 着,威廉的心冷了。
“但是我们不能只用五十个农夫去抵抗一支军队啊!”谨慎的麦克莱纳弗 说。
马尔康回答,“我们不一定要歼灭他们,但是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 是好欺负的。让他们知道我们是男人而不是懦夫。”
年轻的威廉在黑暗中看到他的父亲将食指浸到了一瓶威士忌里,然后 在桌面上画出敌人的位置。“他们驻扎在这里,”马尔康轮流注视着每一张 脸,说着。“明天黄昏我们发动突击,然后有整个晚上的时间跑回家。”
隔天马尔康和约翰为马匹装上马鞍,在马鞍后的麦粉袋里藏进小而锐 利的刀子。这时候威廉也牵着他的马从谷仓里走了出来。
“威廉,你必须留在家里,”他的父亲说。
“我可以打,”威廉回答。 这四个字使马尔康感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跪了下来,凝视着威廉
的双眼。
“是的,你说得对。但是我们所以成为男人是因为我们有机智和经验。 孩子,我爱你,你留下来。”
马尔康和约翰跃上了马就往目的地前进,威廉在背后目视着他们离开。 他们在麦田的边缘停了一下,最后一次向威廉挥了挥手。
威廉也向他们挥别,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天
边。
3 夏季黄昏的宁静悄悄地降临在华勒斯的农场上。微风在屋顶的茅草里
低语,鸡群们三三两两悠闲地在谷仓附近啄食。 突然间威廉和他红发的玩伴赫密胥·坎普贝尔从房子的后面冲了出来,
躲到谷仓的外墙边,两人全都呼吸紧促,喘着气。威廉探头窥视一下,然后 低声说,“他们来了!”
“有多少?”赫密胥急促地问。
“三个以上!”
“有武装吗?”
“他们是英格兰士兵,不是吗?”威廉回答。 “你爸爸和哥哥都不在,他们会杀了我们,然后焚毁谷仓。” “这要看我们如何对付他们了,赫密胥!” 赫密胥探头一看,威廉将他拉了回来,轻声跟他说:“还没有!他快要
来了,准备好!”
他们屏气凝神,听着厚重的脚步声。然后从角落处出现了三支庞大、 丑陋的猪。男孩们开始以腐臭的鸡蛋攻击它们,那几只猪中弹后,一边嚎叫, 一边四处奔逃。
太阳渐渐下山了。男孩们在淡紫色的天空下走向农舍。农舍现在看起 来又黑暗又空虚。
“今晚要不要来我家住?”赫密胥问道。 “我要煮一点晚餐等我爸爸和哥哥回来吃,”威廉回答。 “好,我们明天再来捉那些英格兰猪!”赫密胥说道。 “是的,我们一定会抓到它们,”威廉微笑着说。
天空完全暗了下来,一些又明又亮的星星出现在农舍的上方。威廉站
在窗户边,望向远处的山陵,他看到了一些树木以及石南属植物,但是没有 看到生命。他走回他正在烹煮食物的地方,搅了搅一锅炖菜,舀起两碗,放 在餐桌上。
他只是希望父亲和哥哥快点回来。他又往窗外看了一下;他还是孤零 零的一个人。他点了一截蜡烛放在炖菜的旁边,然后走上楼去。
夜晚融化成一个有雾的黎明,威廉在一整晚的失眠后,从床上起来。 他在从窗缝渗透进来的灰色光芒中穿上衣服,走向大厅。他在父亲的卧房门 口停了一下,看到里面的床没有人睡过。他继续前进,经过哥哥约翰的卧室, 里面的床具也是摆得整整齐齐,没人睡过的样子。
在厨房里,他看到两碗已经冷掉的炖菜,好好的摆在一小截残蜡旁边。
他为自己舀起一碗粥,独自一个人吃着。
早餐之后,威廉跑到谷仓的顶层,铲下一堆燕麦要给猪食用。就在那 时,威廉隐隐约约看到远处有东西正走向他们的农场。他看到一辆牛车正朝 着谷仓而来。牛车的驾驶人是坎普贝尔,车后跟着麦克莱纳弗。这两位农夫 用抑郁的眼神望着威廉。
在谷仓的顶楼,威廉看到了农夫们带来的东西:他父亲和哥哥的尸体。 牛车停了下来,左手缠了绷带的坎普贝尔——他又失去了更多的手指头—— 望着牛的背后,仿佛那只牛会教他如何告诉威廉这天大的噩耗。最后牛的臀 部好像教他实话实说。
“威廉??下来,”坎普贝尔说道。 威廉把头转向别的地方,他急促的呼吸了数次,再转回来,结果尸体
还是活生生地躺在那里。
4 农舍外围绕着马匹、马车,还有邻居。承办殡葬的人也驾着装有棺材
的灵车来到农舍外面。 威廉哭着坐在厨房的餐桌前,手握着那两碗冰冷的炖菜,就好像它们
是他的亲人。一位邻家的妇人走到他的身旁。“可怜的孩子,这些炖菜冷掉 了,让我给你一些热的东西吃。”她说道。
她伸手要拿那两碗炖菜,但是威廉握得紧紧的。
“来!给我??”
“走开!”威廉喊道。
“来,来。”突然间威廉跟那位好心的邻妇在抢那两个碗;结果炖菜倒在 她的裙子上,碗则摔在地上,破掉了。威廉冲出厨房,跑到院子里,那里站
了很多邻人。威廉发狂的悲伤驱散了那里严肃的气氛;他们都惊讶地看着他。
他往四周望了望,本能地想要找到他父亲和哥哥的尸体。他看到了空着的灵 车停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子外面,他冲向那个棚子。坎普贝尔对着他喊着, “威廉”但是太晚了,那个男孩已经冲进棚子里去。
棚子里的一张简陋的长桌上躺着马尔康以及约翰·华勒斯的遗体。威 廉看着那位葬仪社的人在他哥哥的下巴上开始缠绕白布条,然后在头顶打一
个结,而威廉的父亲则稍早就被绑好了。 身材魁梧、有灰红色头发的老坎普贝尔走进棚子,站在威廉的后面—
—但是他能说些什么呢?葬仪社的人继续他的工作。威廉走到遗体的旁边;
现在遗体看起来不像是真的,也不像他的父亲及哥哥。他看到了伤口及已经 干掉的血迹。葬仪社的人用碗盛了些水,洗掉遗体上的血迹,但是伤口仍然 很明显。
坎普贝尔、麦克莱纳弗,以及其他曾经在华勒斯的厨房集会的农夫一 起将灵柩抬到两个新挖的坟穴,这两个坟穴是在玛丽·华勒斯的墓旁。吊唁 者围绕在那三个坟墓的周围,教区牧师喃喃念着拉丁文,所有的人都试着维 持严肃的表情。但是当灵柩开始用绳子吊入墓穴中时,他们看到威廉独自站 在他母亲的墓旁,这时他们严肃的心情转变为极深的同情与悲哀。
他们甚至不敢双眼直视男孩。 在哀悼者的外围有三个农夫在相互耳语着。“我们必须为那个孩子做点
事,”麦克莱纳弗轻声说道。
“他有一个叔叔住在杜尼佩斯,”坎普贝尔告诉他。
“马尔康有一个弟弟?”麦克莱纳弗问道。
“是一位牧师。不过先不要期望他们会处得来。我已经派人去请他来。”
“如果他不来,怎么办?”史迪渥特问道。他们三人想了一会儿。“麦克 莱纳弗,你没有男孩,你也许可以考虑接纳威廉?”坎普贝尔问道。
然而没有人会想要领养一位过度悲伤、不听话的男孩。麦克莱纳弗看 了看他的太太以及他的两个女儿。他的小女儿五岁,是一位有漂亮的红褐色 头发的女孩。她紧紧抓住妈妈的手,就好像那两个敞开的坟墓是死神的嘴巴, 他随时要将她的父母吞噬进去。
然后那位小女孩做出了令周围的大人惊讶的举动;她走到正在啜泣的
小威廉面前,手里握着紫色的蓟花要送给威廉。 威廉的眼睛望着小女孩的双眼——这两个孩子都是生平第一次感到哀
伤。当场每一个人都注视着小女孩送花的过程;甚至连正在喃喃诵经的牧师 都忘了他的祈祷词,他只好赶紧说出,“阿们。请安息。”
当挖坟墓的人把泥土铲到灵柩的上面,坎普贝尔和他的儿子走向威廉,
握住他的小肩膀。
“来,孩子。来??”坎普贝尔说道。 他们全部走回华勒斯的农舍。在农舍的外面坎普贝尔塞给葬仪社的人
最后一笔款项。葬仪社的人爬上牛车,正准备启程时,大家都看到有一个人 正从远处骑马前来,于是每个人的动作都暂时停止了。
那个身影愈靠愈近。原来是亚吉尔·华勒斯,穿着黑色的牧师长袍。 他的外表看起来并不是很和善,表情一直是愤怒的样子。
“你一定是死者的亲戚了,”教区牧师问道。
亚吉尔只是用眼睛瞪了一下那位教区牧师,那位牧师就告退了,然后 亚吉尔跳下马来,注视着威廉。
“亚吉尔叔叔?”威廉问道。
“今晚我们睡这里,但是明天你就要跟我回去。我们将会把你父亲的农 场出租出去,相信会有很多邻人愿意租这个农场。
“我不想离开这里,”威廉说。
“你也不想要你的爸爸死掉,对吧,但是事情就是发生了。”
正当哀悼的人们想要留下来,吃些他们所带来的东西时,一队英格兰 骑兵骑了过来,是十二个佩有长枪的骑兵。骑兵的队长看了看丧礼用的旗帜。
“这家有人去世了吗?”骑兵队的队长问道。
“我们刚举行了出殡的仪式,英格兰也有这种仪式吧!”亚吉尔说。
“现在英格兰和苏格兰同样有的现象是,叛徒们的土地都被没收了,”骑
兵队长答道。 他后面的骑兵听到队长的这个暗示,马上握好长枪,准备好战斗姿势。 “我的哥哥和侄儿两天前因为载运稻草的车子翻覆而死亡,”亚吉尔解释
道。“我们已经在他们的墓前举行了神圣的仪式,任何想去打扰他们安息的 人将会受到永恒的诅咒。”这时候亚吉尔的双眼似乎正燃烧着他所提到的“永
恒的诅咒”。“去吧!你们再去把他们未寒的尸骨挖出来吧!如果你们敢的 话。”
英格兰的骑兵队听了亚吉尔的话都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骑兵队长便 带着队员离开华勒斯农舍。他们一离开,就有几位农夫往地上吐口水。亚吉
尔瞪了瞪他们。
“葬礼已经结束,你们回家吧!”亚吉尔说。
那天晚上在厨房里面,威廉和亚吉尔一起坐在餐桌前。亚吉尔准备了 一顿丰盛的晚餐,刀子、叉子、盘子都摆在正确的位置。
“不是那根汤匙,那根才是舀汤用的,”亚吉尔指导着那男孩。“汤匙要
往你的身体相反的方向舀上来。喝汤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他们安静地 吃了几分钟。然后亚吉尔叔叔问道,“那位教区牧师在举行葬礼时有没有提 到‘复活’二字?
或是有没有提到‘最后的审判’?”
“他用拉丁语说话,我听不懂。”
“Nonloguislatinum?你不懂拉丁文吗?好,以后我会找个机会教你。 他有没有念福祷诗?愿主赐恩于你,并且看顾你? Pa - trisbenefactumet…… 马尔康最喜欢这首了。”
亚吉尔根本没有送孩子上床的经验;那天晚上在威廉的房间里,亚吉 尔笨拙地站在一旁,看着威廉在洗脸台洗脸,然后爬上床去。亚吉尔的浓眉
毛和薄薄的双唇互相往鼻子的方向挤压,似乎想要在那个鹰钩鼻的鼻尖处接 吻,他的眼睛眨得很快,宛如一只刚被击中脸部的鸟,站立在那里傻傻的, 不知道该做什么。当天一整天的时间里,亚吉尔把每一件事都处理得非常完 美,而现在却不知道如何送一个小孩子上床。“今晚有没有吃饱?”他问威
廉,威廉点了点头。“你已经洗脸了吗?喔!当然,你刚才已经洗了。”他皱
了一下眉头,好像他已经抓到了威廉忘记做一件事。
“我总是在快睡着时才做祷告,这样我整个晚上所做的梦都有上帝相 随。”小男孩说。
“谁告诉你这个观念?”
“我爸爸。”
有一段时间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威廉在想他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晚 安,叔叔,”威廉最后说。
亚吉尔喃喃自语的走出威廉的房间。忽然他又走进来,弯下腰来在威
廉的头发上很温柔地吻了一下。 亚吉尔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坐在壁炉的旁边,望着炉中的灰烬。他
今天骑了一整天的马,从收到他的哥哥和侄儿的死讯就开始了。一整天他的 心智都被一些实务所占据:如何使他哥哥的农场不要被充公,让他们好好被 埋葬,还有为马尔康的小儿子威廉安排抚养的地方。他全做到了。亚吉尔·华 勒斯是那种一下定决心,就一定要做好才肯罢休的人。威廉将会跟他一起回
去,这件事是定案了。亚吉尔从没有过孩子在他身边,或是娶过太太,但是
亚吉尔是一位牧师,他的灵魂喜欢收养这一个活像小野马的男孩。 马尔康是死了,没有任何人可以使马尔康再复活过来。当事情无法被
改变时,人们只有勇敢地面对它。亚吉尔已经很勇敢地面对这件事。但是现 在他坐在壁炉旁,一点睡意也没有。他回忆到许多年前,当他和哥哥马尔康
还是小孩子时,到了晚上他们俩一起到阁楼上睡觉。亚吉尔坚持他的哥哥马
尔康要像他一样,睡觉前跪在床边祈祷。他还记得马尔康跟他说,他决定上 床以后再祷告,这样当他睡着后,上帝就会在他的梦境里看顾他。
马尔康遗留下来的剑现在躺在火炉的旁边。亚吉尔把剑拿起来,使剑 尖朝下,这样子剑的把手在他的眼前就像一个十字架。
他开始念着祝祷诗:“愿上帝赐恩于你,并且看顾你??”悲伤的眼泪
扑簌簌地流下他的脸颊,然后他就在火炉旁哭了起来。
5 那天晚上,威廉在睡眠中仍然做着更多的恶梦。他又一次地站在谷仓
的门口,望着被吊死的贵族的脸。然后有只满是伤痕的手臂从他身后伸了过
来,抓住他的肩膀。威廉吓了一跳,不过那双手臂是轻轻的握住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来,看到了父亲和哥哥。他们的身体受了伤、血淋淋的,微笑着望 着威廉:他们还活着,威廉流着高兴的泪水,想要跑过去抱他们,但是他的 父亲伸出了手阻止他跑过去。威廉无力地挣扎着。他的父亲和哥哥走过他的
身旁到那些吊死的贵族旁边。那里还有两个空的吊环。就在那个男孩哭肿的
眼睛前,他们把头伸进吊环里,然后就上吊了。威廉的悲哀爆发了;眼泪如 洪水般流了下来,接着他惊醒过来,满脸都是泪水。
原来是一个梦!他心里仍然很不舒服,仍然非常的悲痛,他坐了起来, 爬下床去找他的叔叔。
威廉走下楼去他叔叔睡觉的房间。他推开门,看到床根本没有人睡过。
他再走到厨房,那里也是空无一人。有一段时间威廉甚至想着是不是他的叔 叙已经不要他了。然后威廉隐约中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声音——从远处由风 传送过来的声音。他走到窗户旁边,只看到一袭月光。他推开窗户,那个声 音变得更清楚了:苏格兰风笛的声音。
威廉点了一根蜡烛,将门打开。风灌了进来,把蜡烛吹熄。但是他听
到更大声的风笛声。 这时候威廉只穿着睡袍,赤着脚,觉得很冷,但是他还是走出门去。
风笛声变得愈来愈大。他走过晕黄色的月光,跟着风笛声走向——墓地!他
停下来,犹豫了一会儿,然后逼着自己继续往墓园走去。 他走到了位于山顶的墓园,这里埋葬了他所有的祖先,他看到了一幕
很神秘的景象:二十四个住在附近的邻人,他们是农夫也是战士,穿着苏格 兰裙,聚在一起。在他们中间站着几个风笛手,吹着一首古老的苏格兰挽歌。 这是一首充满悲哀及救赎的调子,在现今的社会里还流传着,曲名为“莫大 的恩慈”(AmazingGrace)。
接着,威廉看到他的亚吉尔叔叔站在火炬所照亮的地方的边缘。亚吉
尔叔叔一定也是因为听到风笛声才走到那个地方。但是他握着那柄父亲所遗 留下来的宽刃长剑做什么呢?
威廉走到叔叔的旁边。亚吉尔望了望他,但是一句话也没说。
“他们正在做什么?”威廉小声的说。
“他们正用他们自己的方法在跟你父亲说再见——用不合法的风笛演奏
不合法的曲调。”他们看到那些农夫们围绕着坟墓,音乐似乎在农夫们的血 液里流动着。有一些人在喃喃地祷告,一些人在啜泣;一些人则动着嘴唇但 是没有用手划十字,似乎正在念着复仇的诅咒。亚吉尔轻声地说,“你父亲 和我也曾经看过别人用这种方法来埋葬你的祖父,他也是死于英格兰人的手
里。”
威廉从叔叔的手里取过那把长剑,试着要举起它。亚吉尔轻轻地将长 剑取了回来。
“你先要学习这个,”亚吉尔说道。他用他的指尖轻轻地敲了一下威廉的 额头。“然后我会教你耍剑的方法。”
亚吉尔很熟练地举起那把长剑。它在火把的光辉中更为闪亮了。音乐
继续进行着;音符与火把冒出的白烟缠绕在一起,然后在空中滞留了一会儿,
随着苏格兰高地的微风飞向夜空的星光。 隔天早上,威廉和亚吉尔叔叔坐在一辆农场用的马车里离开了他父亲
遗留下来的农场。
威廉将他的个人物品全包在一个小包裹里,放在他的膝上。马车发出 嘎嘎的响声,上面还装载着他父亲部分的遗物,一个装有母亲结婚时衣物的 木箱子,以及那一把父亲征战时所使用的长剑,用一条毛布包裹着。
威廉偷偷地瞄了一下亚吉尔叔叔,生怕他自己万一再回头看他的故乡 时,叔叔会不高兴。他们顺着山谷连接外界的一条道路到达山顶。拉车的马
匹松了一口气,因为从现在开始路就平坦起来,马车的行进也比较平顺了。 在这里,威廉忍不住望了故乡最后一眼。
叛军
6 几年以后,一艘英格兰的旗舰停泊在法兰西加莱海峡的一个码头。在
那个时候,法兰西西南方的土地完全被英格兰的国王长腿爱德华控制着,照 理说,这艘船只并不需要太多的戒备,然而这艘船只却配有为数众多的军队。 有一半的士兵穿着隆重的礼服,另外一半的士兵则是穿着打仗时穿的战服。 穿着礼服的军队站立在主甲板上,而穿着战服的军队则是部署在其他的甲板
上。在岸边与外海中则停泊着三艘战船,是英格兰舰队中最快速的,它们正
在防备海盗的侵犯,以及任何当天想要挑衅的各国船只。 一位站立旗舰的主桅上负责守望的士兵正用心地望着陆地那一边,当
他喊着,“来了,来了!”士兵们赶紧从旗舰的下层甲板跑了上来,而仪队则
整齐地排列在主甲板的栏杆旁边。 六个法兰西的骑士,穿着轻骑兵的服装,从远处骑了过来,后面跟着
一辆马车,马车顶的四个角落插有织着金色鸢尾花形纹章的旗帜,从远处奔 驰过来。四匹金黑色的骏马嘴里吐着白沫,身上流着汗水,一看就知道奔驰 过一段满长的时间。马车的轮子辗过码头的长木板时,发出嘎嘎的响声。车 后还有六个骑士跟着。
整个车队冲到了旗舰的旁边后,才紧急地停下来,旗舰的舰长快速地
从连接旗舰与码头之间的长条木板走到码头上,脱下自己的帽子,行了一个 大大的鞠躬礼。侍从随即从马车的后面跳了下来;其中一个跑去把车门打开, 另一个则在车门口放置一个金色的阶梯。从马车里第一个走出来的是法兰西 国王的弟弟,也是一位王公贵族。这位亲王大约三十八岁左右,有着金色的
头发,脸长得很俊帅;他身上衣服华丽的程度竟让那些船上的英国士兵瞪大
了眼睛。 但是这些被亲王的服饰吓傻了的英格兰士兵并非为了要看看亲王才飘
洋过海。他们是为了现在才从马车里优雅地走出来的伊莎贝公主,她是法兰 西王的女儿,也是英格兰王储的新娘。
在海上,旗舰的舰长曾经见到过一轮金色的太阳,在一整晚的暴风雨
之后,缓缓地自乳白色的多佛海岸升起。他也曾经在一个又黑又静的夜里,
看见过银河很清晰地反映在海面上,致使他的船只看起来像是只悬挂在星空 中的飞船。但是当他第一眼看到这位未来的英格兰王后时,他的呼吸暂时停 止了,打从心底知道,他现在所看见的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世美女。这时候 这位蓝眼睛的公主正向她的叔父吻别,轻轻地越过长条木板到船上来。
她的名字是伊莎贝·玛丽亚,乔瑟芬纳·克礼士蒂纳·玛革莉塔·罗 香布莉——喔!等一等,她的名字的数目比她的年龄还多一些——而且这些 都还只是她的名字而已。她家族的姓以及头衔多得念起来比拉丁文的弥撒诗 歌还要长。这也难怪,在他们那个时候,一个人所拥有的姓名很可能会决定 他是否能继承某某人的遗产,因此多一个名字等于是多一个获得地位或财富 的机会。这位法兰西公主曾经受过多种语言教育,她在接受语言教育的过程 中,表现出极大的天赋。虽然也接受过音乐教育,不过她的音乐天赋就少了 一些。最令人惊讶的是她没有接受过政治教育,但是在往后的日子里,人们 才知道她是最有政治手腕的政治家。然而目前她只是一个美丽的女子,由于 她所拥有的身份以及头衔,迫使她即将航过英伦海峡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去。 英格兰的长腿爱德华之所以会遴选法兰西公主为他的媳妇,乃是因为 他希望借着与法兰西公主结为姻亲,将来英格兰与法兰西能合并成为一个国 度,由同一个国王所统治。而法兰西国王接受了英格兰王储的提亲,也是因 为他希望有朝一日法兰西能统治英格兰。他暗忖着,因为长腿爱德华已经老 迈,而爱德华王子又太懦弱,他将来接收英格兰的机会将会因为他的女儿出
嫁到英格兰而增大。 现在张满帆的英格兰旗舰快速地在海上航行着,伊莎贝站在船上栏杆
的旁边,深深感受到身为一个女子的无奈。从以前到现在,她所说过的话、 做过的事情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力。她在未到达英格兰之前,早已经是位
公主;也许她到达英格兰嫁给英格兰王储后,会成为一位更高贵的王妃。人 们看到她必定是要很恭敬的行礼,遵循她的指示,并且设法满足她的每一个 奇想。但是现在的重点是,她即将到一个陌生的国度里去跟一位陌生的王子 结为夫妻。关于她这桩婚姻,从头到尾没有人征询过她的意见。实际上她一
点权力也没有,连自己的婚姻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身为一个女人,似乎已
被注定生命中只能有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又是别人帮她选的。她是一个处 女——御医已经证实了这件事——一旦她结了婚,她将会被禁止与其他男人 发生任何亲密的关系。如果她违反这条律法,那么她就是不贞。
正站在她旁边的是贴身侍女尼可拉蒂,同时也是她能倾诉任何秘密的 好友。尼可拉蒂有着乌黑的秀发以及美丽的黑眼睛。伊莎贝有时候希望她自
己有尼可拉蒂的头发和眼睛。没有别的原因,这位法兰西公主只是希望有时 能当当平凡人。
那天是一个晴朗的日子。阳光非常的明亮。伊莎贝望着地平线以及她 的新家。有人说,在一个晴天里,你可以从法兰西的沿海眺望英格兰。由于
旗舰快速地前进,船身摇晃得厉害,她抓着风帆下面的绳索,眼睛远眺着她
的新家英格兰。尼可拉蒂看了看公主,发现她的表情是哀伤的。她记得以前 公主的脸部经常挂着微笑,但是自从公主听到自己要被嫁到英格兰去之后, 就没有快乐过了。不过尼可拉蒂知道,公主仍然会为她自己的命运奋力一搏。 要是只看到伊莎贝公主的细小的蜂腰以及大大的双眼,有人会觉得她活像一
个洋娃娃。但是当你注视到她眼睛的深处时,你将会知道——你铁定会知道
——她不是一位普通的女子,她会做出一些她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
7
“到目前为止你觉得如何?”当她们乘坐的马车驶过伦敦的圆石子街道 时,尼可拉蒂问道。她们在进入英格兰走了两天后车子才到达伦敦城。虽然 已经看到了许多有关英格兰的事情,但是看到伦敦城只有十分钟。伊莎贝知 道她的朋友问的是伦敦;她已经很习惯尼可拉蒂问问题的模式。
伊莎贝微笑了一下。“像一个梦。” “简直就是一场恶梦。” “你是指它不像巴黎,是吧?” “这个城市臭死了。”
“巴黎也有臭味,只是我们在那里住那么久,已经习惯了。”
“巴黎的臭味是花朵烂掉的臭味,而伦敦的臭味是鱼烂掉的臭味。假如 你比较喜欢鱼腥味的话,我也没办法。”
伊莎贝笑了。即使是坐在这种很不舒服的马车里,雨又不停地下着,
马车又因为泥泞的道路而走得拖拖拉拉,尼可拉蒂还是能不时的带给她温暖 及欢笑。“没错,伦敦是脏,而且看起来灰屌屌的一片,”伊莎贝说道,“但 是伦敦的人民满能吃苦的。你有没有看到那个站在桥头的男人?他正站在雨 里,已经站了好几个小时了,我猜,但是他仍然站在雨里想办法使桥上的交
通畅通些,使我们能很快的过桥。他早就在那里等了,因为他知道我们的马
车就快到达。这些人真是有效率。”
“也许他们是笨吧。他可以先在旁边的旅店里暖身,等看到我们出现时, 再出来也不迟啊。”
“我不认为他们是笨,”伊莎贝说。“我认为他们是害怕。”
8
她结婚的日子。 伊莎贝刚从一张铺有兽皮、四个角落刻有天使脸孔床柱的床上醒了过
来。这些天使的脸孔都朝着里面,好像在监视着床上的人。床上方的帷幕是
透明的,并且饰有金线织成的图案。离床不远处有一个整夜由专人看管的壁 炉,床上方帷幕的金色图案由于映照着壁炉的火光而闪闪发亮。然而那些木 刻的漂亮天使,或者是那温暖的壁炉,都无法让伊莎贝真正熟睡;在夜里, 好几次她从睡梦中醒过来,望着帷幕上闪烁的金色图案。现在当她睁开眼睛
往上看时,从窗外渗透进来的伦敦雾气已经使得帷幕上的金色图案失去了光 芒。她又闭上了眼睛,然后对自己说,“这是我结婚的日子。”
当伊莎贝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她住在巴黎郊区的一个城堡里面。在那
个时候,她常常对自己的婚礼充满了美丽的梦幻;她常常和尼可拉蒂讨论结 婚时会穿什么样颜色的服装,款式又是如何,会佩戴什么样的花朵。在十四 岁的时候,她们已经开始想像未来的新郎会是什么样子。他一定要英俊、长 得又高又魁梧,当然,在那个时候,她们都还小,思想并不成熟。
而现在伊莎贝已经十七岁了,思想也成熟了很多。
现在她知道她是一个公主,很快将要变成王后。她知道她的责任所在: 忠贞,尊敬,维持一个后妃的形象来支持她的丈夫的荣耀,还有最重要的是, 为她的丈夫生下能继承王位的男婴。这些事情对她来说非常自然;她相信她 将会是一个称职的妻子。
但是另一方面她却还有更特别的憧憬,这些憧憬时常令身为女子的她
感到不安。她希望她的丈夫会跟她分享他的想法,他的感情,以及他的理想。
她知道她这个希望很难实现,但是她也知道这是通往幸福婚姻的唯一道路。 伊莎贝也了解自己固执的一面。她有一些不凡的想法;她想要把它们表达出 来。在过去她时常被王宫中的女师傅警告,要她不要这么有进取心,也就是 说要她不要表现出不该有的才华。那些女师傅最喜欢教她的是如何谄媚男 性:当一个男人高谈阔论时,如何张大眼睛,装做一副很崇拜的样子,如何 因为男人的才华而喘不过气来。她还记得由她父亲延请的布契德夫人如何教 导她。
“好,亲爱的,你就假装我是你的丈夫,然后我从外面回来,告诉你,‘我 非常以我新出厂的旗舰为荣!它是世界上最棒的战船!’你会怎么回答?”
“我会问他是谁造了那艘旗舰。” 布契德夫人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可以这样回答没错。
不过接着你会怎么说?”
“我接着会问,谁将会是新旗舰的舰长,还有新旗舰的舰长是否跟造船 的人互相有认识。”
布契德夫人皱了皱眉头。“不对,不对。除非你的问题是要引导你们之 间的会话走向你将要跳舞的话语,千万不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而什么是‘跳 舞的话语’呢?就是告诉你的先生他已经做出了世界上最伟大的事情,一些
非常不平凡的事情,一些平凡人连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要满足男人的荣誉心,”伊莎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答对了!”
“使他们觉得非常有自信。”
“对极了!”布契德夫人说道,声音里又充满了希望。
“你说得也许没错,但是我还是要问那个新旗舰的舰长是不是和造舰的
人熟识,而且还要问他们有没有一起在造舰的人所造的船只上航行过。”
“不对,不对,不对。孩子,一个王后怎么能跟国王讨论这些问题呢? 这些细节方面的问题没有一个男人会对它感兴趣。”
现在,伊莎贝的表情微染了一点疑惑。“你刚才不是提到男人的‘荣誉 心’以及‘自信’吗?”
“没错,但是——”
“那么如果他将这艘新造的旗舰驶到他的臣民的面前,甚至驶到另一个 国王的面前,然后这艘辉煌的船只突然沉到水里去,那么该怎么办呢?”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你在——”
“喔,这种事情真的发生过!我听父王跟他的朋友讨论过这类事情。有
一个航海国家的国王,想要借着让一艘新制的战船在他的国家的海岸来回航 行,以此来向他的人民展示国家的战力,于是他命令一位他最喜欢的造船匠 制造出一艘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战船。国王也有一位他最喜欢的船长,他指定 这位船长来当新船的指挥官。新船下水典礼的那一天,国王命令他所有的臣
民都到岸边来观看新船的首航。”
“亲爱的,我不认为你现在所说的这些话会引起你先生的兴趣,除非你 是希望他快快睡着。”
伊莎贝不理布契德夫人的评语,她觉得有话要说。“由于国王的造船匠 被命令制造出一艘最辉煌的战船,所以他做了一些船身的修改。他在船身的
上半部增加了许多雕刻;然后将船身的底部改成平的,这样一来该船在平静
的海面上航行时,会显得特别高耸。他又为船加装了高挑的桅杆。但是很不
幸的,新船的船长并不了解新船的特别设计。他在航行的那一天将船帆全部 拉满起来,以便使这艘船只显得更为壮观。结果,就在海岸旁不远处,在一 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就在数千位国王的臣民面前,吹来了一阵与船身方向 垂直的风,新船就整个翻倒在海面上,没多久沉得不见踪影。”
布契德夫人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活像是大教堂里的雕像。伊莎贝怕 她的老师还不清楚她刚才所说的故事的重点所在。
“你刚才不是提到男人的自信吗?如果我们女人能够提醒男人不要去犯 错,那么他们的自信不是会增加吗?”
布契德夫人眨了眨眼,似乎从雕像变回了人。
“当然,如果我的丈夫已经建造了这样的一艘大船,我想我不需要警告 我的丈夫。”
“对极了,”布契德夫人说道。
“我会在他在刚有造船的想法时,就提醒他,需要好好计划,这么一来,
如果他成功了,就会对自己非常有信心。” 现在布契德夫人又不说话了。
“而且会得到极大的光荣,”伊莎贝又加上一句,想要使布契德夫人高兴。 但是布契德夫人,从她的鼻尖开始颤抖到全身的每一个地方,站了起
来,然后就离开了伊莎贝的房间。
现在伊莎贝在英格兰的王宫里,躺在豪华的床上,心里在想布契德夫 人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她希望她这位老师还活在人世。上次她见到布契德夫 人时,她的健康状况并非很好。
如果她的未婚夫爱德华王子,也就是国王长腿爱德华的儿子——“长 腿爱德华”?多么怪异的一个外号;不知道他的臣民敢不敢公然叫他?——
如果他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会时常想要窥探别人的心里在想什么,那么她 该怎么办呢?她曾经在法兰西的宫廷里看过很多这样的人,她在想,英格兰 宫廷里也一定有这样的人。如果她的未婚夫也是这种人,她是不会感到惊讶, 但是会有一点难过。她来到英格兰后,只遇过她的未婚夫一次,而且是隔着
一段距离,也就是在欢迎她的晚宴上,他们隔着一张长形的桌子,互相点了
点头。英格兰王子与他的朋友坐在桌子的一边,而法兰西公主则与她从祖国 带来的随从以及英格兰提供给她的随从坐在另一边。桌子中央的位置则没有 人坐,因为长腿爱德华有事到威尔斯去了,听说他是去给他在威尔斯的军事 顾问一些指示。
英格兰王子是一位瘦瘦的年轻男子,有着姣好的五官。伊莎贝只跟王
子说过一句话,“这全是我的荣幸,我的大人,”而说这句话的时间是在欢迎 宴会之前,当王子很高兴的欢迎她来到英格兰之后说的。但是在整个宴会上, 当她在和尼可拉蒂低声交谈时,她不时地用眼角观察爱德华王子的一举一 动。她注意到年轻的爱德华的脸上时常挂着一个浅浅的微笑,不过他在微笑
时总是注视着他的朋友,似乎是要博得他人的赞赏。这对一位王子来讲是满
奇怪的一个习惯。 法兰西的伊莎贝公主继续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着许多事情。 这时候尼可拉蒂无声无息地走过伊莎贝的床,要去看一下壁炉的情形,
她看到伊莎贝睡觉的表情,心里想着,多么奇怪的女孩子啊!在结婚当天的 睡眠中皱着眉头。
她浸浴在泡有玫瑰花瓣的热水中,用海绵擦拭她的身体,然后套上了
内衣裤,一群兴奋的侍女一边帮她穿上结婚礼服,一边愉快地轻声交谈着。 长长的白色织品,薄如蝉翼,缠绕在她的双肩,并且拖到了地上;一件蓝紫 色的紧身胸衣束着她的腰围;纯金打造的链子装饰着她的肩膀,还有一串钻 石项链围绕在她的脖子上。两个侍女负责编绕她的秀发,然后为她披上一袭 如晨雾般的面纱,从头部一直延伸到腰际。尼可拉蒂则负责全程监督的工作, 她细心地检查每一粒钮扣,每一条链子,以及每一个扣环;不时的发号施令; 不时的加以调整;而且脸上总是散发有愉快的表情。
那些侍女似乎不停的忙着;似乎是当伊莎贝变得越美丽时,她们的动 作也就越快,一直到最后尼可拉蒂拍了一下手,然后说,“好了,大功告成!” 她们才停下手来,注视着她们所创造出来的尤物,她们都很高兴将来要侍奉 的是这样可人的一位公主。
伊莎贝走到一大块光亮的镜子前面,想要细细的打量自己。她几乎认 不出镜中的女子是她自己。一般来说,王室的成员不会向侍从们表达谢意—
—侍从们的本份本来就是要把事情做到最完美,而当面对侍从道谢反而会宠 坏他们——但是伊莎贝公主在这个时候,转向一位刚才帮她穿衣的侍女,说 了声“谢谢。我??谢谢你。”
她这个举动似乎使侍女们都觉得很不自在。尼可拉蒂往前踏了一步, 说道:“去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好了。”
那些侍女们马上捡拾起装扮后剩余的物品,很快地走了出去;但是伊 莎贝叫住最后的一个侍女,跟她说,“请告诉他们,我跟尼可拉蒂还需要几 分钟的时间。”
最后的那位侍女行了一下礼表示知道后,就出去了。
“是不是有点怯场?”尼可拉蒂问道。
“没有,我??” “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好啊!请说。”
“我??我们一定要谈谈。”
“请你赶快说吧!拜托!难道你不知道整个国家的人都在等待我们?什 么事情重要到您非在这个时刻谈呢?重要到可以让国王、王子,以及整个王 国的精英份子等在那里,抠着他们的鼻子呢?!”
“性。”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侍女来敲门,说着,“小姐,请快一点,我们都已
经好了!”
“告诉他们再等一会儿!”尼可拉蒂大叫,然后她走过去把门打开叫得更 大声。“我们还没好!”接着她将门砰的一声关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伊莎贝。 当她一方面在想着下一步该做什么,一方面又想掩饰她的忧虑时,她的表情 僵滞了一下子。如此一来更让伊莎贝看出了她有些惊慌。
不过尼可拉蒂很快就平静下来,她走到伊莎贝的面前,将她的双手放 在自己的手里。
“好,”尼可拉蒂用一位祖母对有疑惑的孙女所用的耐心口吻,“我们以 前对‘性’方面的事不是谈过很多次了吗?”
“是的,我们是有谈过。但是你总是谈些它的前奏曲。你们如何遇见对
方,你们的第一眼,还有第二眼,来电时的感觉,在宫殿回廊的角落里偷偷
接吻,约会的地点——” “没错,我们是谈了这些事!”尼可拉蒂不断的点头。 “但是你从没有告诉我‘它’的本身,我??我是指‘性’的本身。”
“性的本身,你是指行房吗?行房,行房,”尼可拉蒂重复说着这两个字, 就在此时又有人来敲门了,她这次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大喊,“我们还没好!”
尼可拉蒂开始来回的踱步。“行房。是的,行房??奇怪! 当我从前告诉你我的罗曼史的时候,难道你并没有注意听吗?”
“我是有注意听,尼可拉蒂,我是有注意听!但是我现在想要知道的是
怎么做它!”伊莎贝感觉到自己也惊慌起来,有些对自己的没用生气。这种 惊慌失措根本不是她往常的作风;以前不论是那一类事情,她都能控制得好 好的;聪明再加上地位,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她。但是现在她将要经历一件一 无所知的事情,而且竟然没有人能教她,甚至连尼可拉蒂也不能,突然之间
伊莎贝怀疑尼可拉蒂以前告诉她的罗曼史是不是瞎编的。
但是尼可拉蒂并没有瞎编故事。即使她现在只有十九岁,她早就是法 兰西宫殿里的天生玩家。由于伊莎贝是法兰西公主,所以她从小就被万般呵 护,而维持处女之身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但是尼可拉蒂的遭遇就跟她不 同了。由于尼可拉蒂只是一个侍女,她可能要等上许多年才会被某某王公相
中,选为嫔妃,因此在此之前,她的天职是负责带给宫廷里的一些幸运的男
子欢乐,就像在宫廷里所举行的舞会一样,每个参加者不停地换着舞伴。
“伊莎贝!”尼可拉蒂以一种半亲昵半责怪的语气说着。“你说你对这件 事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一点也不知道?”
“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从你以前所告诉我的,似乎做这件事之前会 有??调情??或是前戏,一种渐渐的??。但是我连跟王子说话的机会都
没有,打招呼那个应该不算。” “布契德夫人!应该请布契德夫人教你!” “她又不在这里!”
“好吧!好吧!我试着教你。今天晚上,当你坐在洞房里等的时候??”
“然后呢?”
但是突然之间尼可拉蒂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伊莎贝了。“好,好,让我想 一下。啊!对了!您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对,就是这样。他自己会走进来, 然后他会主导这一切。”
“万一他也不会呢?”这两位女士站在那里,面对面地眨了眨眼睛。“我 的意思是说,我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你认为他是那种很了解事情该
怎么进行的男人吗?” 又有人来敲门了,她们听到一个恳求的声音,“拜托快一点,小姐们!” “好吧!”尼可拉蒂很肯定的说。“您今晚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然后
当你的新郎进门时,就说,‘我准备好了。’您就这样做,我相信应该没有问 题才对。”
“‘我准备好了?’”伊莎贝重复这句话。
“‘我准备好了。’” 于是公主和侍女就手盘着手走向大门。尼可拉蒂将门栓打开,将门推
开,外面有一大群装扮得整齐,准备参加婚礼的侍女们,她们穿着有白色貂 皮滚边的红色宫服,脸上冒着汗珠。“我准备好了,”公主宣布着,她瞄了尼
可拉蒂一眼,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微笑,这位未来的英格兰王后就由宫女簇
拥者,走向宫殿的回廊去跟国家的文武众臣们会合,之后整个行列就朝西敏 寺移动。
9
婚礼的整个过程对伊莎贝来说是模糊的。并非她错过了观看很多细节 的机会,其实刚好相反,她觉得看到了好多好多东西,有点消受不了。她的 侍婢们打扮得好漂亮,头发插着花,肩膀围绕着花环,脚下踩着铺满地面的 花瓣;在西敏寺里,一千支蜡烛的烛光跟着竖琴与六弦琴所弹奏出来的音符
一起舞动着;英格兰的王公贵族坐满了寺内的座位,所有的人的目光都注视
着她。
但是那里有一张很特别的脸足够把她的其他记忆完全抹灭掉:英格兰 的国王爱德华一世,又被称为长腿爱德华。她这一生当中第一次亲眼见到这 位国王,就在她走到西敏寺的祭坛时;当她即将跪下来接受祝福时,她注意 到长腿爱德华的存在。有没有国王在场,常常会影响其他人士的心情;她以
前在法兰西也见过许多位国王,所以她很熟悉这种感觉。有国王在场时,理 所当然的,全场的注意力都投注在国王的身上,但是每个人的眼睛又会假装 往别的地方看过去。当她快走到西敏寺的中央走道尽头时,就感觉到那种令 人无法喘过气来的气氛。她本能地往大家眼光逃避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她看 到了长腿爱德华。
他的身高就如众人所传说的一样,很高。但是她以前所听到的有关长 腿爱德华的传说还是不能使她在亲眼见到“长腿”时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主 要的原因是她不知道“长腿”有那么英俊。这是一个无庸置疑的事情。不过 与其说他五官英俊,倒不如说他举止帅气。他站着的时候活像一尊雕像,一 尊活的雕像,他的一举一动显示出他从来不会对自己的见解有所怀疑。他的 服装是全英格兰最体面的:他很轻松地戴着王冠,就好像那顶皇冠是他生下 来时就附在头上的。他的脸——不错,是有人曾经向她批评是一张残酷的脸。 他的鼻子是太长了,下巴太尖了,看起来一点也不和善。然而他的长发是那 么的光滑柔顺,皮肤是那么白皙红润,还有——
那双眼睛!就在伊莎贝跪下来时,他望了她一下,就是在这个时候她 了解为什么别人这样批评“长腿”。在长腿爱德华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感情 的存在。他的眼睛是死的,就像希腊的神明雕像一样,眼睛的虹膜如被雕刻 出来,但是虹膜里却没有瞳孔。当“长腿”注视她时,伊莎贝知道长腿爱德 华根本对她的存在无动于衷。这位年轻的法兰西公主,习惯于被人暗地里欣
赏,评断她的美丽,以及她的存在对国家的价值,或是至少被羡慕着。但是
这个男人却无动于衷,她曾经听过一个有关长腿爱德华的故事,有关他在威 尔斯与凯尔特人作战时,他的太太去军营看他而病死于该地的故事。故事流 传着,当他的太太去世时,长腿爱德华悲痛欲绝;他命令最信任的士兵将他 太太的遗体一路扛回伦敦。当军队休息时,装着王后遗体的担架就放在地上,
国王命令他的工程师在担架旁竖立起一个十字架。这个故事是有关一个有情
怀,有热血,失去最亲爱的伴侣的男人的故事。这个故事曾经使伊莎贝对未 曾见过面的长腿爱德华有一分亲切感。但是现在正看着她的长腿爱德华根本 不是传说中的那样子。
从他的双眼看来,他现在没有热血,也没有灵魂。 她继续按照仪式的规定走完整个典礼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爱德华
王子也像她一样,机械式地变成她的丈夫。他们并没有当众接吻,礼仪中并
没有这样规定。稍后,伊莎贝几乎把整个结婚典礼的过程都忘光了。 但是她从来不会忘记典礼那天所看到的一双眼睛。 结婚典礼结束后的那天晚上,宫里的侍从们为新婚夫妇在王宫一栋新
盖的建筑里准备了一个房间,当作他们新婚之夜的洞房。一张长桌被放置在 房里壁炉的前面,桌面上摆了一套特别的晚餐,举凡整个英格兰能提供的佳 肴美味,应有尽有,其中有经过精心烹调的羔羊肉、野禽、鲜鱼、新鲜的蔬 菜水果、美味的糕饼等等,另外还有葡萄美酒,鲜花则摆满整个房间。这些 一定是由侍从所准备的,不过他们现在都不见了,就像神话里的小精灵一样。 只有尼可拉蒂还留下来,不过也只是一会儿。她握着伊莎贝公主的双手,望 着她的眼睛,就好像一边注视着公主,一边在说话一样——而实际上自从典 礼前的那一席话后,尼可拉蒂都还没有说一个字——
而且频频点头。然后尼可拉蒂也离开了。 伊莎贝刚开始以为王子随时都会回到寝室。她坐在火炉的旁边等着,
因为自从看到她的公公长腿爱德华的一双眼睛之后,就一直觉得很冷。 但是在等了一阵子之后,她的新丈夫还是没有出现。冰桶里面用来加
酒的冰块都融化了,一位侍女踮着脚尖进入,带着从王宫的冰屋所取来的灰 色冰块。御厨房的厨师也踮着脚尖进来,把冷掉的食物拿出去温热,再送进
来。然而爱德华王子仍然不见踪影。
伊莎贝在椅子上睡着了。 稍后——不知道多久以后——她被男人的大笑声以及开门的门栓声惊
醒。她听到有人在拨动着门栓,就好像要将上锁的门栓打开,但是门栓其实
并没有上锁。爱德华王子摇摇晃晃的撞了进来。他喝醉了。陪着王子的是一 位叫做彼得的年轻人,伊莎贝曾经在欢迎宴会上看过这位年轻人。
他们一看到伊莎贝,笑声就停止了;然后彼得又噗哧一声地笑了出来。 伊莎贝微笑了,她试着要去了解什么事情那么好笑。但是王子似乎并
不觉得好笑;他正注视着她。然后又转向彼得,没有表情地望了望彼得。
“我会在门外等你,”彼得说道,然后又笑了几声。他离开了他们,把门 用力关上。
爱德华王子凝视着她。 她也凝视着王子,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动也不动。
她移向王子。王子一句话也没说,他额头上冒着汗珠,嘴里泛着臭味, 闻起来像是刚刚吐过了。
她跪了下来,然后吻王子的手。王子动也不动。 她走到床头,衣服没脱就躺在铺有毛皮的床上。“我准备好了,”她说。 她听到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彼得的笑声。 她的丈夫走了,她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是她的新婚之夜。
10 隔天早上,伊莎贝并没有在她的洞房用餐,而是回到她原来所住的客
房。当尼可拉蒂找到她时,她的早餐已经进行了一半。“嗨!你在这里!”伊 莎贝的朋友很高兴地叫着。“还起得那么??早。”当尼可拉蒂看到伊莎贝脸
上的表情以后,欢乐的音调马上转变。她坐了下来,身子靠近伊莎贝,眼睛
放出质疑的眼神。
伊莎贝轻声地回答:“我准备好了,他还没有。” 尼可拉蒂的嘴唇忽然干了起来,她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当她正尝试要
说些话时,一位穿着整齐的王子的侍从走了过来。他捧着一个银托盘,上面
放有王子要给伊莎贝的讯息,信的正面有“来自你的丈夫”这几个字。伊莎 贝一拿起那封信,侍从马上行了一个鞠躬礼,然后告退。伊莎贝看了看尼可 拉蒂,拆开信封,开始读出声音来。
“国王要我在今天早上的第一个钟声响起时,到达他那里参加一个会议。 但是我另外有事情,也是他要我去办的。你将要代替我参加国王的会议,然
后再到我这里来向我报告开会的情况。”这封信的署名是“爱德华”。 就在此时,早晨的第一声钟声响起,尼可拉蒂看了看她的朋友。“你迟
到了,”她说。 长腿爱德华站在一幅跟他的身高一样长的地图旁边,用手指截着英格
兰以北的地方,地图上的这个地方是一片广阔的高地,上面标示着许许多多
的堡垒。“苏格兰!苏——格——兰!”他对着他的参谋官们大声嗥叫着。军 事参谋官穿着可以使他们的双肩和胸膛看起来又宽又大的制服,围坐在一张 豪华的长桌子旁。其中有的甚至连盔甲都套上了,才来参加这个军事会议, 以便显示出他们的英姿风发。即使是如此,这些参谋官们还是很怕长腿爱德
华。
“法国人最喜欢向强壮的人卑躬屈膝了!”他以一种深沉有力而又残酷的 语气说着,就像那暴风雨中的大海一般,“但是如果我们连自己的这一块岛 都不能完全统一,又如何让法国人感受到我们的强大?!”长腿爱德华咆哮 着。
他又用手捶了捶地图,就在此时伊莎贝公主安静的走了进来。
“我儿子怎么没来?”“长腿”问道。 她突然停下脚步,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在问她。“父王请原谅,他要我代
替他来,”公主回答。
长腿爱德华的眼睛忽然张得大大的,变成一双很可怕的眼睛。“我要他 来,而这个胆小鬼竟然要你帮他来?!”
“父王,我是不是要告退?” “假如他要他的太太帮他治理国家,那么你就留下来吧! 我会好好处理他。”
他又把目光转回到他的参谋官身上。伊莎贝则安静地找个靠窗的位置 坐下来。
“要征服苏格兰,先要解决那些苏格兰贵族。我们可以把英格兰的领地 封给他们,然后将英格兰的贵族派到苏格兰去治理他们的领地。这样一来, 苏格兰贵族有了比较丰饶的土地,就不会想反抗了,”“长腿”说。
一位资深的参谋很勉强的说,“陛下,我们英格兰的贵族一定不会喜欢 更换领地。新的领地意味着新的税赋,而他们的税赋已经在我们与法兰西交
战的时候交出来了。” 长腿爱德华瞪了他一下,但是心理认为这位参谋讲的也不无道理。他
脑中的轮子又开始转动。他的目光落在公主的身上。他注视着,目光是又冷 又无情。公主感觉到一丝寒意,但是又觉得国王并没有真的在注视她,而是
在注视着过去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的目光又转向参谋官们,然后说出了他新得到的灵感。“那么让我们
的贵族变成苏格兰领地的真正贵族。我会赐给搬移到苏格兰去的英格兰贵族
‘初夜权’。任何在他们的新领地结婚的女子,她们的第一夜都要献给她们 的领主。这样一来,一定有很多英格兰贵族想要跟苏格兰贵族更换领地。”
坐在窗旁的伊莎贝公主猜想一定是有一阵冷风吹了进来,因为她的背 部觉得好冷。她的心里千头万绪,感觉到血液里有千百万种感情在涌动着。 年轻的女子,在她们的新婚之夜??她自己才刚刚经历过新婚之夜的百般无 奈,她也学会同情那些与自己有相同遭遇的女子。伊莎贝是年轻没错,甚至
可能有一些天真,但是她已能体会年轻公主的心理应该与年轻穷女子的心理
差不了多少。这个道理在以前她所受的教育里是讲不通的,但是她的经验, 尤其是昨晚新婚之夜的经验告诉她,这点体会一定是对的。她甚至还更羡慕 一般的平民女子,因为她们比较可以自由选择所爱的对象来结婚,然而如果 刚才国王所提议的这个方案实行下去的话,将会毁掉多少爱情以及家庭呢?
假如结婚的目的是为了,就如教会所教导的,繁衍子孙,那么赐给贵族平民
女子的“初夜权”,等于是要为人父亲的永远在怀疑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不 是亲生的。这种“初夜权”根本就是非常野蛮、不人道的!
还有,国王在想出这条律法之前,为什么一直看着她呢? 忽然间伊莎贝的心又冷了一次,长腿爱德华又望着她了。他正贪婪地
望着她。她低下头,站了起来,离开那间会议室。
11 爱德华王子和他全身都是肌肉的朋友彼得,正赤裸着上身,在他自己
的宫殿里练习刺剑。他们一点也没注意到伊莎贝的敲门声或是她进入了刺剑
练习室。她望着他们——他们比较像是在舞剑而非在刺剑。爱德华王子的剑 掉了下来;剑掉下去时撞到光滑的地板,发出了很大的响声。他抬头时用眼 睛瞪着他的太太,好像对她看到自己动作的不灵活有点生气。
“什么事?!”爱德华不耐烦的问。他的大嗓门就好像是遗传自他的父亲, 也好像是在模仿长腿爱德华的音调及动作。不过其中有一点不一样,那就是 王子的音调里面藏着这样的讯息:“我还要难受多久?”而藏在国王的音调 里面的讯息是:
“我还可以让你难受多久?” “你要我在会议结束后来向你报告有关会议的结果。”公主说着。 “没错,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苏格兰。他想要——” 但是爱德华王子又开始和他的朋友斗剑了,两把剑碰撞的响声使公主
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 她想再试试看。“他想要赐予——”
但是王子的剑又铿锵一声掉到了地上,然后王子冲向公主。“你给我闭 嘴好吗?你这么絮聒,我如何专心呢?!”
“父王很想要你知道——”
“全是一些无聊的事情!他也要我学习战斗的,你就让我练习刺剑吧!” 有一下子,怒火在公主的双眼里燃烧着。在她离开前,她瞪了爱德华
王子以及彼得一下。王子注意到了。
“站住,”王子喊着。 她停了下来,但是并没有转身。 “你对彼得有意见吗?”爱德华王子问道。
他把彼得拉到他的身旁。公主还是没有转身。 “没有啊!我的大人,”她平静的说。 “转过身来。我说转过身来!”
公主咬了一下嘴唇,然后转过身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情 景:王子正用他的鼻子爱抚着彼得的耳朵,而他裸露的前胸则与他的朋友强 健的后背贴得紧紧的。两个流着汗水的男人正沉醉在性的兴奋中。
公主的眼睛颤抖着,但是她并没有将视线移开。
“好了,现在你知道了吧?”王子问。
“是的,我早就在想??我是令你厌恶的东西。是的,或许是的。请容 我告退,我的大人。”
“好,你走吧!”王子说。 她尽量让自己镇静的走开,但是她的丈夫在背后喊着,“不要担心,我
的夫人,我知道生下孩子来继承王位是我的责任。我向你保证,时机到的时
候,我会??知道该怎么做。” 她离开时,轻轻地将门带上,里面留着她的先生以及她先生的爱人。
12 在离伦敦很遥远的北方某处,佛斯湾以及克莱德河几乎将整个英伦岛
切成两半。就在这个地方出现了七个骑士在一条潮湿的路上奔驰着,他们的
坐骑的马蹄快速地敲击在路面,溅起了一波波的污泥,把马的腰部以及骑士 的腿部都溅湿了。他们的骑术好极了,有军人的职业水准;在这队骑士里, 骑在中间的是一位几乎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孩。他的头发是黑褐色的,嘴唇 上的短髭以及下巴上的胡须全部修得整整齐齐,有诺曼底贵族的风味。他的
双肩宽阔,胸膛也因为常常挥舞着佩戴在腰间的宽刃长剑而极为厚实。套在
他铠甲上的短上衣上面织有一个深红色的十字徽章,在他身边的一位骑士举 着一面在风中招展的旗帜,是与十字徽章一样代表贵族的深红色标志。
他们骑进了苏格兰的首都爱丁堡。城里的街道变得比较拥挤,不过街
上的农夫与商人都会退到街旁,让这一队骑士快速通过。到了上城堡的路上, 因为上坡的幅度较大,他们所骑的马都显得有点吃力,但是刚才所提到的那 位年轻男孩以脚上所穿的刺马钉往马的腹部一刺,他的马就飞快地跑到队伍 的最前面,并且直接冲进了城堡。马蹄声在石头路上显得更大声了,再加上
城堡守卫以长矛行礼的声音,布鲁斯的第十七世伯爵劳勃就这样到达了。 城堡中央的一个会议室的大桌旁聚集了二十四位支持布鲁斯继承苏格
兰空悬的王位的贵族。当劳勃·布鲁斯大步地走进来(身上仍然穿着溅有污
泥的战服),所有的贵族马上站起来,对劳勃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礼。劳勃 挥手致意,然后在中央席位坐了下来;其他人也跟着就座。年轻的劳勃先向 一位头发微秃名字为克雷格的长者点了点头,然后再向一位同样身着战服的 年轻贵族墨内点头致意。
老克雷格不仅是这个会议的首脑,也是布鲁斯的父亲的长期战友。他
马上开口说话。
“小劳勃,我们因为你的到来深感荣幸。你父亲好吗?”
“他扭伤了脚,所以无法前来,但是他要我向各位问好。”劳勃的目光绕 了全桌一次,以示对每一位贵族的尊重。然后劳勃照着他以往的行事风格,
马上进入了主题。“家父听说‘长腿’已经赐予贵族们‘初夜权’。”
“他分明是想要争取更多贵族对他的认同,”克雷格说道。
墨内虽然不如年轻的布鲁斯英俊,但是他身材适中,肤色黝黑健康。 他先前就急着想赶快见到劳勃·布鲁斯,现在他终于可以把心中积存已久的 不平之气渲泄给好友劳勃听了。
“贝里欧那一伙人也已经宣布支持‘长腿’的‘初夜权’政策,一副对
‘长腿’逢迎拍马的样子,以便使‘长腿’支持他们夺取苏格兰王位!” 墨内的话激起了一阵恨意,就像一道闪电立即带来一场豪雨一样。自
从上一位国王亚力山大崩殂,以及还是婴儿的王位继承人挪威公主被谋杀 后,贵族间互相争夺王位的现象变得愈来愈丑陋。各式各样的联盟一个一个
的成立,也随时一个一个的解散。会议的召开往往演变成贵族间的互相叫骂, 表兄弟以及亲兄弟之间的相互残杀时常可以听到。到最后,这些苏格兰贵族 分裂成两大阵营,分别由贝里欧以及布鲁斯所领导。
大部分的苏格兰贵族以及平民似乎都比较支持布鲁斯部族;他们比较 英勇善战,也比较凶狠无情,而住在苏格兰高地的部落比较喜欢这种以行动
解决一切的风格。不过无庸置疑的,布鲁斯部族的“行动”大部分是为了自 己部族的利益;他们经常出兵镇压苏格兰低地的部落暴动,来取得英格兰的 长腿爱德华的回报。即使是如此,苏格兰高地的部落还是很高兴布鲁斯出兵 低地,因为高地的部落与低地的部落是世仇,他们经常洗劫对方的财产。苏
格兰高地的部落不喜欢与英格兰结为盟友,但是他们不介意布鲁斯与英格兰
结盟。在他们的眼里,布鲁斯向英格兰所伸出的友好之手,是要把英格兰人 拉近一点,再给他们一顿毒打。
有好几次布鲁斯部族的人被英格兰人抓走,不过每次当长腿爱德华的
边界遭受苏格兰低地的人掠夺时,长腿就会把布鲁斯部族的人放回去,让他 们去统治低地的部落。
苏格兰的另一个大家族是贝里欧家族,他们虽然也常令长腿爱德华头 痛,但是他们比较喜欢以外交来解决问题。长腿爱德华了解他们的特色,于 是支持约翰·贝里欧登上苏格兰的王位。因为有长腿爱德华的支持——他对 反对的人施以威胁,赞成的人给予奖赏——促使一大部分的苏格兰贵族加入
贝里欧的阵营,并且拥护贝里欧登基。然而贝里欧一登基后不久,长腿爱德
华便要求贝里欧到英格兰向他朝拜,并且向天下宣布苏格兰是英格兰的属 国。贝里欧拒绝了长腿的要求,因为他如果这么做,就不像一位国王了。长 腿于是派兵攻入贝里欧的城堡,将他掳回英格兰囚禁起来。贝里欧只好在狱 中宣布他愿意成为英格兰国王的臣下;英格兰国王接受了他的宣布,但是还
是不放贝里欧回苏格兰去。
因此现在苏格兰分裂得更厉害了。虽然有一些苏格兰人在哀悼他们的 国王被囚禁起来,但是其他的人则不认为贝里欧是苏格兰国王,并且正在寻 找新的国王。苏格兰人打着苏格兰人,长腿现在可高兴了,因为苏格兰人没 有时间来侵扰英格兰了。
当劳勃·布鲁斯现在正在爱丁堡的城堡里与贵族们会面的时候,苏格
兰贵族的血液里对英格兰的恨意与愤怒正汹涌至最高点,而且正被生动地表 达出来。布鲁斯让贵族们尽情地发泄;这样一来,当他们发泄得差不多时, 就比较好领导了。
最后墨内终于引导大家谈到今天所要讨论的重点。“假如我们现在攻打 英格兰,一定会获得平民的支持。”
劳勃把他早就预备好的策略讲出来给贵族们听。“家父认为时机尚未成
熟。他说我们目前最好暂时让长腿弄不清我们的用意。”小布鲁斯注视着墨 内,而墨内从布鲁斯的眼神里知道,布鲁斯自己也是想要立即跟长腿开打。 不过由于布鲁斯的父亲以老谋深算闻名于世,所以大家也不便不听信老布鲁 斯的劝告。
“很好的策略,”克雷格宣布着,就此结束了这个会议。 随后这些结盟贵族便三两成群的走出会议室,互相谈着土地的丰收,
城堡的扩建,或是马种的改良等事情。小布鲁斯跟着贵族们一起走出去,答 应代他们向他的父亲致意。
布鲁斯在上马回家之前,找到一个机会和墨内单独相处。墨内棕色的 眼睛闪烁着光芒;当他握着布鲁斯的手时,布鲁斯感觉到他的手强而有力, 同时提醒了布鲁斯,他的这位朋友是一位很有志气的男子,而且等战争等得 越来越不耐烦了。墨内把头靠过去,凑着布鲁斯的耳朵,轻声说着,“这种
外交把戏只有老年人才喜欢用。”
劳勃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因为他不想要其他的贵族知道他们在耳语 着正经事,这个动作在贵族聚集的地方是一种忌讳。他跳上马,等着墨内的 骑兵队——这支队伍也是全苏格兰数一数二的,然后两支队伍就一起肩并肩 的骑出爱丁堡。在他们分手的地方,布鲁斯对墨内说,“再忍一会儿,我们
的日子快要到来了。”
13 离王城爱丁堡不到一天的行程,有一个村落叫做莱纳克村。这个村落
虽然离爱丁堡不远,但是整个气氛与爱丁堡完全不一样。在莱纳克村里,放
眼看到的都是红泥街道与石砌的房屋,屋顶是茅草铺盖的,空气中时常飘浮 着泥炭燃烧着的气味。这个村落主要的功能是充当农夫的一个庆典时的市 集。就在这个时候刚好有一个市集在村落边缘一块绿油油的草地上举行。横 笛如鸟鸣般地吹奏着悦耳的旋律,音符在空中盘旋着;头上戴着花环的年轻
少女跟着音乐又唱又跳;孩童们也高兴得互相追逐;老人们则会心地微笑。 许多农夫运进了一车车新鲜的面包及芝士;村民们也带着一桶桶的啤酒以及 一串串的醺鱼来参加这个市集。
然而这些欢乐的情景旁边有一队英格兰士兵在监视着。其中有一些是 身上有许多伤痕的战场老兵,另外一些则是脸上长着青春痘的毛头小子。这 些毛头小子小时候在英格兰时,就被大人们告知,苏格兰人跟野兽没什么两 样。他们也知道甚至一千年以前当罗马人进攻英伦岛的时候,也决定不去招 惹苏格兰人,因为罗马人听说苏格兰人上战场时,全身都赤裸着,并且漆成 蓝色,也听说他们会以死尸来筑起防御工事。这是一个无法被征服的国家; 英格兰的国王们也许不知道这回事,但是他们所派遣出来的军队就知道得太 清楚了。当英格兰的军队在苏格兰行动时,他们都成群结队,不敢落单,休 息的时候也一定要有人站岗才敢休息,他们也学习千万不要背对着苏格兰 人。即使长腿爱德华明文规定苏格兰的人民不准携带武器,大家都知道连苏 格兰的女人都在衣服里藏着刀片。英格兰军队驻扎在莱纳克的基地是位于莱 纳克村的中央地带。首领是一位叫做赫塞里格的军官,他正式的头衔是莱纳 克郡的警治安官。
赫塞里格的部下的寻常任务是镇压暴动,但是在这段庆典的时间里, 他们所接受的指示是,只要庆典的过程和平,不要去打扰当地的人民。赫塞 里格自己是赞成莱纳克的村民举行庆典的,因为这表示他们接受英格兰的统
治,所以才有心情举行庆典。因此目前英格兰士兵的首要任务是巡逻村里的 街道以及通往本村的主要道路,小心观察接近守卫的可疑份子。
这时候他们看到一位年轻男子骑着马从远处的山边走了过来。他的双
眼是苏格兰人或爱尔兰人才有的亮绿色;当他走过树阴下时,头发是浅棕色 的,但是当他经过亮丽的阳光时,发色又转为黄色。他骑在马上的英姿漂亮 极了,他的背是打直的,双手轻松的握着马缰。他虽然瘦,但是看起来很结 实。他看起来是个危险人物。
他大约二十来岁左右。在那个时代这个年纪的人大都已经拥有整个家
庭,而且外表已经有些老化了。但是这位年轻人看起来非常健康,散发着青 春的气息。看到他的人都会猜想这位年轻人一定是吃得很精致,而且酒喝得 并不多——对一个生活富裕的人,是很难办到的一件事。而且这位年轻男子 很明显的拥有他所骑的这一匹好马——马腿健壮且长,马的胸部也很丰满,
是可以快速奔驰的特征——这位年轻男子具备中世纪骑士的条件。中世纪的
骑士是属于贵族与平民之间的一个阶级。他们通常拥有一匹好马,一些武器, 可能的话还有一个小规模的堡垒;他们的社会阶级很可能往上爬升,他们认 识死亡,而且珍惜自己有能力使别人迈向死亡。但是这位年轻男子穿着农夫 的服装,第一位他经过的英格兰守卫注意到,这位年轻男子的手上有一些伤
痕,像是战士才会有的伤痕。
那些英格兰守卫全都注意到这位年轻男子的出现。他的马鞍上挂着一 只野雁;他在绿草地的边缘停下来,望了望正在进行的庆典。农夫们正在烘 烤一只猪;女人们正在互相展示她们的妩媚;而年轻人正在比赛投掷长圆木, 是苏格兰高地的一种传统运动。这些平民也注意到这位新到达的年轻男子,
尤其是那些有待嫁女儿的中年妇女。
此外,那些为人父亲的、丈夫的,还有正在追求女子的男人,都注意 着这位新来的人。
其中一位站在人群的外围的是坎普贝尔,他的红色头发以及胡须现在
都已夹杂着灰色的毛发。他和他的老战友麦克莱纳弗站在一起,他们望着这 位年轻男子跳下马来,把马系在一株柳树的旁边。从这位年轻男子的一举手, 一投足,他们看到了他们已死去的老朋友的影子。
“麦克莱纳弗??”老坎普贝尔轻声叫着。 “我看到了,”麦克莱纳弗回答。 “那个人可不可能是??威廉·华勒斯?”
这时候一位英格兰士兵,受到其他三位伙伴的怂恿,走向年轻人,然
后在背后推了他一把,想要激怒年轻人以便找他麻烦。年轻人往前颠了几步, 很快就恢复平衡状态,接着从容地回过头来,就好像他早就预知了这个挑衅。 “嗨!小子,这只野雁是你猎到的吗?”
绿色的眼睛盯着这位士兵。
“平民收藏弓箭是违法的,你是不是用弓箭射下这只野雁?” 士兵说道。他的伙伴陆续走了过来,围住年轻人和他的马。其中一人
把野雁抽离马鞍,开始找寻它的伤口以做为年轻人使用弓箭的证据。
“我是用一块石头丢它的,”威廉·华勒斯回答,没错,他就是威廉·华 勒斯。
英格兰士兵们不相信这么大的一只雁用石块就可以打死。但是他们在
野雁的身上又找不到弓箭所射出的伤口。威廉伸出了手,等着英格兰士兵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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