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恩怨



意连在一起,也足证利通财政健全,且已运作正常。至于能否在这笔贷款中 获利,则是另外的一回事。
听朱广桐的语气,我几乎绝对肯定他必定会要求利通提供额外优越的
借贷条件。基本上,六四之后,本埠银行家对国内投资的贷款都采取非常审 慎的态度,除非利润相当可观,否则兔问。
朱广桐的工业村设计,其实极有见地。 香港地皮日益昂贵,固然增加工业家的营运成本。劳工薪酬与福利直
线上升,更是百上加斤。就算新界地点,亦早已雷厉发展成住宅区,甚而有
转变为次要商业区的趋势。 人口密集工业已在本城引退,代之而起的势必是高科技工业。人力市
场转移往大陆是必然的事。 港府在劳工问题上已经伤透脑筋,稍微放松输入劳工,立即从四方八
面传来抗议之声,官方如何应付,还多少属于纸上谈兵。实际上受到困扰的
是厂家们,他们才是要面临此棘手问题,而需要尽快解决的一堆烦恼人士。 商家人最现实,与其如此麻烦扰攘,干脆拍拍屁股,移师内地,地平
人多,好使好用,何必多说话,多争执? 如此推论,在未来十年,港商在内陆各城设厂是形势使然的,况且在
管理控制上总比较其东南亚地方更方便,不论语言沟通,民族特质以致地域
距离,均是中国优胜。 朱广桐是酒店业巨子,他在内地多个大都会都建有一系列酒店。年前
意识到酒店业已如盛放茶薇,短期内有可能出现饱和,于是,他就先动别些
脑筋。 做生意最紧要是走在人前,此乃决胜之道。
  朱广桐当然深得此中道理,故而兴起在深圳地区建设工业村的念头。 谁料到才由构思转为执行阶段,便来了个“六四”事件,贷款顿成问题。
如今,建筑业内有一、二巨子亦曾有类同计划,都采取审慎态度,暂
时放缓处理。 只这朱广桐似乎志在必得,只要有银行给他资金周转,看样子,他会
一意孤行。其实,这个做法,我十分同意。人人都买当头起,实在赚得不多。 唯有人弃我取,孤注一掷的押在冷马上,才有机会派彩丰富。至于他 利用我目前的心态与环境,差不多等于迫我就范,想深一层后,也不致于太
生恶感。 这个世界,只有互相利用的关系才最真实,最使人入信。哪儿去找不
为自己谋算,而心甘情愿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好人?我不希望引人施舍、同情、 赐予。我只希望彼此利用、援引辅助。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必是半斤八两 的收支,才能持久可信。
对于朱广桐的建议,我原则上并无反感。 法例规定每间银行只可以为同一个客户借贷资本额的四分之一。动用
八亿虽是利通能力范围之内,然,有过挤提的经验,我不能全无后顾之忧, 只一味勇往直前。
  忽念江家的基金,可以用于投资以至利息之上,我终于释然,人生根 本是大赌一场,我突然地有一个直觉,我不会再输了。
于是我爽快地对朱广桐说:
“好,朱翁,要托你的鸿福了。”

朱广桐万二分高兴。立即携了我,满场飞。 由主人家陪同着,跟在场贵客见面,那份声势当然不同凡响。 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无人会如此不识相。 当然,我闹出的丑闻,商场中人也无非归入富家女惨遇拆白党之类,
无损于江家财雄势大的声誉。 加上,朱广桐在人前宣称利通将支持他的工业村发展,这个商业决定,
显然是各人的强心针。有人带头重新开拓祖国金矿,无论如何值得兴奋。 因而,重劫之后,重出江湖,正式亮相的这一次,我的风头毫不比朱
广桐太太弱。 心里头暗暗地吁一口气,名副其实地幸免于难。当然,小人还是有的。 就像那追求我经年的失匙夹万廖醒楠,在宴会上头碰见我,依然张着
大嘴巴,语无伦次。他拉起我的手下放,说:
“我摇了几次电话找你,都找不着。我以为你要不见人了!” 何谓狗口长不出象牙,此之谓也。 我没他这么好气,拼命抽回了手。对方还不会意,差点,把一张脸挨
近到我眼前来,煞有介事他说:
 “我多想陪陪你,开解你。我家的身世你最清楚,不用多心犹疑与防范 嘛!”
这种人,跟他客气不得。我闭声不响,掉头就走。 简直不成话了。不是吗,我固然毋须他作伴,我有的烦忧亦非他的能
力所能开解。
  如此的一厢情愿,实在反感。天下间讨人厌者至多,其中最甚者就是 这种自以为是,厚颜讨好的嘴脸。
他的家世,笑话不笑话了? 本港内谁有多少身家实力,人人都心里有数,一清二楚,充撑不来。 廖醒楠只不过是银行世家廖氏家族中的一员,比寄人篱下的大家族远
房亲戚好一点点而已。这种虚有其表的所谓世家子,去娱乐圈寻个初出茅庐 的小艺员乐一乐,在一些名流夜宴内,跟小明星拖出拖入,给影画杂志当公
子扮,也还可以瞒天过海。 在我江福慧跟前,别说是如今,我正打醒十二万分精神做人,就是从
前,我也尽知他葫芦里卖些什么假药。廖醒楠言下之意,表示我如果选中了
他,就不用被杜青云欺骗了。 有些人的智力就是这么差劲。 某人厌恶食肉,并不等于他就一定喜欢吃海鲜。 廖醒楠完全不知道,他无论如何没有资格打入围:
败在杜青云手上,还是一场等级齐量的智力斗争。 赢的一方固然可以踌躇满志,甚至不可一世。 输的一面,仍可算得上虽败犹荣,最低限度总不比败在无名小子手下,
那么完完全全的面目无光。 况且人是否要作奸犯科,图谋不义之财,在于其人品德好坏,多于本
身环境所造成的影响。 像这廖醒楠,猥琐鄙俗。这种人贪起便宜来,可以比任何人都离谱。
贪的是蝇头小利,用的是低格手段,倘若败于他手上,就更委屈激气,冤哉
在也。

朱广桐看我掉头就走,急急跟在我后头,钻到另一堆嘉宾中去。 其实都是相熟的商场朋友,一有兴奋的话题,就谈个兴高采烈,全都
对工业村的计划推崇备至。
谁不呢?有人肯做敢死队,最精彩不过。 正在献筹交错之际,只闻背后娇声滴滴,说: “广桐,你看是谁来了?”
我下意识地往回望。 只见朱广桐大大的身边站了临风玉树,神采飞扬的一个人。
他也正怔怔地看我,薄薄的双唇微微颤动,似要惊呼一声。 不是说,暮然回首,那人已在灯火阑珊处! 大礼堂天花板投射下来的灯光,正照耀了他的面容,的确是容光焕发,
精神抖擞。 不能否认,我心略为牵动。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以为已成陈迹与陌路,永不复苏,原来不。 美丽的人与事,总教人感动。
眼前人,是无可否认的漂亮。 眉是眉,目是目,鼻梁是高一点嫌高,矮一点是矮,那两叶嘴辱,紧
合着,线条坚定而情爽。
棕色的皮肤配以高挑的身型,更见潇洒。








朱广桐慌忙说:
 “我来跟你们介绍这位新朋友,邱仿尧,菲律宾华裔企业巨子邱祖年的 长公子。”
  邱祖年的名字不但听过,多年前,这位名满东南亚的亿万富豪,曾到 访本埠,父亲设宴款待,我似是陪同出过席,很有一点印象。至于他的长子, 大概不是在商界行走的人,故而毫无印象。
  听闻邱祖年约在一年前去世,大约如今邱家天下,都在这位仿尧先生 的手里了。
  他跟嘉宾逐一握手,最后轮到我,说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声音是好 听的:
 “江小姐,幸会,令尊去世,未能来港致奠,很抱歉,其时我还未脱孝 服。”
朱广桐恃熟卖熟,他跟我说:
 “今天呢,我朱某人算是双喜临门了。一喜自是内子为我诞育孩子,另 一喜是利通答应跟我携手合作。如此类推,福慧也算是半个女主人,我就把 远道而来的仿尧交给你负责招呼了。”
我只得欣然把责任承担下来。这位邱仿尧,也实在令我喜悦。 对他,我不致于有任何企图与寄望。然而,一个分明模样出众的男人,
能引起我的欣赏,是一份正常的反应。杜青云为我带来的灾难已经大多,我

能将他对我的残害减至最低限度与最窄范围,至为必须。 邱仿尧根温文有礼,入席后,他轻声地对我说: “江世伯的坟在哪儿,我可以去鞠一个躬吗?” “你大客气了,死者已矣,我心领。” 说了这话,才觉得太过拒人于千里,也似乎大没有礼貌了。于是我补
充一句: “爸爸葬在天主教坟场。” “江世伯是天主教?”
 “啊,不。”我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说:“我意思是他表面上是天主教 徒,其实不然。”
邱仿尧睁着明亮的眼睛看我,似是问我要解释。 我压下声线,说:“爸爸是为了要取得在市区的墓地,才在几年前立意
信奉天主教的。”
邱仿尧恍然而悟,微微耸耸肩,嘴角挂个悄皮的笑意。
 “香港地,寸金尺土,真是生死两难,很多时有钱也买不到好地皮,什 么都得早有预算。”
“这方面菲律宾似乎优胜得多。家父葬在华人永远坟场,墓地大得很。” 听说过马尼拉有个非常辉煌的中国人坟场,竟成为名胜,是旅客必访
之地。
  坟场内,像建了一系列的平房。有些富豪的坟,根本是一座两层高的 楼宇。后人拜祭之后,还可以勾留其间,设宴款待亲友,甚而开台搓麻将, 煞是一景。
想如邱祖年的家势,自是葬于其间无疑。
我们就这样谈了一会,才蓦然想起可能会引起的难为情,我说:
 “别在人家的满月喜宴上,老说些有关坟场墓地的话邱仿尧拍拍额,并 且连声他说:“对,对,都忘了。”
宴席上,各人还是谈笑风生的。 邱仿尧对本埠的商情,兴趣非常浓郁。
有客人问:
“邱先生会想到投资本埠吗?” 邱仿尧答,“任何有钱可赚的地方都是我的投资对象。” 邱仿尧答得实在太好了。 精彩处尤其在于着实作答了,其实是等于没有答。 他此行来港的真正意向是为旅游、看朋友,抑或为生意,不得而知。
这倒是个聪明的做法。 一旦披露了目的,身边自然出现一大堆度身订造的生意机会。这些机
会很可能等于业务假象,一个不小心,误堕尘网,会有所失闪。 不说别人,就以我为例,杜青云就是探知了我坐拥巨资,却心情闷寂,
才特为我而设计了一个如此天衣无缝的陷阱,让我掉进去。 宴席散了之后,邱仿尧陪着我走出酒店大门,问: “能让我送你回家去吗?” “谢谢!我家司机在等候着。你住在哪儿呢?”
“就住在附近的君度大酒店。既是你有车来,我就要安步当车走回去了。”
“相请不如偶遇,你若不坚持饭后散步的话,就让我送你一程。”

这一程,短促而愉快。 下车时,邱仿尧说:
“谢谢你,从没有让女士送回家来,原来备受照顾的感觉如此好,值得
再三多谢。” 我笑,扬扬手,汽车才绝尘而去。
  翌晨,回到利通银行去,第一件事将我昨晚的决定告诉何耀基,请他 跟朱广桐联络,商议细节。
对于朱广桐,将来我还有很多利用他的地方。
  跟着,秘书小姐抱住一大束,足足有四十多枚白玫瑰走进我房间来。“谁 送来的?“我问。
“一位邱先生。” 秘书把一张小卡递给我。卡的封套上写着“邱仿尧”三个字。卡上的
是中国字,出奇地好看。字如其人,有三分秀气,七分洒脱。
写道。
 “多谢你的招呼。今早醒来,到酒店楼下的花店一看,放着四打白色玫 瑰,因念城中大概少有像朵小小白玫瑰的姑娘,因此全买下来送你了。”
我笑。随即投入工作。 自问愉快,却还未动心。
天下间最得多于失的投资,就是工作。 按照自己的计划控制世事,一定容易过处理人情。 葛懿德跑进来,一开腔就问我: “江小姐,这个周未你可有空?”
“还可以。怎么了?”
“能在黄昏上你父亲的坟去一趟吗?” 小葛的建议,使我觉得骇异。 葛懿德随即解释说:
 “富达经纪行的査盘大经纪霍守谦,每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下班后,必 先到天主教坟场拜祭他的亡妻,才去吃午饭,风雨不改。”
我点点头,自明她之所指。 葛懿德跟着向我报道有关这霍守谦的资料。
霍守谦现年四十多岁,早年丧偶,有子女各一,年轻时自内陆偷渡至
本埠过活,由于学历不足,开头时生活甚为艰难。 为了糊口,曾跟随一些偏门人士经营外围狗马,他本人颇聪明伶俐,
很话头醒尾,于是极得雇主信用。也就是通过雇主的关系,认识了富达经纪 行的大老板马为新,被他罗致旗下成为得力助手。
  六十年代的股票经纪,并不需要什么财经知识与学历。只须头脑灵活, 晓得遇事变通,就可以胜任愉快。
说得难听一点,那年头做华人小户的股票生意,多少有点偏门的气氛
在内。 无他,投机的成份一重,就跟赌博没有两样了。 天生我才必有用这句话倒是千真万确的。
霍守谦的天分,原来竟在股票黄金期货等等金融投资生意上头。 他就是连中文报纸都无法看出个所以然,可是在股市上所表现的灵敏
度,却出乎甚多老行尊的意料之外。

  他看股市升降之准,以及出手炒买炒卖的狠劲,市场内不大多人能出 其右。
最神乎其技的一招是出在七三年。
  股市正正气势如虹,劲升至一千五百点上下时,霍守谦竟然着令富达 经纪行的职员,写上大大的一张海报,贴在金鱼缸内,警告众生,说明大市 随时回落,不宜恋战。为了此举,霍守谦便跟马为新吵了大大的一场架。
  霍守谦所持的理论是:“新哥,我们从大户以及新股上市上头得的好处 还不够多吗?何必要把街头巷尾的小股民都吞悼。你我都已分明看淡,且要
动手做淡,就放过那些肯听劝告的贩夫走卒司机女佣吧!问良心,人家脐手 足,才赚到个余钱的呢!”
当时,马为新勃然大怒,说:
“富达行不是善堂,愿者上钧,何必多此一举!” 难怪江湖中人都说,这霍守谦是个盗亦有道的人,他竟答说:“新哥,
各有各的主见,你斩的仓是大客与专门投机的赌徒,无所谓。彼此公平下注, 赌运气而已。只是,看见那些小户,把原本要置业安居的余钱,投到股票行 来,我不忍心半句忠言也不说,就替他们押到股票上去。”
马为新当然亦非善类,只说:
“这经纪行是谁作的主?” 霍守谦冷笑道:“当然是你作的主,有什么时候你推出仓中存货来,大
手买卖了,一时间未能转园过来,我如何遵照你的嘱咐,在注册过户处尽量
做好拖延功夫,这等大事我都从未曾吭过一声半响,现今只是一张标贴的小 事情,你就由得我去了吧?:
就为了这番话,马为新一时语塞,只得承让半步。
  究竟为了霍守谦此举,而救了多少股海冤魂,不得而知。然,霍守谦 维护升斗小民,有如不操刀杀害手无寸铁之上,这番心意行动在江湖上传诵 一时,从此行内人更冠以“霍大侠”的美名,直至今天今时,提起这个浑名, 仍是市内家传户晓的故事。
当然,大侠还是要生活得富泰宽裕的,故而,他仍效于马为新手下,
或许一直于着他认为良心上讲得通的投机勾当。富达行的霍大侠,是本城甚 多上市公司的渣盘经纪,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其间,久不久就有个别影响股份的消息传出市面来,都被霍守谦运用
得宜,为自己,为富达,甚而为该公司狠狠地赚上一笔,这传说又是甚嚣尘 上的。有关市场监管机构要立例管制内幕消息,原则是对极了。
  只可惜条例声明过分严峻,得不到市场的认可,与预期的效果,反而 多少对市场兴旺造成不必要的阻力。
霍守谦等股市大鳄之流,就曾笑说:
 “法律管治的往往是奉公守法之人,”说得再对也没有了。孩外之音,行 内人哪有不知之理。这霍守谦的私生活倒是少见的单纯淡静。
商场上的成功男士,腰缠万贯,尽可为所欲为。 尤其那些往日要在金融日子内,承受大风大浪,担惊受怕的人,多少
有点战场上勇斗的士卒心态。认为是三更穷二更富,今朝不知明朝事。一场 滔天巨浪,席卷过来,可以三时五刻变得一无所有。于是,谁都习惯有风驶
尽帆。很难不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一于玩个痛快而后已。
就是这位霍大侠,少有涉足欢场。一颗心似完全放在他的发妻之上。

年前,霍守谦的妻子患癌病逝,他是亏睐心过一阵子的。葛懿德给我调查出 来的资料相当详细,她补充说:
、“霍守谦的妻室李秀明其实是他的谊妹,霍守谦自小父母双亡,被谊
父母养大,并以女儿许配给他,倒真是青梅竹马的一对佳偶。霍守谦逃到香 江来时,只及把妻子及儿子带在身边,另一位幼女,一直留在乡间,直至目 前还不曾申请来港团叙。”
“这算不算是霍守谦的憾事?”我问。
“当然了。然,申请不成的原因,我还未能追寻出来,他们好像失了联
络似的。” 对于小葛的成绩,我已深感满意。
  她不是什么手段上乘的私家侦探。这世界根本没有秘密。真真正正地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江湖上只须人面较广,人缘较佳,没有什么人的
底于是查不出来的。有些人想尽办法,刻意隐瞒,以为瞒天过海,掩尽耳目,
其实是自欺欺人。能做到宁被人知,不被人见,已经算是一场功德。因为江 湖中人,最紧张的还是贴身利益,其余一应人事,通通打人事不关己,己不 劳心之列,大可知之为不知算数。
秘密的定义应该是在某一个阶段内下为人知的事情,如此而已。 我的计划,按部就班进行,也正如从前杜青云的计划一样,在未公开
之前,縝密是需要的。到真相大白的一天,只望已是大功告成之时。 我给葛懿德说:“这个周未,我会去拜祭亡父?” “要不要我作伴?”
  我想了想,知道小葛的用意。她并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她的建议 是为了要从旁安排我相识霍守谦。
  小葛记性非常好,我说过要在极之自然的情况下跟霍守谦认识,更不 方便被任何人看见我刻意结纳他,因而留下了蛛丝马迹。商场中人的灵敏度 高得令人难以置信。谁跟谁的关系渊源交情,一统记在心上,随时运用得宜。 很多消息的传送,并不需要直接讲给当事人听,借助一些肯定会通风报讯的
人之口,所能产生的效果会更好更大。
  同样,对付一个人,也不只冲着其人的势力强弱而生顾虑。究竟他背 后的援引如何,往往更值得注意,值得三思而后行。
令某一个人受惠呢,可能目的物不是他,而是跟他相好而关系密切的
另外一个人。 故而,千万要小心,有一些人际关系不宜太张扬,以免有人提高警觉,
而偏在千钧一发之际、坏了大事。 我对小葛点点头,示意她可以跟我一道上坟去。 小葛站起身来,正要退出去,瞥见了仍摆放在我办公室内的那束盛放
的白玫瑰,情不自禁地走近去,用力地深呼吸一下,说:
“好香的花!” 然后微笑着说:
 “真可惜,如此璀灿,如此甜美,过几天就要谢了,花如是能像草一般 长绿常青,永不凋零,那会多好!”
  我没有留意到小葛为什么会说出这番话来。大概是她说得自然,脸上 带个宽松的微笑,教人听得好舒服,也就不作他想了。这女子,真有她的动
人之处。

  才是短短时日的相处,就有种令人欢欣喜爱的魅力,显尽了身手和性 格,都一般利落可人。要同性上司心悦诚服地表示欣赏,难度是更高一筹。 就因为小葛这样轻轻地提起了那束白玫瑰,使我想起了译送花人来,
邱仿尧不是说过想去拜祭父亲吗? 就趁机把他约在一起前去吧!
  正面作用还是有的。最低限度,有他陪着我一齐出现在霍守谦跟前, 他举止言谈的自然出于真诚与心无城府,会教场面更调和。存心认识霍守谦,
不要让外人知道,更不宜让他本人提高警觉。
  于是,我立即拨了电话到君度大酒店去,邱仿尧不在,我留了口讯, 把办公室与家里的电话都留下来。
果然,回家后不久,邱仿尧的电话就拨来了。 对方的声音颇为轻快,说:
“对不起,我这才从外头走回酒店来,”“不要紧,其实没有什么紧要事,
我只想向你说声多谢,那束玫瑰实在漂亮。” “不客气,少见白色的玫瑰,额外可人!” “什么时候回菲律宾去?” “还有两个星期的样子。这期间,我们有机会再见面吗?”
“这个周未如何?”
  我稍微犹疑,不知好不好直接提出那个跟他结伴上坟的要求。虽道是 邱仿尧自己提出过的一番心意,然,现今由我说上一句:“你不是说要去拜 祭亡父吗?”那就免不了有一点点的强人所难了,话说了出来令人家无法转 圜,也是没有意义的。
任何人都有权改变初衷。这是无罪的。
有罪的是从没有过真心诚意,只是立心行骗。 于是,我只对邱仿尧说: “我们去吃个午膳如何?”
“好。午膳后,方便带我去给江世伯尽点礼数吗?他果然有诚意。
“那我们就先上了坟,才到马会去吃午饭,这安排好不好?”
“有一点点的美中不足!”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是马会的会员。” “那有什么相于?我是会员嘛!”
“那就要由你付款了。”
我笑道:
“对。非常地介意。能否今儿个晚上让我先请你吃顿晚饭致意?” 跟邱仿尧弄得熟络一点才串演那折子戏,也是好的。于是我欣然答允
下来。
  晚餐就设在君度大酒店的一间专供私人宴会的优雅餐房之内。邱仿尧 把它包了起来宴请我,派头还真不少。
  餐厅内是一张下大不小的鹅蛋型餐桌,当中是个插了十二支洋烛的烛 台,还放了一大蓬的白玫瑰。
  我不无惊骇。“你一直令我惊喜,多谢!”说着这话时,我是真心诚意 的。
不必理会对方是不是个专逗女人欢心的高手,我现今能成为他要讨好

的对象就好。 喜悦可以是没理性的。人是要经历过苦难方才会迅速成长。我亦然。 眼前的场面似乎有三分的熟悉感。 曾几何时,我也跟另一位男士共度一个烛光之夜?
不是杜青云! 是那个叫??叫什么呢?我竟连名字也想不起来了!
  对,叫庄尼的加拿大华侨。我心蓦地凉了一下。自己的恶作剧,不知 出了什么模样的乱子,害得对方一夕风流之后,多惨了?
邱仿尧是个非常慷慨的主人。 要说香港富豪大手笔,还真不及东南亚那些财阀,花起钱来的气派是
慑人的。 邱仿尧叫的菜与酒,配衬着那队专为我们服务的乐队,所花的钱,大
概等于他们邱家在菲律宾成营女佣司机的整年薪金了。
  我细意而尽情地享受着佳肴美酒与悠扬音乐。人生几何?我们谈得还 是无比愉快与投契的。
  江家与邱家天下,正正从上一代转放到我们手上来,所拥有的荣耀、 惶恐、雄心、壮志都是如此相似,甚至于一式一样。
“如果我有如你一般幸运,有位弟弟的话,会轻快得多。有时疲累起来,
恨不得什么也撒手不管,且自逍遥去!”我呷了一口甜美的上好香摈,而后 说。
“我这弟弟与众不同,他醉心于科学,赖在外国不肯回菲律宾来从商。”
“他是科学家?”
“对,念核能。”
“希望他能在本城,让我结识他。” “为什么?” “我想问问大亚湾的情况?” “你恐惧?”
“并不是为自己,真的,为这儿千千万万的,曾把本城建设得如此辉煌
的同胞。” 我说的是实话。
一旦经历过了生不如死的大灾难,劫后残躯也只不过是为了一个未完
成的心愿才支撑下去罢了。或者,一场摧毁性的浩劫能让我和杜青云都同归 于尽,将所有的情仇恨怨在一刻间埋葬掉,更是痛快!然,除了我,这儿还 活着六百万个有用的人呢!
邱仿尧说:“请放心,不会六百万人的命运都注定齐齐遭殃的?” 我闲闲地喝了一口酒,就说:“日本的广岛呢?从前中国的唐山呢?最
近期的伊朗?又作何解释了?” 邱仿尧望住我:“希望你的想法只是对堆瑰的生命恋恋不舍,而不是对
命运的悲观与优虑。” 我笑,举举杯:
“多谢你,我把此语看成一项鼓励!”
“美丽而富有的女人并不需要太多鼓励,一般是稍稍裁抑,更见成长。”
“人要为着出落得更精彩成熟,而巴巴地求取生活考验,是凄凉的。我
并不羡慕那起文穷而后工的际遇,”“你‘穷’过吗?”邱仿尧随即又说:“对

不起,我失言了。”
“不要紧,我是‘穷’过的!” 邱仿尧的眼神,飞越过一重迷惘的光彩,他轻叹了一声,没有再作何
表示。
  那有礼的领班微微弯着腰问他:“邱先生,我们有摄影师在,喜欢拍张 照片留念吗?”
邱仿尧间我意见,我含笑点了头。
“这将是此行最值得保存的纪念品。” 孟浪的人一定会得答一句:“小心别让家里头的那位看到才好!”我当
然不是那种级数的女人。 邱仿尧是被邀请在周六先上利通银行、我的办公室来小坐片刻,才由
司机把我们载到天主教坟场的。 一行三众,连葛懿德在内。父亲的坟前,长期插着鲜花。
邱仿尧与葛懿德很诚恳地鞠了躬。 我对墓中人的尊敬,可能还不及这两位父亲的初相识。慕江尚贤之名
而来的,总有三分敬意。说到底,他还算是本城内有过相当名望的财经巨掌。 除非你知道其人成功背后的历史,你才会失望如我。站在父亲墓前,
我的心境是迷惘的。
爱不能爱,恨不能恨的感觉,实在不好。 我只得如此默祷:
“爸爸,父债女还,天公地道是不是?那么我的债呢?由你庇佑着我去
申讨。” 小葛正正在我手眸上撞了一下,我当即会意。
  只见有位中年男士,直走到父亲坟地的不远处,垂手而立,很默祷了 一会,那必是霍守谦无疑。
我们顺势走过去。葛懿德很自然地跟对方打招呼:
“霍先生,是你!” 霍守谦抬起眼来,看见小葛,也看到我和邱仿尧。 他微笑着跟葛懿德点头,喊了一声:
“葛小姐!” 葛懿德说:
 “你们认识吗?我替你们介绍,这位是霍守谦先生,这位是刚从菲律宾 来的邱仿尧先生。还有,霍先生,想你听过利通银行的江福慧,江小姐是我
的新老板。” “江小姐,你好!”霍守谦跟我打招呼。 我把手收在背后,冷冷他说: “是富达经纪行的霍大侠吗?”
对方微微一愕。
  我的态度显然令他大夫意外,跟其余的两个人,都一齐在脸上抹上一 份尴尬。
 “有极少数的商场中人,我是不准备跟他们握手的,霍先生,请见谅我 的倔强。”说着,回转头去,跟邱仿尧说:
“真可惜,邱先生不是长居本城的人,否则某人要担心今早的尴尬在日
常生活圈子内随时有机会被撩动起来,也真是够惨的。”

我们信步走离坟场,到马会去吃午饭。 小葛乘着邱仿尧去洗手间,给我告辞: “我任务完成了吧?可否早退一步?” “可以,小葛,谢谢!对不起,刚才我没有吓着你吧,是昨天才决定下
来要采取的态度,未及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老板,你比我聪明,有种人是不可以用逢迎手段吸引到的。霍守谦大 抵是这类人。”
小葛才是真正聪明利落的人。总之做好了份内事,其余谬璃,我不说,
她也不问,还替我打个圆场,了却一重公事。 难得。
  我诚然不方便向她解释,我想过,霍守谦必定晓得我的来龙去脉,他 明知自己曾经口为杜青云的通风报讯,而有计划地抛空利通股票,造低价格,
待我们被挤兑之时,再补仓购回,替富达与社青云赚了大大的一笔。我这个
受害人,看到原凶抑或打手,头一个反应,断断不可能和颜悦色。 当然他也未必预料得到,我江福慧会绝情到在人前让他下不了台。虚
则实之,实则虚之。小葛推测得对,有些人是要重重地把他一掌推跌在地, 让他记住了痛楚,以为彼此成了世仇了,才又乘着另一个机会向他施惠,软
硬夹攻,搅得他无所适从,情绪一混乱,理智宽弛,才易于将他控制。
  霍守谦这种并无正式学历出身的人,一旦发了迹了,依然很易生自卑 感,老怕人家看不起他,尤其是商场内的豪门望族,正途学院派出身的商家 人,最犯忌讳。对他必恭必敬呢,他会摆足架子。对他视若无睹呢,他又义 愤填胸。是要先苦后甜,先硬后软,才有机会拖着他的脖子走。
倒是难为了邱仿尧,白白为我串演一个可大可小的角色,幸亏他不在
本城发展,否则那姓霍的在他跟前摔了这一跤,将来在什么场合内借题发挥, 害他不好过,也是可能有的。
很常见的情况是,十八年前开罪过一个人,或窥视了某人的一个秘密,
犹如中了小小毒器,下一定立即毒发身亡,等足半辈子,偏在当事人都忘个 一千二净之时,才旧患复我对邱仿尧说:“对不起啊!才有令你尴尬的地方, 要请你原谅。”
 “不要紧,我只认识你,并不认识他。我只是当自己朋友有难时,才会 难过的。”
“原来也是铁石心肠的一个人!”我笑。
“要关照的人一多,感情就淡了。”
说着这话时,他望我的眼神是专注的。 朱广桐的工业村计划,很快的得到了国内当局的回应,当然是极具鼓
舞性的。有关方面答应下来,一定会尽力帮忙,让工业村得以尽快完成。 我有更关心的事,要趁朱广桐获得这些援引时办,于是我问他:
“朱翁,托你介绍上头一个可以有甚多消息与办法的人给我,替我亲戚
寻一个失散了的孩子成不成?” “那还不容易呢!名字若交了下来,叫他跟谁联络呢?” “我的助手葛熬德。”
“好,我准办妥。” 我给小葛嘱咐:“试替那霍守谦寻一寻他仍在乡间的女儿下落。有需要
的话,你就到上头去走一转,朱翁会给你介绍有关人等。









对于小葛,我是越来越有信心了。 一则是她的办事态度与成绩实在好,二则也为女人对女人在相处上头
的第六灵感,我觉得我们会合作愉快,而且性情相近,更有可能发展成为谈 得来的朋友。
有朋友,对我而言,还是重要的。 以前,我起码有蒋帼眉。如今,我有谁?
也是女人的第六灵感使然吧,帼眉显然地觉着我对她的冷淡与疏离。
她拨电话给我,声音是恳切的:
“福慧?我能不能来见你一面呢?”
 “利通银行的大门朝九晚五的敞开着呢,还有,我从来没有不欢迎你到 我家里来。
只是,近日的确很忙,有要紧事的话,在电话里头说了,还更便捷。”
这当然是推搪。压根儿就不想再跟她多见面。 越来越怕那副圣女似的面容,分明在贪婪着信众的崇拜与接纳着信众
的牺牲,依然摆出副毫不在乎的超脱嘴脸,我受不了。
我并不认为这世界上存在着圣人! 最低限度,我不相信,除非她显了神迹,救了我的命! 帼眉说:“见你原是想跟你辞行。我刚累积了大半年假期,打算到外头
走走,顺便??”
“移民吗?”这是时兴的玩意儿。
 “不。我只是打算利用这段日子,住到在海外比较宁静的地方去,试写 一本书。”
“关于你的故事?” “你反对吗?” “我有这个权利?”
‘福慧,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声音里透着难过。 我不打算否认,只不想就这个问题再婆婆妈妈地讨论下去:
“祝你的书早日写成出版。” 世界上还真有不少作家,是把自己的爱情故事写出来因而成名的。当
然不能小瞧蒋帼眉。 我管自冷笑。
我甚至没有问她目的地是哪里?
对我没有利益的事情,我再不关心了。 邱仿尧仍然每天送花来。
都是白玫瑰。 天下间哪来这么多白玫瑰。
我捧住了那一大束的花,捧到鼻尖去,一阵清香渗人心脾。打开了便
条,他写道:

 “弟弟自海外返抵菲律宾,我要赶回去相见。办妥了各事,仍要回港来。 希望在马尼拉,容易找到白色的玫瑰。”
直至目前为止,仍想不出邱仿尧会在我的故事中扮演一个怎么样的角
色,尤其不知道他能在对付杜青云的折子戏上起什么作用的话,他再好、再 感人的表现还只不过是增加我的一点点生活情趣而已,对他,我毫不紧张。 反而是这个晚上要出席的宴会,还能令我多花一点精神与心思去关顾。 是本城首屈一指的英资机构威捷洋行大班费利斯邀约的晚宴,假他的
府邪举行。出席的肯定是达官贵人。
  从其中我能获得的援引,不论对私人计划抑或利通前景,都可大可小, 非留神应付不可。
费利斯的巨宅在青坎角最尽头,是一间殖民地式府邸。 冠盖云集的关系,一条小路旁都排满了各式名车。
司机三五成群的站立着,候上一整个晚上,自然互通消息,谈个痛快。
要知道豪门富户的消息,其中一法就是买通某大人物的司机,担保是一条捷 径。
费利斯见了我,差不多说到第三四句话,就问:
“小葛在你的宝号,表现一定令你称心如意吧 y?” 我这才醒起葛鳃懿原是威捷洋行内的红员,慌忙道: “相当的称职,能有这样的助手,是我的幸运,还不曾谢谢你的承让。” “我是舍不得放小葛走的。可是,没办法。女孩儿家再棒,也过不了那
一关!”
  话说出了口,费利斯随即惊觉可能要触着我的痒处,慌忙叫人为我添 酒,乘势顾左右而言他。
自己有疮疤伤痕,就有这种为难。 人家不是故意去抓你的疮疤,只是不经意的说着些闲事,谁知却正正
碰到你的创痛。
刚愈合起来的伤口,又因这轻轻的触动而重现裂痕。 刚才费利斯所说的那番话,也使我微微震惊,原来小葛也是伤心人? 她说给我听的一个版本并不同于这个。 当然,总不成要她为了见一份新工,而要自揭底牌,露出了可能是血
肉模糊的真象。 小葛口中所说的并不完全是措辞借口,有可能是几个因素令她要在威
捷洋行引退。
  宾客之中有政府里头金融科的大员,当然还是红须绿眼的洋鬼子,叫 夏理逊的。
  夏理逊已届退休年龄。他在本埠已经服务了差不多三十年了。说得直 率一点,他实实在在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一位洋世伯。当父亲在世时,他正正
派在银行监理处,我跟他叙面的机会还真不少。
  利通银行挤提时,也是何耀基去请他酌情出头,通过传媒,辅助我们 渡过难关的。
今次是利通出事后,第二次跟他见面了。 我当然亲自到过他的办公室向他致谢。
那起官式场合,并不方便说什么体己话。
他身边因有其他下属在,我更连问他什么时候退休了,退休后有什么

计划都不敢。 无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以为我以什么利诱的方式,夏理逊才肯帮我
们的忙。
世界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世界。 人是不需要理由就可以加害别人的。 然,如果粗心大意予人口实,那就更易受害了。 悲哀的地方也在于此。
这次再跟夏理逊相见,场合比较易让我们说上几句私质。
我问:“什么时候正式退休?” “本年年底,赶得及回老家去过圣诞。” “你不打算在这儿长居吗?” “不。退休是应该在自己的国土上的。” 夏理逊此言实在令我钦佩而且感动。
  不少外国入来到本城,视之为乐土,恋栈不舍,实行落地生根。这当 然是未可厚非的。
  只是有更值得尊敬之士如夏理逊,明知回归祖国,生活上的奢华享受, 直线下降,仍然义不容辞地回去,不是吗,在有司机车出车入,转而为轮队
乘搭巴士;家中婢仆如云,写字楼下属一大堆,转而为对牢黄脸婆一名;更
莫说在此地是天天佳肴美酒、夜夜笙歌作乐,来往富豪,穿梭权贵,回到老 家去,跟街边的醉汉,都是手中拥有一票的选民而已。拿这种权势跟在本城 的际遇比,真是有若云泥。人之所以向往物质,很多时,除了官能上的直接 享受之外,更是为了精神上的畅快。
同一个年迈的洋鬼子,在本城,他退休了,仍能寻找到别的依傍,或
进驻私人机构,继续以其学识经验甚至名望换取优厚待遇,地位与享受仍能 维持在相若的层面上,下致于一落千丈。然,他回去祖国呢,这全身而退, 就必变成平凡的一个糟老头,淹没于茫茫人海之中了。
  是要为了一点骨气,一份志愿,才会坚持要在自己的国上上终其余年 的。
“能让我为你饯行吗?”
“先谢谢你。” “我们是老朋友了。”我握着他的手。 “当然,当然。”夏理逊有点欲言又止。
我鼓励他说:
“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请别介意,直说无妨。”
“你有过杜青云的消息吗?”
“没有。”
 “他正在申请入股成为联艺集团的董事,他刚宣称,向正在有官司缠身 的王培新购入他在艺联的股权,正待批准。”
“他是有那个钱。”我平静他说。 夏理逊点点头。 “的确,有了钱总要有身分才能在社会立足。”
  我笑。这消息最令我开心不过了,最怕是他把从我手中骗去的凡亿元, 调离本市,然后与他心爱的陆湘灵高飞远走,到海外去隐居;不问世事。要
真如此,我江福慧再恨他,还不致于有胆量和有需要买凶杀他了。

  唯其钱与人都留在本城,且留在金融企业圈子内,以牙还牙,以眼还 眼的机会真是俯拾皆是。
谁在赌场之内,敢说自己今天的财富是永久的财富?一晃眼,别人口
袋里的钱会得转到你户口上来。你的呢,也大可以不翼而飞。本城当然是个 大赌馆无疑。
  翌日,翻开报纸,财经版以头等报道,杜青云将收购联艺集团的控股 权,联艺集团经营的业务范围相当广泛,旗下以各式制造业为主,控股权原
本握在王培新手上。
  八七年全球股市大崩围,市场盛传王培新亏蚀在股票买卖上头的金额 达三亿之巨。
  八八年的联艺年报上,竟发现有笔近三亿的款项成为投资亏损的撇帐, 王培新有将个人的损失转嫁到公司股东身上之嫌。
这一招非但不能瞒天过海,竟不知如何闹大了,引起了商业罪案调查
科的注意。 细查之下,翻出来有可疑的假帐数目不少。于是过了半。 年,就入禀法庭,控之以罪。 集团领导人形象如此,公众信心顿失。
联艺集团的股票自然因此而一厥不振。
如今杜青云提出收购,其实不能不算好时机。 当然,他提出的股份必须要跟联艺的资产详细比较,才能看出着数之
处。
这层关系,我并不关心。 我目前留意的,已立即嘱咐小葛给我调查。
 “小葛,我要一份有关联艺集团名下资产与业务强弱的报告,并不急于 要,但内容非要详尽和准确不可。”
小葛点头。之后,仍未有离去的意思,那就是说,她有事要向我报告。
“霍守谦请我吃午饭。”小葛说。 “嗯,那么,今晚你有空吗?” “可以。”
“我请你吃晚饭去。” 霍守谦约会小葛,可能有关我在坟场跟他碰面的事。无论如何,他既
是关键人物,我就得留意他的反应,这是重要的备案资料,要留为后用。战 场上,一般最好是以逸待劳,以静制动。
难得霍守谦禁耐下住,要动棋子,正中下怀。 如果我跟他在坟场一别之后,他对我的行动,根本不置可否,不把我
江福慧的喜怒放在心上呢,反而更难下手,今晚跟小葛吃饭,既可以聆听她 的报告,实在,也喜欢跟她多接近。
不全为利用与驾驭她,是真的觉得跟葛懿德有点缘分。
小葛在下班之前,问我秘书:
“江小姐有没有说好在哪儿吃晚饭?” 秘书答说,“赤柱的那间西餐馆。江小姐嘱咐各自到那儿会合,准七时
正,她还有两个鸡尾酒会分别在文华酒店与香港会所,故此不能与你同行。” 我是立心要把葛懿德约到这赤柱餐馆来的。
有些人事必要冒险,到鬼屋去探一探,测试自己的胆识。可是,独个

几成行呢,可又不敢。于是,寻个伴,以壮行色。我大概就是这个心理。 第一次造访赤柱这幢雅致的西餐馆,是杜青云带我来的。也就是在此
地,我跟他开始亲密交往。
  那一夜,我还记得,蓦地在餐馆内相逢,既惊且喜,饭后,他携了我 的手,漫步于赤柱沙滩之上。
举头有疏星明月,身畔有波涛海浪之声,杜青云紧握着我的手不放。 当时,我以为从此以后,人生不再孤单寂静,结伴有人。
谁知陪我渡过此生的竟是他带来的一场无比耻辱!
  我岂只不怕重临旧地,偏要坐到这伤心之地来,始更能清晰地感觉到 我心底的痛楚,刺激我的思维,让我的决心持续,逐步逐步计算对方!
  有些杀人凶手,也会得不期然地回转凶杀现场,徘徊凭吊,这完全是 一种奇异的心理使然,不可解释。
我不知道杜青云会不会出现在这赤柱滩头抑或西餐小楼?我是完完全
全地做好心理准备。 决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既然仍在本城,且开始在财经界活动,我们早晚是会得碰头的。对 方也必然有此预算了吧。
踏人餐厅里时,心头仍然有些激动,一点点的肉跳心惊。我飞快而伶
俐地一瞥,只见餐厅内的客人暂时全都是陌生的脸孔。 我微微吸一口气,心想,不相干,时辰未到而已。我坐下来还没有两
分钟,葛懿德就抵埠了。
 “我的车子要劳烦代客泊车的大哥照顾,所以让你久等了,对不起。”小 葛说,笑容满脸。
“不要紧,你根本没有迟到。” 小葛是少数不迟到的女人。我观察她的优点,总体而言,只一句话,
工作态度一如男人。这其实是对男性的恭维,是女性的悲哀。
无可否认,这年头,能在商场立足的女人,越来越似男人了。 听市场中人半讲笑式地说。 “女人对事情的决绝与狠劲,比男人还利害。且看律师楼,办得成离婚
案的,百分之九十是女方坚持要离,甚多男子汉大丈夫,分明己在分居纸上 签了名的,三朝两日,看多了妻子两眼,望住那一群家中小孩,一颗心就不 期然地软下来。只女人不同,一经下定决心,哪怕外头凄风苦雨,就是奋不
顾身地闯过去。”
  是的,时代不同了。我并不需要知道葛懿德的故事。只感觉到她会跟 我是同道中人。
我问葛懿德说:“来过这餐厅没有?” 葛懿德笑盈盈地答:
“多次了”以前常来。
小葛的皮肤极好,一张脸吹弹得破。如此轻盈带笑时,更觉清爽秀丽。 现今连好看的女人,都能吸引女人。 这年头女人的量度越发深广,是用来对付男人,使之自惭形秽吗? 我在心里叹一口气,才不会呢,今日女人栽培出来的涵养气度,只会
被男人益发誓无反顾地利用而已。
他们都想,不相干,女人输得起,挨得住。唯其对手承担得来,所有

吃亏之事不时就偏偏往她肩上搁。 把思潮带回来,我说:“我也有很久不曾到这餐厅来了。” “有些地方,就那一阵子来多了,觉得很好,不来心里头就不舒服,总
是想念。过一段时间,忙乱之后蓦然回首,竟发觉旧地毋须重临,也还是照 样活得好好的。原来一切是习惯而已。”
说得实在好。我跟葛懿德碰杯,说:
“是有积习难返这回事的。”
“对,真感谢突然而来的一股势力,迫着人非放弃从前习惯不可,惟其
如此,才会惊觉那原来只不过是陋习而已,”葛懿德笑得很甜,继续说:“我 母亲是个墨守成规的人,一直喜欢用我家大厦的后门,跟那些清理大厦垃圾 的人,用同一楼梯上落,半点不嫌肮脏。过了好多年,一日陪亲戚在我们那 住宅区看房子,经过一幢大厦门口,异口同声地赞不绝口,那大堂刚刚新装
修,铺了三石,漆了支柱,光洁开扬,令人望之而精神奕奕,结果呢??”
我笑着答,“就是你母亲住着的那幢大厦前门。”
“可不是。” 两个人笑得实在开心。差不多连眼泪水都挤上来的样子。
  竟不觉得餐桌旁默默地站了一位男士,我抬头一看,刹那间心如鹿撞, 怕是杜青云吗?不是,是一张英俊的脸庞,可·不是杜青云。
我微微舒一口气,心头的感觉好怪。 立志跑进鬼屋去看鬼捉鬼,一旦疑心鬼要出现了,仍吓得心跳。鬼还
没有出现呢,心头又是一阵子的怅惆失望,有一阵子的宽松庆幸,轮流交替,
此起彼落。 我并不认识这位男土。
葛懿德连忙地跟对方打招呼,笑容依然浮了一脸,说: “这么巧,来吃晚饭!” 男士有些微的错愕,好像写了千百个问号在脸上似的。 葛懿德继续说:
“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我新老板!”对方伸手跟我紧握,说:“江小姐
你好!” 一定是财经界中人,所以才认出我来。
“你好!”我回礼,乘机打量他一下,很一表人材的样子。
有些男人站到人前去,样子鬼祟,形容狠琐,很不能出人头地似的。 我就曾敕令人事部千万先要以貌取入,聘请那种鬼头鬼脑,蛇头鼠眼
的人到银行来任事,有碍观瞻,难讨人的信任。以为形貌不是商场决胜之道, 是太过漠视现实了。
世界上有几多个拿破仑? 望之不似人君,穿起龙袍不成太子的人,注定失败一半。奇怪的是,
有七分本事者,自添三分神采。连电视台选美,那些小姐们初看像个土包子
的,一旦选出来了,就真颇像样。 是鸡与鸡蛋的问题吗,大概半斤八两。必须要有潜质,始会被发掘与
栽培。
面前的这位男士,潜质盎然,是一眼就看得出来了。 葛懿德说:“这位是我的旧上司,威捷洋行的执行董事郭少风。” 我心头抽动一下。

想起了酒会里头威捷洋行主席费利斯的那番话。 不会是他吧?然,拿这姓郭的,跟小葛放在一起看,的确是男才女貌
的一对壁人。
“昨晚才在费利斯先生的晚宴中见过江小姐,人大多,没机会畅谈!” “有空上利通来坐。”这是应酬活,不可不说。 “一定,再找时间来拜会。” 招呼打过之后,郭少风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去。
“有美同行。”我不期然地冲口而出,不知是不是故意报告,因为小葛背
他们而坐。 那位年青的小姐,守一套粉红日本时装之类,浑身的伦俗,如此毫不
介意地表露无遗,将她那本来不算太差的相貌,都影响得降了格。
“希望那姑娘只不过是他的谊亲表妹之流!”我补充。 否则,实在太可惜,太破坏这儿高雅的气氛,大屈辱郭少风的质素与
身分了。 小葛闻言,笑得更天花乱坠。
  她眉宇之间的那份坦荡荡,完全不可能是碰见旧情人的模样。我默然, 仍在胡思乱想。
试行记忆一下威捷佯行的董事局内还有些什么才俊。
  小葛既已有资格问鼎总经理之职位,不见得这样子的女人,会跟低她 三级的人闹恋爱。
如果小葛今年二十三、四岁,她或者会视恋爱对手的学历身分如无睹,
完全爱情至上。 然,女人一沾到三十,思想全部焕然一新。
江湖风雨,把少女时代的幻梦与理想洗刷得一穷二白,干干净净。 要批评女人年纪一大了,就益发势利,也真叫没法于的事。阅历多起
来,知道什么模样才叫得体、本事、学养,而偏偏有齐这等条件的人,都雄
踞高位,权重一时。困为世界再不是怀才不遇的世界,社会予有潜质而又肯 尽力挥发的人很多很多机会,一经配合,便都风生水起,独当一面。
几曾听过蹲在大桥上乞食者原是有学历修养的人! 坐在办公室内,手下三千之众的女人,决下能叫她跟门口看更者闹生
死恋,为证明自己清高?视此现象为平等?实在是天方夜谭了。
  男女关系甚至朋友交往,精神才智上一律要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 若能连身家资产与社会名望都半斤八两,那就更好了。齐大非偶。自古明训, 至为恰当。
我仍忍下住问小葛: “你跟这位郭少风多年同事了?” “对。不只多年同事,且多年同居。”
葛懿德竟轻轻道来,并无半点不快、腼腆,甚至难过。像报道着旁人
的关系。 我微微错愕。是不是小葛对他先没有了感情了。
被遗弃的一方,心头总是痛楚。不见得就能如此庸洒也。 小葛说:“见工时,怕你多心,以为失恋者心情恶劣,一定会影响工作
质素,故而只挑其中一个离职的原因讲。事实上,暂面相识,即提起这种儿
女私情,也太不得体了。”

跟葛懿德交往下去,竟是一连串的惊骇,我很真心诚意地说:
 “若是现今跟那姓郭的坐在一块儿的小姐是你对手的话,我可以肯定告 诉你,你各方面都胜她千百倍,不论样貌、风采、衣着、品味,甚而可能言 语??”
葛懿德笑:“这么说,我岂非输得更惨。” 我哑然。真是一位聪明绝顶的人。 那姓郭的搞什么鬼?
“对不起,江小姐,你的安慰,我非常感激。对方必有跟新人走在一起,
而离弃旧人的理由。很可惜,通常理由充分与否,都不影响决定所引致的后 果,我们也就不必把理由太过放在心上了。”
“那是几时的事了?”我问。
“什么?”葛懿德有点不明白。
“我是问,你们分手多时了吗?”
既然对方落落大方地说起前事来,我也就不怕这样问。 并非专为好奇,而是希望参照资料,看究竟要失恋多久,才会得变成
小葛今日的潇洒。 葛懿德非常认真地想了想,说,“大概半年的样子。”
实在难以置信。
大概要因个案的轻重而定夺痊愈的速度。 一定是我脸上流露的表情,叫葛懿德看出个所以然来。 她竟说: “要看当事人对人生的体会与处理;有甚于案情的轻重。”
小葛说这样话时竟毫不回避地瞪着我看。眼神有时能表达的比语言还
要多。我知她对我的过去一定已有所闻。 我苦笑。
一点也不稀奇,根本是全城皆知的故事。小葛也许说得对。人们崇尚
比较,真是很不必的一回事。 某人双腿折断了,就认定他的痛楚必比另一个只缺了一条腿的深。合
理吗?
  怎么会呢?各有各的官能感受,因而各有各的难过。并非有人比自己 更凄凉,就切实地稍减心头痛苦的。
无可否认,葛鼓德对创伤的处置,比我大方慷慨得多。 我不期然他说:
“小葛,你是个大量的人!”
“也因为我并无选择!” 我呆住。差不多每一句说话,都会发人深省。
 “江小姐,我这句是真心诚意的话。郭少风要变心,我无奈其何,我甚 而没有资格与环境去发泄一口龌龊气。于是,只能狠一狠心,打掉门牙和血
吞,依然笑脸迎人。”
“好志气!”
 “刚才郭少风一定奇怪,我怎么还能如此开怀大笑,他认定了我要躺在 床上,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哀悼一段深情吧?时代不同了,怎么可能还有
这回事。”
“小葛,你好好地于,总有叫他更下不了台的一日!”我是感同身受。

“江小姐,我并不为等那,一日而活得更好。” 这算不算是一掌掴到我脸上去,叫人金星乱冒,拿了良心作狗肺。我
木然,无辞以对。
“请恕我直言。江小姐,并不值得的。” 葛懿德重重地叹一口气。
 “为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挤流血与汗,一下子觉醒,看出了他本来的狰 狞面目,还要为把他教训一顿,而加倍的努力,苦了自己,是太不值得的一
回事了。教训令人成熟,何必要给他培养一条成长的道路,就让他以为胜利
了,永享太平了,他将会错得越大,失得越多,终有一日万劫不复。骄兵必 败。江小姐,”小葛很诚意他说:“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就算有,我也不会浪 掷力气。”
一时间,我不能回应葛懿德。 她的意见,我需要消化,才能知道是否适合我的脾胃。
小葛以温柔而诚恳的眼光看我,声音调得很低,说:
 “江小姐,跟在你身边只不过短短一段日子,真是深感庆幸。这决不是 场面客气话。
  在今天,找本事女人不难,要做人做得有原则的,却不容易了。跟你 相识,真是缘份。
  然而,原则坚守错误,最能害惨自己。我因此非常冒昧他讲了自己的 际遇与意见,未必尽如你心,但未尝不可作为参考。”
“我衷心地感谢,君子爱人以德。这年头,肯厚颜直谏者实在有如凤毛
鳞角。”我也真心诚意。
 “说得对,故此,郭少风已不爱我,我也不必爱他,决不花半点精神与 时间去教导他如何学习做人与处事。”
我震惊,这么说,我难道就爱杜青云不成。当然不是的。
 “江小姐,你大好年华,品貌俱佳,真的不必对过往多所回顾了。将从 前种种硬拖一条尾巴到今天来,是不划算的。”
“我会认真地考虑,你说的不错,是至理名言,可惜,名医开的药方,
也不一定适用于任何人。如果我真的无能为力呢?”
 “请放心,在其位谋其政。我一天吃着利通的饭,一天尽忠职守。在我 未转工之前,天天对牢郭少风,向他报告着每一件大小公事,他交代下来的 一切功夫,我都恭谨地办妥。”
对于一位曾誓无反顾地蹂躏我自尊心的人,我尚且能一忍再忍,直至
我另有高就,才光荣引退。” 这也真真是职业女性的自尊所在,我完全地信任葛懿德,或者应该说,
我比从前更信任她。 她对感情的分析、对事理的观察,都如此细心入微、明察秋毫,加上
本身的聪明伶俐,必在商场上有极佳的前途。
  当然,她既如此精乖,也会想得到戳穿了我的心意,其实对她一点利 益也没有,后果有可能引致我老羞成怒,连一份官高薪厚的工也掉了。葛懿 德跟郭少风已生私怨,仍不能拍拍屁股就走,还不是为了要保住一口安乐茶 饭,希冀有瓦遮头。否则,既失恋复失业,好比屋漏更兼连夜雨,怎么得了!
  





凡三十岁以上的成熟人,都会明白这番道理。 现今,她才找到这份安稳的工作,难得老板欣赏,免得过又何必惹是
生非,能够这么露骨地表示出她的灵敏聪明,已是险着。犹敢于但言直谏, 更加难得。
  我好应该把小葛的这番举止看成是对我的信任与抬举。事实上,跟在 身边任事的人,诸如司机与秘书,都难免被他们洞悉自己心机之一二,又何 况并肩作战的特别助理。
  我并不大介意葛懿德估计出我种种部署与目的,让她洞悉天机;也只 不过是早晚间事。
 “小葛,对你,我是放心的。”我说:“我们得言归正传了,今午的约会, 可有什么特殊的收获?”
 “可以这么说,你已引起了霍守谦的注意,午膳完全没有其他目的可言, 只除了关心我在利通工作是否愉快。并有意无意之间问起你的心情与脾气。”
我冷笑,悻悻然说:“刽子手不是罩上了头套才去操刀行刑吗,怎么居
然关心起杀过的人来,看她侥幸还能活着,兴趣大增了?” 葛懿德说:“就是因为行刑之日,他被黑布蒙住了眼耳口鼻,只以为循
例式的公事,于是手起刀落,毫不容情!有日,有缘揭起了面罩,望清楚了
受害人的样貌气质,如此的动人??” “他可有侮意?” “这得要由你亲自再出马,落实他的侮意了!” 小葛不愧是冰雪聪明的人。 霍守谦的反应出奇地令我满意。
           我并没有预期他会对我有了莫名其妙的好感,我其实只要他注意了有 我这个人的存在,对我有着比较深刻的印象就可以了。 看来这第一步,是三步并作两步,进度极佳。
商场内没有免费午餐的。霍守谦跟葛懿德的联系,着了甚多的痕迹。 无可否认,这晚躺到床上去,我还真畅快。 当然想起葛懿德提点我的一番话。 然,重创之后,我能翻身得如此积极与畅快,无非是那炽热的报复心
理。每个人采用的麻醉剂都不同,只要能忍住了痛苦,撑得下去,就可以了。 有些人是真要觉得自己有宗未终的心愿,才会奋力生活下去的。否则,
会变成一摊烂泥,完全的不成形。 那么,心愿了却的一天呢,又如何?
不禁心惊胆跳。
且到了那日,才计算吧! 白玫瑰仍然每天送到办公室里来。
  这年头,如此手段,究竟是很阔绰、很慷慨、很有心思占很具情调, 还是属于非常的老土?
邱仿尧如果在我生命上头出现得早一点,那会多好。刚刚代替了杜青
云,堵塞住我那疲累至极的空档。

  然,没有。人一旦出现得不得其时,就会失之交臂。邱仿尧一如他送 来的白玫瑰,不是不漂亮,不是不令人喜欢,甚至不是不令人一望就心旌摇 荡。
  多么可惜,也极其量只是短暂的一阵子晕眩,随即魅力顿失,不过如 是。无他,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失二,夫复何言?
  葛懿德的办事能力真的无懈可击,她往往能在我想起某件公事之前, 就已呈交答案,从未试过让我开口问:“小葛,某事的进展如何?”
厚厚的一叠有关联艺集团的报告老早已经打了“机密”字样,送到我
办公室里来。 我细细地读,把其中的重点全部勾划出来,再静心研究。其中,我用
红笔画了一页,是联艺的一个重组计划,他们有间专门经营罐头容器的厂房 在粉岭,邻近香港高尔夫球场,打算把工厂移师内地,然后将地皮改建成中
小型商住用地。
另外有关海外的发展,也相当值得留意。据小葛调查所得,在王培新 出事之前,其实打算大展拳脚,他的计划倒也算别树一帜。看到葛懿德写道: “原已草拟了相当详细的一个加拿大移民计划书,在温哥华建筑一座设 备完善的工业厂房。此计划如果获得当局批准的话,就能向外招股,每股加 市二十五万元。股东的权益除了能移民加拿大之外,还能在首三年,取回所 投资之二十五万元加市的六厘利息,直至三年之后,股东可以得到工业厂房 内的一个单位。依据目前加拿大市道顺势估计,届时所得单位应起码时值二
十八万加币。 此一计划因王培新出了事故,故此未有积极推行,新注资联艺的董事,
如果是野心勃勃,或美其名力雄图大略的人,怕会立即推动这个计划。”
小葛的评语可圈可点。 我也相信杜青云急于大展拳脚。 在事业上,他是个绝对不甘寂寞的人。
  固然,我相信杜青云之所以设计在我身上骗财骗色,是为他的青梅竹 马的陆湘灵向江家报复。然,我更有理由相信杜青云是掌握了这个漂亮之极,
至情至圣的藉口,去满足他与生俱来的事业野心。 出生贫寒之家而又具才华学识的人,往往易生愤世嫉俗的心态,认定
了天下应该是他们的天下,尤其情不自禁地以那些口含银匙而生的世家子弟
视作假想敌,总要骑到他们的头上去而后快。 杜青云就是这样出的身,他凭借自己的能干与聪敏,也凭藉陆湘灵作
为原动力,破釜沉舟,作其背城一战。 今日,我更能肯定这个推测正确。不然,他们的大仇已报,还呆在本
城于什么? 非但不高飞远逸,还趁王培新有难,对准时机,作变相的落井下石。
注资联艺,正正表示出他恋栈红尘,并不以手上拥有的为终止。相反,雄心
万丈,只认为今天才是起步,前途正正无可限量。 这种完全不打算忍手的赌徒,我就要他输大大的一铺。 我嘱咐小葛:“这个周未,我跟你到粉岭的香港高尔夫球会去吃千饭,
顺道看看那联艺的厂房与地皮。
 “还有,请给我摇个电话到加拿大富德林银行主席的特别助理彼得·艾 尔斯,就说我打算近期到温哥华去,希望结识哥伦比亚省投资研究厅的官员,
  
请他先给我打个招呼。” 并不需要直接由我跟富德林银行的主席通电话,过分隆重其事,益显
紧张。就是由手下跟对方手下交代一声便可。投资研究厅的官员亦非高级到
如省长或国会议员,只不过是稍具身分的公务员而已,给他们打招呼的人也 要跟他们的职级配合,方才容易讲话。
  当然,在外国,买上不如买下。要居上位的人层层下达,很多时费时 失事,情况之艰难,犹有甚于本城。故此,最适宜中间落墨。
这种种部署功夫,我逐步进行。想想,也真是寒心的。若有人如此地
逐步逐步计算自己,把一定的时间放在对付自己的策略上头,终会得一败涂 地也不过是早晚间事吧?
从前别人如何步步追踪,今日我就以牙还牙。 小葛离开我的办公室时,正好碰着走进来的秘书,但见她手上又抱着
一大柬白玫瑰。
“好漂亮的花。”小葛喊。 “那就拿回家去吧!”我说。 “送我?”
“也太多了!你看!”已是一室的白玫瑰。
“由女人送花,这叫做聊胜于无!”小葛竟吐舌头,形如天真活泼的小孩。
  任何人,尤其女人,在今日都识得自服创伤。这小葛就是欲得出神人 化,岂只不形于色,简直让人家以为她的悲苦是幽默与顽趣。葛懿德接转了 那一大束白玫瑰,走回我身边千,轻声说:
“老板,多谢你以花相赠,投桃报李,我献一小计好不好?” 我间:“是什么?”
“缓兵之计,实则虚之的掩眼法。” 小葛对牢鲜花深深吸了口气:
“你如果真要打一场仗,那么,满室芬芳的情况就适宜传扬千里,弄得
街知巷闻了。” 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我完全地心领神会。
谁不会对自己谋害过的人提高警惕? 如何要对方消除戒心是非常重要的一着棋! 惟其敌人松懈,我才能有机可乘。否则兵来将挡,短兵相接,谁胜准
败,都未可逆料。 要杜青云放心呢,最高的一着就是让他知道我已另有归宿。唯其心有
所属,自下会再计较前科,尤其不愿在新欢面前翻动日帐! 突然地,对邱仿尧印象大好。 倒真的希望他会快快莅港。
  现今一下子想到了他在我这故事中的角色了,便对他另眼相看。在今 天,谁不现实呢?
  有些人老埋怨自己被人家利用了,其实也应该翻心想一想,能有被人 利用的条件,真是值得庆幸的。
  一整个中环的酒楼食肆、餐厅会所,再贵的价钱,仍是客似云来,因 为人们都争着互相利用,紧密来往。
闹哄哄的大都会内,为什么有些人生活依然孤寂,绝大多数的原因是
他们没有被利用的条件,连装饰场面的作用都没有,岂能不孤零零、冷清清?

  欣赏抑或利用某人的长处,通常都是一线之差。很多时;被人欣赏抑 或被人利用,感觉亦无大大差距。二者的分别,无非是欣赏人者自己没有着 数,利用人者当然有所得益而已。
若如是,真不必斤斤计较了。 凡事从宽松的角度看,自己快乐,又见胸襟。 当然,能利用人而令对方也有相当好处,是最好的编排。想着想着,
根本一点都不力邱仿尧即将被利用而难过。 差点还认为他应该三呼谢恩。
这阵于是有一点得心应手了。 怎么才想起了曹操,曹操的电话就接进来了。 “你声音是透着很大的轻松与欢喜?”对方说。 我真想答他:
“对呀!正正因为我想起你!”
实情的确如此。 不是怕断章取义,而是如此说出口来,也太孟浪,有失身分。都说现
今的女孩子不再扭捏造作,全部明刀明枪,合则上床,不合则去。我还是保 守得很。
或者,就是因为我大紧张男女关系的原故,才会有今日。
  如果我肯放松原则,视杜青云的加害纯粹是商场上尔虞我诈的骗局, 或者心里头会好过得多。
中环天桥上,日日熙来攘往,擦身而过的是商务上的敌人多于是私下
的朋友,准不是一般的热烈点头招呼,握手言欢。 今日我骗你一亿,明天却带挈你九千万! 仿如一堆朋友,上会所搓麻将。谁会为一局两局的输赢而大伤和气?
心头的不忿自然有,也不过是略略提高警觉而已。总要一直玩下去,差不多 非到盖棺,不能定论。
  独独是杜青云跟我盟山誓海,继而忘情弃爱,那就真的不能放过他了。 我并不认为这种感情上的锣转可以随便与轻率。
自由意志下的男女结合,更是非常非常严肃的事。 双方绝不能作了这种无货可退的交易,就来个不认帐。 谁上妓院去,三口六面讲明了价钱,方渡陈仓。事成之下,赖帐的嫖
客,给人打个半死,弃尸街头,也叫活该。同样,以爱为藉口,去砧辱我的 清白;三朝两日,自觉便宜到手,掉头便走,这种人难辞其咎,天涯海角,
一定得擒拿归案,罪有应得。 我老土?对!这正正是我的个性,我的选择!
  我会利用邱仿尧,但绝对会适可而止。因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做 人的原则是要对付别人,也是要求驾驭自己的。
于是我对邱仿尧说:
 “刚处理了一件公事,相当顺遂。外头又是阳光充沛,风和日丽,影响 着心情,因而额外地轻快了。”
“我已回到香港了,能否约会你,到外头走走?”
“就现在?”我看看表,才下午四点。
“可以吗?”
“邱先生,”我笑:“你在约会一位银行主席,并不是接线生,现今这个

时候,还未下班呢!”
 “你错了,正正因为我约会的是老板级人马,才能在这个时候到外头夫, 若是小职员,要人家挣扎干浪漫与现实二者之间,究竟要约会抑或要面包, 也就大强人之所难了!”
 “难得我有这种特权,既有约会,又不愁面包,不好好的利用,是大浪 费了。你是否会到利通来接我?”
“十五分钟之后到。” 邱仿尧上我办公室来时,我特地站在房门口迎接他,目的只有一个。
我在秘书以至主席室的文员、办公室助理、管斟茶递水的侍役跟前,大大方 方他说:“多谢你每天送来的花!”就这一句便已足够。再印证到我跟邱仿尧 有讲有笑,在未到下班时间我们又双双走出银行,正正是一宗可喜的讯息。 明天,整个利通银行都会起哄。再过三日,财经界人士就微有所闻。
我应该满意了。
我们开车到山顶去,饮下午茶。 美丽的香江,就在脚下,香港人曾经为了把此城建造起来,花过多少
精神,流过多少血汗。舍不得!太舍不得它有丝毫的受伤受损,或是丁点儿 的变形换貌了。
“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们如此地爱香港?”邱仿尧间。
“因为是我们把它孕育出来的。”
 “不,”邱仿尧摇头,“因为此城永远走在你们的需要与期望前头,从不 落伍、从不令你们失望、从不教你们看不起。
  只有其间的人汗流侠背地拼命去配合她的进程步伐。此城一直地自爱 进步富庶繁荣,因而牵制了你们的感情。”
我看牢邱仿尧,心里想,还真是个有智慧的人。 多么可惜,这邱仿尧有如迟来三日的梁山伯,令人惆怅!我的整个心,
都被仇恨充塞。再无剩余的感情可跟对方发展。
“福慧,”邱仿尧说:“你不时地心事重重,益添一份楚楚可人的感觉。”
“你看得出来?真糟糕,我的修养功夫还未到瞒天过海,泰然自若的地
步。”我幽自己一默。 “多希望你跟我相处时,不必苦苦经营,一切悉随尊便。” “多谢!”
  这真是要感激的。应酬之所以讨厌,就是不能但然表现自我,一定程 度上的客气与造作,教人疲累,以致烦躁。
我问:“如此慷慨,有附带条件没有?” “什么条件?”对方有点不明所以。 “比方说,有兴趣知道有关我的更多资料。” 邱仿尧恍然而悟,随即温文地笑。那笑容是好看的。连声音都不疾不
徐,答我:
 “有没有听说过本城六十年代红极一时的影后,她丈夫从未看过她主演 的电影。又名满东南亚的女作家,她那位先生,亦未尝读过她的小说,”邱 仿尧诚心诚意地温柔地望住我,跟一个人是否相处得来,目前的感觉比翻查 历史更重要。从前是汪洋大盗,今朝己立地成佛,偏偏我与佛无缘的话,都 不管用。从前是清纯少女;今日已成历尽沧桑一妇人呢,我偏爱那份世故成 熟与惆怅,就是一拍即合了!”
  
大多的惊骇,深感我心。 邱仿尧跟我玩了一整个晚上。
这以后的几个星期,我竟真的按照计划,刻意地跟邱仿尧走在一起,
不论是私人聚会,抑或公式应酬,都有影皆双,尽力落实市场内的传言,都 说本城女银行家跟菲律宾的华裔富商认真地闹起恋爱来了。
  这一晚,邱仿尧和我都懒得到处走动,干脆在江家的大宅吃过饭,就 在园子里、月色中散步。
邱仿尧说:“听到市场内的传闻吗?”
“一天之内有三千个消息,哪一个?”
“关于你和我的。” 我笑道:“传闻而已。”
“有多少真实性在?”仿尧间这话时,望住我的眼神是灼热的。 他在等待我的答案。不能教他大失望,邱仿尧的角色必须串演一个时
期。然,也不想过分地误导他。于是我答: “情况是并不如外传的顺利。问题在于我有严重的心理故障。” 邱仿尧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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