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的新娘








一九九四年,东京。 孟恩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两年一晃眼就过去了;来日本留学的这段日子,竟然即将要昼上句点 了。
对孟恩而言,会来到日本念书,实在是一件连自己都无法想象的事。 从小,毫无原因的,孟恩就不喜欢日本这个民族。 只要一听到任何有关日本的事物,她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悲愤,从心
底慢慢浮起,然后逐渐扩散到全身的细胞,浑身难受得不得了,却不知道究 竟为了什么。
  孟恩还记得,高中一次上历史课时,老师讲到了芦沟桥事变和南京大 屠杀,突然间,她的脑中轰然一声巨响,眼前不再是原来上课的教室,而变 成了一幕幕惨不忍睹的情景:战争、杀戮、鲜血、死亡、狂笑的脸孔、刺耳 的枪声、痛苦的哀嚎、遍野的尸骨??一股使不上力的悲哀,让她无法克制
地放声大哭,把大家全都给吓坏了。
  而在这个时候,却隐隐约约有个声音,从未知的远方缓缓传来??“要 再见面的啊??我们约好的??”“齐孟恩!”老师安抚着她:“怎么了?请 同学送你去保健室好不好?”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那感觉却好 象是自己亲身经历了那场大屠杀一般,真实而沉重。
孟恩一直牢牢地记得这件事;她也相信,在冥冥之中,自己与日本之
间必然有着某种莫名的情结存在。 就在这种情结的影响之下,她大学念了日文系,在毕业后也顺利拿到
奖学金。到日本继续攻读硕士。
  在日本的这两年时间,孟恩只是全心全力地念书,几乎可说是深居简 出,交际圈子大都是些台湾留学生;对于身旁的日本人,孟恩则是敬而远之, 能少接触就尽量少接触,因为,她对日本人总有着说不上来的反感。
 “不喜欢日本的话,干嘛来这里留学?”不少人对她发出这样的疑问。 孟恩则是含糊地回答:“反正奖学金都拿到了,不念白不念,多个学位 总是比较有保障啊。”其实,孟恩自己也是充满困惑,虽然打从心里讨厌日 本,却有着一种非来不可的感觉,就像是和别人约好了一般,一定得来赴这
个约。
  这种奇怪的答案,当然是很难向别人启齿的,而且就算真想说,也解 释不清。她只有将这一切细细放在心里,期待有一天可以解开这个谜。
※※※ “孟恩,你怎么还赖在床上啊!晚会快来不及了!”曼亚一推开房门,
见到孟恩居然还悠闲地躺在床上,不禁气急败坏地大叫着。被曼亚这么一嚷 嚷,孟恩这才想起今晚还有重要的大事,马上跃身起床。
 “啊!现在几点了?”“亏你还记得啊!大小姐!拜托请你赶快梳妆打扮, 这种场合迟到可是很不好的!”曼亚拚命地催促着她。
如果不是曼亚提醒,孟恩还真的差点就忘了这个留学生颇重要的聚会
──国际亲善之会。

 “国际亲善之会”是个由日本政府和财经界共同出资成立的团体,不仅 提供相当优厚的奖学金,鼓励各国学生到日本来研究日本文化,也为这些离 乡背井的留学生,给予最热心的服务与照顾,并不时举办各种聚会及活动, 让留学生之间可以联络感情。
  齐孟恩和朱曼亚是大学时代的同学,她们两人就是在“国际亲善之会” 的协助之下,才能顺利来到日本完成硕士学位的。
  而这场晚会,就是为了欢送他们这批学业有成的留学生而举办。听说, 今晚不少日本政府官员及出资的企业大亨都会出席,想必是场隆重非常的盛
会。
  孟恩连忙以最快速度梳妆打扮,她换上了一件剪裁大方的素色洋装, 然后薄施脂粉,准备与曼亚一起赴宴。
  虽然孟恩并不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但是她皮肤白皙,容貌清丽,举 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独特优雅的气质,总不由得引人将眼光停驻在她身上。
“时间快来不及了,我们赶快走吧。”曼亚急切地催促着。 “好!”孟恩略略收拾了一下,便跟曼亚两人急急朝外跑。 两人气喘吁吁地赶到会场,总算在最后一刻到达。 会场内早已布置得光鲜亮丽、热闹非凡。这次盛会果然来了不少有头
有脸的大人物,让曼亚和孟恩大开了眼界。
几分钟后,典礼就正式开始了。 即将毕业的留学生们是今天的主角,他们被安排一一接受赠礼。还好
代表性的仪式并不冗长,很快就结束了。不久,鸡尾酒会登场,那些大人物
们便一一退席离去,会场全成为这些年轻留学生的天下,气氛也顿时变得轻 松起来了。
  每个人都想好好把握这段时间以畅谈离情,因为,这可能是他们的最 后一场聚会,就算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也不知将是何年何月何日了。
孟恩、曼亚和几位台湾留学生聚在一起,谈着自己对未来的计画。
 “我认为日本文化和中华文化之间渊远流长,这个命题的研究相当有意 思,光是读到硕士是绝对不够的:所以我打算留在日本,继续申请学校攻读 博士,暂时不回台湾。”一向最用功的小江说道。
 “你说的的确很有道理。不过,我倒是想再到其它的国家看看,接触更 多种不同的文化。因为我这个人的人生观呀,就是要走遍全世界、看遍全世 界,才算不虚此生了。”阿鸿发表完他的高见,遂转向孟恩和曼亚:“孟恩、 曼亚,你们的计画又是如何呢?”曼亚吐吐舌头,笑着说:“我没有像你们 那么伟大的想法啦。我对念书一向不大有兴趣,能念到硕士学位,已经是阿 弥陀佛,心满意足了。我要回到台湾工作,赚钱也是很重要的。当然,能够 早日寻得如意郎君,也是我最大的心愿啰。”曼亚的这番诚实告白,把大家 都逗笑了。
“曼亚,祝你早日完成心愿啊!那??孟恩呢?”阿鸿追问。
 “我也要回台湾工作。不过,我对读书还是很有兴趣的,也许有一天我 会再回到学校重拾书本也不一定。”孟恩回答。
  大家继续交谈着,气氛十分热络。突然间,孟恩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 睛正在盯着她,她忍不住回头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发现。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太敏感了,会场中的人那么多,也许只是刚好有
人多瞄了她几眼而已。

  可是,这种感觉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孟恩几乎是百分之九十九 肯定,有人正在窥探着她。
就像在玩躲猫猫的游戏一般,孟恩一直频频回头,想把那道神秘目光
给逮个正着,结果都告落空。
 “孟恩,你怎么了?”曼亚发现她的异状,诧异地问:“你怎么一付心不 在焉的样子?是不是在想情人啊?”“不是啦,你别乱讲!”甫回过神的孟恩, 急急忙忙地澄清着:“我老是觉得有人一直在看我,可是??唉,算了,就 当我自己神经过敏好了。”“哦,我知道了,一定是有人暗恋你很久了,可是 又不敢向你表白,所以只好躲在暗处偷偷欣赏你啰。”曼亚张着骨碌碌的双 眼,淘气地打趣着。
 “你还真会掰!这种小事都可以编出剧情!你干脆改行去当编剧算了。” 孟恩拍了曼亚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会场中的音乐突然一变,响起了节奏轻快的舞曲。
今晚的重头戏──舞会,就在这热门旋律的带动之下,拉开了序幕。 大家纷纷随着音乐疯狂地扭动着,想在离别前恣意狂欢一下。 “走吧,我们到舞池中央跳舞吧!”阿鸿兴致勃勃地提议着,大伙便挤进
人群中,随着音乐尽情摆动。 几首快歌劲曲之后,当然少不了适合跳慢舞的情歌。有心人趁此刻赶
紧邀请心仪的对象共舞,当然,也有一些人识相地往墙边站,当个“壁花” 或“壁草”。
阿鸿走到孟恩面前,很有礼貌地伸出手来:“孟恩,我可以请你跳支舞
吗?”“这??”孟恩犹豫了一下,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只得接受阿鸿的邀 请。
  他们随着音乐慢慢地摇摆着。和另一个人的距离如此靠近,让孟恩觉 得好不自在。
而且,她知道曼亚一向对阿鸿很有好感的,偏偏阿鸿不去邀曼亚,却
来邀自己共舞,真是伤脑筋。 这首曲子总算结束,孟恩赶紧往旁边一站,提醒阿鸿:“对不起,我有
点累,想休息一下,你去邀曼亚跳舞嘛。”于是阿鸿只得乖乖地走向曼亚。 孟恩解脱之余,只想赶快乘机逃离会场,到外头透透气,免得又有人来邀舞 而难以脱身。
※※※ 孟恩离开了喧闹的人,独自来到屋外,静静地坐在门前的小石阶上。
  今晚的夜空,星星是那么明亮,在异乡的这样一个夜晚,清凉的微风 拂面,吹得整个人都舒坦了起来。
  孟恩伸开双手,意欲拥抱这浪漫而美丽的夜,一个人静静地享受这一 刻。她闭上双眼,细细回想着这两年来的时光,那种感觉竟像是才刚刚来到
日本,却马上又要回去了。
  瞬间,孟恩感到一个黑影在她眼前晃动。她急忙睁开双眼,一个高大 的身影让她大吃一惊;她连忙站起身子,但一个没站稳,整个人竟然差点跌 倒??那人一个跨步上前搀扶住她,但随即又放开手,温柔地道歉着:“对 不起,吓着你了。”“喔,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孟恩连忙应声,但一
抬头,整个人便楞住了??眼前这个男子的脸庞,彷佛是雕刻出来般地俊挺,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竟散发着似曾相识的神采,好象在哪里见过似的,却怎

么也想不起来??“小姐,你没事吧。”他关切地问着。
 “没事,没事。”孟恩对自己失态的行为感到尴尬极了。这是她生平头一 回如此专注地盯着一个人看,而且对方还是个英俊、气质不凡的“陌生”男 子??可是,孟恩真的觉得这人好眼熟,到底是在哪儿见过的呢?突然间, 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地传入孟恩的脑中??“要再见面的啊??我们约好 的??”“你好!我是宫本中一,代表本田企业来参加这次的盛会。”那人对 孟恩深深一鞠躬,轻声地介绍着自己,并没注意到孟恩的不对劲。
 “宫本中一?”孟恩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这个名字好熟喔。”她轻声 对自己说道。
 “可能你曾听说过家父或家兄的名字,所以才会对我的名字感到熟悉。” 那人笔直地站着,缓缓地回答着。
“啊!宫本之秀是你的??”孟恩惊呼着。
“是家父。”他浅浅地微笑着回答。
  天哪!那他不就是本田企业的小开吗?孟恩知道,“国际亲善之会”和 本田企业之间,有着某种程度的合作关系,她更清楚本田企业在日本财经界, 是数一数二的龙头老大,或许,更应该说它是一个跨国大财团,主宰着日本 经济的重要命脉。
忽然,孟恩觉得自己可笑到极点,她和宫本中一根本就是两个不同世
界的人,怎么可能会对他有眼熟的感觉呢?他们绝不可能碰过面的! “还末请教小姐尊姓大名?”宫本中一极有礼貌地问着。 “哦,我叫齐孟恩,从台湾来这里念书。刚才??刚才如果我有任何不
礼貌的地方,还请多包涵。”孟恩弯下腰,同宫本九十度鞠躬道歉。
“哪里,是我的不对,我太冒昧了。”宫本赶紧弯腰回礼。 两个人突然都不由地笑了出来,大概是一开始的见面方式十分怪异,
而现在的礼节又显得大过正经了。
 “终于见面了吗??我们约好的??”那个鬼魅般的声音猛然又出现了, 倏地袭击孟恩的脑海,四周景物好象都在天旋地转,她感到一阵晕眩,差点 又倒下。
  宫本中一赶紧上前搀扶住她:“齐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走开! 不要碰我!”一声尖锐的嘶喊划破沉静的夜空,揉合了既愤恨又无奈的伤痛。 宫本连连退后几步,显然是被孟恩吓住了。“齐小姐??”孟恩也被自
己的举动给震惊到了,她失神地望着宫本,吶吶地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
 “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虽被孟恩的反应给吓着,但宫本还是大胆 走上前,关心地间着:“齐小姐,你还好吧?”“啊??对不起,我没事。” 孟恩彷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尽般,几近虚脱地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没错,她的确是讨厌日本人,但是 从来不会有过如此剧烈的反应啊!刚才失控的一剎那,她好象不是她自己,
或是说,她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眼前的这个人,好象有一种特殊的能
量,能够与自己某种潜在的意识相呼应,改变了原来的磁场??宫本看着面 色惨白的孟恩,担心地间道:“齐小姐,你的脸色很难看,要不要帮你叫医 生?”“我没事,坐一下就好了。”孟恩揉揉额角,疲惫地说着。
  慢慢的,孟恩逐渐恢复清醒,她不愿再去想那些奇怪的声音与念头, 也许这只是她在见到宫本中一的那一刻,恰好唤起过去的记忆,于是才有这
种联想罢了。

无论如何,对方是个日本人,她绝不违背自己不与日本人来往的原则。 于是,孟恩迅速重新武装自己,态度变得冷峻而高傲。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说很唐突,只是??.”宫本欲言又止,好象在思
忖着该不该开口:“我总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他也有这样的感觉?他为什 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噢,不会的!不可能的!
  孟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一下全都乱了。但她仍极力控 制着,不让自己的心慌表现出来。
“我的记性一向很好,只要是见过的人,都可以清楚地辨认出来。可是,
我真的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真的是非常奇怪。”宫本一边解释,一边竭 力思索着。
 “不可能的!”孟恩坚决地否认,完全不留余地。“我们不可能见过面的! 我从来不和日本人交往的!”“哦,是这样吗?”宫本低叹一声,脸上显露出
失望的表情。“齐小姐,我不是故意用这种借口来与你搭讪的,请你千万不
要误会。我是真的觉得曾经见过你,才会这么说的。”孟恩一直在心里提醒 自己:“这个人是日本人!不管他有多好的仪表,多显赫的家世,不管自己 对他有着多特殊的感觉,他都是个日本人!”“齐小姐,如果我说了不该说的 话,请你原谅,希望你别介意。”宫本站到她的面前,诚恳地道歉着,高大
的体魄为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冷风,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填满孟恩的胸臆??
恍惚间,孟恩竟有股冲动,想要紧紧抱住他痛哭一场??孟恩突然清醒过来,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有这么可怕的念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 个素末谋面的陌生人啊!
  她不敢也不能再多想,因为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抵挡更多的刺激了。也 许只要再多说一句话,她就会整个人崩溃,她一定得走了。
“抱歉,我要进去了!”孟恩低声说着,随即转身要进屋内。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宫本中一渴望的双眸,直直地望向孟恩的心灵 深处。
 “我下礼拜就要回台湾了,恐怕没什么机会。”孟恩费力地移动脚步,好 不容易才把自己从宫本的身畔挪开。
 “齐小姐!”宫本喊住她,孟恩本能地回过头。“很高兴认识你。”一种想 哭的酸楚冲上孟恩的鼻头,她把头抬得高高的,深怕一个不小心,眼泪就会 掉下来,她急促地回了个礼,便像逃难般地跑进屋里。
※※※ “孟恩,你跑哪儿去了?”曼亚走向孟恩,盘问着失踪后又现身的她。
 “哦,我刚刚到外头透透气。”孟恩心虚地回答着,“透气”是事实,但 她却不愿透露遇见宫本中一的部分。
“怎么不说一声就失踪了呢?我还以为你先回宿舍了!”曼亚埋怨道。 此时,舞会宣告结束,也意味着晚会正式落幕了。
孟恩和曼亚向大家道别后,便拖着疲惫的身体踏上回宿舍的路。
 “今天玩得好开心喔,不过也把我累坏了。你知道吗?阿鸿邀我跳了好 几支舞呢,我好高兴喔!而且呀??”曼亚兴奋地说着今天舞会的情景,但 是叽哩呱啦地讲了老半天,才发现自己原来在唱独角戏,孟恩竟连吭一声都 没有。
“孟恩!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呀?”曼亚拍她肩膀,想要唤起她的注意力。
“嗯,你说什么?”孟恩像是大梦初醒般,这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看你心神不宁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没??没什 么啦,只是想到再过几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心中难免有些小小的伤感。” 孟恩用笑容掩饰自己的不安,把低落的情绪全部推给离别。
 “我也有同感。不过呀,只要想到这两年念得这么辛苦,才拿到硕士学 位,心中的那分快乐不也是难以形容,你说是不是?”“嗯。”孟恩轻应了一 声,但思绪还是漫天飞舞,始终无法平静。
 “啊──对了!”曼亚突然大叫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大事,“孟恩, 那个神秘的偷窥者最后有没有现身?”“对不起,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孟恩
笑着摇头。
 “哎!真可惜,我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么有眼光,看上我们 的古典大美女!”曼亚歪着头,十分惋惜地叹着气。
  孟恩只是笑而不笞,因为她并不是很在乎这件事,像这样只敢偷偷摸 摸地窥视,却不敢光明正大现身的作风,她可是一点也不欣赏的。
  何况,现在孟恩的心中,全都装满了宫本中一的影子,哪还有心思去 想这个偷窥者?而一想到自己与宫本碰面的那副狼狈模样,孟恩就忍不住想 笑。
“咦,什么事那么好笑?快说!”曼亚见孟恩突发的傻笑,连忙问道。
“没有啊。”“还说没有!你别想瞒我了,没事你会笑得那么开心?发神
经啊!”曼亚不死心地追问着。
 “真的没什么啦,我只是想到刚才自己不小心被吓到的模样,好糗喔。” “被谁吓到?喔,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暗恋你的人故意捉弄你,好制造机 会啊宁”曼亚像是捉到什么小把柄似的,拚命想套出些秘密。
被曼亚这么一说,孟恩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那位神秘客,
会是宫本中一?晚会时就是他一直在看着自己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后来 他就是有意跟出屋外来搭讪的喽。那么,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快说, 到底是不是这样?那个人长得什么德行?他是不是向你要了电话?你对他印 象如何??”曼亚像小孩般充满好奇,拉着孟恩不放,死命地想要追根究底。
孟恩则是被逼问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的幻想力未免太丰富了吧!不过就是我跑到屋外透气时,刚好有人 也在外面,我自己没注意,吓了一大跳而已,真的没有什么。”孟恩解释着。
“只有这样啊?真无聊!”曼亚失望地说。
“你本来就很无聊。”孟恩笑着说。
“好吧,这次暂且饶了你,下次你要是有什么艳遇,一定要先跟我说,
不许暪我哦!”曼亚叮咛着。 “好,遵命!”孟恩故做正经地回答,却又忍不住噗哧一笑。 两个女孩子的笑声,在夜晚的街头显得格外清亮。 “孟恩!”曼亚突然又开口。
“什么事?”“我在想,我们距离开日本还有四、五天的时间,不如就利
用这几天,好好到各地玩玩,你觉得怎样?”曼亚心血来潮地提议。 “好呀,我赞成,这个建议太棒了!”孟恩很高兴地答应了。 她心想,反正她们的行李都已经打理得差不多了,利用这几天的空档
出去走走也好,不然,来日本的两年间,整天都埋首在课业中,很多地方都 不曾走访,岂不是可惜了吗?而且,一旦有了太多的时间,自己就很容易胡
思乱想,如果把时间安排得满满的,那么“那个人”就没有机会出现在她的

脑海里了。 上天为什么在她即将要离开这块土地时,安排这样的一个人与她相遇
呢?这场意外的邂逅,让孟恩方寸大乱,她很明了即使想得再多也没用,毕
竟对方是不同世界的人啊,何况她就要离开日本了,他们是不可能再见面的。 虽然如此,她的脑海里却不听使唤她,一再浮现出他的笑容、他的声
音,还有他的温柔??唉!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啊──”宫本中一又从恶梦中惊醒过来。擦拭掉额头的冷汗,他深深 地吐了一口气,好让自己急促的心跳能够平静缓和下来。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中一过了二十岁生日之后,这个恶 梦便经常出现在他睡觉时,至今已经持续了十年之久。
  当这个梦刚开始出现时,他并未放在心上,以为是自己对这个梦印象 太过深刻,以至于使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
但是,这个恶梦并没有随年纪的增长而消失,次数反而愈加频繁,到
了最近,情况更是有增无减,只要他稍一入睡,梦境立刻将他包围。他百思 不解,只好跑到庙宇去,请求师父帮助他解开疑惑。
清水寺的住持在听完中一的叙述后,只是沉默地闭上双眼,好一会儿
都没说话。
“师父??”中一看着师父怪异的反应,不知所措。 住持缓缓地睁开双眼,用慈悲的目光注视着宫本,然后低沉地开口说
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啊!”“师父!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中一急切地
问着。
 “日本曾经犯下不可饶恕的千古罪过,但是你是个善良守信的人,所以, 这一生你要来偿还前世曾经许下的诺言。”中一迷惑地看着住持,并不了解 话中的涵意。
住持慈蔼地微笑着,将双手轻轻搭在中一的肩上。
 “孩子,不要愁、不要烦,我只能告诉你,你这一生是来还债的。但是 你毋须担忧,一切随缘,到时事情自然会圆满解决,阿弥陀佛。”听了师父 的这一番话,中一的心情舒坦许多,也不再对恶梦耿耿于怀。但是唯独令他 不解的是,为什么梦中总是出现一位女子,以哀求的眼光凝望着他,而他, 却始终无法看清这女子的容颜??这名梦中的女子已经整整伴他十年了?? 中一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在这里可以清楚看到东京巿区内林立的大厦。 身为本田企业的第三代,他从小就被训练出沉着稳重的处事态度;但 是,今天他的一颗心却浮浮躁躁地,像是悬在半空中,根本无法定下心来,
精神真是差到了极点,而刚刚才想休息片刻,却马上被恶梦所惊醒。 他望着窗外,透过明亮的玻璃,他似乎隐隐约约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孔??“怎么回事?”中一摇摇头,试着让自己恢复清醒。 他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想找出心神不宁的原因,就像他平日在做重
大决策时,必须让自己的思绪先冷静下来,然后仔细分析,最后再做出结论。
他找到根源了!

  原来一直纷扰着他的思绪,一直让他的心动荡不安的,就是昨天晚会 上撞见的那位台湾女孩──齐孟恩。
昨晚,他代表本田企业参加“国际亲善之会”,本以为在仪式结束之后,
就可以立刻离开,但在毕业生一一接受赠礼时,他看见了齐孟恩。 他无法解释当时的感受,见到她的那一剎那,心中是那样地波涛汹涌,
那种强烈的震撼,就好象跨越了重重时空,终于在另一个国度再次重逢般的 喜悦。
于是,他没有照原订计画离去,却继续留在会场中。鸡尾酒会时,他
的心思全放在齐孟恩的身上,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完完全全映入他的 眼中。
  他一直想找个适当的机会与她认识,偏偏她身旁围绕着那么多朋友, 使他无法接近。
直到舞会开始后,他发现她独自走向屋外,才抓住机会尾随她往外走。
已经三十岁的宫本中一,第一次对女孩子这般强烈地心动。 在他的印象里,生平所接触到的女子,似乎都被一层又一层的浓妆艳
抹所掩盖着,而且她们总是极力地迎合他、讨好他,使他完全见不到她们真 实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自己身分特殊的关系吧,中一心想,如果自己不是本田企
业的第二代,这个世界又将以什么样的面貌呈现在他眼前呢?中一突然想起 齐孟恩被自己吓到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
为什么她会如此强烈地吸引着他?是她清丽娟秀的脸庞?还是她典雅
脱俗的气质?或者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为什么会让他觉得好熟悉?而乍见 到她,自己的心中怎么会有股酸涩又悸动的情绪呢?这种恍若隔世的狂悲狂 喜,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叩叩。”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中一的思绪。
“请进。”“中一。”中一的大哥宫本中川走进办公室。 “大哥,有什么事吗?”中一连忙迎向前去。 “没什么,刚刚在会议上,看你精神不太好,所以抽空过来看看。是不
是??公事上有什么问题?”中川关心地问道。
“请大哥放心,公事上并没有什么问题。”中一笑了笑,简单地回答。 中川见他神情有异,心中便有了数。“小弟,你是不是又做恶梦了?”
有关中一的恶梦,宫本家的每个人都非常清楚,也都替他感到忧心。
 “嗯,恶梦的确又出现了。不过,今天是我自己精神不好,和恶梦没什 么直接关系。”中一诚实地说。
“有什么事大哥可以帮忙的吗?”身为大哥,中川对他可是非常照顾的。 “其实也没什么事,都是自己在胡思乱想而已。”中一接囗说。 不知为什么,中一并不想把事情全盘告诉大哥。 “这不像平日的你。”中川十分了解中一,中一是个理智的人,一向不会
轻易让一些不必要的困扰来纠缠他。可是,从刚刚的对话中,他可以感受到
弟弟正为某事在烦恼着。 中一在家里排行老么,跟在中川的身边做事也将近五年了。 当初父亲会做这样的安排,无非是希望中一能跟着大哥好好学习,而
这些年下来,中一的表现也确实让他非常满意。 中川对中一有着深切的期望,希望他有天也能和二弟、三弟一样,渐
渐地独挑大梁,掌管事业。当然,尽早让中一完成终身大事,也是大哥的重

要的责任了。
“大哥,我想??”中一话说了一半又打住。
“有什么事尽管说,跟大哥不用见外。”“我想向您请几天假。”“请假?
你是不是想出国散散心?”中川先是讶异,然后又关心地问道。 在中川的记忆里,弟弟虽在自家公司工作,但每天仍照规定准时上下
班,至于主动提出请假,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不是的,我只是想去清水寺住几天。”中一解释着。
“清水寺?!”中川更加惊讶不已。“你平常不是假日时才会过去的吗?
怎么突然想要去那儿住呢?”“我想让自己休息几天,顺便和师父讨论些问 题。”中一用手揉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
中川看到弟弟这模样,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好吧,你就去吧。”“谢谢大哥。”“我只有一个条件,你 得和母亲说清楚,不然她老人家可会紧张得不得了,以为你要出家当和尚去 了呢!”中川不得不提醒他。
 “我会的,请大哥放心。”见到弟弟被恶梦纠缠了那么多年,除了心疼之 外,中川似乎也帮不上任何忙。他只有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中一能早日脱 离恶梦。
※※※
  中一回到家中,看到母亲坐在客厅沙发,戴着老花眼镜专注看着一叠 照片。
他心里有谱,母亲准又是在帮他挑对象了,遂准备悄悄地绕道而行,
不去惊动她,但还是被母亲看到了他。
 “中一,你回来了,快过来看看这些照片,你挑一个比较中意的,妈来 安排你们见面,好不好?”母亲热切地唤住他,指着那一大叠照片说道。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或许是家中的四个儿子中,只剩下中一的终身
大事还没着落,所以母亲总是急着帮他介绍对象,安排相亲。 面对母亲的盛情,他实在无法直接拒绝,于是他想到一个进退皆宜的
方法。
  每一次,他都会假装把这些照片很认真地全部看过,然后再慎重地告 诉母亲,照片里没有自己中意的女孩。如此一来,不但不伤母亲的心,自己 也省去很多困扰。
  这次,他还是依照惯例,把照片全部浏览了一遍。“妈,对不起。”中 一摇摇头,把照片还给母亲。
 “你再仔细看看这张,这是樱家的小女儿,从美国留学回来的,人长得 很不错。思想也先进,你们年轻人不是最讲究彼此的思想要能够沟通的吗? 还有这张是吉田家的独生女,听说她相当贤慧,又多才多艺,一定可以帮你 把家整理得妥妥当当的??”“妈,对不起。”中一打断了母亲的话,满是歉
意地望着她。
 “唉,没关系,既然没有中意的,下次妈再帮你找些条件更好的。”母亲 虽然显得有些失望,却仍不死心。
 “谢谢妈,您一定能帮我找到最好的媳妇。”中一赶紧向母亲道谢,试着 让老人家高兴一点。
“中一啊,其实我倒是觉得千代和你蛮相配的,你们两个是青梅竹马,
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们两家又是世交,再也适合不过了,我觉得这桩婚

事??”“妈!”他赶紧打断母亲的话:“我已经告诉过您了,我一直把千代 当做自己的妹妹看待,和她之间也只有纯粹的兄妹之情,怎么可能娶她呢?” “我看得出来,千代可是非常喜欢你喔,她对你啊,可不是只有兄妹之情这 么简单呢。她这个女孩娇是娇了一点,对你可是??”母亲试着替千代说些 好话。
 “问题是我对她真的没有感觉啊。”中一极力地想解释清楚他和千代的关 系,他知道母亲非常喜欢千代,而这桩婚事也是双方父母都极为属意的,偏 偏自己就是不能接受的。
 “难道连一点希望都没有吗?感觉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啊,何况你和千代 又不是没有丝毫感情。”母亲仍不放弃地游说着。
 “妈,我只把千代当妹妹,这是永远不可能改变的。”中一再次慎重地回 答。
“唉,好吧,妈不勉强你了,看来千代是没有指望做我们家媳妇了。”母
亲似乎颇为失望。
 “做不成媳妇没有关系啊,您不是一直把她当做亲生女儿看吗?不如您 就认千代当干女儿吧。”中一搂着母亲,同她提出建议,心里盘算着一旦母 亲认了千代当女儿,他和千代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兄妹,那么就没人会再来游 说要他娶千代了。
不过,如子莫若母,他的动机老早就被母亲看穿了。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这做母亲的还会不了解吗?在你确定结婚之前, 我才不会认千代当女儿昵,那样一来,你和她不就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除非等哪一天你真的结婚生子了,否则啊,我是不会放弃的。”母亲嘴里叨 叨地念着,一边收拾着桌面上的照片。
“妈,我倒是有件事真的要跟您说。”中一说道。
 “什么事?”“我向大哥请了假,想去清水寺住几天。”母亲停止手上的 收拾工作,转过身子惊讶地看着中一。
“儿子,你不曾是想去当和尚吧?”母亲担心的表情,让中一啼笑皆非。
“妈,您放心,我还要留在您身边,孝顺您一辈子呢。”“那为什么??”
母亲仍然不解。 “我只是想休息几天,顺便和师父讨论些事情。”宫本向母亲解释着。 “是不是有关恶梦的事?”宫本太太看着儿子略差的脸色,知道中一大
概又是为恶梦而心烦了。
 “嗯。”宫本点点头,不想把事情说得太复杂,以免又引起母亲无谓的猜 臆,徒增她的忧心。
  母亲当然不会反对这件事,反而希望中一能从宗教信仰里,得到心灵 的宁静。
 “既然和大哥说好了,那就去吧,不过,你可千万不许有出家的念头喔!” 母亲仍不忘再三叮咛着。
“妈,不会的。”他再次对母亲允诺。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母亲关切地问道。 “明天。”他简单回答。 “也好,早去早回,免得让我挂心。”母亲点点头。
“那??我先上楼整理衣物。”“也好,用餐的时间到了,我再叫你。”
※※※

  “伯母,中一哥哥回来了吗?”就在中一欲上楼之际,门外传来一阵 清脆甜美的声音。
天野千代的人还没到,声音却早传遍了整个宫本住宅。
  宫本家与天野家的交情已经延续好几个世代了。两家目前都各自拥有 规模鷘人的跨国企业,在日本都是排名前十名的大财团,在生意上经常互通 有无,合作关系十分密切。
  对天野千代而言,宫本家就和自己家没有两样,任由她来去自如,通 行无阻。而且千代又是两家下一代中唯一的女孩,所以上上下下都对她格外
疼爱。
 “中一哥哥,我有两张‘恰克与飞鸟’演唱会的票,是最前排贵宾席的 位置唷!这个礼拜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听,好不好?”她跑进来一见到中一, 脸上欣喜的表情不可言喻。
她把票拿在宫本面前晃来晃去,一副得意又快乐的样子。
 “千代,中一哥哥这个星期天没空,可能没办法陪你去喔。”宫本太太对 千代说话的口吻,就像是在哄小孩一样。
  千代拉着宫本的手,娇滴滴地恳求着:“人家不管啦!中一哥哥,你去 把事情推掉,陪我去听演唱会嘛,拜托啦。”“不行。”中一摇头回绝。
“千代,你就别为难中一哥哥了,他明天就要到清水寺去住几天。”母亲
帮中一解释道。 一听到清水寺三个字,千代立刻噘起小嘴,满脸不悦。
“又要去清水寺!真讨厌,清水寺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千代非常不喜欢
中一上清水寺,因为她与中一相处的时间本来就相当有限了,偏偏中一假日 的时间大都耗在清水寺。所以,她打从心底痛恨清水寺,如果哪天一把火将
清水寺烧个精光最好,如此一来,她的中一哥哥就有更多的时间陪她了。 “这种事小孩子是不会懂的。”宫本故意消遣千代。 “什么?说我是小孩子?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我是大人了!”千代大声抗
议着,她最恨中一老把她当小孩子看。
 “还说不是小孩子,你自己去照照镜子,一张嘴噘得那么高,是不是要 给你糖果吃才肯笑呀?”中一取笑着千代。
“伯母,中一哥哥老是欺负我,说我是小孩子!”千代转向宫本太太告状。
 “好啦,中一,你就别逗千代了。人家千代是个大女孩了,都可以嫁人 当妈妈了,你就别再说她小了。”宫本太太似乎是话中有话。
千代却突然地害羞脸红起来:“哎呀!伯母,您怎么??”“本来就是
嘛!中一,你说千代是不是该找个好丈夫嫁啦?”宫本太太有意对着中一这 么说,但是中一仍丝毫不以为意,还延续这个话题。
 “当然啰,千代是该嫁人了。不过,她的脾气这么坏,恐怕认识她的人 都不敢来提亲呢。不如这样好了,我们帮千代在各大报上登征婚启事,那就
不怕找不到如意郎君了。”中一继续开着千代的玩笑。
 “我才不要呢!中一哥哥最讨厌了!”千代愈听愈生气,气呼呼地朝中一 做了个凶恶的鬼脸,然后一溜烟地跑走了。
宫本母子俩见千代鬼灵精怪的模样,不由地相视而笑。
※※※ 中一上楼整理着简单的行李。
他的心里非常清楚,此趟清水寺之行,主要目的并不是因为恶梦,而

是有关齐孟恩,他心底有太多太多的疑问等待解决。 自从在宴会中见过孟恩后,便有一股冲动想认识她、接近她,甚至拥
有她。
  可是,为什么恶梦又一再地出现?梦中那位女子,和齐孟恩有关吗? 为什么他总不自觉地将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中一的思绪完完全全被搅乱 了。于是他想求救于师父,也许此刻只有这样才能找到解答。
 “喂,中一哥哥!”千代不知何时偷偷溜进了中一的房间,看到中一失魂 落魄地发呆,她故意在他背后大叫,想要吓吓中一。
 “千代?”中一转身发现是千代,实在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你跑进来 做什么?”“中一哥哥,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一会儿笑,一会儿又皱眉头?” 千代一脸好奇地问。
“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懂的。”中一不想跟千代说太多。
“谁说我不懂的?”千代的一双大眼睛转呀转的,像个鬼灵精似的,“我
猜呀,中一哥哥一定是在想某个人,而且这个人呀,一定是个女人。”“你怎 么知道?”中一吓了一跳,千代怎么会猜到自己的心事呢?“电影里都是这 么演的啊,这就叫做相──思──我说对了吧?”千代像是在卖弄学问似的, 故意拉长了声调。
“中一哥哥,你刚才在想谁啊?”“小孩子不要管。”中一不愿多说。
 “又来了!依我看呀,你明天不是要去清水寺,而是要去私会你的情人 吧?”千代促狭地说。
“你不要乱说!我明天丢清水寺是有很重要的事。”中一正色说道。
“当然啰,跟情人私会当然是很重要的事了。”千代继续胡闹着。
“千代!”中一快要忍无可忍了,但是他克制着不发脾气。“我要整理东
西,请你出去一下。还有,没有经过我的允许,请不要擅自进入我的房间。” “好好好,我出去就是了。”千代嘻皮笑脸地跑了出去。
中一和千代几乎可说是一起长大的,他们相差了七岁,所以中一都把
她当做妹妹看待。但大概是从小到大都一直备受呵护的缘故,千代简直就像 是被宠坏的富家女,想要什么都得如她所愿,一点都不懂得体恤别人的感受, 这点是中一最不能忍受的。
  中一明白,长辈们都希望他能迎娶千代进门,这样一来,宫本家与天 野家的企业就更加合作无间了。但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的心里已经有 了另一个人了。
那就是齐孟恩。
今晚,对中一而言,又是一个失眠的夜。








  孟恩和曼亚回到宿舍之后,不顾一身的疲累,便急着讨论着出游的路 线。
“孟恩,你说我们明天去哪里好呢?”曼亚懒洋洋地斜躺在林上,一边
看着电视,嘴里还一边嚼着零食;孟恩则是站在书桌前,做着舒展筋骨的运

动。
“京都。”孟恩几乎连想都没想,就直觉说出。
“京都?”曼亚似乎不太能苟同孟恩的意见,“那里只不过是些大大小小
的庙宇罢了,有什么特别的?”“京都可以说是日本人精神的寄托所在,有 助于我们了解日本文化,来日本两年,总该到京都一游,才算来过日本吧。” 孟恩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边回答道,语气十分笃定。
 “好吧,如果你真的觉得不错的话,这次就听你的。”曼亚原来也只想找 个地方走走而已,因此倒也没有太多意见。
  孟恩笑了笑,沿着床边坐下。她经常听别人说,京都和东京是两座完 全不同的城巿,各有着迥然不同的风味,所以她一直想去京都看看。
  有人说,如果说东京代表的是现代与活力,那么京都便代表着传统与 典雅。
这是孟恩对京都一直感兴趣的原因所在。而且,她的心里隐隐约约有
种感觉,似乎可以从京都的历史痕迹中,透视到自己的过去??
※※※ “哇!”当她们刚踏上京都时,孟恩立即被京都特殊的古风震摄住,真
恨不得马上拥抱这座城巿。 孟恩提议先前往附近的庙宇参观,于是她们参观了东不愿寺与西不愿
寺。孟恩意犹未尽地还想到下一座寺庙去,但是曼亚已揉着红肿的双腿向她 抱怨了。
“孟恩,我们已经去过那么多寺庙了,现在求求你让我回到现代吧,不
然我不禁要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打算不回台湾,要留在日本出家了。”曼亚 又是埋怨又是哀求,孟恩只得打住原来的计画。
 “好吧,那我们现在到京都最大的百货公司去逛逛,好不好?”曼亚的 眼睛马上变得雪亮,腿也不酸,精神也来了。
“谢啦!你终于良心发现了。”曼亚笑嘻嘻地说道。
  她们来到了京都最繁华的地区──四条河原町。这儿到处林立着大型 百货公司,美食店及商店也四处皆是。
  这下曼亚可是心花怒放了,她添购了不少服饰和化妆品,逛得不亦乐 乎。而孟恩虽然没有曼亚的购物狂热,却也借机好好参观了京都的手工艺品, 这些传统的小饰品随处可见,可真让孟恩大饱眼福啊。
  今天的行程,就在夕阳西下后匆匆忙忙结束了,她们搭了电车回到新 宿。
  一回到宿舍后,曼亚便噗通地倒向床边,轻揉着她那双又酸又痛的小 腿。
 “天啊,这可比健行还累人。”曼亚边揉边抱怨,但一看到血拚来的辉煌 成果,马上又笑逐颜开。“嗯,这件衣服我好喜欢喔,还有这双鞋子,比我
上次见到的价钱还要便宜呢??”“曼亚,你又买了这么多东西,行李还装
得下吗?”孟恩看着曼亚林边的大包小包,不禁为她担心趄来。
 “大不了就再买个行李箱啰!”曼亚倒是一点也不在乎,只顾拿着新衣往 自己身上比着。
“曼亚,明天我还想再去一趟京都。”孟恩开口说道。
“什么?”曼亚瞠大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我还有好多寺庙都还没有参观,所以??”曼亚决定这次可不再依孟

恩了。
 “亲爱的孟恩小姐,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明天你自己到京都去,爱看 多少寺庙都随你,至于我呢,就自己到其它地方丢逛街买东西,你说好不 好?”孟恩知道曼亚只对逛街有兴趣,对寺庙则是兴趣缺缺,要她明天再一 起去看寺庙,对她简直就是一种虐待,当然是点头答应了。
  她们两人在个性、想法及兴趣上有着很大的差异,大学时代虽然同班, 但并不是非常熟识,后来因为一起来到日本念书,在这两年共患难、相扶持 的日子里,让她们建立起一分难得的情谊。
  就像刚才,彼此意见虽然不同,但双方仍会找出一个合宜的方案,让 两人都能够接受,又不会太过勉强。
  曼亚今天大概真的累坏了,连衣服都没换,躺在床上没多久便倒头大 睡了。
孟恩换上睡衣,静静地躺在床上,心里不断想着明天再游京都的计画,
也因此而难以入睡。
※※※ 隔日,孟恩起了个大早。
  她见曼亚睡得香甜,不忍心吵醒她,只留了张纸条在桌上,便悄悄出 发了。
太阳的笑靥刚从东方展露出来,大地亦慢慢苏醒。 孟恩心中除了舒坦外,更有一分说不出的兴奋心情。 她把行程排得紧紧的,接连地参观了金阁寺、龙安寺与广龙寺,每个
小细节她都不愿放过,极为仔细地观看。 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夕阳已像揉了金粉般的细雨,细细碎碎
地撒得满地都是。 孟恩低头看看表,竟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她楞了几秒钟,脚步便
不由自主地往清水寺迈去。
  为什么选择清水寺呢?孟恩自己也无法解释。她只觉得有一股力量在 牵引着她往清水寺走,所以在结束今天的行程之前,她必须至清水寺走一趟。 到达清水寺时,黄橙色的余晖已布满了天空,金黄的夕照闪耀在清水
寺的建筑上头,更有一股悠闲雅致的味道。 清水寺位于山半腰上,这儿的视野极佳,可以俯看京都的落日全景,
如此美丽浪漫的美景,着实让人心旷神怡。 这里有一处名叫“音羽”的瀑布,据说任何人只要饮下音羽的一瓢泉
水,便可以实现心中的愿望。 孟恩来到瀑布前,却没有饮用泉水,只是静静地祈祷着,希望这瀑布
的泉水永远源源不断,为更多的人们留些希望。 当夜晚的第一颗星星在天边微闪着光芒畤,孟恩才意识到该离开清水
寺了。于是她匆匆忙忙地准备下山。
“齐孟恩小姐!”孟恩心中一惊,远处像是有人唤着她的名字。 “可能听错了吧。”孟恩不加以理会,继续快步赶着路。 “齐孟恩小姐!”这一次,孟恩可听得清清楚楚,真的有人在叫她。 她正准备回头看个究竟时,声音的来源却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宫本先生?”孟恩楞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齐小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呢。”宫本中一也没比她好到

哪儿去,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两人相对站着,好半天都不发一语。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怎么会在这儿?”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开口,顿
时,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你先说。”孟恩羞涩地说道。
 “你怎么会来这儿?”宫本深深地凝视着孟恩,脸上漾着一丝喜悦的笑 容,内心也因这再次见面的狂喜而翻搅不已。
“我后天就要回台湾了,所以想在离开之前,到京都看看,走着走着,
刚好就来到这里了。”孟恩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在这里碰见宫本中一,一时 之间亦是又惊又喜。
“你后天就要回去了?”宫本显得有些失望。 孟恩轻点了头,不由自主地瞄着手表。
“你在赶时间?”宫本意识到孟恩匆促的神情。
“嗯,我赶着下山搭电车。”孟恩蹙着眉回答。 见到孟恩急着要离开,宫本心里泛起一丝不舍的心情。“或许??你今
晚可以住在清水寺,就可以不必赶着下山了。”宫本试着想留住她。
“我??”孟恩犹豫着。 才甫见到宫本就又要分开,孟恩的心中也是颇为挣扎,可是,留在清
水寺过夜,这可不是她今天预定的行程啊。 没等孟恩回答,宫本马上接着说:“我明天一早也要回东京,如果你的
时间允许的话,我可以载你一程。”语毕,他温柔的眼眸好似在恳求她留下。
 “这样??会不会不方便吗?”孟恩问道,翦水般的双眸有着些许的迷 蒙。
“我去和师父说一声,应该没有问题的。”宫本连连点头。 孟恩低垂着头,轻轻地咬着下唇,心中一片紊乱。 她真的没想过会在这儿遇上宫本中一,无心插柳柳成荫;虽然宫本是
日本人,但是孟恩却无法否认,宫本已在她原本平静无澜的心湖上,卷起一 波波的涟漪了。
  难道真是缘吗?若是命运已注定,她又何苦这般抗拒?如果今天留下 来,不可知的往后,说不定会得到满意的答复。一想到这里,孟恩便说服自 己留下来了。就让事情顺其自然吧!
 “好吧,不过我得先拨个电话给我室友,不然她会为我担心的。”孟恩小 心翼翼地说。
 “寺里没有电话,最近的公共电话也要到山下才有,这样好了,我陪你 下山一趟。”宫本不加思索地说。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就行了。”孟恩连忙回绝,更为宫本的好意感到 受宠若惊。
“可是,你可能不知道电话的位置,何况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你一个女
孩子下山??我实在不放心。”宫本用关怀的眼神看着孟恩,就这一句“不 放心”,深深地敲入孟恩的心坎。
面对宫本的体贴,孟恩实在不忍拒绝,只有点点头。
※※※ 宫本带着孟恩沿着石阶走下山,让孟恩打了电话后,不逗留的,马上
又折返回清水寺。

  一路上,两人并没怎么交谈,或许是这次意外的“巧遇”,让他们觉得 太不可思议了吧。这会儿,孟恩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真有一股力量在牵引 着她。
  这股力量不是落日的美景,也不是希望的瀑布,而是来自一位她一直 不愿想起的人──宫本中一。
  命运之神为什么安排自己与他再次相遇呢?至于中一,虽然一路上不 多语,但心里却如波涛汹涌般的大海,不断起伏着,这几天来原已修行平静
的心,再度激起圈圈涟漪。
 “啊,有流星!”孟恩突然惊喜地大叫,手指着星空,开心的模样宛如小 孩拿到糖似的。
  宫本微笑地看着孟恩,这样一个纯真的女孩子,竟因一颗流星而露出 如此美丽的表情,真令他心动不已。
孟恩发现宫本中一正在盯着自己,脸庞不禁滚烫了起来。
 “对不起,我叫得太大声了。”她赶紧低下头丢,以逃避他凝睇自己的眼 神。
  宫本突然伸出双手,轻触着孟恩红扑扑的脸颊,“孟恩,我好喜欢你的 自然与纯真。”孟恩第一次如此靠近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是那么专注、那么
认真,孟恩就像被催眠了一般,完全无力抵抗,任由宫本的手缓缓地抚摸着
她的脸??热情就像烈火一般,在这两个人的心中熊熊燃烧着。
 “齐孟恩!他是个日本人呀!你绝对不能爱上一个日本人!”一声巨响从 心底猛然撞击出,孟恩很快地将脸颊转向另一边,“对不起,宫本先生。” “啊??真对不起,对不起。”宫本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不礼貌 的举动,连声道歉着。
他懊恼极了,深怕孟恩会因此认为他是一个轻浮随便的男人。 可是,天知道,他真的不是个处处留情的人哪,他是情不自禁的啊。 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刚才自己怎会失去理智,竟然对一名才见过两 次面的女孩,说出那样的话,甚至抚摸她的脸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会让他如此冲动、如此失去理智??“我们还是快上山
吧。”孟恩强自镇定,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想藉此移开注意力。
“嗯。”宫本点点头。 两人拾级而上,又是一段无言的路途。
此时此地的夏夜,静得出奇,只有路旁草丛间的昆虫鸣声偶尔响起。 孟恩的心中,却像是有一股浪潮要将她淹没。宫本的话不断地在她耳
畔回荡着,令她始终无法忘怀。 他真的喜欢我吗?真的吗?孟恩自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可就算宫本是真心的,她也不能接受啊!为什么不能?只因他是个日
本人?到底自己是憎恨日本人哪一点?这个在心里问了自己千百遍的老问 题,在见到宫本中一时,又重新浮现了出来。
  撇开日本人的问题不管,宫本中一可是人财团的小开,又怎么可能看 上自己这个从台湾来的平凡留学生?孟恩想了老半天,最后把重点锁在门不 当户不对上头,虽然依旧刺心,起码还知道问题在哪里,就算要放弃,也比 那些莫名的扰人情绪好得多。
“你在想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宫本还是先开了口。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刚才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呢!”孟恩微笑地说道,想打破彼此尴尬的气氛。
 “我??”宫本道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孟恩,难道要 诚实告诉她,自己来清水寺的原因是为了她吗?她又会相信吗?“哦,我知 道了,你想当??和尚。”孟恩见宫本吞吞吐吐地,便开玩笑地帮他编了个 理由。
  宫本笑了,“不是的,我只是来山上静一静,假日时,我也会来这里的。” “你有很多烦心的事?”孟恩试探地问。
“人活在世上,多少都会有烦恼吧。”“你的烦恼排解不掉吗?”宫本楞
了一下,对孟恩的语带玄机有些惊讶。 “嗯,我也有想不透的时候。”他看着孟恩说。 “干嘛这么看着我?”孟恩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不禁转过脸去。 “啊──对不起!”宫本中一连忙收回视线,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总
能让我失态。”孟恩心中又是一惊,一股热气直往顶上冒,情愫已经在心中
逐渐萌芽??“恢复正题,”宫本走着,步子又太又稳,“我从一出生便什么 都有了,金钱、地位、名利,看起来好象什么也不缺,但是,心中总觉得还 缺了些什么。”宫本中一若有所思地说着。
“是什么?”孟恩好奇地问着。
“我也不知道。”他再次笑笑,只是这次的笑容充满了恻然与无奈。
 “你不觉得人常在盲目地追寻着,却连自己要些什么都不知道吗?”孟 恩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思考着宫本的话,同时也揣想着,这究竟是个怎样 的男人?既是睿智聪颖的,却也有一分童真与茫然,这一切在在都使她心动。
两人走着走着,清水寺已经矗立在眼前了。
 “到了,我先带你去见师父。”“好。”正当宫本想带孟恩去拜见师父畤, 师父已从走廊的另一端向他们走来。
“师父,这位是齐孟恩小姐,今天想在庙里借宿一晚,不知是否可以?”
宫本上前向师父顶礼报告。 师父看到孟恩时,表情却顿时变得严肃,沉默了好一会儿。
孟恩不安地朝宫本望了望,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师父??”宫本中一再度唤道。 师父总算缓缓开口向他们说道:“阿弥陀佛,我想齐小姐应该也累了,
你就先带她进去休息吧。”说完,便转向孟恩和蔼地一笑。
“谢谢师父。”孟恩合掌向师父深深地一鞠躬。 在几秒钟前,她还以为这位师父是个严肃的人,可能会不同意她的留
宿,还好见到他的笑容后,她才放宽了心。 倒是宫本,却隐隐感到师父有异,尤其是当师父见到孟恩时的神情,
与平常很不同。 难道是??“师父??”宫本忍不住想进一步探究原因。
“有事明天再说吧。”师父挥挥手,朝孟恩点了点头,便兀自转身离去。
师父今晚确实有些不对劲,宫本心中暗想着。 “宫本先生,你怎么了?”孟恩见宫本站在原地发楞,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我先带你去休息吧。”宫本回过神来,带着孟恩离开。 把孟恩安顿妥当之后,宫本回到自己屋内,却久久无法入睡,因为他
脑子里有团迷雾尚未解决。
“师父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心里猜想着。

  但由于时候已晚,不容许他再继续思考下去了,明天还得起个大早, 开车送孟恩下山呢。
※※※
旭日东升,今天又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师父早。”中一向正在做早课的师父问好。 “早。”“谢谢师父这几天的教导,今天我就回东京,这几天打扰师父了。”
宫本恭敬地向师父说道。
“嗯,有没有把心中的事放下啊?”师父仍不忘叮咛着。 “该放的已经放下,可是??有些仍是放不下。”宫本惭愧地说道。 到清水寺这几天,他将一切都毫无隐瞒地告诉了师父,包括在舞会中
遇到一位女子之后,对自己造成一股强烈的震撼,甚至把这位女子和恶梦中 那位女孩联想在一起??。
这一连串的事,他期盼师父能为他指点迷津。
师父并不愿多说什么,只要求他静心就好,其它的事就别再胡思乱想。 但是,即使师父只有这项简单的要求,宫本还是无法做到,这个礼拜
他虽然身处庙宇,心却依然无法彻底沈淀清静下来。
 “没关系,一切就随缘吧,这样反而可以活得自在些。”师父慈祥地说。 “谢谢师父。”宫本再次鞠躬致谢,突然,昨晚的事浮上他的心头。“师 父,昨晚您见到齐孟恩小姐时,好象??”“没什么,她是个难得的好女孩,
我很喜欢她。”师父平静地说。 “哦,那我就放心了。”中一脸上的笑容,无法隐藏心中那分满足。 不过,宫本心中的那分疑惑却末消除,虽然他曾向师父提及舞会中那
位女子的事情,但师父并不知道那女子就是孟恩。但,为什么昨晚师父见到
孟恩时,神情为之一惊,像是知道了什么。 他知道就算再追问,师父也不会多说的。于是他不再强求,就让这分
疑惑留待来日再解答吧。
 “师父早,宫本先生早。”孟恩微笑地向他们打招呼,她的笑容在清晨的 阳光下,宛若朝露般清新甜美。
“早,昨晚睡得可好?”师父关切地间道。
“很好,谢谢师父。”孟恩回答。
 “那就好,有机会欢迎你再到清水寺来。”“我会的。”孟恩对这位师父有 种亲切感,就像邻家的长者般和蔼可亲。
与师父道别之后,孟恩便和宫本中一离开了清水寺,踏上往东京的归
途。
  回家路上,孟恩坐在宫本的身旁。她一直看着窗外,但心思却全落在 身旁这个男人身上,无法克制。
宫本开着车,一颗心也不由自主地飞到孟恩身上。
“齐小姐。”宫本还是先启了口。 “还是叫我孟恩吧。”孟恩微笑说道。 “好,孟恩,你??今天有事吗?”宫本慎重地问道。 “没有。”她摇摇头,简单地回答。
 “我想??如果你有空的话,今晚可不可以请你吃晚饭?”宫本终于还 是鼓起了勇气,邀请孟恩共进晚餐。
当两人目光相接触的那一剎那,孟恩看到的是一双再诚恳不过的眼眸,

令她难以拒绝。 而从昨晚到现在的相处,孟恩也相信宫本并不像一般有钱的公子哥儿,
“嗯,好啊。”孟恩欣然答应。“不过,我有个条件。”“条件?”宫本一脸迷
惑地看着她。
 “这顿饭应该由我请你才是,谢谢你昨晚的照顾,还让我搭便车回东京。” 孟恩调皮地眨眨眼说。
“哦,原来是这样,那??好啊。”宫本也笑着点头答应。 只要能和孟恩共进晚餐,不管她开出什么条件,即使是上刀山,下油
锅,宫本也心甘情愿。 话匣子一打开,两个人便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宫本谈着他的工作、家人、兴趣,就像有说不尽的趣事似的,虽不特 意地夸耀,却也遮掩不住他独特的见地与风采??看着侃侃而谈的他,孟恩
细心聆听着,字字句句都记在心底,更不舍得转移视线,只因他的微笑、他
的眉宇、他的眼、他的唇、他的声音??他的一切一切,都是那样完美,令 孟恩心悸不已??“孟恩,你怎么了?”宫本唤道。
“啊,没事。”孟恩摇着头傻笑着,笑自己竟会如此夸张地注视一个男人。 她似乎已经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他了。
京都到东京有一段不短距离,但在愉快的谈笑声中,竟不知不觉就抵
达了。 车子在孟恩宿舍门口停了下来。
在两个人的心中,竟不约而同地希望这段路再长一点就好了,因为,
他们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完哪。 所幸今晚就可以再见面了。想到这里,孟恩心中又开始希望晚上快点
来到。
“晚上七点我来接你。”宫本深情款款地对孟恩说。
“好。那就晚上见了,拜拜。”孟恩故做轻松状地向宫本道别。
※※※ 孟恩一直目送着宫本离开后,才不舍地走进宿舍。不过,还没打开房
门,屋内就传来曼亚高亢的声音。
 “哦──齐孟恩!你给我从实招来!送你回来的那位英俊男士是谁啊? 你可别想骗我喔,刚才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啰!”曼亚一打开门,便逮着孟 恩拚命地问。
“唉,只是个见过两次面的朋友而已。”孟恩把背包一丢,往床铺一躺。
 “那??昨夜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天哪!齐孟恩!你想开啦?你 们有没有??”曼亚语带暧昧地逼问着她。
曼亚的幻想力真的是超级丰富,竟然为孟恩编出一夜罗曼史。
 “曼亚,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啦!”孟恩急忙地阻止曼亚,免得她愈讲 愈离谱。
 “我们只是刚好借宿在同一座寺庙,早上又刚好搭他的车回来而已。”“天 底下哪有那么多‘刚好’的事?你不要骗我了!”曼亚仍不放过孟恩,继续 消遣着她。
 “随便你怎么想好了,我投降,真受不了你!”孟恩双手高举做投降状, 她打算不再理会曼亚的胡说八道,因为自己肯定说不过曼亚的。
“对了!”曼亚停止了胡闹,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阿鸿和小江他们约

我们今晚一起聚餐呢!”“可是??”孟恩面有难色地犹豫着,“今晚我已经 有约了。”“好啊!我就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个男人跟你约好了?”曼亚又叫 又跳地,活像发现了多大的秘密似的。
 “唉呀,我是和他有约没错,不过是因为我想谢谢他送我回来,才要请 他吃饭的??”孟恩想要解释。
 “不管啦!什么借口都一样,约会就是约会!想不到我们的古典美人总 算红鸾星动了!”曼亚继续闹着。
“晚上我就不能去聚餐了,你帮我向阿鸿他们说声抱歉。”“好,没问题,
约会最重要了!你还不赶快起来打扮打扮。”曼亚硬是把孟恩从床铺拉了起 来。
 “拜托!你饶了我吧。现在才早上十点二十分。要打扮也不需要这么早 吧!”孟恩指指着墙上的钟提醒她,不过,曼亚却完全不理会。
“我知道啦,但这可是你在日本第一次的约会,所以一定要慎重其事。
搞不好??嘻嘻,我就可以等着喝你的喜酒啰。”曼亚又开始自编自导,这 次甚至连结局都想好了。
 “你知道我对日本男人根本就不可能??哎,算了,随你怎么想好了。” 孟恩已经懒得再多说了。
曼亚倒是比孟恩还要兴致勃勃,不惜把孟恩早已整理好的皮箱搅得天
翻地覆,就只为了替她挑选最满意的造型。 也难怪曼亚会如此兴奋,因为她和孟恩在日本待了两年,都不曾听说
或看过孟恩和男孩子约会,这还是头一遭呢。
  所以,,对于孟恩今晚的约会,曼亚可真是比当事人还要热心呢!整个 下午曼亚就逼着孟恩换了一套又一套的衣服,直到她觉得满意为止,才结束 了这场折腾。
 “嗯,孟恩,你看看你,这么美、这么有气质,还有极富中国传统的韵 味,一定可以掳获那个男人的心的,放心吧。”曼亚在孟恩身旁绕了绕、看 了又看,直点着头夸赞她。
孟恩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似乎可以从镜中看到她的
过去??
※※※ 孟恩早在宿舍门囗等候着,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雀跃心情。
 “孟恩,等很久了吗?”宫本停妥了车后,马上拿了一束粉紫色的玫瑰 花来到孟恩面前。
“哇,好漂亮的玫瑰花。”眼前的这束花让孟恩双眸为之一亮。
 “送给你的。”起初孟恩还犹豫了一会儿,不过宫本的心意总是令她难以 拒绝。
 “谢谢!”孟恩接过了这束玫瑰花,淡雅的花香漫洒在空气之中,气味十 分芬芳怡人。这是孟恩最喜爱的颜色,柔柔的粉紫将她白皙的脸庞榇得更加
盈盈动人。 玫瑰代表爱情,那么,宫本送她玫瑰的用意何在?他是否也曾送给其
它女人这般美丽的玫瑰呢?此刻孟恩已不愿再多想。
“你有没有特别想吃什么?”宫本体贴地问。
“没有呢。”虽然孟恩心里有些怀念中国菜,却也不好意思特别要求,她
怕宫本吃不习惯。

“既然这样的话,就让我带路吧。”宫本心中似乎已经有谱了。 不一会儿,宫本带她来到离市区不远的一家中国餐馆。能在异乡享受
到故乡的美食,孟恩真是感动极了。
  而更让孟恩惊讶的是,她本来以为像宫本这样出身豪门的人,应该会 找些高级奢华的餐厅才是;可是这家中国餐馆感觉上十分家常,出乎孟恩的 想象。
 “宫本先生,欢迎,欢迎。”他们一进门,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就以 一口标准的中文迎向前。
“咦?今天有位新朋友?”那位中年男子好奇地看了看孟恩。
 “这位是齐孟恩小姐,是从台湾来的留学生。这位是餐馆的老板刘先生, 是从中国大陆来的,他做的中国菜可是非常道地的。”宫本用流畅的中文, 介绍他们互相认识。
“真高兴见到你,齐小姐。”刘先生很和气地向孟恩打招呼,随即又话带
神秘地说道:“齐小姐,这可是宫本先生第一次带女性朋友来我们这儿吃饭 喔。”语毕,他便笑嘻嘻地离开,到厨房准备他的工作。
  孟恩一脸茫然地呆在原地,这一连串的惊喜,实在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尤其听到宫本竟然以流利的中文与刘老板对谈时,她简直是目瞪口呆。
天啊,她竟不知道宫本听得懂中文,还能说得一口标准的中国话。
孟恩一脸诧异地看着宫本,只见他俏皮地一笑。 “你一定感到很惊讶,对不对。”宫本用中文对她说。 “你??”孟恩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曾在中国大陆待了三年,中文也是在那时学的。”宫本解释着。 “原来如此。”孟恩明白了,马上又忍不住地赞美:“你的发音比中国人
还标准呢。”宫本笑了笑,用手指着菜单上一排排的菜名问道:“想吃些什 么?”“就让你来点吧。我相信你一定很会点菜的。”孟恩放心地将点菜的工 作完全交给他。
宫本点了五菜一汤,然后很仔细地再看了一遍,才交给跑堂的伙计。 孟恩心想,这个男人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要让她惊喜?宫本
倒了杯茶给她,“在想什么?”“没有。”孟恩掩饰地喝了口茶,问道:“你在 中国大陆时住在哪里?”“上海!”宫本回答,“大陆的经济慢慢在起飞,那 么多人口,各种市场皆大有可为。”“喔!”孟恩知道宫本家的事业遍布许多 国家,没想到触角还伸到中国大陆。
“除了去上海之外,有没有到处走走?中国大陆的景色那么好,.有机会
我也很想去看一看。”“有啊!我去了一些地方:北京、黄山、长江三峡、跟?? 南京。”提到南京时,宫本原本闪亮的眼神一下黯淡了下来,彷佛有什么隐 情。
“南京??”孟恩喃喃复诵着。 数十年前,这个地方曾经是中国人的地狱,而这一切,都是日本人造
成的!
  想到这儿,孟恩的心不由地悲恸起来。而宫本似乎也想到同样的事, 久久沉默不语。
 “菜来了,两位请慢用!”伙计将热腾腾的菜一一端了上来,打断了两人 的思绪。
“吃吃看,刘老板的辣子鸡丁很不错。”宫本打起精神,细心地为孟恩挟

菜。
  看着宫本,孟恩的胸口翻搅着又爱又恨的复杂情绪。爱,是因为宫本 的无微不至的温柔;恨,则是因为他为何是个日本人??该如何是好呢?宫 本的心中,亦是不断地起伏着。
  如果把他当年对南京的印象,与孟恩的身影叠在一起,那个纠缠了他 多年的梦境,简直就是呼之欲出了??怎么会这样呢?“南京好玩吗?”孟 恩忽然问道。
她有种想要了解南京的渴望,而那种感觉,就像谈及自己家乡一般地
熟悉。
“那是一个很古朴、有着浓厚历史文化气息的城巿。”宫本回忆地说着。 “我倒是很想去南京看看。”孟恩若有所思地说着。 宫本忽然放下手中的碗筷,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严肃而正经地问
道:“孟恩,你确定我们没见过面?还是??你去过大陆而忘了?”“在晚会
前,我从来没见过你,而且我也不曾到过大陆。”孟恩肯定地回答。 但是,宫本会提出这问题,却让她震惊不已,没想到两人竟有相同的
感受。 愈是相处在一起,愈觉得彼此曾经见过。
孟恩感到有股神秘的力量,正慢慢地牵引着她与宫本,走向某个未知
的世界。 餐后,伙计又端上一壸冻顶乌龙茶。
“这乌龙茶的气味不错,你闻闻看。”宫本帮孟恩和自己各盛了一杯,然
后将茶杯拿近,浸淫在淡淡的茶香中。
 “我喜欢在这儿用餐之后,再慢慢品尝几杯热茶,那种感觉真好,简直 是人生中的一大享受。”宫本一副陶醉的模样,让孟恩也被感染了。
“嗯,真的好香。”她也嗅了嗅茶杯,赞同地说。
“我有一样礼物要送给你。”宫本望着孟恩,微笑地说。
 “礼物?送我?”孟恩好是惊讶,“我都还没好好谢你,怎么可以再收你 的礼物呢?”“我们说好这顿晚餐由你请客,那么我送你一点小礼物,也是
理所当然的啊。”他理由充足地解释着。
 “可是??你已经送我一大束玫瑰花了啊。”孟恩觉得宫本已经对她太好 了,不应该再接受他任何礼物了。
 “可是你明天下午就要回台湾了,我想送你一个小礼物,就当是纪念好 了。”宫本坚持着。
  孟恩无法再拒绝,只有默许了,也许,她潜意识里也想留些什么当做 纪念吧。
  宫本从衣袋中掏出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然后取出一枚戒指,递给了 孟恩。
“这??这,戒指?”孟恩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怎么了,你不喜欢?”宫本见孟恩神色大变,急忙问着。
 “不是的|”孟恩连连摇头,用手轻轻地摩挲着着那枚戒指,虽然戒指 已经十分老旧,仍隐约可看出镶着一朵紫色的莲花。
“这戒指??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孟恩喃喃地说道。
“真的?”宫本楞了一下,他望着孟恩,只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注定他会
买下这只戒指送给孟恩。

 “这枚戒指是我在南京的一个旧货摊上买的,第一眼看到时,也觉得似 曾相识。卖给我的老先生说,那大概是中日战争时代的东西,不过就只有这 么一只,你应该不可能见过的。”“我??这我也不知道。”孟恩眉头轻蹙, 困惑地看看宫本,又看看戒指,实在不懂自己怎么会认为曾经看过这戒指。 “不过无所谓啦,它已经是你的了!”宫本温柔地阖上孟恩的手,一股热
力直传入她心底。
“不行啊!这太贵重了。”孟恩摇着头,把戒指放下。 “为什么?难道你不喜欢?”宫本急急地问着。 “不是的,它在你的身边已经那么久了,可见你一定很喜欢这戒指,我
不能收下。”“这就是我要将它送给你的原因。”宫本将戒指重新放回孟恩手 中,“请你收下吧,我相信你一定会比我更珍惜这戒指的。”“我??”孟恩 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戒指,她也将自己手腕上的一串碧绿色念珠摘了下来。
“我没有特别的东西可以送给你,这串念珠陪伴我将近十年,我希望它
也能保佑你平安。”“看来我不收下不行啰。”宫本开心地接过了这串念珠。 孟恩不禁想起中国古代的恋人,也是这样彼此交换礼物,当做定情之
物的??定情之物?孟恩不敢再往下想了。 甜蜜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他们在吃饱之后,即挥别了刘老板和他的
餐馆,回到孟恩宿舍。
※※※ 夜,出奇的寂静。
“明天下午我可以去机场送你吗?”宫本的这句话,挑起孟恩心中无端
的心痛。她当然希望宫本能来,但又怕分离的场面太令人感伤。
“这样??会不曾耽误你的工作?”孟恩推辞着。
 “再忙我也会过去。”宫本坚定地说着,那分认真的神情,竟牵动着她欲 夺眶而出的泪水。
“好,我会等你来的。”孟恩强忍着泪水说。
 “时间不早了,你该进去好好休息,明天搭飞机是很累人的。”宫本还是 那么体贴,如果可以,孟恩真希望留在日本永远不回去了,或是让时间停留
在此刻,不再向前。 “再见。”“再见。”孟恩一直望着他的车子消失在漫漫无尽的夜。 为什么自己对他竟有这般强烈的不舍?孟恩轻轻抚摸这枚戒指,泪水
已悄悄地湿润了眼角??
※※※ 在机场的大厅里,永远交织着离别与重逢的情网,有喜亦有悲。 “孟恩,时间快到了,要准备上飞机了。”曼亚在一旁催促着。 “再等一会儿。”孟恩的视线在人潮中焦急地找寻着。
  曼亚见孟恩着急的模样,心情也随之七上八下,那位宫本先生怎么还 迟迟末出现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孟恩,你看,是不是那个人?”
曼亚指着一个飞奔而来的人大叫着,孟恩却早已像疾箭般飞奔向前去了。 “幸好赶上了!对不起,我来迟了。”宫本气喘吁吁地来到孟恩面前。 “我有东西给你。”孟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这上面有 我在台湾的住址和电话,如果??如果你有机会到台湾,别忘了来找我。”“我
会的,祝你一路顺风。”深情的眼眸注视着孟恩。
“谢谢。”孟恩亦回视着宫本,似乎想把他的面容永远烙印在脑海中。
今生的新娘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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