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韩佩吟倚窗站著,望著窗外那一团雨雾。小院落里的杂草又长起来了,
这些日子,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情绪去整理这小院子。墙角的一棵扶桑花, 在雨中轻轻的摇曳,那下垂的枝桠上,孤零零的吊著一朵黄色的花朵,给人
一种好单薄、好脆弱的感觉。最怕这种天气,最怕这湿漉漉的雨季,最怕这 暮春时节,也最怕这寒意袭人的清晨。每一个新的一天,都只是旧日子的延 续,如果生活里没有期待和新奇,她真不知道岁月这样一日复一日的滚过去, 到底为了些什么。
昨天收到了虞颂蘅的结婚请帖,帖子上有行小字:“佩吟,如果你胆敢
不参加我的婚礼,你结婚时我们姐妹就全体不到!”虞颂蘅终于也要结婚了, 读中学时,她说过要抱独身主义:“才不会嫁给那些臭男生呢!”如今,男生 不臭了,男生将成为她终身的伴侣和倚靠。本来吗,虞颂蘅今年也廿五岁了, 廿五和十六七岁到底是个漫长的差距。所做所为所想所思都不会再一样了。
廿五岁!佩吟悚然一惊。两年前,她参加过虞颂萍的婚礼,现在是虞颂蘅,
下次该轮到谁?虞颂蕊吗?不,颂蕊还是孩子,当佩吟和颂蘅高中同学时, 颂蕊还在读小学呢!可是,现在呢?颂蕊也念大学二年级了!时间,怎么这 样快呢?她茫然的瞪著窗玻璃,心里乱糟糟的想著虞家的三姐妹,她似乎全 然没有想到过自己。那玻璃上,被她嘴中所呼出的热气凝成了一团白雾,她
看不清窗外的雨景了。下意识的,她抬起手来,在那窗玻璃的雾气上写下了
一个数目字:“26”,26,她又写了一个,再写了一个,没什么思想,没 什么目的,只是一再重复这个数字,直到母亲的声音在卧室里尖锐的响起来: “佩吟!佩吟!”“噢!”她低应一声,转过身子,往母亲房里跑去。在走往 母亲房间的最后一刹那,她对自己的窗子再望了一眼,这才恍恍惚惚的醒悟
到,26,这是她今年的年龄!
一走进母亲的房间,那股阴暗的、潮湿的,和病房中特有的药味、酒 精味、霉味就对她扑鼻而来。母亲那瘦骨嶙嶙的手臂正支在床上,半抬著身 子,直著喉咙,不停的喊著:“佩吟!佩吟!佩吟!”“来了!来了!”她三脚 两步的跑到母亲床前,用手扶住母亲的肩膀,安慰的拍拍她的肩,一叠连声
的问:“怎么了?妈?想下床走走吗?要去洗手间吗?我扶你去!”她弯下身
子,在母亲床下找拖鞋。
“不不!”母亲攥住她的手腕,眼光直直的瞪著窗子,带著种难言的恐惧 和畏怯,颤巍巍的说:“有??有个人,在??在窗子外面偷看我。”又来了。 佩吟心里掠过一阵又无奈又无助的感觉。放开了母亲,她径直走到窗前,把 窗子大大的推开,迎进一屋子凉凉的、带著雨意的寒风。她看著窗外,母亲 的窗子朝著后院,院子里铺著水泥,空落落的,除了有条晒衣绳从两面墙上 拉在空中,横跨了小院之外,院里什么都没有。当然什么都没有。“没有人, 妈。”她从窗前折回母亲床边:“你瞧,窗子外面根本没人,是你在做恶梦, 你一定被恶梦吓醒了!”“胡说!”母亲烦躁而暴怒起来:“我根本没睡觉,怎 么会做梦?我一夜都没睡著,我睡不著。窗子外面有人,一个满脸大胡子的 人。”满脸大胡子?佩吟吸了口气,在他们家庭接触过的人里面,只有一个
人是满脸大胡子:钟医生!给佩华开刀的钟医生!又来了!这永无休止的问 题!这无法解除的心灵枷锁!又来了。她微喟著摇摇头:“那是幻觉,妈。” 她的声音空洞而无力,只是一再重复著:“窗外根本没有人,什么大胡子小 胡子都没有!你在幻想??”“我没有幻想!”母亲生气了,眼睛瞪得又圆又 大,她枯瘦的手用力拍打著床沿,恶狠狠的盯著佩吟,怒吼著说:“你和他 们是一伙的,你也要谋害我!我知道,你安心要把我送到疯人院去!你故意 说没有人,你这个不仁不义不孝的坏东西!我不要你!你走!
你出去!去叫你弟弟来!叫佩华来!我要告诉佩华,只有佩华孝顺我, 体贴我,你去叫佩华来,你去!你快去??”佩吟怜恤的望著母亲,心底拧 结成了一团痛楚。她无言的后退,退向门边,心里忧伤的想著:人类,那么 聪明的动物,发明了各种科学,可以飞越太空,直达月球,却没有药物能医 治心灵的疾病!她默默的后退,在母亲的大吼大叫下后退,退到门边,她和
闻声而来的韩永修撞了个满怀。韩永修显然是被吵醒的,他还穿著睡衣,正
束著睡袍的带子,嘴里急急的问著:“怎么回事?又怎么了?”佩吟回头, 仰望著满头白发的父亲。怎么?父亲才只有五十五岁,就已经白发苍苍了? 岁月难道对韩家就特别无情吗?她的眼光和韩永修的眼光接触了,她摇了摇 头,哀伤的、轻声低语了一句:“她又在犯病了,她要佩华!”韩永修的眉头
紧蹙在一块儿了,他望著女儿,佩吟的脸色阴暗,眼神凄楚,她修长的细佻
身材,看来竟像枝风中的芦苇。青春呢?佩吟的脸上已没有青春。这些年来, 这个家像个吸取青春之泉的魔鬼,一点一滴的把青春的欢乐从她身上吸走。 佩吟,她才只有二十几岁呢,为什么要为父母埋葬掉她的幸福?一时间,她 对妻子卧病的同情还赶不上对女儿失去欢乐的歉疚。他伸手压在佩吟的肩
上,温存的低问:“她又骂你了?”佩吟勉强的微笑了笑。
“已经成为习惯了。”她说,又很快的加了句:“不能怪她,她在生病。” 韩永修眼底的怜惜更深切了,这眼光触痛了佩吟,她那么了解父亲,包括父 亲对自己的歉疚和爱怜,一时间,她很想扑进父亲怀里去,像童年时受了委 屈般,扑在父亲怀里大哭一场。可是,现在不行了,父亲肩上的负荷已经够 重了,她不能再去加重它。于是,她就努力笑得更坦然一些,故作轻快的说: “爸,今天你要照顾她了,我一整天的课,晚上,我还要去赵自耕家??爸, 你听说过赵自耕吗?”“你是说——那个上次平反了一件冤狱的大律师赵自 耕?很有名气的赵自耕?”“是的。”“你去做什么?”“找个兼差,咱们家这
样不行,妈妈需要人特别照顾,我想多赚点钱,请个阿巴桑来家里,一方面 照顾妈妈,让您能专心著作,一方面也做做饭,让我能多一点自由的时间。” “那赵自耕需要你做什么?女秘书吗?我并不太同意你放弃教书工作。你是 个好教员。”“不,完全不是。他要请一个有经验的中学教员,来教他的女儿, 他拜托我们校长,校长推荐了我。如果工作成了,我白天还是教书,晚上才 去。”“是家庭教师?”“是。”“他女儿多大?”“我也不清楚,我想,是十八 九岁吧!因为她去年没考上大学,她爸爸才要给她请家教??”“十八九 岁?”韩永修惊叹著:“那岂不是和你差不多大?”“小多哩!爸,你糊涂了!” 佩吟的笑容里藏著落寞。“我都廿六了,已经好老了!”“老?”韩永修本能 的一怔,这个字竟从佩吟的嘴里吐出来?简直是奇怪极了,他愕然的看著女 儿,正要说什么,屋里已传出一阵尖锐的呼唤声:“佩华!佩华!你快进来! 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佩华,你在花园里干什么?不要一个劲儿念书呀!眼睛 都近视了!佩华!佩华!佩华??快进来呀??”韩永修咬了咬牙,放开佩
吟,他快步的走进了卧室,直冲到老妻的床前。佩吟轻悄的往自己房间走去, 她听到父亲的声音,那样苍凉,那样悲苦,那样无奈,而又那样真实的、诚 挚的,也是“残酷的”在说著:“素洁,你醒醒,求你醒醒吧!咱们早就失 去佩华了!他死了,六年前就死了!你必须承认这事实,是钟大夫给他开的 刀,记得吗?他在手术台上就死了!记得吗?他只活到十七岁??”“胡说!” 母亲在尖叫著:“你是谁?我不认得你!我不认得你们每一个人!为什么你 们要包围著我?滚开!都给我滚开!我要佩华!我要佩华!
我要佩华??”她的声音变成了凄厉的狂叫:“我要佩华??”佩吟忽 然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不自禁的用双手紧紧的捂在耳朵上,想逃避这凄 厉的呼唤。六年了!她呼唤了整整的六年了。但是,她如何唤得回一个早已 死去的儿子呢?她冲回自己的卧房,很快的关上房门,似乎想把那凄厉的呼 唤关在门外。站在房子中间,她慢吞吞的转过身子,目光呆呆的瞪视著书桌,
桌上堆著学生的作业簿、作文本、周记本、习字簿??在那些小山似的作业
本上,有一张刺目的红帖子。虞颂蘅的结婚请帖。她费力的把目光从那请帖 上移开,下意识的移向了窗子。
那窗玻璃上的“26”居然还没有化开,没有消失。
2
赵自耕的家坐落在台北市郊。 好不容易,佩吟总算找到了那幢房子,镂花的大铁门深掩著,夜色里,
隔著镂空的铁栅,她也可以看出花园里那种“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情景,高
大的树木,穿花的小径,扑鼻而来的素馨花香??挺不真实的,像小说中的 “侯门”。佩吟还没按门铃,心已先怯了。只知道赵自耕是大律师,却不知 道他还是“富豪”。雨仍然在下著,佩吟撑著一把“阳伞”,花绸的伞面早就 湿透了,伞外下小雨,伞内下毛毛雨,她的头发和衣襟,都沾著水雾,连鼻
梁上和面颊上都是湿漉漉的。她在门外先吸了口气,才鼓勇按了门铃。 先是一阵狗吠声在迎接她,接著,有条灰黑色的大狼狗就直奔而来,
纵身一跳,那高大而粗壮的身子就扑上了铁栅,把佩吟吓了好大一跳,本能 的往后连退了两步。那狗对她龇牙,门外的街灯,直射在它白森森的牙齿上,
使她更添了几分寒意。“不要叫!黑小子!给我下来!不许爬在门上!”有个 很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黑小子”?原来这条狗名字叫黑小子,倒很别致。 然后,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就走了过来,一把拖住了狼狗脖子上的项圈,把 它硬拉了下去,抓牢了狗,他抬头望著佩吟。
“是韩小姐?”他问。“是的。”她很快的回答,注视著面前这张脸,一
张很漂亮的、男性的脸,浓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皮肤黝黑,有些像马来 人或印度人与中国人的混血。
年纪很轻,大概不会超过三十岁。“请进!”那年轻人打开了铁门,把 那咆哮著的黑小子往后拉开。“赵先生正在等您。”他说,眼光温和,态度有
礼。使她怀疑他在这个家庭里的身分,看样子,他不像佣仆之类,却也不像
主人。她跨进了门,一面问了句:“请问,您是——?”“我姓苏,叫慕南,
我是赵先生的秘书。”他笑著说,那微笑和煦而动人。他的眼光相当锐利, 似乎已看穿她所想的。“我也住在赵家。来吧,我给您带路。”他拍了拍“黑 小子”的头,又说了句:“去吧!”就放松了手,那狗一溜烟就窜进了那花木 扶疏的深院里,消失在夜色中了。
“别怕那只狗,”苏慕南说:“等你跟它混熟了,你会发现它比人更可爱, 因为它不会和你钩心斗角。”她不自禁的深深看了他一眼。赵自耕的秘书? 她没料到赵自耕会用男秘书,她总以为,这些“成功”了的“大人物”,一 定都有个“漂亮”的“女秘书”,而这女秘书的身分还是相当特殊的。跟在 苏慕南身后,她向花园深处走去,路面很宽,显然是汽车行驶的道路,车道 两旁,全是冬青树,修剪得整齐而划一。冬青树的后面,一边是花园,一边 是竹林,花园中影绰绰的只看到繁花似锦,到底是些什么花,就都看不清楚 了。竹林很深,竹林后面,似乎还有亭台和花圃,夜色里完全看不真切。但, 这一切已很深刻的震撼了佩吟。她不自觉的联想起自己家中的小花园,小得 不能再小,小得像个袖珍花园,自己家还是残留的日式房子,目前在台北市, 这种日式房子已不多了,大部份都被拆除了盖大厦。自己家还是公家配给的 房子,父亲当了一辈子的公务员,就落得这栋配给的日式小屋。在沉思中, 她绕过了好几个弯,然后她看到了那栋两层楼的白色建筑物。像座小白宫呢! 她想。房子并不新,却相当考究,台阶和墙面,都是白色大理石建造的。她 匆匆一瞥,也来不及细看,因为,她的心脏已经在咚咚咚咚的乱跳,她开始 怀疑自己来应征这个工作是智还是不智?怎么也没料到是这样一个豪门之家 的小姐!考不上大学。她一定是个被宠坏了的,刁钻古怪,骄气十足的阔小 姐!要不然,就是个颐指气使,任意妄为的小太妹吧!来当这种孩子的家教, 她真能胜任吗?走上台阶,他们停在两扇刻花的柚木大门外了。苏慕南并没 有敲门,就直接把门推开,转身对她说:“请进来吧!”她走了进去,在玄关 处收了伞,苏慕南很解人意的顺手接了过来,帮她收进一个暗橱里。再推开 一扇门,里面就是宽敞而堂皇的大客厅了。苏慕南对里面说了句:“赵先生, 韩小姐来了!”她走了进去,这才一眼看到,有个男人正坐在皮沙发的深处, 一缕烟雾从沙发中袅袅上升,扩散在客厅中。房间好大,铺著厚厚的地毯, 奶油色。她不由自主的看看自己的鞋,湿湿的,曾经踩过雨水,她怕把人家 的地毯弄脏了。她还来不及看清是否弄脏了地毯,沙发深处的那个男人已站 起身来,面对著她了。她看过去。赵自耕,顶顶有名的大律师,活跃在商业 界、司法界、及新闻界的人物。她心中本来对他有个模糊的想像:半秃的头, 矮胖的身材,圆鼓鼓的肚子,有锐利如鹰的眼光,尖酸刻薄的言辞??她看 过一部名叫“情妇”的电影,里面饰演律师的查尔斯劳顿给了她极深的印象, 从此,“名律师”在她的心目中都定了型,全是查尔斯劳顿的翻版。
可是,她眼前却绝非这样一个人物,她几乎是惊愕的望著赵自耕,他 好高,起码有一八○公分!他好年轻,一头又黑又浓又密的头发,有些乱蓬 蓬的,头发下,他的脸型方正,戴著一副近视眼镜,镜片后的眼光是奕奕有 神的。他看来文质彬彬而潇洒自如。他穿得很考究,笔挺的西服裤,咖啡色。 米色的衬衫,外面是和裤子同色的西装背心,打著咖啡色有橘红点点的领带。 他身材瘦长,背脊挺直,双腿修长??他简直漂亮得有点过了份!而且,他 这么年轻,看来只有三十来岁,怎么可能有个考大学的女儿?一定弄错了, 这人绝不是赵自耕!
当她在打量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同样在打量著她。她不知道自己给对
方的印象怎样,却很了解自己的穿著打扮都太寒酸了,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 套头毛衣,和一条黑色薄呢裙,准像个小寡妇,她想。“韩小姐,”那人开了 口,声音很悦耳,几乎是温柔的,但却带著种难以解释的权威性。“请过来 坐,好吗?”她机械化的走了过去,几乎忘记还有个苏慕南了。但,当她回 头去看的时候,苏慕南已经不在房里了。她在沙发中坐了下来,赵自耕—— 如果他确实是赵自耕的话——也坐了下来,坐在她的正对面,他们仍然彼此 直视著对方,毫不掩饰的打量著对方。“我以为??”她终于开了口,紧张 已成过去,她的情绪放松了,因为,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人绝不是赵自耕了。 赵自耕的架子好大,先是秘书,现在又是谁呢?赵自耕的弟弟?亲戚?家人? 或是——儿子?“我以为赵律师要亲自和我谈。”她说。他眼底掠过一抹惊 讶。
“我是亲自和你谈呀!”他说。
“你就是——赵律师?”她困难的问:“我的意思是说,那位名字叫赵自
耕的律师?”“是的。”他微笑起来,很有兴味的看著她。“我一出生,我父 母就给我取名字叫赵自耕,怎么?这名字有什么不妥当吗?”“不是名字不 妥当,”她困惑的摇摇头,“是你本人??”她咽住了,觉得自己表现得好差 劲,说的话全不得体,这人,居然就是赵自耕!
“我本人?”他更惊讶了。“我本人有什么不对吗?”“你告诉潘校长,
你要给你女儿请一个家庭教师?”“是的。”“你的女儿——她多大啦?”“十 八岁!”“你瞧!这就是不对的地方!”她率直的说了出来:“你不可能有一个 十八岁的女儿!除非你十几岁就结婚了!你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名气和事业, 除非你十几岁就当律师了!你太年轻,太年轻了!我一直以为,我要来见一
个老头子!”他深深的看她,那镜片后的眼光,到这时才透露出一抹锐利,
他似乎想看透她。“这是我一生听过的最技巧的恭维话!”他说,微笑起来, 那笑容中竟有种嘲弄的意味。“你一定非常需要这个工作,对不对?”她怔 了怔,接著,她就觉得有股热血直往脑子里冲去,使她整个脸都发热了!原 来,他竟以为她在讨好他,以为她说这篇话,是因为她急需一个工作!
以为她是只摇尾乞怜的小狗?是个谗言媚笑的小人?噢,他确实是赵
自耕!尖酸刻薄的言辞,永远怀疑别人的天性,还有那种盛气凌人的倨傲! 她挺直了背脊。或者,她韩佩吟一无所有。贫穷、落寞、寒酸??大 概都是她身上的标志。但她一定有一样东西,是这个傲慢刻薄的大律师所看 不到的,那就是她秉承父亲的那身傲骨!“你错了,赵大律师!”她冷冷的开
了口,重重的吸著气。“我没想到你对‘年轻’两个字那样重视,那样喜欢,
你毕竟也只是个平凡的凡人!甚至是个俗人!让我坦白告诉你,我确实被你 年轻的外表所困惑。但是,你虚有一副年轻而漂亮的外表,却有颗苍老、世 故、多疑、傲慢,而且刻薄的心!”她站起身来,直瞪著他:“抱歉,我占据 了你一些时间,别人和你谈话大概是要付律师费的,我算占了便宜了。我走
了,你另请高明!”她转过身子,不再看他,就大踏步往门口走去。
“韩小姐!”他在她身后喊。 她本能的停了停。“回过头来,好吗?”她不想回头。可是,他声音里
有一种魔力,有一种使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她竟如同被催眠般回过头来了。 于是,她看到他一脸的正经和严肃,那眼光温和而深沉。
“如果我伤了你的自尊,你骂还我这篇话也够厉害了!”他说,静静的看
著她。“我确实有颗苍老、世故、多疑、傲慢,而且刻薄的心。这是我的职
业给我的训练!你称它为职业病也可以。但是,你呢?什么原因让你在这样 年纪就如此尖锐和——”他顿了顿。“刻薄?”他微微抬起了眉毛。“你知道 你的言辞有多么锋利和刻薄吗?”她怔住了,然后,她的脸又发热了。这次, 不是为了激怒,而是为了羞惭。是的,这两年来,她变得好尖锐,好容易生 气。或者,是家里的低气压已经把她压抑得太久了。她垂下了眼睛,忽然沮 丧起来。
“对不起,”她喃喃的说,不自禁的发出一声低叹。“我并没有存心要发 脾气,我只是受不了别人的误解和冤枉??”他走向她,停在她面前。
“我们扯平了,好不好?”他问,他的声音变得非常温和,非常低沉, 几乎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他又小心翼翼的加了句:“我——真的看起来那么 年轻吗?”“是的。”“谢谢你。”他笑了。“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并不像 外界传言的那么了不起,我确实是个凡人,而且是个俗人。”她抬眼看他,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心里有些狐疑,有些迷茫,不太明白他这句话是气话
还是真心话。因此,她沉默著。“我结婚得并不早,”收起了笑容,他一本正 经的说:“我二十三岁结婚,二十四岁做了爸爸,现在,我女儿十八岁,你 可以很容易算出我的年龄了。”他盯著她:“纤纤十岁那年,她妈去世了,幸 好我母亲一直和我住在一起,纤纤是奶奶一手捧大的。去年,她考大学落榜,
我要她今年重考。说实话,她的成绩很差,没有一门功课好,我知道你教的
是文史,我另外给她请了数理老师。那位老师每星期一三五晚上来,你—— 能够在二四六晚上来吗?”她仍然沉默著,心里在飞快的转著念头。从踏进 这个客厅起,她就有份不自在的感觉。
她瞪视著赵自耕,不知怎的,她不喜欢这个律师,不喜欢他的“优越 感”,也不喜欢他语气里那种“大局已定”的自信,好像她求之不得要接受
这工作似的。而且,听赵自耕的叙述,这女孩一定顽劣而难驯。自幼失母, 又在祖母和父亲的娇宠下长大,每门功课都不好,可想而知,她是怎样麻烦 的女孩子。看样子,接受这工作不见得会讨好,说不定是自找苦吃。如果她 聪明,恐怕还是不接受为妙。“对了,我忘了说一个要点,”赵自耕退到茶几
边,燃起了一支烟,喷出烟雾,他慢吞吞的说:“我提供五千元一个月的薪
水,我知道你母亲卧病在床,父亲是公务员,因为你母亲生病的关系,已经 退休,你很需要钱用,所以,我出的薪水也比一般家教要高很多。”她愕然 的瞪著他,眼睛睁得好大好大。
“原来——你调查过我!”她抽了口冷气,心里的反感更重了。“你还知 道些什么我的事吗?”她憋著气问。
“是的,你有个未婚夫名叫林维之,出国已经四年,你仍然在等他??” 像被一根利针所刺,佩吟大大一震。他连维之都知道!他把她调查得一清二 楚,她不像是来接受“家教”工作,倒像是来参加特务训练一样。她心里反 感已如潮水澎湃,再也控制不住了。“够了,赵律师!”她冷冷的打断他。“你
白白调查了我,我不准备接受这工作,我要告辞了。恐怕,你只好再去调查
另一个人了!”她往门口走去。“看样子,我又伤了你的自尊了?”他的声音 在她身后响著:“我并没有安心调查你,所有的事都是潘校长告诉我的,她 太喜欢你,欣赏你,所以生怕我不用你,才把你的情况告诉我。这也——犯 了你的忌讳吗?”她的手握住了门柄,她没有回头。
“每个人都应该有他自己的隐私,你无权去刺探。”她咽著气说,林维之
三个字撕痛了她每一根神经,触动了她内心底层的隐痛。“你真不接受这工
作?”“不接受。”她转动门柄,然后,她听到开门的声音。奇怪,她没有开 门,是她身后有某扇门打开了。同时,她听到赵自耕的声音,扬著声调在喊: “纤纤!你进来吧!你老爸把你未来的老师给得罪啦,看你自己能不能留住 她!”她蓦然回首,完全是出于好奇,她要看看这个被娇纵坏了的女孩子是 什么样子。于是,她完全呆住了。
在客厅的一角,有扇门开了,那扇门后面显然是间书房。现在,从那 书房里,有个少女盈盈然的走了出来。她的头发乌黑乌黑的,中分著,垂在 肩上,几丝发丝拂在额前。她的面庞白皙,眼珠深黑得像暗夜的天空,闪亮 如同灯下的钻石,她纤细苗条,如弱柳迎风。那眉目清秀得像一张古画里的 仕女图。她脚步从容,行走间,轻盈得像脚不沾尘。她穿了件宽宽的、浅蓝 色的真丝衬衫,系著条湖水色的长裙,整个人像一朵海里的浪花,像凌晨时 天空的第一抹微蓝,那样纤尘不染,又那样美丽如画,那样亮丽,又那样清 新,那样柔柔的、梦梦的、雾雾的??又那样纯纯的、静静的、雅雅的??。 天哪,世界上竟有如此动人的女孩!
佩吟被迷住了。 她从不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女孩迷住。可是,现在,她真的被一个女
孩所迷住了。纤纤,她的名字取得真好,再也没有另外两个字可以做她的名 字了。
纤纤径直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她那清柔如水的眼睛里盛满了坦白、 真挚、与说不出来的温柔,静静的瞅著她。她的嘴唇好薄好薄,好小好小, 她张开嘴来,声音悦耳如出谷黄莺,却不杂丝毫做作,她轻声说:“我会很 努力很努力的念书,只要你肯教我!”她迎视著纤纤的眼光,那眼睛里逐渐
涌起一种“我见犹怜”的乞求韵味。佩吟被“收服”了,她全面投降了。抬
起头来,她费力的把眼光从纤纤脸上转向赵自耕。后者正专注的在研究著她 的表情,立刻,她知道赵自耕已经在她脸上获得了答案,因为,他微笑了, 一种胜利的微笑。他问:“二四六晚上,行吗?”她点头。“七点到十点,会 不会太长?”她摇头。“那么,下星期开始,我会派车接送你,所以,你不
必为交通工具操心。”她再点点头。垂下眼光,她和纤纤的眼光又接触了,
纤纤微笑起来,那笑容就像水面的涟漪,那样轻缓而诗意的漾开,漾开,漾 开??使她不知不觉的,被传染似的,也微笑起来。
3
虞家是个人丁旺盛的家庭。 说起来,再没有人像虞无咎这样幸福而成功的了。他是个商业界有名
的人物,拥有一家庞大的电子公司,一个贤慧而善理家的妻子,还有四个优 秀的儿女。这儿女顺序是老大虞颂萍,老二虞颂蘅,老三虞颂超(唯一的男 孩子),和老四虞颂蕊。如今,除了最小的女儿颂蕊还在读大学之外,其他 三个都已大学毕业。老大颂萍嫁给了政界一位要人的儿子黎鹏远,老二颂蘅
马上要和一位在电视公司做事的年轻人何子坚结婚。老三颂超呢?颂超是家
里的宝贝,唯一的男孩,虞太太的心肝??按理说,生长在这样一个既富有,
而又都是女孩的家庭的男孩子,应该是被宠坏了的,被娇纵的,无法无天的。 但是,虞颂超却是例外。
虞颂超毕业于成大建筑系,受完军训后,他并没有利用父亲的人事关
系,就自己考进了一家建筑公司。他秉承了父亲对事业的狂热,他工作得非 常努力,存心要给建筑公司一个良好的印象,来奠定自己事业的基础。虽然, 他好年轻,简直是半个孩子,他并不能真正独立,却在努力“学习”独立。 这是一个热闹的晚上,全家都在为颂蘅的婚事商讨细节,只有虞颂超,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
他正在灯下专心的绘制一张建筑图,他已经一连画坏了四五张,这张 不能再出毛病了。
但是,这图里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本来嘛,这是老板给他出的难题, 一共只有四十坪地,要建四层楼,还要“别致”、“新颖”、“现代化”、“有创
意”??。他已经绞空脑汁,画出来的图仍然像市政府建的市民公寓。他拿
著比例尺,退后了一步,望著自己摊在桌上的建筑图,“要尽量利用每一个 可以利用的空间”,这是老板叮咛过的。要命!说不定老板有意刁难他,好 请他走路。他用手搔搔头,头发还没长长,他不自禁的就忘了设计图,跑到 镜子前面去看自己的短头发。真驴!真丑!真土!全世界的人只要一看他的
那个半长不短的怪头发,就会知道他刚刚才受完军训的了,他想装得成熟一
点,都装不出来。所以老板经理和总工程师??都把他看成孩子。他那位同 办公厅的张工程师更妙,干脆就用四川话喊他“娃儿”,弄得全办公厅都叫 他“娃儿”,“娃儿”竟变成他的外号了。这简直是侮辱,他昂藏七尺之躯, 堂堂男子汉,竟被称为“娃儿”,只因为这头土里土气的短头发!他正对镜
“顾影自怜”,房门忽然被冲开了,虞颂蕊像一阵风般的卷了进来,一叠连
声的喊著:“老三!老三!全家人都忙著,你一个人躲在屋里干什么?老二 要你去试男傧相的礼服,刚刚送来,快快快!哎哟??”颂蕊大惊小怪的嚷 开了。“以为你在工作,结果你在照镜子!让我告诉你吧,随你怎么照,你 也成不了美男子!”“老四,你给我住嘴!”颂超喊著,冲回到书桌前面。“你
去告诉老二,我不当她的男傧相了,叫她另外请别人当吧!”“你开什么玩
笑?”颂蕊的眼睛瞪得骨溜滚圆。“衣服都是按照你身材量的,你又那一根 筋不对啦?”“你瞧我这个头发!”他吼著:“丑成什么样子?我以为到她结 婚的时候可以长长,谁知道它长得这么慢!我不当了!不当了!”“胡闹!” 颂蕊跺脚。“你少娘娘腔了好不好?婚礼上大家都看新娘子,谁会去注意你
的头发是三分长还是五分长!你再不出来,我撕了你的建筑图!。”颂蕊说做
就做,从书桌上一把抢过那张建筑图,卷在手上,回身就往外跑。颂超大急, 跟在后面就追,一面追,一面急吼吼的又喊又骂:“颂蕊!你弄坏了这张图 你当心我剥你皮!你还给我!我要交差的呢!你这个疯丫头,死丫头,鬼丫 头,怪丫头,莫名其妙的乌鸦头??”他骂得顺了口,就胡嚷乱叫的喊著。
颂蕊只是充耳不闻,两人这一追一跑,就跑到了大客厅里。客厅里黑压压的
一屋子人,反正都是家里人,颂超也没看清楚有些谁,仍然追在颂蕊身后胡 喊乱叫:“??莫名其妙的乌鸦头,丑八怪的老鹰头,坏心眼的小魔头??” “随你骂我是什么头,”颂蕊躲在沙发后面,露出她那张小圆脸来,笑嘻嘻 的说:“我总没有你那个土里土气的三分头!”“我撕了你!”颂超又追。
“喂喂喂!老三老四,你们干什么?”虞颂蘅从沙发里站起来大叫。“你
们也不瞧瞧清楚,家里还有客人呢!老三!尤其是你,怎么永远没有一点大
人样子!你站好,韩姐姐你总记得吧!”颂超慌忙站住脚步,定睛看去,这 才看到韩佩吟正和二姐颂蘅、大姐颂萍坐在同一张长沙发上。佩吟扬著睫毛, 正对自己很稀奇的看著,就像在看一个三岁大的小顽童似的。颂超这一下, 可觉得尴尬极了。说真的,他对这个韩姐姐印象相当深,从小,大姐二姐的 同学就在家中川流不息,谁也没注意过他这个家中唯一的男孩子。只有韩佩 吟,每次来总跟他打打招呼,聊聊天。有一次,他的作文怎么也作不出来, 那个刁钻的国文老师,出了个古怪作文题目叫“蝉”。他就不知道“蝉”有 什么好写的,拿作文本来问二姐颂蘅,被颂蘅一顿乱骂给骂了回去:“你不 会写,我怎么会写?我又不是生物学家!”当时,就是这个韩姐姐解救了自 己,她拿过作文本,提起笔来,只有三十分钟,就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篇。 如今,已不太记得那篇文章的内容,只记得韩佩吟引用了一首骆宾王的诗, 其中有这样几句:“??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 心?”颂超自信全身没有一个文学细胞,可是,很奇怪,他一直记住了这几 句诗。而且,还记得那篇文章竟被老师大为激赏,破了他生平的纪录,给了 他一个甲,还要他站起来朗诵给全班听。害他结结巴巴的念得乱七又八糟, 只因为心中有愧。这件事有多少年了?九年了?那时,自己念初三,韩佩吟 和二姐颂蘅念高一。现在,颂超面对著佩吟,又尴尬,又惊奇。他已经很多 年没有见过佩吟了,自从他去台南读成大,又去受军训。姐姐们的同学原就 太多,佩吟不是唯一的。他几乎已经忘记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了。但是,如 今重新面对佩吟,他仍然清晰的记起往日那个梳著学生头,穿著中学制服, 和自己亲切谈话的那个韩佩吟。只是,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它使两个姐姐 从少女变成少妇,从虞家的人变成别家的人,使妹妹颂蕊从小女生变成大学 生,从黄毛丫头变成吸引人的少女。而韩佩吟呢?一时间,他有些恍惚,时 间对虞家的人来说,像一把蘸著颜料的彩笔,不同的时间涂上不同的颜色, 不管时光怎样流逝,他们依然过得多采多姿。对韩佩吟来说,却像一把雕刻 刀,他可以看出那刀子怎样深刻的在佩吟身上刻过,使她的眼睛深沉,使她 的鼻梁挺直,使她的下巴瘦削,使她的嘴角坚毅??是的,那把刀子一定刻 得很残忍,可是,却使韩佩吟从一个单纯的女学生,变成了个耐人寻味的艺 术品!
“老三!”颂蘅喊著:“你怎么了?发什么呆?怎么永远愣头愣脑的像个 傻小子!”“我知道!”佩吟接了口,那略带忧郁的嘴角浮起了一个谅解的微 笑:“他已经忘记我是谁了!颂蘅,你别为难他了,那个男孩子会记住姐姐 的同学呢!”“噢!你错了!”颂超冲口而出,走过去,他在她们旁边的一张 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的眼光目不转睛的停驻在佩吟的脸上。“我记得你, 韩佩吟,你教过我作文;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你看!我连你教我的诗 都还记得!”佩吟怔了怔。教他作文?好像有那么回事,好遥远好遥远以前 的事了!他看著面前这个大男孩子,嘴唇上面有没剃干净的胡子渣儿,额上 有两颗青春痘。短短的,参差不齐的头发,大而明亮的眼睛,笑起来一股憨 憨的劲儿。严格说起来,他不是什么英俊潇洒的小伙子,他的鼻子太大,嘴 巴也大,身材够高了,可是肩膀却太宽了点,总使他带著种“傻劲”,就像 颂蘅说的,有股“傻小子”的味道。可是,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生气,充 满了活力,充满了快乐,充满了青春的气息,这就使他那不怎么漂亮的脸也 变得充满吸引力了。
“韩佩吟,”那傻小子连名带姓的喊著,率直中带著鲁莽:“你瞧,我两
个姐姐都结婚了,你是不是也结婚了?你的另一半呢?没有一起来吗?”“老 三!”颂蘅喊著:“你怎么连名带姓的乱叫,一点礼貌都没有!你应该叫声韩 姐姐才对!”“哎哟,少肉麻了!”颂超笑著喊:“咱们家的称呼一向乱七八糟, 从小就没姐姐弟弟那一套,我叫你还叫老二呢??”“所以没礼貌!”颂萍接 口:“那天他居然冲著鹏远叫黎大个儿!”黎鹏远是颂萍的丈夫,确实是个大 个儿。
“怎么?叫黎大个儿还是尊称呢!”颂超嚷著,忽然大发现似的四面找寻, “哎,真的,老大,你的那位黎大个儿怎么没来?你当心,上次我听到一些 传言,有关你那位黎公子的,说他在外面有那么点花花草草的事儿??”“嗯 哼!”一声重重的哼声从颂超身后响了起来,颂超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他 的大姐夫黎鹏远正站在他身后,带著个似笑非笑的笑容,对他瞪著眼睛:“好 吧,老三,你顺口造我谣吧!你姐姐可会认真的。你说过了没关系,我晚上 要跪算盘珠子!”“你从那儿冒出来的?吓了我一跳!”颂超叽咕著:“造 谣?”他低低自语:“我可没造谣,有人亲眼看见你和那个外号叫小??” 黎鹏远伸手狠狠的在颂超胳膊上拧了一下,笑著对颂蘅颂萍姐妹俩说:“还 有什么没办的事要我办的,你们趁早交代,喜事、喜酒、礼堂,都没问题, 喜帖也都寄出了??”“咦,可奇怪了,”颂萍说,瞅著黎大个儿直点头:“你 怎么变得这么热心起来了?想要转移话题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的 那些好事吗?用不著老三说,我也听说了??”“别听颂超乱盖!”颂蘅的未 婚夫——何子坚,也不知从那儿钻出来了,急于要帮黎鹏远解围。“他说的 是绰号叫小狐狸的那个电影明星胡美柔,那天我也在,为了帮小李的忙,小 李要找胡美柔拍戏,我和小李一块儿去谈,在喜来登酒店的咖啡厅碰到了鹏 远,大家就一起坐了坐??”“哦,”这下子,轮到颂蘅接口了,她的眼珠转 了转,盯著何子坚。“你别为了帮黎鹏远掩饰,就露了自己的马脚,我还不 知道,你居然认识大明星胡美柔。你倒跟我说说清楚,这是何年何月何日何 时的事儿?”“哈哈!”颂蕊在一边拊掌大乐。“两位姐夫,你们可有罪好受 了!”“子坚,”鹏远故意苦著脸,拍了拍何子坚的肩膀:“他们虞家姐妹,是 出了名的难缠,我已经‘一失足成千古恨’,当初年幼无知,误入歧途,才 走上了结婚礼坛。你呀,还有一个星期才结婚,我看,趁早悬崖勒马,回头 是岸。否则,受罪的日子可长著呢!”“不行不行,”何子坚慌忙摇头。“我是 下定决心,义无反顾!”“什么叫义无反顾?”颂蕊问:“不要乱用成语!”“我 才没乱用成语,”何子坚转向颂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二姐结婚?”“为 什么?”颂蕊天真的抬起眉毛。
“是因为——”何子坚拉长了声音,慢吞吞的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 狱?”“啊哈!”颂超头一个大笑起来。“真悲壮啊,何子坚!”他唱了起来: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结婚兮不复还!”“该死!”颂蘅又笑又骂。
黎鹏远笑弯了腰,一面笑著,一面不知不觉的移到颂萍身边,悄悄的 挽住了她。颂萍也笑,笑得仆在黎鹏远的怀里,显然,她已把那些花花草草
的事忘了。 一时间,满屋子里的人都在笑,连那躲在门背后偷听的女佣春梅也在
笑,端著点心出来待客的虞太太也在笑,刚从楼上走下来的虞无咎——颂萍 姐弟的父亲——也在笑。欢愉的气息充塞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佩吟悄悄的
望著虞家姐妹,奇怪他们家中怎么容得下这么多欢乐。连她们选择的丈夫,
都具有高度的幽默感。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的家,卧病在床的母亲,白
发苍苍的老父,少年夭折的弟弟??唉!天下有那么多不同的家庭,为什么 她家就该独独承受人生的至悲和愁惨?她想得出了神了,想得忘记自己身在 何处了??直到颂萍的母亲虞太太叫了她一声:“佩吟!”“噢!”她回过神 来,睁大眼睛看著虞太太。
“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呀?”虞太太笑嘻嘻的问。
“哦,这??”她的脸红了,想起林维之。林维之,维之,维之,维之?? 也曾海誓山盟,也曾互许终身,也曾共享欢乐,也曾计划未来??可是,维
之,维之,你人在天涯,心在何方?她的脸色由羞红而变成苍白了。
“知道吗?”颂蘅摇撼著母亲,仍然像小女孩似的搓揉著母亲。“佩吟是 我们这一群里第一个交男朋友的。她念大一的时候就和工学院那个林维之恋 爱了,大三就和他订婚了??那时候,何子坚还没认识我呢!”“哦!”虞太 太的笑意加深了。“原来你早就订了婚啊?那么,怎么还不办喜事呀?”“人 家林维之在国外呀!”颂蘅说。
“国外?”接口的是颂超,他正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佩吟,看著她那由红 变白的面颊,看著她那逐渐失去血色的嘴唇:“他在国外做什么?”他粗鲁 的问。
“念书!念博士!”颂蘅瞪著颂超:“人家可不像你这样没出息,林维之 发誓要拿到博士学位才结婚!”她转头对著佩吟,收起了笑,认真的问:“真
的,佩吟,他的书到底念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回国的打算?依我说啊,有个 硕士学位也可以对家里交代啦,你还是写封信催他回来,把大事办一办,我 急著要喝你的喜酒呢??”“是啊!”虞太太接口:“你们这一代的女孩子, 谈到结婚都像谈到坐牢似的,躲得个快!我像你们这个年龄呀,已经是三个
孩子的妈妈了??”佩吟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觉得这屋里那么多人,那么多
说话的声音,那么嘈杂,那么乱哄哄而又笑语喧哗。她头昏,心脏绞扭,双 手发冷??她再也坐不住了。忽然间,她就站起身来了,很快的,匆匆的, 像要逃避什么似的说了句:“对不起,虞伯伯,虞伯母,我要回去了。”“干 嘛?”颂蘅一怔。“多坐坐,咱们还有好多话要聊呢!”“不了。”她勉强的笑
笑。“改天吧,等你度完蜜月再说。我还要回去改卷子,明天一早还有课。”
“等一下再走,”颂萍热心的挽留著,看看手表:“坐到十点钟,我们也要回 家,可以用车子顺路送你回去!怎么样?”“不,不,”她慌乱的摇著头,虚 弱的微笑著:“我真的回去还有事!”“这样吧!”颂超突然跳起来说:“我送 你一段路,我正想出去散散步。”佩吟看了颂超一眼,那傻小子一脸的天真,
眉间眼底,仍然稚气未除。她忽然想起弟弟佩华,假若佩华不死,今年大概
也这么大了。她深吸了口气,摇摇头,不能再想佩华了。否则,她总有一天, 会变得像母亲一样,整个精神崩溃,想到这儿,她就不自觉的浑身掠过一阵 寒颤。
终于,走出了虞家的大门。街道上,那凉爽的,暮春时节的风,带著 轻寒对她扑面而来,她再深吸了口气,好像有什么无形的重担,正压在她胸
口上,使她无法呼吸,无法透气。虞颂超走在她身边。一反在家中的“淘气”, 他走在那儿,出奇的安静,只是不时悄悄的、默默的看她一眼。他似乎在想 著什么问题,什么心事,由于他那么安静,走了好长的一段路,佩吟都几乎 忘记了他的存在。然后,忽然间,他的话就鲁莽的冒了出来,一下子打破了
寂静的夜色:“他——根本不想回来了吧?”“什么?”她一惊,蹙起了眉头,
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他的意思。“你说什么?谁?”“那个林维之,”他盯
著她。“他并不想回来吧?他拿不到博士学位?也不准备回来了,是不是?” 她站住了。慢慢的,她转过身子,抬起头来,正视著他。正视著这个大男孩 子,正视著这个若干年来,在她生命里根本不存在的男孩子。她凝视他,从 那睫毛深处凝视他。街灯正照在他脸上,月光也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是一片 坦坦然的真挚,那对大而亮的眼睛,像两面小小的镜子。她几乎可以在他瞳 仁中看到自己的反影。当你面对一份真实的时候,你就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有三个姐妹,”他认真的、坦率的说:“我是在女孩子堆中长大的, 我看惯了姐姐们的欢乐和幸福。每次,当她们谈到婚姻和男朋友的时候,她 们的眼睛就发光了??而你,你没有。你很烦,你很忧愁。所以,我想?? 那个林维之,他是不会回来了。”她的睫毛闪了闪,睁大眼睛,她不很相信 似的再去看他。不可能的!她没有被虞家三姐妹看透,却被这稚气未除的男
孩子所看透了!她深刻的去打量面前这张脸,她只看到一份最最坦白的直率,
和一份最最真挚的关怀。这使她又闪电般的想起佩华,假若面前的男孩是佩 华,她也一定瞒不过他的。想到这儿,她觉得眼眶湿润了。她垂下眼睑。
“你对了。”她喑哑的说:“他不会回来了,即使他回来,也不是我的了。” “怎么说?”他追问著。
她再度抬起睫毛,看著他,一本正经的说:“他去年已经结了婚,娶了
另外一个女孩。”他睁大眼睛,微张著嘴,灯光下,他那短短的头发,那宽 宽的额,和那微张著的嘴,显得驴驴的,傻傻的,憨憨的??却也是天真的, 可爱的,纯挚的。他好半天,才深抽了口气,呐呐的、笨拙的说:“对不起, 我不该去提他。我不知道,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真的,我不该去提他??”
“不要抱歉,”她很快的打断他。“这又不是你的错,事实上,我早就该面对
这件事了。我应该??告诉所有的朋友,但是??”她深思的望著道路的尽 头,语气变得幽幽的,做梦似的。“我总在欺骗自己,试图说服自己??他 会离开那个女人,重新回到我的身边??”“老天!”他冲口而出:“你还在 爱他!”她一震,目光从道路尽头收回来了。怎么了?自己会对这样一个孩
子说出内心深处的话,她惶惑而迷惘,抬起头来,她再面对他,蓦然间觉得
十分沮丧,十分烦恼,十分懊悔。 她仓促的说:“好了!颂超,你回去吧!不要再送我了!我家就在前面,
几步路就到了!”“既然只有几步路,我就送到底吧!”他说。
“你听话!”她命令似的,像个大姐姐,像在对佩华说话。“回去吧!我 要一个人走走!”他呆站了几秒钟,然后,他生硬的抛下几句话来:“忘掉他! 如果他背弃了誓言,如果他居然不珍惜你这份感情,他就根本不值得你去 爱!”说完,他车转身子,大踏步的踩著月色,走了。
佩吟怔在月光下面,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抬起头,她下意识的看 看天空,居然有一轮满月,挂在遥而远的天边,是阴历十五六吧?她想著。 月亮又圆了。月亮圆了,人呢?她低下头来,忽然眼里充盈了泪水。
4
这是星期天。初夏的阳光,暖洋洋的,醉醺醺的,软绵绵的照在静悄 悄的花园里。那些高大的榆树,那些修长的绿竹,那几株池边的垂柳,全在 地上和水面投下了无数阴影。阳光的光点,仍然在阴影的隙缝中闪烁。闪熠 在荷花池的水面,闪熠在草地上,也闪熠在那铺著白石子的小径上。
纤纤坐在荷花池畔。她穿了件白色有荷叶卷边的衬衫,系著一条水红 色麻纱的长裙,裸露的颈项上,用和裙子同色的水红缎带,细心的打了个小 蝴蝶结。她坐在那儿——一块凸出的大石头上——用双手抱著膝,赤著脚。 她的红缎拖鞋随意的抛在草地上,像在草地上开出了两朵艳丽的火鹤花。
她身边有一本高中国文课本,有一本四书,还有本大专联考国文科的 模拟试题。她本来是在念书的,韩佩吟昨晚有事请假,把上课时间改到了今 天,她在电话里通知过纤纤,今天要考她背书;背礼记里的檀弓篇,国文课 本里选出过四篇。还要考她解释和国学常识。她一早就把书本带到荷花池边 来念了,她确实念了好多好多遍,她并不想分心的,她已经告诉了奶奶和吴 妈,除韩佩吟外,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她。
可是,后来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荷叶上,滚圆的露珠儿迎著阳光闪 亮,几朵半开的荷花,像奇迹似的,在阳光下苏醒过来,缓缓的、慢慢的绽 开了花瓣。这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使她那样惊喜的、那样兴奋的去注意那生 命的绽放,然后,“黑小子”来了。她绝对没有接到“不许打扰”的命令, 因为,它直接扑奔她而来,那粗壮的身子,像一条小牛,它的皮毛光滑,乌 溜溜的,被阳光晒得热热的,它跑向她,对她拚命摇尾巴,使她不自禁的就 丢下了书本,用双手去捧住它的头。她喜欢黑小子那对锐利闪亮的眼睛,那 “野性”的眼睛,却对她闪出“人性”的依恋和顺从,这使她惊叹。于是, 她开始和黑小子谈话,黑小子仆下了身子,躺在石头下的草地上,把它那巨 大的头颅,放在纤纤那柔软的裙褶里。
当佩吟经过吴妈的指示,走到荷花池畔来的时候,她看到的就是这样 一幅图画;纤纤的发丝衣褶,在微风中飘荡,她那小小的脸庞,在阳光下露 著甜美而满足的微笑。荷花盛开,柳条摇曳,草地青翠,人儿如玉。佩吟不 自禁的叹口气,她一眼就看了出来,纤纤正在享受她那纯纯美美柔柔梦梦的 人生,而她,却带来了“现实”!即将打破她那小小世界中的小小欢乐。她 走过去,黑小子惊动了,站起身来,它迎向佩吟,经过两个多月的时间,这 只狼狗也和佩吟做了朋友,它以喉咙中的低鸣来做欢迎的表示。佩吟拍拍它 的头,温柔的说了句:“去吧!黑小子!别来打扰我和你的小主人!”黑小子 彷佛听得懂话,转过身子,它走了。但是,它并没有走远,到了柳树下,它 就仆下来了,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它对这边遥遥注视著。纤纤站起身来,长 裙飘飘,她亭亭玉立,浅笑盈盈的看著佩吟。天哪!她真美!佩吟想著,奇 怪自己并没有女性那种本能的嫉妒。她真该嫉妒她的,青春,美丽,富有?? 她几乎全有了。“噢!纤纤,你选了一个很可爱的‘教室’,”她笑著说,四 面张望著,这是她第一次白天走进赵家,白天看到这花园,现在,她才知道 这花园有多大。荷花池在正屋的后面,池子四周,没有椅子,却有许多奇形 巨石,巨石的旁边,各色不知名的小花,在石头边盛开著。现在,纤纤所坐 的石头边,也有一簇粉红色的小草花。“韩老师,”纤纤恭敬而谦和的喊了一 声,微笑仍然漾在她唇边。阳光下的她,似乎比灯光下的她更迷人,那细腻 的皮肤,嫩得真是“吹弹得破”。“我一清早就来这儿念书了。”她要解释什 么似的说。“我知道,”佩吟接口:“奶奶告诉我了。她说你天一亮就来了,
已经念了好几小时了。”纤纤的脸孔蓦然绯红了,她扭捏的、腼腆的一笑, 悄悄的说:“我是一清早就来了,但是,我??并没有念多久,有??有好 多事让我分心,我想,我想,我还没有念得很熟。”她吞吞吐吐的,那羞红 的脸庞像一朵小花。
又来了。又是各种理由,反正她没有背出书来!
“什么事分了你的心?”佩吟问。“荷花开了,太阳出来了,柳树在风里 摇动,黑小子对我笑??”“狗会笑吗?”“是的,它会笑。”纤纤一本正经 的。
“好!还有呢?”“唉唉!”纤纤轻叹著:“有那么多好玩好看的事情,露 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小麻雀吱吱喳喳的唱歌,一只蟋蟀总是从草堆里偷看 我,黑小子又要跟我谈话??”“好了!”佩吟吸了口气,抱著书本,在草地 上席地而坐,尽量让自己显得严肃一些。
因为,她已经被纤纤那些不成理由的理由打动了。她实在不该被这些
理由打动的,但是,听她那样轻轻柔柔的娓娓道来,就使人不能不去原谅她。 不过,她不能再心软了,她必须把纤纤逼紧一点,已经五月初了,离联考只 有两个月的时间,她也教了纤纤两个月了,她却看不出丝毫成绩来。“现在, 让我们回到‘檀弓篇’上去,好不好?”纤纤叹口气,很委屈的,很顺从的
在佩吟对面坐下了。从草地上拿起了自己的书。“不要打开书本,”佩吟说:
“背给我听吧!从‘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背起。”纤纤抬眼看著天空, 她那细小的白牙齿轻轻的咬住下嘴唇,她沉思著,足足想了五分钟,她才开 始结结巴巴的背诵起来:“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谓之曰??谓 之曰??谓之曰:‘子盖言之志于公乎?’世子曰??世子曰??世子曰:
‘不可。君谓我??君谓我欲弑君也,欲弑君也??”她的眼光从天空上回
到佩吟脸上,她眼底盛满了困惑,她背不出来了。叹口气,她说:“唉!韩 老师,古时候的人真的这样说话吗?”佩吟被问住了,她也弄不清楚古时候 的人怎么说话,只得含糊说:“大概是吧!”“我们是现代的人,我们一定要 费很多时间,去学习古时候的人说话的方法吗?”纤纤问。
“念这篇东西,并不是要你学古时候的人说话,而是要你了解它的思想。”
佩吟说,凝视著纤纤,忽然发现个主要的问题,她问:“你到底知不知道这 篇东西在讲什么?”纤纤天真的摇摇头,说:“它一忽儿这个曰,一忽儿那 个曰,已经把我曰得头昏脑胀了。”“我不是跟你解释过吗?”佩吟忍耐的说。 想了想,她换了种方式。“是我不好,我照著课文讲,你根本就接受不了。
这样吧,让我们先弄清楚这个故事,你念起来就容易多了。”她坐正身子,
用双手抱住膝,开始简单而明了的解释:“晋献公有个儿子叫申生,还有个 儿子叫重耳,另外有个儿子叫奚齐,这三个儿子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奚齐 想要得到王位,但是王位是属于申生的,所以他就陷害申生,告诉父亲说, 申生要杀掉晋献公。晋献公中计了,大为生气,就要杀申生,重耳急了,就
问申生:“你为什么不对爸爸说说清楚呢?’申生说:‘不行,奚齐的妈妈是
骊姬,爸爸宠爱骊姬,如果我把真相说了,爸爸会伤心的!’重耳又说:‘那 你就逃走吧!’申生说:‘也不行,爸爸说我要杀他,天下那里有人会收留杀 父亲的人,我能到什么地方去呢?’??”佩吟的故事还没说完,她就看到 纤纤连打了两个冷战,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使佩吟说不下去了。她望著纤
纤,问:“怎么啦?”“多么可怕的故事!”纤纤颤栗著说:“弟弟要陷害哥哥,
说儿子要杀爸爸,爸爸又要杀儿子??唉唉,”她连声叹著气:“我必须念这
些杀来杀去的东西吗?我们不是一个酷爱和平的国家吗?为什么古时候的人 那么残忍?那个奚齐也真希奇,他为什么要害哥哥呢?那个父亲也太希奇, 不但相信儿子要杀他,居然还要杀儿子,那个申生更希奇,又不肯解释,又 不肯逃走,他到底要怎么样?”“他??”佩吟无力的、低声的应著:“自杀 了。”纤纤又打了个冷战,眼睛睁得更大了。
“韩老师,”她困惑的说:“大专联考要考我们这些东西吗?”“可能要考 的。”她勉强的说。
纤纤低下头去,脸上浮起一片悲哀而无助的神色,刚刚在看荷花时的
那种甜蜜和欢欣都消失了。她用手抚弄著那本国文课本,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还是不懂,这个故事要告诉我们什么?”“告诉我们申生有多么孝 顺。”纤纤更悲哀的摇头。“你瞧,韩老师,”她无助的说:“不是我不用功, 我就是不喜欢这些故事,我也不懂这种故事。假如爸爸误会我要杀他?? 哎,”她扬起睫毛,满脸热切:“爸爸是绝不可能有这种误会的,那个父亲会 笨到不了解儿女的爱呢???好吧,就算爸爸笨到认为我会杀他,我就去自 杀吗?我自杀了就是孝顺吗?如果我自杀后,爸爸发现了他的错误,他岂不 是更痛苦了?”她直视著佩吟,低叹著。“这不是好故事,那个晋献公是个
昏君,奚齐是个坏蛋,申生是个呆子,重耳知道申生是冤枉的,居然让申生 自杀,他也是个糊涂虫!”佩吟扬起了眉毛,深深的看著纤纤,有种又惊奇 又激动又愕然的情绪掠过了她。忽然间,她觉得自己有些了解纤纤了。那些 书本对她是太难懂了,因为她那样单纯和善良,单纯得不知道人间也有兄弟 拆墙、父子相残、争名夺利的事,而且善良得去排斥这些事。她有她的道理, 她的世界,她的哲学??这些属于她的世界中完全没有“丑恶”。那么,自 己又在做什么?教她念书?教她去了解很多与她的时代和世界都遥远得有十 万八千里的故事。这些故事对她毫无意义,除了一件:或者能帮她得到一张 大学文凭!但是,她要大学文凭做什么用呢?进了大学,她又学什么东西呢? 更多钩心斗角的故事?更多的丑恶?更多的杀来杀去?一时间,她呆望著纤 纤,陷进了某种沉思中。她的沉默和凝视使纤纤不安了,很快的,纤纤拾起 了课本,用既抱歉又柔顺的声音说:“对不起,韩老师,我知道我不该说这 些的!
我背不出书来就胡扯!这样吧,你让我再念几遍,说不定我就可以背 出来了!”“不不!”佩吟伸手压住了她的手,她好奇而关怀的望著她,说:“我 在想你的话,你有道理,这篇东西确实不好,它和时代已经脱了节,它提倡 了愚忠与愚孝。我在想,你背这些书,可能——是没有意义的。”她顿了顿, 忽然问:“纤纤,你还有个教数理的老师?”“是的。”“你的数理程度进展得 如何?”纤纤不答,面有愧色,她低下头去了。
“不很理想?”她问。“唉!”纤纤尽叹气。“那些X和Y老跟我作对,那 些方程式也是的,它们就不肯让我记住。我一看那些分子式原子式,头都要 炸开了。魏老师——就是教我数理的那位老师,她说我像个洋娃娃。”“洋娃 娃?”佩吟不懂。
“她说,洋娃娃就是样子好看,脑袋瓜里全是些稻草。”纤纤伸出手去, 下意识的触摸著身边那簇粉红色的小花。“我想,她对我很生气。韩老师,” 她悄悄看她。“你是不是对我也很生气?”“不。”佩吟动容的说,非常坦白, 非常认真,非常诚挚。“我一点也没有生你气,而且,我很喜欢你。”她飞快 的抬起头来,眼睛闪亮。
“你不觉得我好笨好笨吗?”她问。
“你一点也不笨,”她诚恳的说:“你有思想,有见解,有分析的能力, 你怎么会笨?”她深思的沉吟著:“或者你是太聪明了,我们的教育不适合
你。或者,你根本不需要教育。”她也下意识的去抚摩那朵小红花。忽然间, 她觉得纤纤就像一朵娇嫩的小花,它是为自己而开的,并不是为了欣赏它的 人类而开。有人欣赏它,它也开花,没人欣赏它,它还是要开花。“纤纤,” 她柔声叫:“你很想念大学吗?”纤纤不语。“告诉我!”纤纤很轻微的摇摇
头。
“那么,为什么左考一次,右考一次?”“为了爸爸呀!”她低叹著说。“他 受不了我落榜,他是那么那么聪明??真不知道怎么会有我这样的笨女儿!” 她抬起头来,忽然惊呼了一声:“噢,他来了!”佩吟一惊。“谁来了?”“爸 爸呀!”她望著佩吟的身后。
佩吟不自禁的回过身子,于是,她一眼看到赵自耕,正穿过竹林和草
地,对她们大踏步而来。他仍然穿得很讲究,即使在家中,即使在星期日, 他也是西装笔挺。那白衬衫的领子雪白,两条腿修长,裤管的褶痕清晰。佩 吟不由自主的从草地上站起来了,这是大白天里,她第一次见到赵自耕,阳 光直射在他脸上,他不像晚上灯光下那样年轻了;他眼角有些细细的皱纹,
唇边也有。但是,奇怪,这些皱纹并没有使他看起来苍老,反而多了一种成
熟的、儒雅的、哲学家式的韵味。“噢,”他愉快的微笑著,注视著她们,用 手习惯性的推了推眼镜。“你们选了很好的一个地方来念书。可是,太阳已 经越来越大了,你们不热吗?”“不热,”纤纤也站了起来,她长裙曳地,倩 影娉婷。对父亲温柔的微笑著。“我打断你们的功课了吗?”赵自耕望著地
上散落的书籍。很快的对那些书扫了一眼:高中国文课本、四书、模拟试题、
国学常识??。佩吟没有忽略他的眼光,她沉吟了一下,忽然说:“纤纤, 我们今天也念够了,你把那些书收拾好,进屋去休息休息吧,我想和你爸爸 谈谈。”赵自耕有些惊奇,他愕然的望著佩吟,说:“你是未卜先知吗?”“怎 么?”“你知道我正有这个意思——想和你谈谈。”佩吟笑了。“算我未卜先
知吧!”她含糊的说,望著纤纤。
纤纤弯腰拾起了地上的书,黑小子也跑过来帮忙,衔著书本递给她, 纤纤笑了。抱著书本,她把属于佩吟的交给了佩吟,又对她很快的看了一眼, 又对父亲很快的看了一眼,显然,她明白他们的谈话题目一定与自己有关, 因而,她微微有些不安。可是,她一句活也没说,就顺从的带著黑小子走开
了。目送纤纤的影子消失在竹林里的小径上,佩吟说:“你有个很好的女儿。”
“是吗?”赵自耕问,颇有深意的。“我们边走边谈,怎么样?我已经通知 了吴妈,多烧两个菜,留你吃午饭,你知道,已经快十二点了。”佩吟无可 无不可的往前走去,他们顺著那花园里的小径,向前无目的的走著,四周花 木扶疏,扑鼻而来的,有玫瑰花和茉莉花混合的香味,还杂著一缕抱穗兰的
清香。这花园里起码有五十种不同的植物,佩吟想著,下意识的浏览著身边
的花木。“你要和我谈什么?”赵自耕忽然问。 “谈你要和我谈的事。”佩吟很快的说。 赵自耕凝视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你知不知道,你反应很快?”他说:“你不该当教员,如果你学法律,
一定是个很好的律师。”佩吟微笑了一下。“我想,你并不要谈我的反应问
题,”她说,收住了笑,她立即把话题拉入了正轨,“你是不是想问我,纤纤
的进度如何?再有两个月就联考了,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对她考大学有几分 把握?”赵自耕微微一怔。“好吧!”他勉强的笑了笑,“你已经代我问了问 题了,你就再答覆问题吧。”佩吟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停在赵自耕脸上,她 很深刻的看他,看得仔细而凝注,然后,她慢吞吞的说:“你为什么要勉强 她考大学?你明知道她考不上的,为什么要勉强她去接受一次又一次的失 败?”“什么?”他一惊,站住了,盯著她。“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他问, 有些恼怒。“你是说,她的程度差极了,根本考不上大学,你给她的补习也 白补了?”“她的程度并不差,但是,我的补习确实白补了。”她说,也站住 了,他们停在竹林边上。“赵先生,你了解你的女儿吗?”“我当然了解!” 赵自耕很快的说:“如果你的意思是说她很笨,我必须告诉你,她的智商相 当高??”“不不不!你完全误会!”佩吟打断了他:“她是很聪明的,不止 聪明,而且充满了灵性,她善良、纯洁、温柔而可爱。我在国中教书,我也 有许多女学生,说真话,我从没见过像纤纤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她简直?? 简直让我迷惑,坦白说,我第一次见她就被她迷住了。”“谢谢你的赞美,” 赵自耕审视她,那多疑的本性显然又在作祟了,他眼中有著研判和不信任。 “我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我是真心话。”“那么,为什么你认为她考不上 大学?”“因为她根本不想念大学!”“不可能,我和她谈过??”“是谈?还 是命令?”佩吟尖锐的问:“你知道吗?赵先生,你的谈话中常常不自觉的 带著命令意味,你以为你是和她‘谈’,事实上你是在命令她。她的本性太 柔顺了,她对你又太崇拜了,因此,她连一点儿反抗你的念头都不敢有。虽 然她不爱读书,她仍然为你去读,虽然她不想考大学,她仍然为你去考。她 有很完整的自我,却要为你去放弃自我??”“你在指责我吗?”赵自耕冷 冷的问。
“不敢。”“不敢?你已经敢了,却说不敢?你几乎在给我定罪,好像我 在对那孩子精神虐待??”“许多时候,爱,就是一种精神虐待!”“哦?” 赵自耕挑起了眉毛,镜片后的眼光闪烁著,有些阴险,有些愠怒。但是,他 那训练有素的涵养和修养使他控制了自己,他微侧著头,似乎在运用著思想。 “好吧,就算我在命令她考大学,这个命令总不是出于恶意吧?有恶意吗? 你说!”“没有,当然没有。”“这和她的程度也是两个不同的问题,是吗?” “是的。”“你说她很聪明?”“是。”“你说她为我而读书?”“是。”“既然她 又聪明,又读了书,为什么你说你的补习白补了?这么说来,问题不在她身 上,而在你身上!”佩吟抬起头,定定的看著赵自耕,看了好久好久。她闪 动著睫毛,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赵自耕困惑的问。
“笑我自己,笑我不自量力,要去和全台湾最有名的律师抬杠!”她笑著 说,继续往前走去,顺手扯了一片竹叶,她撕扯著那竹叶,说:“我说不过 你。我无法让你了解,纤纤对课文不能吸收,因为她的聪明才智跟课本绝缘,
她即使很努力的读,她也记不住那些东西。”“那么,她的聪明才智和什么有
缘呢?”“我不知道。”佩吟困惑的蹙起眉梢。“我还没找出来,或者音乐, 或者艺术,或者某种技能,像舞蹈、雕塑、唱歌??你必须明白,米盖朗基 罗也没念过大学!”“我可以肯定,纤纤绝不是米盖朗基罗!”赵自耕的语气 坚定而有力。佩吟再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一定要她念大学?”她问。
“增加她的知识呀,我不希望她永远这样天真,这样娇嫩,这样什么都
不懂的样子,她要长大,她要学习!”“你希望她成为什么样子?”“像你!”
他冲口而出,。 她一怔,站住了,皱著眉头,她惊愕的望著他。
“像我?”她哑声说:“像我有什么好?”“你独立,你坚强,你懂很多
东西,你能言善道,你反应敏捷,你能举一而反三??”“你错了。”她幽幽 的接口:“这些东西都不是大学里学来的,是生活中学来的,甚至于,是苦 难中学来的,是打击和折磨中学来的??”她的眼光从他脸上移开,穿过竹 林,深黝黝的落在一个不知何处的虚无里。“你不要让纤纤像我,永远不要!
她的世界又美又好又真又纯,你该让她这样过下去。或者,她是生活在一个
童话世界里,那并没有什么不好,童话世界总比成人的世界美丽??”她眼 中轻轻的蒙上了一层薄雾,她的声音诚恳而真挚,喑哑而深沉。“不要!赵 先生,永远不要让纤纤像我,你该珍惜她的纯真和欢乐。”赵自耕注视著面 前这张脸,第一次,他在她脸上看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苦难、哀愁、落寞??
和热情,那么善良的热情,那么丰富的热情,那么痛苦的热情??她心底到
底有多少苦楚?他不知道。她那样爱护纤纤,他却明白。他不愿再辩论这问 题,伸出手去,他自己也不懂,为什么心中竟悸动著一抹酸楚,一抹怜惜, 一抹难解的温存,他用胳膊轻轻的环住了她的肩,轻轻的把她带往屋子的方 向。他柔声的、低沉的说:“我们不谈这问题了,进屋里去吧!你该——好
好的吃一顿,你很瘦,我希望——你能常常来我家吃饭,我要——吴妈把你
喂胖一点!”她没有拒绝。眉梢轻锁,眼光迷蒙,她被动的,神思恍惚的, 被催眠似的,跟著他走向那小小白宫。
5
“佩华!佩华!佩华!??”又是清晨时分,一阵凄厉的呼唤声把佩吟 从梦中惊醒,她慌忙披衣下床,迅速的打开那由日式拉门改建过的房门,直 冲到母亲房里去。韩太太正坐在床上,直瞪著眼睛,双手痉挛的抓著床上的 棉被,死命的呼唤著:“佩华,你来呀,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你说呀!佩华! 佩华,儿子,你过来,你过来呀??”佩吟毫不犹疑的冲到床边,双手抓住 了母亲的手,紧握著她,摇撼著她,一叠连声的喊:“妈!妈!妈!醒一醒, 妈妈!我在这儿!你怎样了?你有什么话?告诉我吧!
妈??”韩太太深深的颤栗了一下,似乎忽然从一个梦中惊醒一般, 她的眼光落在佩吟身上了,一时间,她好像认不出佩吟是谁,只是眼光发直 的,定定的看著佩吟。佩吟用手臂轻轻的环抱住母亲的肩,试著要她躺回床 上去。
“妈,睡吧!舒舒服服的睡一觉吧!”韩太太用手推开了佩吟的手臂。
“你是佩吟。”她脑筋清楚的说。“是呀!”佩吟应著,心底却有些发冷, 经验告诉她,母亲越“冷静”的时候就越可怕,往往是一场暴风雨的前奏。 “你在我屋里做什么?”韩太太问,在这一瞬间,她显得非常平和,非
常“正常”。
“你在做恶梦,”佩吟低声解释,“我听到你在说梦话,我就进来了。”“我 说了什么梦话?”韩太太追问。
“你??”佩吟不愿讲出佩华的名字,就飞快的摇摇头。勉强的笑了笑。 “我也没听清楚。”“那么,你进来的时候看到佩华吗?”完了!又开始了! 佩吟怔了怔。
“没,没有。”她嗫嚅著。“没,没看到。”“你为什么吞吞吐吐?”韩太 太锐利的问:“你做贼心虚是不是?你把佩华赶走了,是不是?你从小就看 佩华不顺眼,你嫉妒他,因为他是男孩子,因为他功课比你好,因为他总拿 奖状,年年考第一,因为我比较疼他,所以你嫉妒他,是不是?是不是?” “妈,妈,”佩吟痛苦的、虚弱的应著,明知母亲是病中的胡言乱语,仍然 忍不住要为自己辩护。只因为母亲说得那么清清楚楚,有条有理,完全不像 是“精神病患者”。“你明知道我不会嫉妒他,你明知道我也喜欢他。没有人 会不喜欢佩华的,他那么优秀,又那么漂亮!”她沉痛的、挣扎的说著。
“那么,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妈——”她拉长声音,痛苦的低唤著。 “说呀!”韩太太紧盯著她:“你把他弄到什么地方去了?说呀!”“不要 再折磨佩吟了。”门边,一个声音忽然清楚的响了起来。佩吟回头,就一眼 看到父亲正走了进来,他白发萧萧的头庄严的竖在那儿,眼光却十分温柔而 怜恤的停在韩太太身上。“佩华死了!我告诉过你几千遍几万遍,佩华死了!” “死了?”韩太太浑身颤抖,眼光发直:“死了?佩华死了?是的,他死了!” 她似乎突然想起来了。“你们??锯开了他,锯开了他,你们用??锯子锯 开了他!”她凄厉的惨叫:“你们谋杀了他!你们用锯子??锯开了他!你们
杀了他,杀了他??”她的声音恐怖的飘荡在夜色里。 韩永修直扑过来,用手蒙住韩太太的嘴,以免她惊醒左右邻居,他死
命蒙住她的嘴,沉声说:“不要叫!素洁,你听清楚,佩华死于骨癌,钟大 夫锯掉他一条腿,是想挽救他的命,医生没有能救活他,但是大家都已经尽
了所有的人事,天命如此,你就认了吧!别再折磨佩吟了,我们虽然失去一 个儿子,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呀!你怪佩吟,是毫无道理的,毫无道理的。佩 吟怎能对佩华的死负责任呢?”韩太太挣开了韩永修的掌握,狂叫著:“是 她!她咒他死!她要他死!她嫉妒他!因为我疼佩华,她就嫉妒他??”“不
要叫!”韩永修又去堵她的嘴。“你不能因为你自己的偏心,反而怪罪于佩吟
呀!佩吟从没有嫉妒过佩华!她爱他,和我们一样爱他??哎哟!”韩永修 大叫:“你怎么咬人?松口!素洁,你真疯了?”佩吟冲过去,不知何时, 她已经满面泪水。她流泪,是因为父亲那几句话,从小,父亲就很少向她表 示自己的爱,他严肃而正直,总好像和儿女有层距离。可是,他却在这节骨
眼里说出了对她的爱,对她的怜惜。这,比母亲那神经质的责备和冤枉更打
动她。她哭了,情不自禁的哭了。现在,透过泪雾,她看到母亲正一口咬在 父亲手指上,咬得又紧又重,好像要咬死父亲似的。她大急,就扑往母亲, 仓促中,也顾不得方式对不对,就伸手去掰开母亲的嘴,一面急声喊:“妈, 你松口!妈,算是我干的,你不要咬爸爸,算是我干的??都是我不好??
全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咬爸爸??”忽然间,韩太太松了口,
像闪电一般,她举起手来,反手就给了佩吟一个又重又大的耳光。佩吟冷不 防被母亲这重重的一击,身子站不稳,就向旁边摔了出去,她带翻了床头柜, 一阵唏哩哗啦的巨响,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和热水瓶跌落在地上,打碎了,佩 吟又正好跌在那些碎片上,只觉得手臂上有一阵尖锐的刺痛,就看到血从自
己那苍白的手腕上流了出来。同时,她听到父亲惨声大叫:“素洁!你要杀
了我们唯一的女儿吗?佩吟,佩吟!”父亲的声音里带著泪,带著惶急,带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