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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通知电话公司切线,不知恁地,电话铃仍然响起来。 程真松了一口气,她母亲坐在她面前发牢骚,直骂了半小时,听个电
话也好,气氛可缓和下来。 她手还没有碰到听筒上,坐一旁的丈夫董昕心血来潮,阻止她:“不要
听。”程真扬起一道眉毛。
“明天就走了,还听来作甚。”“也许是要紧事。”董昕摇摇头,他有强烈 预感,这个电话最好不听,“这里的事已经与你无关。”可是电话一直在响。
终于停止了。 程太太继续她的话题:“好端端移什么民,我同你爸身体都不好,你这
一走,当心再也看不到父母。”电话铃又响起来。 这次程真迅速说:“这不是先头那人,这是另外一个电话。”不顾三七
二十一,取起听筒。
“程真,我是刘群,下午三时出来一趟。”程真觉得好笑,“大姐,我已 经辞职了。”这时,董昕用手按住她,“不要出去。”刘群不耐烦,“那是谁, 是老董吗?叫他别多事。”“大姐,什么事?”“赵百川遇车祸进了医院,你 同他一组,他的事你全知道,今日下午两岸代表签署直航协议,想劳驾你跑 一趟。”“慢着,百川情况怎么样?”“左腿骨折断,情绪非常坏,大跳大叫, 点名要你接替他,这新闻他跟了许久,不愿放手。”“两岸派什么人来?”“双 方的外务部长。”“是谁,黄观健?”“不,那边派出孙毓川。”程真有点儿诧 异,“他升了吗?”“喂,下午三时,我派小吴同小邓跟你。”“你叫赵百川瞑 目吧?”刘群笑,“遵命。”挂上电话,程真嘴角仍然挂着笑意。
董昕给她老大一个白眼,“叫你不要听,明天要走了,今天还去理这种 闲事,没你不行,你真相信?又给人利用。”程真但笑不语。
是她自己技痒。
辞职后一个月在家闲得骨节发酸,老母天天下午跑来发牢骚,把二十 岁那年如何受公婆叔嫂的气一直往下说,说到今日的子女如何不孝,程真直 听出耳油来。
又不好不让她说,人总会百年归老,届时想听都没得听。 当下程太太问女儿:“你几时回来?”董昕忍不住说:“妈,我们还没
走呢!”程太太已不可理喻,“我不是同你讲!”程真看看时间,“我出去一 趟。”她进房换衣服。
董昕比她更快,“我约了邓植唐马良骏他们,今晚也许聊得晚一点儿才 返。”“太好了,”程真说,“多喝儿杯。”女婿一出门,程太太反而静下来。
程真穿上她的卡叽长裤,戴上男装蠔式手表,预备出门。
程太太忽然问:“往后,你会快乐吗?”程真坐下来喝口茶,“我也这 样问过自己。”“答案是什么?”程真答:“自幼我追求的并不是快乐,所以, 我得不到快乐,也是很应该的。”“我不明你说什么。”“别担心,很少母亲明 白子女心事,我去去就回,一年起码陪你六个月。”“你与董昕的感情怎么
样?”程真但笑不语。
“你们好像不似夫妻。”“像老朋友才好。”“到了外国,添个孩子吧。”“我
们已经有孩子。”“那只是个领养儿。”“嘘,嘘,母亲,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她也知道并非由你亲生。”“程功的确非我亲生。”“干吗去背一个这样的包 袱?”“妈你别管这些闲事了,来,我先送你回家。”“你供她在外国寄宿读 书,一年得花多少钱“妈,你看你眉头越皱越深,眉心一道痕,像华光第三 只眼。”“真奇怪,”程太太悻悻然,“你所做每件事,我都看不顺眼。”程真 笑,“我也在纳罕,为何母亲的目光这样奇突。”好不容易把母亲大人送走, 程真叫一辆车,赶到现场。
师弟吴晓明与师妹邓维扬老远看见她便迎上来。 程真一到工作岗位,整个人沉着下来,忘我,潇洒、英姿飒飒。 她检查过摄影器材及录音机,又走到记者席看过,只觉位置不理想,
便去办交涉。 吴晓明在远处看着师姐撑着腰,用流利普通话与主办人新闻组打招呼,
不由得说:“程真这一退休,连带我们都有损失。”这时,程真过来了,“真
不明白老赵怎么会接受记者席这个位置?”“他大概想拍某人的后脑勺。”程 真心一动,“是吗?”各路记者已纷纷就位。
程真说:“小吴,你坚守岗位,小邓,你负责录音,我到前边去打游击。” 她抓起照相机。
那边总新闻主任赫青逊见到她,故意大声叫:“程,我以为我们已经摔
甩你。”程真笑嘻嘻,“老英,怎么你还在中国人的土地上?日不落之旗明年 就要降下来了,祖国有无派军舰来接你走?”赫青逊悻悻然,“我的去向不 劳你担心。”“我有空会到康瓦尔探访你,此刻有什么好资料可提供给我?” “自此双方飞机不必经本市领空,多好,旅客与货物自由自在往返。”“感觉
如何?”“我们在过去尽了桥梁的责任,这次在我处签署文件,是一种荣誉,
用你们的词汇,即是面子十足。”会场静了下来。 双方代表出场。
程真摇摇头,她慨叹他们那一式的深色西装及保守的西式发型。
她用遥望镜头拍摄特写,在栏杆后整个身子仆出去,她今日是客串身 份,毋须顾全大局,乐得拍摄花絮。
她发觉双方代表都戴着同一款式庸俗的金表。 程真笑了。
仪式只进行了十分钟,不准提问题,历史又借此迈前一步。
一行三人回到报馆,忙着冲晒照片。 赵百川早已写好特写,程真替他发出去,一边笑道:“老赵虽死犹荣。”
百无禁忌那样嘲弄老同事,真是至大乐趣。 程真把她的花絮照片给刘群看,“大姐,你瞧能不能用,照我看,统一
大业不成问题,一样的发型、西装、领带、手表、指环,口角与身体语言也 全部相似。”刘群笑说:“这不公平。”“愿闻其详。”“孙毓川英俊得多。”程
真凝视照片,“是,他确是名美男子。”刘群知道还有下文。
果然,程真接着说:“可是身陷酱缸,亦无所作为。”刘群惋惜道:“程 真,像你这样的人,应当留下来。”程真无奈,用手抹一把面孔,“董昕已下 了最后通谍,不跟他走就离婚。”刘群冷笑一声,“离婚就离婚。”程真“嗤” 一声笑。
“当初怎么会嫁董昕这个人?”程真把身子趋向前,“你要听真话还是假
话?”“真话如何?”“我没想过会成名,早知不嫁人。”“假话呢?”“人总
得有归宿,天长地久,好歹是一家人逐日捱过,再灿烂的舞会,也终于要曲 终人散,不必恋恋风尘。”“这是假话?听上去比真话更似真话。”程真悄悄 说:“所以我是名记者呀!”刘群笑,笑毕黯然,“我们不舍得你。”“这样的 话谁不会说,过两日,没事人一样,又讨好别人。”刘群白她一眼,“去把说 明写出来吧,你,一张嘴永不饶人!”程真一直做到晚上,又亲自帮赵百川 的特稿校对,完工揉揉眼,拨电话回家,不通,才发觉电话线已经切断,不 禁黯然。
邓维扬走过来,“师姐,我们去看老赵。”“好,一起走。”这班全是她 的手足,程真见了亲兄弟反而挺客气,期期艾艾,无话可说,可是与报馆同 事在一起,半打啤酒,可谈到天亮。
“告诉我,究竟怎么一回事?”“昨夜收工,深夜三时左右,车子遇上醉 酒驾驶者,蓬一声,幸亏不是头撞,不过老赵还是断了大腿。”“不幸中之万
幸。”“可不是,全无内伤,不过他老婆子女已吓得泣不成声。”“他太太是家
庭主妇。”邓维扬说:“应该做事的,多一份收入,有意外毋须惊恐。”程真 与邓维扬均属女性必须经济独立主义者。
小邓加一句:“单收人家庭将来有得苦头好吃。”到了医院,看见老赵 躺在二人房内,环境尚算安静,程真略为放心。
他一条腿打着石膏,动都不能动,脸上有少许瘀青,眼角缝了几针。
他睡着了,小邓想唤他,被程真阻止。 程真默默看着老同事,他脾气坏,人梗直,故在某一程度上,他是怀
才不遇的。
说实话,所有中文报馆记者都可打入怀才不遇类,程真若不是擅写特 稿,照样收入菲薄,名不见传。
刚想悄悄地走,赵百川一声呻吟,醒来了。 程真连忙握住他的手。
“喂,”他一睁开眼便说,“直航签署??”“顺利完成,你好好休息。”
他叹口气,“你明天下午走?”程真点点头。
“顺风,不能来送飞机了。”“不必客气,返往那么方便,根本不必接送。” “去去就来,特区政府必不叫你失望。”“你是一直看好的。”赵百川露出笑 意,“真要走,也总有办法,投亲靠友,陈仓暗渡,可是总得有人留下来, 你说是不是?”程真颔首。
“奇是奇在到今日尚未宣布由什么人来降下米字旗。”程真亦好奇,“会 不会是查尔斯,传了好些日子了。”看护推门进来,“请让病人休息。”可是
邻床那位病人忽然搭讪,“真的,会不会是他?”程真笑了。 赵百川问:“程真,你真舍得我们,舍得这个城市?”程真不语。 老赵叹息,“我们忘不了你那支辛辣的笔。”程真笑,“多吃点儿芥辣也
一样。”她偕师弟妹离去。
“来,我们去吃宵夜。”辣味炒蜕、虾酱通菜、蒸鱼肠、豆腐芥菜石狗公 滚汤,全是程真至爱吃的小菜,再加一煲咸鱼鸡粒饭,吃得饱饱。
回到家,一开门就看到一室通明。 董昕已经回来了。
他在听音乐。 程真伸个懒腰,“尽兴而返。”“你一向懂得寄工作于娱乐。”“不然怎么
办,愁面苦恼还不是一样要做。”“你看你多邋遢。”“我知道你事事看不顺
眼。”“别吵了好不好,明天要出远门。”程真跑到窗前站着,看向都会那著 名的不夜天。
“你毫无留恋?”“我不过是过客。”能这样想多好,程真回房沐浴更衣。
幸亏小公寓可以留着不卖,他日返来,不必住酒店。 理智的董昕照例反对:“将来一文不值,你会后悔。”“哪怕充公,我只
当奉献给国家。”“讲得真口响。”三言两语,又像要开仗的样子,正是,话 不投机半句多。
这公寓是父亲赠与她的嫁妆,小小几百呎,两房一厅,她实在不舍得
卖。
婚后虽搬往宽大的新家,这边也一直留着,周未程真会回来收拾一下, 做杯咖啡,看一会子书,有朋友路过本市,程真总招呼他们住这里。
三个月前卖掉房子,两夫妻一直住此处。 董昕在身后说:“还不睡?”程真喃喃说:“照说,也不必切电话。”“又
是你说的,切了电话,朋友才切实知道你已离开本市,不会一直打。”程真 一声不响地睡了。
半夜醒来,客厅仍有亮光,可见董昕睡不着。 程真暗暗好笑,原来是个多情的过客。
晃眼天就亮了,鱼肚白,是个雨天。
程真洗把脸,出门去买报纸杂志在飞机上看。 这个城市若有什么牵肠挂肚之处,便是它那精彩绝纶的百来份报纸杂
志。
她打开报纸看昨日的报道。 读了自己的佳作,不禁嗤一声笑出来,她若笑,那么,读者也许亦会
笑,只要读者肯笑,她的特稿出路就不成问题。 其中一张图片的说明是:“穿西装然不谙西装礼仪,站起来握手原应将
外套钮扣先扣上,可是双方却敞着胸露出衬衫,同志仍须努力乎”。
程真放下报纸,十分惆怅。 不能再开政要的玩笑了,以后该挑剔讽刺谁呢?董昕这人完全没幽默
感,可不能拿他来开刀。 他也起来了,正漱口。 各管各打理行李。
这些日子来,程真时常出门去做新闻,她一套三件古姿行李已扔得十 分破旧,随她经历了云和月,今日又跟她一起退休。
她一切准备停当,坐在客厅里等董昕。 各人喝一杯咖啡就出门去。 两家的亲戚在飞机场等他们。
程太太说来说去一句话:“有空多点儿回来。”程真一抬头看见刘群, 挥着手过去。
她先把一只信封塞到刘群手中,“给赵百川吃补品。”刘群笑嘻嘻,“今 早有人拨电话到老总家。”程真立刻会意,“是冲着我来的?”“是孙毓川手 下,问那篇特写的记者是谁。”“老总怎么说?”“他说是集体创作。”程真想 一想,“可是要打听的话,迟早会知道的吧?”“我们也做了点儿工夫,知道
孙毓川有点儿激动,至少他立刻换下那只金表。”“做公众人物要沉得气呀!”
“不说那个了,程真,到了温哥华,替我做一篇特写,看看李某的太平洋怡
安公司发展地皮为何屡次遭当地市政府阻挠。”“哗,那你起码要派六名记者 来做六个月工夫。”“他买下那块地皮已有八年,至今没盖一砖一瓦,你想想 每年要蚀多少利息。”“可是地价一直激升——”这时身后传来董昕冷冷的声 音:“刘大编辑,到这个时候你还缠住我贤妻不放?”刘群只得陪笑,“能者 多劳。”董昕一手拉住程真,“再见各位!”程真只得大声说:“各位,青山白 水,后会有期。”董昕拖着程真上飞机去。
只有在飞机上才没有电话找程真。 董昕好不讽刺,“说真的,到了那边,没有这一帮猪朋狗友,你何以为
生?”程真沉默一会儿,诚实地答:“时间可以用来正视你我的夫妻关系。” 董昕笑得很勉强,“我们的关系很正常。”“是吗,不是已经五痨七伤吗?” 远渡重洋,给它最后一次疗伤的机会,好就好,不好也无能为力。
程真不再说什么。 十二小时旅程稀疏平常,过海关时照例看到黄面孔旅客的行李被搜出
大堆未完税物品,正接受制服人员盘问。 程真咕哝,“几乎什么都比香港便宜,为什么还要拼老命带?”真想取
出笔记簿去访问他们。 他们叫一辆计程车到市中心公寓。
董昕一放下行李便说:“我约了汤姆,马上要出去,你要不要一起?”
程真摇头。 董昕淋浴换衬衫就往外跑。
他这次来是应邀合伙做建筑生意,汤姆曾是他拍档,两人近一年来打
得火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下飞机就得赶去相聚商量大事。 公家的房子火速建妥,董昕自己的家却仍是一个建筑地盘,五六个月
过去了,毫无起色,仍是一个木架子,董昕无暇去监工,工头便做做停停。 看样子会在公寓里落地生根。 程真洗一把脸,拨电话到学校宿舍给程功,同房说她不在,程真留了
言。
她到楼下泳池游了十多个趟,全身松弛,才上楼更衣。 随即到附近市场,买了蔬果肉食牛乳面包等,回家做好一锅汤,看毕
太阳报及电视新闻,这才觉得有点儿累,打电话与当地朋友联络,都说:“来
了?这次住多久?不走了?你行吗?闷死你,哈哈哈哈哈。”程真埋首在枕 头上睡着了。
哪里都是家。
睡了不知多久才醒来,华灯已上,起床,自窗口看下去,一样车水马 龙,他乡同故乡差不多,只是天际有一抹薰衣草色的晚霞,只有北国的天空 才常见。
程真推开落地窗走出露台,看到客厅内有客人。
“汤姆,好吗?”董曾二人捧着咖啡杯,图则摊了一地,正在密谋,程 真对董昕的行业一无所知,亦不感兴趣,一直肃静回避。
董昕叫住她:“我同汤姆出去喝一杯,算是一天,你要不要去?”程真 仍然站在露台,“你们去好了。”她听得汤姆曾笑道:“程真从不盯着你,多 好!”两个人披上外套出去了。
程真到厨房一看,只见一锅肉汤只剩下一半,稍觉安慰,也许,也许
静了下来,夫妻会重新走在一起,这是她跑到这里来的原因。
多年来他们分头生活,各走各路,已臻化境,两夫妻拥有不同的房间、 电话、银行户口??互不过问。
太文明了,大有修养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电话铃响起来,程真知道那一定是程功。
“妈妈,你要我现在过来看你吗?”“今日已经晚了,明天吧。”“明天有 课,怕要到下午四时许方能出来。”“四点多我在家等你。”“这次住多久?”
男女老幼都关心这个问题。
“一百年,暂时不回去了。”“嘎,你不回去看换国旗?”程真斥责她:“人 云亦云,你懂得什么,换旗帜有什么好看?”小程功只是陪笑。
“你的功课如何?”“甲甲甲甲甲。”程真也笑,“闷死人。”“一点儿不 错,妈,他们在叫我,我要走了,明天见。”“明天把‘他们’也叫来吃顿饭。”
程功支吾,“是,是。”程真去年才见过程功的生母,在银行区一间商业大厦
门口,手持寰宇通无线电话讲个不休,程真过去拍她肩膀,她抬起头,笑一 笑,做一个通电话的手势,表示日后联络,可是始终没有找过程真。
那一照脸,程真看到一张风霜悴憔浓妆的面孔,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年 不止,她穿着非常时髦但质廉工差的衣饰,转瞬消失在人群中。
她还是程真的中学同学。
毕业后只做过一年事,嫁得非常好,程真从没见过那么爱妻的男子, 每天上班前留张字条:“亲爱的,中午如起得了身便约我吃饭,爱人”,她最 终起来了,化好妆穿好衣服驾着欧洲跑车出去赴约,家务及孩子全交给佣人, 午餐后逛逛街,算是一天。
彼时已经八十年代了,程真知道世界今非昔比,哪里还有这样称心如
意的生活,只觉迟早要出纰漏,非常悲观。 果然,不出三年,男方患癌去世,因年轻,来不及节聚恒产,身后萧
条,房子车子不久被银行收回,母女迅速走向下坡,孩子被送往慈善机构收
养。
那时程功姓陈,程真几经辛苦找到了她,正式申请领养,又经过两年 漫长等待,种种繁复手续才获通过。
过程中董昕没有提出反对,程真十分感激。
最不赞成的是程母,大惑不解,“那孩子已经八岁多,心头很清楚你不 是生母,你吃力不讨好,为什么无故付出时间心血?养大一个孩子要花多少 钱,你想清楚没有?”程真非常固执。
那样大的孩子扔在保良局到二十一岁也乏人问津,因一般人只喜领养 幼婴,女孩童年就此报销,程真发誓一定要把她领出来。
她隔日去看她,她一看到阿姨,一声不响,默默流泪,程真觉得心碎。 终于签署文件,她正式成为她的养女,程功已经十岁出头。
不过接着的日子又过得飞快。
她把孩于送到英国念寄宿中学,她时常给她写信寄照片通电话,非常 听话恭顺。
去年成绩优异,考取奖学金,特地选温埠升大学,以便接近养母。 程真不过投资数年,白得一个亭亭玉立,善解人意的女儿,自然喜心
翻倒。
程真憾慨,做事业也这么顺利就好了。
母女感情非常好,无话不既,可是程母仍然不喜欢程功,见面十分冷 淡——“不信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她说。
程真一笑置之。
因为十七岁半的程功已是程真最好的朋友。 性格与程真截然不同,她谨慎、含蓄、温和,很多地方似她生父。 那晚,董昕返来时程真好梦正浓。 第二天,程真睡醒了,董昕却在客房中鼾声大作。
程真喃喃自语:“这叫什么?这简直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嘛,多好,
不见面不说话也自然不吵架,过那么三五十载,白头偕老。”她出外租了一 辆车,驶往北岸,过了桥,来到西温住宅区,找到新屋地盘,见仍未完工, 不禁苦笑起来。
工头认得她,过来打招呼,“快了,董太太,现在私家路上敷设自动融 雪暖管。”这是董则师的物业,程真不敢乱予置评,只是颔首。
“董则师犹未决定室内用什么色系。”程真又唯唯喏喏。 “草皮铺了又换,现在铺第三次。”这样两年已经过去。 “大门也改过一回。”有人递一杯咖啡给程真。 她戴起头盔,去视察她居住的那一部分。
“在二楼,董太太,两千平方呎打通无间断,通向大露台,可是这样?”
程真露出一丝笑,“正是。”“白袖木地板已经铺妥,请看。”程真推开门进去, 只见墙壁与天花板尚未封好,电线拉得一天一地,她才看一眼,就知道吾不 欲观之。
程真急步退出。 每次来看都仍是个烂摊子。
其实程真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两千平方呎空间,放张床放张书桌,无论 是谷仓、马厩、货仓、平房??什么都可以,拿教堂来改都行。 她不要美矣美仑无懈可击的模范住宅,她只要一个窝。
驾车落山,在山腰看到一所平房,花园十分整齐,门前有一只棚架, 一枝藤缠绵地攀着上,枝叶蓬蓬松松,花已落,可是程真猜是紫藤。
平房一角竖着牌子出售,欢迎参观。 程真停好车。
噫,程真心一动,求人不如求己,靠董则师一辈子可能没屋住,不如
发奋图强,自力更生。 她推门进屋参观。
那是一幢间隔非常普通装璜十分平常的平房,但是室内光洁明亮,全 部翻新,程真有点儿欢喜,把家具搬进来就可落地生根了,然后把程功也唤 来同住。
她扬声:“有人在家吗?”经纪人是一位染金发的洋妇,在厨房喝咖啡, 她正在陪客,程真在厨房门口看见有两位华裔女士正在同她讲价钱。
程真看到这种情形,便欲知难而退。
2
那两位年轻太太一身披挂均是名牌,两只手袋金光灿烂,正是招牌货, 同她们争,真是自讨苦吃。
正想搭讪几句走开,经纪已经跟出来,满面笑容地招呼。
“你先到处走走,我十分钟后来。”程真便四处浏览,一进卫生间,她“嗤” 一声笑出来,董昕最恨这种不碎胶仿大理石花纹的倒模洗手盘,他老人家理 想洗脸盘最好用玫瑰石英雕出,眼高手低,志大才疏,所以老是无家可住。
程真倒是十分满意。 一个人要是愿意快乐,住在这样房子里已足够可以快乐,若是决定不
快乐,再加飞机大炮核子潜艇也不会快乐。 春天来的时候,搭一只秋千架子,在紫藤下荡漾,一定有一番滋味吧。 房屋经纪过来了,程真随口问:“标价若干?”“一百二十五万。”“什
么,”程真讶异,“屋价涨到这种地步了?”洋妇笑容可掬,“适才那位太太 还价一百一十万。”程真也笑,“她们来自台湾吧,台湾人有钱。”“她说她是
美国公民,两位女士对话用法语,我在中学才念过三年法语,略谙一些。” 咦,这是什么路数?记者本性好奇,情不自禁,不过表面上不动声色。
程真问:“屋主底价是什么数目?”洋妇笑,“一百二十五万。”“屋主 是华人吗?”“给你猜中了。”“我回去想想。”程真取过卡片。
她回到园子去研究花卉种类,碰到那两位女士,原来她们还没走。
那位年纪较大的立刻别转面孔,佯装看不见程真,另一位年轻一点儿 的却朝程真微微点头。
程真挺不介意别人是否看得起她,立刻知趣地退避三舍,免得引起别
人不快,一眼看到自己的卡叽裤矿工靴及布背囊,不禁暗暗好笑,难怪衣着 华丽的太太要不满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辆黑色的欧洲房车已经停在私家路上。 那位年长的太太欢呼一声,“毓川来了。”程真一怔,这名字好熟。 只见车门打开,一位身型高大的男士下车来招呼女眷上车。 啊,是他,程真恍然大悟,人生何处不相逢,原来是孙毓川部长。
程真站在紫藤架下笑了起来。
那位孙先生一抬头,猛地也看到了绿荫中有一张熟悉的笑脸,可是来 不及辨认,他一迟疑,那张脸已经消失。
程真看着她们上车,车子迅速驶走。
洋妇在身后说:“随时给我电话。”程真点点头离去。 弄一张地图来,把这山头上华裔拥有的房产打上记认,结果会使人震
惊吧。 程真满脑子鬼灵精。
回到公寓,见董昕已经起来,抱着电话讲个不休。 半晌,总算讲完了,他说:“换件衣服一起出去与几个朋友喝杯茶。”“可
是我约了程功。”“我们在四季,你与程功稍后来会合,还有,你到什么地方
去了?”“董则师,实不相瞒,我去找房子。”“你最爱剃我眼眉毛,自己的 房子在盖,又找什么房子?”“看样子起码还需一年。”董昕不语。
“公寓实在不够住,你看,书桌放在床头,洗衣机挤在浴室,你睡在书 房,吸尘机放客厅,这成何体统?”董昕仍然悻悻然,“你对我没信心,成
百上千的业主把在我身上投资,你却泼我冷水。”“看,当是我私人的投资,
不可以吗?”“我要赶着见客,你的事何用同我商量!”董昕碰碰嘭嘭的一番
扰攘,终于出门去。 真凑巧,程功就站在门口,董昕与她寒暄两句,头也不回地就走。 “他怎么了,”程功进屋来,“换了地头,仍然火爆脾气。”程真摊开手,
“程功,让我看清楚你。”只见程功脸容秀丽,身段高挑,白衬衫,蓝布裤, 球鞋,朴素无华,一面孔书卷气,程功心中十分欢喜。
“好吗,高材生?”她与她拥抱。
“很好,你们好吗?”小程功问得很有深意。 程真颓然,“我俩关系已病入膏肓。”“不会啦,还会生气就还有得救
啦。”程功倒是很了解夫妻关系。 “你没带朋友来?”程真好奇。 “我役说带朋友。”程功否认。
“诡辩,有好的朋友不妨带出来大家看看。”“我还没找到适合的朋友。” “建筑系里应有理想人才。”“说起来,功课上还有几个问题要请教董则师。”
“那真好,他一向诲人不倦。”“来,妈妈,换件衣服去喝茶。”“嘿,幸亏我 还带着几套阿曼尼。”原本程真以为需要与董昕的业主闷坐,可是世上往往 有意外之喜。
王姓业主的朋友姓叶,叶先生太太在台北搞出版事业,与程真谈得非 常投机。
渐渐说到私事。
“董太太在看房子?”“叫我程真得了,我一向在办事处用本名,人家一 声董太太,我茫然不知应对,对,今天上午我到北岸看来,价钱已经十分贵 了。”“你看的是哪里?”“西温的爱蒙路。”“可巧我们在爱蒙七0七号有房 子出售。”程真大喜,“可是门口有紫藤架那一幢!”“哎呀,真是有缘分。”“我 看中了它,叶先生,底价怎么样?”“这样吧,你叫董先生在海滩路的大厦 顶楼给我们打个折扣,我们也减到一百一十万。”程真笑着叫:“董昕,董昕, 你听到没有?”董昕当着那么多人,没折,只得说:“她想买来孝敬父母。” 王太太笑,“我早说是生女儿好。”程真搂着身旁的程功,“谢谢王太太。”程 真极少愿意出来帮董昕敷衍业主,这下子把气氛搞得那么热闹,董昕的气也 渐渐消了。
“真没想到董则师的女儿已经这么大,又能承继父亲念建筑,将来开爿 公司,就叫董与女,多美。”程功只是微笑。
少女文雅秀丽,把两位中年业主太太吸引住,不约而同,异口同声:“我 家小儿——”程真哈哈大笑,露出三分豪迈的江湖味。
程功亦觉可笑,年轻的她没想现在还有家长代子女相亲这一套。 那叶太太对程真说:“我叫经纪打电话给你。”那今天总算没有白出来。 回程中董昕问:“你买房子来干什么?”“住在那里等董宅建好再搬。”
“也好,反正届时地皮一定涨价。”程真的心一动,“关于太平洋怡安那二百
0四亩地皮,你知道多少?”董昕答:“一无所知,还有,我决定住在市中 心,出人方便,搬家别叫我。”程真沉默,那就变成分居了。
董昕真是会得惩罚人:你自作主张?好,你苦果自负,凡是不听话的 人都要受到教训。
程真独当一面做了那么多年的事,岂是省油的灯,不过此刻她深深悲 哀,不想与董昕开仗,曾经一度、他俩吃面吃饭都密密商量一番,到了今天,
已经各走各路。
她不出声。 一边程功轻轻握住养母的手。 只有她知道她难受。
程真问:“你生母有无与你通讯息?”程功摇摇头,随即微笑,“别替 我担心,我已拥有世上最好的母亲。”程真笑了,人生在世,得到一些,也 必定失去一此程功跟他们回家,取出笔记簿,向董昕请教几个问题,董昕仔 细逐一回答,程真冷眼旁观,发觉他不会难为别人,黑面孔只用来应付妻子。 程功一走,他淋浴换衬衫,“我出去陪汤姆。”程真摆摆手,不想多说。
她一个人在家看书。 太阳还没有全下山,经纪的电话已经来了,“董太太,叶先生他们叫我
与你联络,明早我来接你再把七0七号仔细看一遍。”“明日我们就可以成 交,我不能叫叶家吃亏,既然有人出一一0,我出——。”“那太好了,谢谢
你,明早我九点半到府上。]其实他们早已经分居了吧,还天真地以为换一
个城市,换一个地方,两人的感情会得康复。 不过离得远远也好,免得做戏给亲友看。 程真一肚子气,直憋到第二天早上。 见到了董昕,便问:“要不要陪我去帮眼?”“放心,没有人会骗你。”
董昕冷冷地答,“我没空。”他好像真的忙极,手上一大叠传真正在批阅。
“那好,”程真颔首,“耽会见。”她换了衣服,抓起背包就出门去。 经纪还未到,程真一人站着等车,只觉秋高气爽,空气清新,而她还
年轻,又不愁生活,何苦钻牛角尖,气渐渐消了,看到经纪朝她招手,立刻
上车。
那洋妇满面笑容,“早,董太太,你一身白衣白裤看上去真清脆。”程 真这才发觉她穿着白衬衫与白裤子,猛地想起已经过了劳工日,其实已经不 应该穿白色了。
洋妇咭咭笑:“你看今日这种天气,真是烂屋都卖得出去。”程真唯唯
喏喏。
“记得昨日那两位太太吗?其中一位几乎就要下订洋,她们看了好几次, 只不过嫌厨房窄。”程真唔唔声应酬。
“那位孙太太想买来给父母同一个管家住。”程真不予置评。
“老人家喜欢园子里现成的各种花卉,前园的紫藤与后园的茶花都比较 特别。”程真忽然想起来,“可有茶蘼花?”“什么花?”程真微笑,“我自己
会找。”到了目的地,程真一眼就看到茶蘼架子在厨房墙外,她苦中作乐,
吟道:“开到茶蘼花事了。”然后仔细查看暖气冷热水电线保安系统,程真认 为满意,签下合同,依法进行买卖手续。
经纪把一个红色的已售标笺贴在出售牌上,以示效率出众。 程真刚想离去,忽然听见前门有争吵之声。
她听见经纪说:“孙太太,已经成交了,房子不再开放。”又听见有男
子低声劝道:“到处都有空屋子,这一家也很普通,我们另外托经纪找好了, 走吧。”本来也无事,偏偏这时程真探头出去,被那一组人看到。
有人炸起来,喝道:“原来是你!”程真气定神闲,“是我,怎么样?” 她走出去。
那位年轻的孙太太立刻拉住发恶的女眷,“姐姐,我们走吧。”可是年
长那位不肯罢手,指着程真用国语说:“我们看了五次,你凭什么施横手来
抢,君子不夺人之所好你知道不?”程真咧嘴笑,心想:你同我斗嘴?你会 后悔,我正想同人吵架,我心情不好,欲找人出气。
她笑笑说:“我不是君子,我是屋主。”那位太太一蹬足,“毓川,你出
来讲话呀。”程真把目光移到孙毓川身上,不禁喝一声采,只见他把一身深 色西服穿得熨贴无比,宛如玉树临风,他不卑不亢地欠欠身,“这位小姐, 我们或许可以谈谈。”程真调皮地笑笑,“我同你谈可以,你先把骂人的朋友 请出去。”没想到孙毓川居然为这个脸红,要隔一会儿才对女眷说:“你们先
上车。”孙太太连忙拖着她姐姐离去。
孙毓川这时看着程真说:“我认得你,你是《光明日报》的记者程小姐。” 轮到程真一怔,没想到他会把她认出来,不过这也难不倒她,马上微微笑, “做官的,眼光果然不同。”孙毓川并不动气,“我看过你那篇特写。”程真 侧侧头微笑,“听说你马上换了手表。”“程小姐,你那支笔杆横扫千军。”程
真看着他,呵他看过《西厢记》,套用了崔莺莺称赞张君瑞的句子来揶揄她。
这就很不容易了,一口美国音英语说得流利是应该的,可是国文底子 高就难能可贵。
程真笑一笑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孙毓川不知恁地解释道:“内弟现 派驻加拿大西岸办事处。”程真笑,“那真难得,一家笏满床。”“这间屋子—
—”“被我捷足先登了。”“可否承让?”“没商量。”孙毓川吁出一口气,看
着面前这机灵百出的人,一点儿办法也无。 程真笑吟吟,“同尊夫人说一句,人生总有挫折。”孙毓川欠欠身,“幸
会。”程真再接再励,“好走,不送。”没想到孙毓川忽然沉不住气,转过头
来说:“程小姐,君子讷于言。”程真哪会放过他,她就是要他出口,于是马 上给他接一句,“是呀,巧言令色鲜矣仁。”孙毓川只得不发一言离去。
他的车子驶走好一会儿,程真还在发呆。 洋妇经纪问:“董太太,我们也该走了吧?”程真叹口气,“你打电话
问孙太太要不要这房子,她不要,我才要。”洋妇一时搞不清这干华人葫芦
里卖什么药,瞠目问:“董太太,你可是一定要?”“我非要不可,否则订洋 作废,可是这样?”“是是是。”“放心好了。”程真并没有即时返家,她到图 书馆找资料,一坐就整个下午。
真好,夫妻二人各有各兴趣,谁都不愁寂寞无聊。 黄昏程真在路旁咖啡座吃冰淇淋,正觉享受,手提电话响,“董太太,
那位孙太太说多谢你关照,房子她不要了。”程真连忙说:“那我买,你告诉 业主我们已经成交。”“是,谢谢董太太。”冰淇淋慢慢融化。
对家人那么纵容也真罕见,叫他出来交涉,他就出头说话。 换了是倨傲的董昕,哪里肯为妇孺作传声筒。
程真叹口气。 她驾车回家,经过海滩路,顺便去看董昕的地盘,只见夕阳西下,金
光万丈正打在中英并用的招牌上:董曾建筑公司。
可是身为董太太的程真却不觉得与有荣焉。 一个人总要能够兼顾家庭及生活情趣,一份工作就令他筋疲力尽,即
还不算好汉,一副小船不可重载的样子,忙得惶惶然不可终日,令程真觉得 可笑。
事业一得意,先在家人面前作威风八面状??程真发觉她对董昕非常
不满。
她没想到董昕在家等她。 他在收拾行李。
程真不怒反喜,“出门?”能走开她就如释重负。
“快收拾几件衣服,我们到多伦多去吃饭。”“吃饭要到那么远?”“有得 吃,撒哈拉也要去。”“你有没有想过做人有时毋须吃得那么好,吃得那么 饱?”“你懂什么,就快打饥荒了。”“祝你顺风。”“喂,人家指明请董昕先 生夫人,你一日在位,一日要尽责。”“这话里可有威胁成分?”董昕当然知 道程真脾气,“我保证你可以见到总理,届时你可用记者专业眼光给他服饰 打扮作出评分。”“唷,”程真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她也乘机下台。
“你有没有带旗袍来?”程真揶揄他,“小凤仙装行吗?”董昕也作出让 步,只是说:“到了多伦多先休息一晚,明早且到百货公司买一套。”程真接 过飞机票,见还有半小时,便写了张传真到光明日报要资料。
自书房出来,见董昕坐在门口等她。
程真说:“我还得通知程功。”“我已经知会她。”“你好不周到。”“我知 道你忙呀。”程真忽然累得眼皮直往下坠。
她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董昕,如此夫妻关系维持下去没有意思。”谁知董昕居 然赞同,“是,我也知道。”“那不如分手吧。”“你有时间吗?那你去筹划此 事好了,我实在没有空,快,计程车在楼下等。”真是荒唐,因为分手太烦, 所以仍属一对。
程真在旅途中一声不响。 那几个小时的航程长如一岁。
到了旅馆已是深夜一时,她跑到柜台说:“请给我一间单人房”,取过
锁匙,一径上楼去。 倒在床上便睡。 半夜醒来,拨电话给刘群。
“咦,”刘群奇道,“半夜四点半,你失眠?”“资料找到没有?”“已在 恭候,孙毓川,已婚,一子一女,分别十二岁及八岁,妻袁小琤,钢琴家,
是袁瓞楠幼女,袁某曾是驻法公使。”“谢谢你。”“生活还愉快吗?”“不致 于失声痛哭。”“我要的资料呢?”程真答:“先向你报告一些数字:太平洋 怡安公司在八八年以每方呎实用地八元价格与政府成交,可是当年同样实用 地价值三十五元。”“这我知道,所以彼时引起许多非议。”“那二百0四亩地
当时每亩价值六十三万七千元,可是两年后,即九0年,怡安转手将其中十
亩出让给一新加坡发展商,每亩售价却为四百万厂刘群讶异,“净赚六倍以 上。”“现在不止啰!”“特写完成后立刻交给我。”“刘群。”“什么事吞吞吐吐 尸“其实我的特写也不净是无聊文字。”刘群大笑,“缘何忽然自卑?这真是 难得现象。”“我也不是净挑剔别人手表与西装的人。”“喂,闲话少说,百川
问候你。”“他可以起来没有?”“打着石膏,在家里勉强能够活动。”“刘
群,”程真忽然说,“我回来复职可好?”刘群沉默好一会儿。
“喂,说话呀,一分钟十块港元,这回子真的沉默如金。”“你要想清楚。” “我知道,一切都要我自己想个肠穿肚烂。”“再谈了。”程真又拨回家去找 母亲。
母亲听到她声音忍不住嘲讽:“你乘的是什么飞机,四日四夜才抵涉?
不是说一到就打来嘛?”程真陪笑,“你也可以找我呀。”“电话线路不通,
一直有人搭在传真机上。”“妈,我想回来。”母亲也随即沉默。 “妈,我不会连累你的。”程真挤出一丝笑。 “凡事你自己想清楚。”同样的建议。 “妈妈,有空再联络。”程真颓然倒床上。 她在柜台问到董昕的房间号码,打到他房间去。 董昕在梦中,惊醒了来接电话。 “董昕,我想回去。”董昕如堕云里雾中:“你是谁?”“我是你妻子程
真。”“程真,饶了我,有话明天说。”“我想回家。”“你自己考虑清楚,想回 去就回去好了,一个人总有权追求最适合他的生活方式。”他挂断电话。
再打过去,已经不通,他把听筒搁起来了,程真只得作罢。 天亮了,程真一个人跑到市中心容街闲逛。 醉汉倒在街角不醒人事,清道夫正忙碌清洗街道,小食店已开始营业。
她逛了个多小时,回到酒店,再度和衣而睡,这次,轮到她接董昕的
电话。
“下午两点了,起来妆身吧。”程真答:“谢谢你。”她跑到酒店附属的美 容院去享受蒸气浴,跟着洗了头,然后叫车子到市中心买晚服。 程真对晚服的要求非常简单,可是越是这样越是难找。
眼看时间已经差不多,她拎起一件黑色吊带裙子预备试了就买,可是
试身房门搭一声开出来,程真呆住。 迎面出来的女客正是孙太太袁小琤。
天下有这么巧的事,程真只得朝她颔首,孙太太却没有那么客气,她
一别头,与程真擦身而过。 程真耸耸肩进去试衣服。
接着请售货员替她配手袋鞋袜,又找到条披肩,顺顺利利一起付帐, 满载而归。
化好妆,程真坐在房间里等董昕来接,像一个参加舞会的少女。
董昕来了,打量过伙伴,认为她不失礼,表示赞赏。 宴会在酒店二楼大厅举行,人山人海。 董昕很快找到他的熟人与行家,四处打交道交换消息。 程真倒也不闷,她喜欢冷眼观众生相。
她先看到袁小琤。 那袭粉红色旗袍捆着精致的宽边绣花,惹人注目。 她来了,那么孙毓川当然也在这里。
程真找到一个冷静的角落,喝一口香摈,心情好转,她不是没有感喟 的,到了这种地步,她仍然认为生活质素不差,感情并非生活全部嘛,豁达 过了份,有点儿似十三点。
今晚起码有五百人吧,董昕不知如何弄到帖子,必须做他好伙伴,不 能叫他失望。
他在那边找她,她俏悄回到他身边,让他介绍她给众人认识,全世界 记者都是最佳谈话对象,天南地北,都有充分资料拉扯一番,自中国是否应 该举办奥运到环保最新走势,自俄国经济状况到堕胎合法化问题,均有独特 见解。
这个时候,连董昕都觉得他们是天生一对,离婚,离什么婚?程真聚
精会神时十分年轻漂亮,眼睛睁得圆圆,讨人喜欢,每隔三五分钟便用非常
诚恳与新奇的语气说:“呵,真的吗?”那一套必定是留学英国时同老英学 来的。
对方被她感动,便对董昕说:“你与你迷人的太太必须到我们家来晚
餐。”稍后她听得董昕在另一边说:“我不会普通话,程真,请过来一下。” 程真转过头去,看到了孙毓川。
她朝他颔首。 孙看上去真叫人舒服,全身没有一点棱角。
袁小琤也过来了,一脸狐疑,翡翠耳坠两边荡秋千,手臂立刻圈住丈
夫。
程真笑笑;同董昕说:“我去拿杯酒。”不知恁地,她听到自己叹息。 身后有人说:“让我来。”他把一只高杯子递给她,一点儿不错是香槟,
他知道她在喝什么。 程真张开嘴,想说句俏皮话,可是不想造次,又合拢嘴巴。
可是孙毓川轻轻问:“你又想如何揶揄我?”程真不得不从实招来,“我 只不过想说:我们不能老这样见面,人家会起疑心。”谁知孙毓川忽然涨红 了面孔。
程真十分后悔,他若回敬一两句风趣的话,旗鼓相当,无所谓,当是 说笑,他动辄脸红,变成程真吃他豆腐,连她都尴尬。
半晌她说:“真巧,是不是?”孙毓川抬起头,忽然说:“当年我在美 国波士顿读书,认识一位朋友,性格同你差不多。”“呵,”程真忍不住问,“我 的脾气怎么样?”这时董昕走过来,“入席了。”一边在她耳畔说,“别喝太 多,还要靠你呢!”他们并没有与孙毓川坐一桌,官是官,商是商,民是民,
径渭分明。
隔两张桌子,她可以看到他宽挺的肩膀。 程真带着微笑低下头,上一次这样悄悄打量一个男生,还只有十六岁,
今晚是喝太多了。
3
同桌有一对英国夫妇,在与程真谈论春季湖区的风光。 程真听得自己说:“对于当时十九岁的我来说,在云德米尔乘露露贝尔
号是毕生难忘的经历,那受缓斯缓夫歌颂过的湖光山色,那漫山遍野的水仙 花,济慈怎么说?噢美丽的水仙,我们哭泣因见你早逝,宛如旭日未曾经历 中午??”那位老太太握住程真的手,不住说:“亲爱的,你一定要来我们
家吃顿饭。”上菜之前,先由总理祝酒,再由各达官贵人说几句话,程真至
不爱吃宴会中西菜,没有动口。 幸亏菜上得快,跳舞节目开始,程真说:“我想早退。”董昕看着她,“可
要我陪你回去?”“不用,你陪那些华人太太跳跳舞,交际交际。”董昕忽然 说:“今晚多亏你。”“不客气。”“你自己当心。”程真取过披肩手袋离去,她
没有回房间,肚子饿,她打算到附近小食店去买炸鱼薯条,最好还有炸甜圈
饼。
皇天不负苦心人,转角就有小店。 她叫了食物,坐在一角大嚼。
吃着吃着程真觉得有人看着她,一抬头,忍不住“哎唷”一声笑出来,
坐她斜对面的是孙毓川。 她隔着桌子问:“你吃什么?”“芝士热狗。”“最好有永和式油条粢
饭。”孙毓川微笑。 程真摇头晃脑,“你对民生有多少认识?”孙毓川回敬:“肯定不止烧
饼油条。”程真笑了,“太太呢?”“在跳舞。”“你不应该跟着我。”这次孙毓
川不再示弱,“我比你早到,你跟着我才是。”程真答:“像我这种年纪,怎 么还跟得动任何人。”他没有过来,她也没有过去,两人隔着桌子交谈,可 是他替她付了帐。
夜深,天气有点儿凉,程真把披肩拉得严密点。 她往酒店反方向走,这种天气合该散步。
孙毓川不徐不疾跟在她身旁,使她满心欢喜。 程真抬起头,“其实我没有见过任何华人穿西服比你更好看。”孙毓川
笑,“你听过越描越黑这句话没有?”程真只得笑。
“只有香港那样的环境才会培育出你这样的女性吧?”“这是褒是贬?” 他把双手插在裤袋里不语。
程真站定在街灯下,忽然悲哀了,“再见,孙先生。”她急急往酒店走 回去。
一边走一边觉得鼻子发酸,一摸面颊,脸上竟挂着豆大眼泪,程真十
分诧异,神经病,怎么哭起来了,有什么好哭的?然后她发觉自己在跑,脚 步越来越快,最终奔回酒店。
董昕房间的电话没有人听,她收拾行李,换回便服,改了飞机票,当 夜就不辞而别,飞回家去。
程功见了她,立刻说:“董则师可知道你行踪?”“他不会关心。”程功
马上拿起电话,“我来告诉他。”程真手中握住一瓶香槟。 程功打完电话过来把程真手中酒瓶放到一角。 程真说:“来,我们去接收新屋,由你负责室内装修,请搬来与我同住。”
“我想都没想过你会寂寞。”“为什么,一个人有一支辛辣的笔就可以对七情 六欲免疫?”程功看着养母,“你喜欢他。”程真把头发束到脑后,点点头, “是。”“你认为他意下如何?”“我已过了猜测对方心意的岁数。”“总有感 觉。”“我不会自作多情。”程功笑。
“我们二人均结了婚。”程功问:“是吗,有关系吗?”程真对她另眼相 看,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她对感情一事了解透彻。
程真答:“没有,没有分别。”“你会去追求这段感情?”“不。”“为什 么不?”“我已经拿不出最好一面同他交换。”程真忽然明白她那一晚流泪的
原因,“岁月没有饶我,生活已经把我折磨得不似人形。”程功笑出来,“这
不是真的,你仍然年轻标致。”程真叹口气,笑着抬起头,“来,帮我去选家 俱。”那天之后,她没有再提那件事。
程功选了罗拉爱许莉的窗帘布及壁纸,统统蓝白二色,这正是程真常 穿的色系。
说实话,程真最喜欢红色,可是通衣柜找不到一点红,谁也没说过一
个人喜欢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
程真日常仍然白衣白裙,配着董昕一身蓝白便服,再挑剔的眼光也看 不出他们其实并非一对壁人。
他们且已分居。
在新屋里,程真往往用整个下午蹲在花园整理玫瑰花。 电话来了,她斟杯冰茶,在太阳伞下与刘群交谈。 “到巴黎来见我,我们疯几天。”程真笑,“我们还有能力做越轨行动
吗?”“我来采访巴黎上中下三个不同阶层华裔移民的生活情况。”“刘群, 你也真挖空心思了在这里。”刘群叹口气,“你走了我只好自己来。”“竞争越
发激烈了可是。”“很多事我不愿做,因觉做得成功也没有意思。”“我下一班 飞机前来与你会合。”“我住在朋友的公寓,凯旋门路一号。”程真问女儿:“你 可要去巴黎?”程功骇笑,“我有功课要做。”“那么,记得每天收信、浇花, 还有,替我问候董昕。”程功说:“其实董则师很想念你。”“我也很怀念十年
前的他,”程真叹口气,“我们都变了,或是说,他变了我没变,我已跟不上
他的步伐。”程功十分无奈,“你俩分开,真正可惜。”程真订好飞机票开始 收拾行李。
“那种感觉,像看着热带雨林每分钟消失一亩一样。”程真哈哈哈笑起来。 程功开车送她到飞机场。
女儿都那么大了,母亲能不老吗?她拥抱女儿,“我爱你囡囡。”“我也
爱你妈妈。”刘群站在雕花栏杆的露台等她,计程车一停下,她就自楼梯奔 下。
一见程真,怔住,冲口而出:“哗,你形容枯槁,面如死灰,干什么?”
程真摸摸面孔,苦笑,“看得出来?”“你在干吗?那篇太平洋怡安特写稿到 今天还没写完,人又弄得奄奄一息。”“稿子带来了,马上可以交给你,回去 给律师看看,可能牵涉法律问题。”“你与董昕不妥?”“我们已分居。”“到 圣打柯里去喝杯咖啡再说。”“这巴黎已不同我们大学时期的巴黎了,路畔咖
啡室又挤又脏。”“哎呀,小姐,别老嫌这嫌那好不好,谁不知我同你一过二 十八岁半天地就已变色。”程真仰天长叹一声。
“有没有想过回来?”“天天想。”“你知道报馆是求之不得的。”程真低
头不语。
“来,出去走走。”“让我们到丽池吃饭。”“怕订不到位子。”“董昕有熟 人,叫董昕打电话订桌子。”“董昕会骂你的。”程真说:“再不高兴至多同我 离婚,还能更坏吗?”她拿起电话拨过去。
一边又与刘群挤挤眼,“不相爱有不相爱的好处。”刘群见她如此悲凉,
不便言语。 电话接通,程真有点儿喜欢,“董昕,你在家?”董昕冷冷答:“这是
我新办公室号码,程真,你在何处?”“我与刘群在巴黎会面,董昕,请替 我们到丽池订位子吃饭,一小时后到。”董昕沉默半晌,“你请几个人?”“我
们二人。”“我尽快复你。”“你正好有空?”“不,我在会议室,我有台湾客
人在。”程真立刻挂断电话。 这时刘群说:“你们也不是不相爱的。”程真微笑,“是呀,我仍肯烦他,
他仍愿意应酬我。”“没有复合的机会?”“待正式分开之后再说吧,此刻言 之过早。”刘群啼笑皆非。
两人正絮絮不休讲个不停,电话响了。
是董昕的秘书,“董太太,丽池二人桌子已订妥,一小时后,即是巴黎
时间晚上八时半。”程真道谢。 “来,换衣服。”“谁请客?”“董昕。”程真睐睐眼。 刘群笑,“我一直不喜欢他,现在才觉得他有点儿好处。”程真忽然问:
“他有什么不好?”刘群答:“骄傲,瞧不起我们这票写中文为业的人,动 辄问:你可会考虑用英文写作?程老真在社会上已是知名人士,他硬是佯装 不知,正式大男人沙文猪。”程真呆半晌,“换衣服吧,我们要出去了。”桌 子在柱后,一看就知道是临时搭出来的,可是程真还是给领班五百小费。
坐下,研究菜牌,程真一点儿胃口也无,正彷徨,领班捧上香槟一支。
刘群一愕,“这董昕几时学得这么周到?我要爱上他了。”程真心一动, “不是他。”轻轻问领班,领班含笑用眼睛瞄一瞄那一边桌子,程真抬起头 看,呆住了,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低下头,那边独自坐着吃饭的,正是孙毓川。
刘群也看见了,“喂,程真,是老孙。”程真犹自愣愣地。
“不打不相识,请他过来一起坐。”程真忽然恶向胆边生,“你敢,我马 上同你绝交!”“咦,这是怎么一回事?”“坐下,别动,吃饭。”刘群莫名其 妙,渐渐会意,故不敢作声。
程真只是喝闷酒,渐渐双目通红。 半晌,刘群实在忍不住,挨打都要问一句:“你们是约好的?”程真放
下酒杯,郑重地说:“每次都是偶遇,若有讹言,天打雷劈。”刘群不语,过
一刻,她似自说自话地轻轻道:“孙毓川的背景可不允许他走歪一步。”瓶子 空了。
领班又送上一瓶。
刘群又忍不住问:“他怎么知道你爱喝克鲁格香槟?”“或者,人家也 有资料组。”刘群不响了。
“甜品?”“要适可而止。”“那么结帐走吧。”“对,知难而退。”“刘群, 句句语带双关,我怕你累。”“嘿,你少替我担心,多照顾阁下玉体。”程真 继续喝酒,“告诉我赵百川近况。”“他没事,他很好,叫我问候你。”“那天 若不是百川遇车祸,我就不会替他出差。”刘群朝那边看一眼,“是,你就不
会写那篇花絮,引起某人注意。”程真点头。
“噫,他结帐走了。”半晌,程真说:“我们也走吧!”叫领班结帐,他却 说:“孙先生已经付过。”刘群感喟,“你看,不过略长得俏皮些,就有董先 生订座,孙先生结帐,羡煞旁人。”“我们散步回去。”“要走一小时呢,小姐, 路上又不太平,乘车吧!”“听说巴黎有位龙夫人,势力很强,办法极多,你 可打算访问她?”刘群答得好,“我只访问真人。”程真笑着拍打她肩膀。
第二天清早,门铃一响,刘群去开门,一位童子送花来。 程真正刷牙,一嘴牙膏泡沫,笑道:“这花呢,好像很庸俗,可是天天
送,还真管用。”她以为是刘群的朋友。 谁知刘群说:“送给你的。”程真一怔,“是董昕吗?”“是孙毓川。”花
束不大,全白,刘群把它插好,程真把牙刷搁在嘴里,来看卡片。
刘群:“没想到他如此明目张胆。”隔了很久,程真说:“那,也不算什 么,我们亦时常送花给男同事。”“是,赵百川摔断了腿,你坏了哪一部分?” 程真坐下来,牙膏像胡髭那样一圈黏在唇边。
她问:“他怎么知道我们住这里?”“那还不容易,你在丽池订座总留 有电话吧。”程真洗干净一把脸,“来,今天我们到铁露莉花园去。”刘群凝
视她,“你弄错了,铁露莉花园在罗马。”程真马上认错,“对对对,我指枫
丹白露,我们去那里逛。”“我一天工作开始了,谁理你!”刘群背起录音机 笔记本子下楼,“喂小心门户,傍晚见。”“我一个人干什么?”“像全世界的 女游客那样去逛名店,到康道蒂大道去吧。”刘群揶揄她,康道蒂大道也在 罗马。
小小白色卡片上用深蓝色钢笔字写着:程小姐笑纳,孙毓川敬赠。 什么叫笑纳?那意思是,礼物微薄,叫你见笑了,你就笑着收下吧。 她一定给了他很多鼓励,不然他不会那样做,走这一步,需要相当大 勇气,程真觉得她的眉梢眼角可能出卖了她,她摸着面孔,真没想到自己会
那么轻挑。 程真换上便服上街。 她到左岸去逛小画廊。
未成名画家的作品一捆一捆那样堆在一角,三五百法郎一张,程真没 有买的意思,携带太不方便。
店主是位年轻人,“本店有画家替你造像,每张一千。”程真看他一眼, “蒙马特才一百。”年轻人气结,“质素不一样。”程真加一句,“都未成名, 统统一样。”年轻人挥着手,“终有一日,你们会付百多万法郎来买我的画。” 程真乘机教训他,“这样想就不对了,你爱的是艺术,怎么口口声声讲钱!”
那年轻人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是你先提到钱。”“咄,我是顾客,我当然
要讨价还价。”程真推开门走了。 走到一半,在石板路上停住,看地上的影子,她想知道有没有人跟在
她身后。
没有人。 没有开始已经这么辛苦,程真苦笑。 她走到乌泉掬水喝,顺便用手拍拍脸。
“小姐,一起去喝杯咖啡好吗?”程真猛地抬起头来。 那人被她吓一跳,反而退后一步。 他不过是一个吊膀子的人,见对方反应过激,反而怕了,一转身溜走。 程真呆半晌,才收拾心情,返回市中心在百货公司挑了一些时髦衣服
给程功。 出来时抬头看到招牌:拉法叶百货公司,噫,当年毕加索就是在这里
邂逅金发蓝眼雪白皮肤的玛丽铁莉兹,他上去搭讪,随后二人恋爱。
程真顺带买了食物回公寓煮。 刘群返来,笑道:“我还以为今晚到美心。”“你试试我这罗宋汤。”“我
打赌你忘了买酸奶油。”“你太小觑我了。”程真笑。 刘群问:“那人有无进一步表示?”程真答非所问:“我明天一早走。”
刘群只得换话题,“今日我辛劳之极。”“访问了谁?”“一家越南华侨,没有 合法居留权,整家干粗活,孩子们不能上学,”刘群揉揉双目,“世界虽大,
似无他们立足之地。”她坐下来。
“花都对他们来说自然也不是花都。”刘群唉一声,“你去过纽约昆士的 唐人汗店没有?资本主义都会讲的是资本,没有资本,民不聊生。”“我早叫 你去访问龙夫人,不伤脾胃。”“我思想也搞通了,这次回去,索性创作爱情 小说,还有,出几本新诗集,说不定写些武侠剧本,要不,就专门评论行家 的作品。”“你别见人挑担不吃力。”程真笑。
“把你那篇特写交给我。”“我想换个笔名。”“化什么名都有人会把你认
出来,程真,你一支笔早已定型,别小觑了它。”傍晚花渐渐谢了。 刘群在一旁说:“也许,这束花只是想感谢你把他写得那么好。”程真
微笑,“也许是。”“如果你闷得真正呆不下去了,回来重作冯妇也好。”“怎
么还跑得动。”“可见你是上了岸了,再苦,岸上也无鲨鱼。”“刘群,精神别 太紧张,退一步海阔天空,有人写社交专栏也就过了一辈子,还不知多高兴 多有成就感。”刘群唯唯喏喏,“多谢指教,多谢指教。”“要不要到红灯区观 光?”“等我退休之后,我与你到南美洲去报道拉丁美洲国家的色情活动。”
程真十分悸动,“那你会溃疡。”“才不会,研究抗战期间日军暴行更痛苦。”
“呵,那个,那个会得脑癌。”“日后你打算写什么?”“写情书。”刘群“嗤” 一声笑出来。
第二天一早程真走了。”飞机上邻座空着,可是程真老是觉得一个穿深 色西装的人会随时坐下来,一直忐忑不安,心神不宁,旅途并不寂寞。
程功到飞机场接她。
他问母亲:“你有没有去卢浮宫?”程真这才猛地想起,“啊,卢浮宫, 我忘了。”“可是你有逛街。”“我买了两只金色磨沙皮背包,咱们母女一人一 只,对,董昕好吗?”“原来一直没人替他洗衣服,我拿了他十件衬衫到洗 衣店去。”程真不语。
“你从不帮他洗衬衫?”程真反问:“我为什么要帮他洗?你为什么不问
我的衬衫谁来洗?”“可是,我记得你帮我洗过衣服。”“那不同,你是我女 儿,我爱你。”小程功轻轻叹口气。
程真笑,“你同情心也太丰富了。”“不不,昨日,我生母打电话到董则
师那里找我。”“有事吗?”“她问董则师借钱。”“我这里有。”“董则师已经 支给她了。”“要多少?”“三万港元。”程真默然,区区小数也要开口,可见 环境是真的差了,这种例子见得多,程真学会有日常思无日难,有得花的时 候含蓄些,好过手紧时到处为着几块钱同人叩头顿首。
程功困惑地问:“她在过紧日子?”“你放心,都会遍地黄金,她一定 会有办法。”“那,岂非变成江湖混混?”程功仍然犹疑。
“你何处学来这种名词。”程功站在一辆吉普车前,掏出车匙。
程真一愣,“平治几时出了吉普车?”“叫 G 型,董则师新置,暂时借 给我用。”程真不语。
董昕永远不肯放弃这种生活享受,所以必须出尽百宝赚钱。
母女上了车。 程功说:“新房子快要盖好了。”程真不语,真是苍凉,终于完成了,
可是,人事已变,她不会成为屋子的女主人。
“董则师问你会不会搬进去住。”程真不加思索,“不会。”“有台湾客人 想买。”程功看她一眼。
“董昕有得赚吗?”“赚三十万左右。”程真“嗤”一声笑出来,“五年苦 工,才赚那么一点?”停一停,“你对他的盘口,熟悉得很呀。”“我在他写
字楼做工,每天三时至六时。”程真诧异,“那多好,几时开始的事?”“上 个月,董则师一向善待我,你俩对我真正好。”程功紧握母亲的手。
这是真的,当初程真把小女孩领回家,一时间连佣人都适应不来,可 是董昕与幼女一见如故,笑着招呼她,把巧克力放她面前,把阿基米德与牛
顿的理论当故事讲给她听,即使在最烦最忙的时刻,他也对小孩和颜悦色。
程真一直对亲友笑说原来董昕天良未泯。
只听得程功问:“将来毕了业,我有经济能力,可要帮助生母?”程真 看她一眼,“朋友尚有通财之义。”“道义上——”“何必讲道理,你想帮她就 帮。”“那么,我又如何报答你们?”她小心翼翼地问。
“唷程功你真是婆妈,你天天陪着我说说笑笑,有事又服其劳,已经有 功劳苦劳,何用再提别的事?”程功终于说到正题上去:“你与董则师都是 那么合理聪明成熟的人,为什么双方不能谅解?”程真看着窗外,“我不知 道,也许,你天真的心眼高估了我们。”“我真恨看到你们分手。”程真笑笑, “有时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惜。”到了家,只见一园子玫瑰花开得灿烂无比, 甜香扑鼻,程真心花怒放。
程功笑说:“我替花施肥除虫剪枝。”“谢谢你,程功,这真比什么礼物 都好。”“董则师今晚请吃饭。”“我不去可不可以?”“就我们一家三口而 已。”程功恳求。
她皎洁秀丽的小面孔叫程真妥协,“是个便服可出席的地方吗?”“什
么都行。”“那你让我先睡一觉。”“来不及了,妈妈,喂,你听我说——”程 真咭咭笑,和衣倒沙发上,用垫子压住头,就闭上双目,她睡着了。
且步入梦乡,她的梦里一向没有董昕,仿佛好梦与噩梦都与他无关, 她梦见母亲还年轻,正在帮她缝新衣,她放学回来,看到衣服尚未完成,式
样且与校服差不多,立刻失望,并且直言不讳。
母亲一声不响,收起衣服,从此不提此事,呵,程真竟是如此地不知 感恩,故母女感情一直不算太好。
“醒醒,醒醒。”
4
程真睁开双眼,原来一小时已经过去,她匆匆沐浴更衣,才发觉秋装 尚未备妥,只得胡乱配搭。
程功急道:“穿巴黎买回来那些。”“那是买给你的,我才不穿膝盖以上 短裙。”“穿漂亮些。”程真抹上胭脂,“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同你说老实话, 我再打扮,他也不会看我,省省吧!”程功气恼地叹气。
“感情这件事,死而不能复生,将来你自会明白,呵对不起程功,最好 你永远不会明白。”程真只穿浅灰色凯丝米毛衣与长裤,背上手袋,与程功
出门去。 在日本馆子里,程真见到董昕,不由得喝声采,“气色好极了。”“是说
我吗?谢谢你!”“一看就知道凡事顺利。”董昕搓着手,“托您鸿福。”程功 在一旁觉得既好气又好笑,真亏他们说得出这种对白。
终于,程真叹口气,“董昕,我们别这么皮笑肉不笑的好不好?”董昕
颔首,“我赞成,”猛地一抬头,“噫,我的客户来了,我且过去谈几句,你 们随便。”他起身便过台子。
程真大笑,这董昕死性不改。 程功难过得低下头,没有希望了,他们根本不想重头开始。
程真叫了一桌子菜,胃口出乎意料之外的好。
程功轻轻说:“房子就是卖给那位客人。”程真抬头看过去,怔住,同
董昕一起坐的,居然是孙毓川的妻子袁小琤。 程真大奇,他们的世界忽然变得如一只舞台那么小,命运把他们这几
个人往台上推,轮流配搭子出场演出,多么诡秘可怖!
只见董昕向她招手。 程真对女儿说:“你过去一下。”程功理应效劳,立刻过去寒喧。 她转过头来向程真示意,程真见袁小琤脸色还算祥和,便走到他们桌
子去。
董昕问:“一起坐好不好?”程真很有一手,“不,我也要等朋友,不 过,孙太太,我敬你一杯。”她把手上的米酒一干而尽。
袁小琤脸色稍霁,“董太太你真奇怪,自己家的房子那么考究为什么不 住?”程真笑嘻嘻,“开销太大呀,光是差饷要两万多一年,比较适合孙太 太。”袁小琤听了十分受用,“我挺喜欢那室内泳池。”“真的,”程真认真说,
“老人家每天早上起来游半小时泳,胜过吃人参燕窝。”这话说到袁小琤心
坎里去,频频颔首。 程真又加一句,“现在买,还来得及挑地毯颜色,这室内装修嘛,如果
孙太太没时间搞,就包在小女身上好了,小女在卑诗大学读建筑,小功,叫 声袁姐姐。”袁小琤十分喜欢,“我有两座钢琴,放在何处,还得动动脑筋。”
程功十分圆滑,拍手曰:“原来袁姐姐是钢琴家!”程真在恰当的时候一抬头,
“唷,我的朋友来了,小功、你陪袁姐姐,我失陪。”程真又对着袁小琤干 一杯。
这时,袁小琤已经有点儿不好意思。
程真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松口气,真幸运;她果然见到了熟人,立刻 哗呀一声,“老陈,你好吗?陈太太,这边稍坐一下。”看在别人眼中,也似 事先约定一般。
然后,她付帐离去。 又帮了董昕一次忙。
回到家,她蜡缩在沙发里看小说,半晌,听见程功回来,便问道:“生 意成功没有?”“一家子出马,没有不成功的道理。”程功笑。
“你正好跟着董则师学做生意。”“那孙太太十分爱听捧场话,头脑有点 儿简单。”“好出身的女子通常阅世不深,天真无邪。”“像张白纸一样。”程 真笑,“遇上骗子就惨了。”“幸亏我们是殷实商人。”说到这里,电话铃响, 程功去听,抬起头,“妈妈,找你。”程真跑到书房听,“哪一位?”“孙毓川。”
语气不大友善。
程真沉默,过一会儿才问:“有什么指教?”“内子说见过你。”程真一 怔,隔一会儿才意会到内子即妻子之意。
多好,他们无话不说。
“你一定觉得很有趣。”程真也不大客气,“什么有趣?愿闻其详。”“作 弄别人,是种乐趣吧?”程真一听,忽然光火,“我玩弄谁?尊夫人?你? 阁下遭受了什么损失?不如同律师商量商量,提出控拆。”孙毓川要半晌才 说:“内子对我说,你对她非常友善。”“嘿,我是野蛮人,活该骂人打人, 对人一文明,便是有心使诡计,可是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像你那么聪明的人,要是立心对一个人好,那人不会不觉得,而你不会无故 讨好一个人,里头有什么原因?”“你是指我有什么奸计?”半晌,孙毓川 答:“是。”程真大笑起来,他真爱护她,温室中的花,怕她受到程真摧残。
是有这样的人的,程真有位旧老板,三子两女都保护得密不通风,可 是对手下的年轻人却毫不吝啬,严加教诲。
人家都不是人。
程真是猛兽,袁小琤是玉女,所以他要为她出头,发出警告,叫程真 不得胡作妄为。
程真叹口气,无话可说。 正要挂电话,孙毓川忽然说:“像你那样的聪明女,看到笨拙的我们,
一定觉得十分好笑吧?”程真一怔。
笨,谁笨?这时程功在书房门口张望了一下,见到母亲还捧着个电话 讲,十分讶异。
程真清清喉咙,“我不明阁下意思。”只听得孙毓川叹口气,“程小姐, 高抬贵手,打扰你了。”他挂上电话。
程真非常意外,他是什么意思?叫她放过他们?这时程功进来,“妈妈
你同谁讲了那么久?你从来不说长气电话。”“过来,程功,我像洪水猛兽 吗?”程功不加思索,“当然不像。”“我可算聪明伶俐?”程功坐下来,“嘿, 一时一时啦,智力发展不十分平衡,事业上偶有佳作,处理生活上诸事笨拙 万分。”“谢谢你,你十分公道。”程真满意。
“怎么回事?为什么问那些怪问题?”“有人说我无比诡诈。”“不会吧,
你若略有脑筋,也不会同董则师分居了。”“啊,此话怎说?”小程功慢条斯 理地答:“一起熬了那么久,现在他什么都有了,你反而说要走,多傻!”程 真笑笑,黯然垂头。
“董则师那般人才,不知多少人觊觎。”程真问:“我呢?我行情如何?” 小程功上下打量她,“差远了,多年来你百折不挠,在别人眼中好不凶悍,
你据理力争,人家觉得你横行不法,你争取合理酬劳,那是一钱如命,铢镏 必计,你不平则鸣,那统统是骂人,社会对事业女性一向不十分公平。”“程 功,你说得真好。”“人人喜欢依人小鸟。”程功叹气。
“你呢,你朝哪条路走?现在决定还来得及。”“三岔口,很为难。”“明 天再想吧。”程真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世界新闻,一手握冰冻啤酒杯子。
即使在感情最好的时候,董昕也不关心她的工作。 只有一次,他同她说:“一支笔不要得罪太多人。”程真记得她这样无
奈地同他解释:“要是不尖锐地针对人与事,特写不好看,渐渐一支笔沦为
花拳绣腿,银烊蜡枪头,有什么意思?你看报上专栏,凡是有读者的泰半叫 人看得牙痒痒,温吞水天天写身边事,离不了两房两厅,怎么扬名立万呢?” 程真记得董昕当时说:“你是人在江湖。”可不是,个个施尽混身解数,她不 过拿城里的人与事来开开玩笑,得罪的人,范围不大,有些同文,批评的是
国是,那岂非更加危险。 所以能退休,她松口气。
可是技痒,又忍不住替刘群写了太平洋怡安一桐油甕始终装桐油。
而袁小琤,是一只水晶香水瓶子。 她那手钢琴,应该得过奖,可是创事业需要冲劲,她很快放弃专业演
出,只偶然在慈善节日中露面。 秀美的脸容,华丽的服饰,高贵的出身,演奏的是优雅的音乐,端的
不食人间烟火。
孙毓川大概不知道有些人的工作是在摄氏三十五度的气温下抱着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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