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死掉!是她咒死了文樵吗?不。她拚命的摇了一下头。 盼云正默默的瞅着她。 “对不起,倩云,”她软弱的说,一脸的歉然。“我知道你不愿意我提这
件事。”倩云深吸了口气,勉强的微笑了。
“姐,过去的事我们都别提了,我们谈现在,好不好?”她伸手挽住了 盼云的手。“回家吧!姐姐!你让爸爸妈妈都好痛心啊!还有,楚大夫问起 你几百次了!”楚鸿志,那个好心的心理医生,确实帮她度过了最初那些活 不下去的日子。盼云的眼眶有些湿了,她逃避的俯下眼光,又去看尼尼,看 红砖,看那从砖缝中挣扎而出的小草。
“再给我一些时间,”她含糊的说:“让我好好想一想。”“我要提醒你, 钟家的人并不愿意你留在钟家!”她震动了一下。“为什么?谁对你说了什么 吗?是可慧说了什么?还是文牧和翠薇说了什么?”“别担心,谁都不会说 什么,只是我体会出来的。”倩云坦白的说:“你想,你那么年轻,又没有一 儿半女,名义上是钟家的人,事实上跟钟家的关系只有短短的两个月!钟家 家财万贯,老太太精明厉害。文牧夫妇两个会怎样想呢?说不定还以为你赖 在钟家,等老太太过世了好分财产呢!”盼云大惊失色,睁大眼睛,她瞅着 倩云。
“他们会这样想?他们不可能这样想!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倩 云决心“激将”一下。“你太天真了,姐。如果我是钟文牧夫妇,我一定怀 疑你的动机。才二十四岁,有父有母,为什么不回去?人家丈夫在世的儿媳 妇,还常常在婆家待不住呢,有几个像你这样活到中国古代去了?居然在夫 家守寡!你把你那些悲哀收一收,用你的理智聪明去分析一下,你这样住下
去,是不是一个长久之计?你就是从今后不再嫁人了,也回到贺家去守这个
寡吧!爸爸妈妈到底是亲生父母,不会嫌你!不会怀疑你!而且——是百分 之百的爱你!”盼云呆住了,她愣愣的看着倩云,体会到倩云话中确有道理, 她彷徨而恐惧,慌乱而迷惘。钟家真的嫌她吗?回到父母身边也需要勇气呵! 父母一定会千方百计说服她再嫁。还有那个楚鸿志,一定又会千方百
计来给她治病了。她抬头看看天空,蓦然间觉得,这世界虽大,茫茫天地,
竟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甚至于,没有一个容身之地! 和倩云谈完这篇话,她是更加心乱了,更加神魂飘忽了。她知道倩云
是好意,只有倩云会这样坦白的对她说这些,钟家毕竟不能把她“驱逐出境”
啊!唉,是的,她该回到贺家去。但是,妈妈每次看到她都要掉眼泪呵。人, 活在自己的悲哀里还比较容易,活在别人的同情里才更艰难。
和倩云在街头分了手,她带着尼尼走回钟家。一进大门,就听到好一 阵笑语喧哗,家里的人似乎很多,可慧的笑声最清脆。她诧异的跨进客厅, 一眼看到徐大伟和高寒全在。可慧这小丫头不知道在玩什么花样?翠薇正在 张罗茶水,带着种“得意”的暗喜,分别打量着徐大伟和高寒。难得文牧也
没上班,或者,他是安心留下,要放开眼光,为女儿挑选一个女婿?钟老太
太坐在沙发里,正对高寒不满意的摇头,率直的问:“你的头发怎么还是这 么长?”高寒用手把浓发一阵乱揉,笑嘻嘻的说:“我去理过发,不骗你, 奶奶。那理发师一定手艺不精,剪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还没剪掉多少!”“你 真理过发吗?”奶奶怀疑的推眼镜。
“他真的理过!”徐大伟一本正经的帮高寒说:“去女子理发店理的!”满
屋大笑,高寒斜瞅着徐大伟。
“小心,徐大伟,你快入伍受训了,那时,你会理个和尚头,准漂亮极 了。我知道,可慧顶喜欢和尚头了,是不是,可慧?”“啊呀!”可慧尖叫。 “徐大伟,如果你没头发??老天!”她跌脚大叹。“我不能想像你会丑成什 么样子!”“可慧,”文牧开了口,“你认为男孩子的漂亮全在头发上吗?”“爸 爸,”可慧娇媚的对父亲扬了扬眉毛。“你必须原谅,我很肤浅,审美观不够 深入,看人从头看到脚,第一眼就看头发!”盼云走进屋来,打断了满屋的 笑语喧哗。她慌忙抱起地上的尼尼,解开它的带子,对大家说:“你们继续 谈,我上楼去了。”“盼云,”文牧喊住了她。“何必又一个人躲在楼上?坐下 来跟大家一块儿聊聊不好吗?”盼云看了文牧一眼,脑子里还萦绕着倩云的 话:文牧夫妇会以为你赖在钟家,等老太太过世了好分财产呢!你们会吗? 会这样想吗?文牧递给她一杯冰冻西瓜汁。
“这么热的天,还出去遛狗?”他问,眼光落在她那年轻细致的面庞上。 盼云笑笑,没有回答,接过了西瓜汁,她低声道了句谢。小狗从她膝上跳下 去,躲到屋角,躺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气,它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嗨!” 高寒一下子闪到她面前,冲着她微笑。很快的说:“记不记得上次那支歌? 可慧要我把它写成套谱,我真的写了,通常没有钢琴谱,我也加上了。而且, 我把那歌词改了改,写成了完整的,你要不要弹一弹试试看?”他浑身东摸 西摸,大叫:“可慧,我把歌谱放到什么地方去了?”“在你摩托车的包包 里!”可慧说。
“拜托拜托,你去给我拿来好吗?”“是!”可慧笑着,奔出去拿歌谱。 盼云瞪着高寒,唉!她心中在叹气,我并没有兴趣弹琴,我也不想弹 琴,尤其在这么多人面前,我一点情绪都没有,真的没有。她的眼光一定流 露了内心的感觉,因为高寒的神情变得更热切了,有种兴奋的光采燃亮了他 的眼睛,他看来满身都是“劲”。“你会喜欢那支歌,我向你保证。”他说。
可慧奔回来了,举着歌谱。
“来!小婶,你弹弹看!”她跑过去打开了琴盖,把琴凳放好,对盼云夸 张的一弯腰,一摊手,拉长了声音说:“请——”盼云无法拒绝了,她无法 拒绝这两个年轻人的热情和好意。而且,她明白,可慧并不是要她表演弹琴, 而是要借她的表演带出高寒的“才气”。她拿着琴谱,走到钢琴前坐下。可 慧早已把吉他塞进了高寒手中。她望着那谱,弹了一段前奏,立刻,她又被 那奇妙的音符捉住了,她开始认真的弹了起来,和着高寒的吉他,这次,他 们的合奏已经达到天衣无缝,不像上次要改改写写。高寒站在钢琴边,弹了 一段,他就开始唱起来了,完全没有窘迫,他显然非常习惯于表演,也唱得 委婉动人而感情丰富。于是,盼云惊奇的发现,他对原来的词句,已经修正 了很多,那歌词变成了:“也曾数窗前的雨滴,也曾数门前的落叶,数不清, 数不清的是爱的轨迹:聚也依依,散也依依。
也曾听海浪的呼吸,也曾听杜鹃的轻啼,听不清,听不清的是爱的低 语:魂也依依,梦也依依。
也曾问流水的消息,也曾问白云的去处,问不清,问不清的是爱的情 绪:见也依依,别也依依!
……………… ”琴声和歌声到这儿都做了个急转,歌词和韵味都变了, 忽然从柔和变为强烈,从缓慢变为快速,从缠绵变为激昂:“依依又依依,
依依又依依,往者已矣!来者可追!
别再把心中的门儿紧紧关闭,且开怀高歌,欢笑莫迟疑!”高寒唱完了,
满屋子笑声掌声喝采声。盼云很快的关上琴盖,在一种惊愕和震动的情绪下, 她不由自主的瞪着高寒。她相信,满屋子除了她,没有一个人听清楚那歌词, 因为它又文言又白话,后面那段的节奏又非常快。她直直的瞪着高寒,立刻, 她发现高寒也正肆无忌惮的瞪着她,那眼光又深沉,又古怪,又温柔,又清 亮??她一阵心慌,站起身来,她很快的离开了钢琴,去餐桌边为自己倒了 一杯冰水。
“高寒!”可慧在叫着,奔过去,她摇着高寒的手。“再为我们唱一支什 么,再为我们唱一支!大家都喜欢听你唱,是不是,奶奶?”盼云放下了玻 璃杯,转过身子,她想悄悄的溜上楼去,才走了两步,她就听到高寒那种带 有命令意味,似真似假,似有意似无意的声音:“如果都喜欢听我唱,就一 个也不要离开房间!”盼云再一次愕然。她本能的收住脚步,靠在楼椅扶手 上,抬头去望高寒。高寒根本没看她,他低着头在调弦。徐大伟轻哼了一声, 从沙发中站起来,高寒伸出一只脚去,徐大伟差点被绊了一跤。徐大伟站直 身子,有些恼怒。
“你干嘛?”他问。高寒望着他笑。“你想走,你存心不给我面子。你不 给我面子,就等于不给可慧面子!不给可慧面子,就等于不给钟家全家面子!” 可慧望望高寒,又望望徐大伟。
“徐大伟,”可慧对徐大伟挥挥手。“坐好,坐好,别动。你要喝什么,
吃什么,我给你去拿!”“我要——”徐大伟没好气的叫出来:“上厕所!” “噢!”可慧涨红了脸,满屋子的人又都笑了。
盼云是不便离开了,不管高寒的话是冲着谁说的,她都不便于从这个
热闹的家庭聚会中退出了。但是,她仍然悄悄的缩到屋角,那儿有一张小矮 凳,她就坐了下去。小尼尼跑到她的脚边挨擦着,她抱起尼尼,把下巴埋在 尼尼那柔软的白毛里。高寒又唱起歌来。他唱“离家五百哩”,唱“乡村路”, 唱“阳光洒在我肩上”,唱“我不知如何爱他”??他也唱他自己作的一些
歪歌,唱得可慧又笑又叫又拍手??他始终就没有再看盼云任何一眼。然后, 盼云抱着尼尼站起身来,她真的想走了,忽然,她听到高寒急促的拨弦,唱 了一支她从未听过的歌:“不要让我那么恐惧,担心你会悄悄离去,不要问 我为什么,忽然迷失了自己!
不要让我那么心慌,担心你会忽然消失,告诉我我该怎样,才能将哀 愁从你脸上抹去????”她摔摔头,抱紧尼尼,她把面颊几乎都埋在尼尼 的长毛中。她没有对屋子里的人招呼,只是径自往楼上走去。没有人留她, 也没有人注意她。高寒仍然在拨着琴弦,唱着他自己的歌:“为什么不回头 展颜一笑,让烦恼统统溜掉?为什么不停住你的脚步?让我的歌把你留 住!??????”她转了一个弯,完全看不见楼下的人影了,轻叹一声, 她继续往前走。但是,她听到楼下有一声碎裂的“叮咚”声,歌停了,吉他 声也停了。可慧在惊呼着:“怎么了?”“弦断了!”高寒沉闷的声音:“你没 有好好保养你的吉他!”“是你弹得太用力了。”可慧在说:“怎么样?手指弄 伤了吗?给我看!让我看!”“没事!没事!”高寒叫着:“别管它!”“我看看 嘛!”可慧固执的说。
“我说没事就没事!”高寒烦躁的说。 盼云走到自己房门口,推开房门,她走了进去,把楼下的欢笑叫嚷喧
哗都关到门外,她走到梳妆台前面,懒洋洋的坐了下去。梳妆台上放着一张
文樵的放大照片,她拿起镜框,用手轻轻摸着文樵的脸,玻璃冷冰冰的,文
樵的脸冷冰冰的。她把面颊靠在那镜片上,让泪水缓缓的流下来,流下来, 流下来,她无声的哭泣着,泪水在镜片和她的面颊上泛滥,她心中响起了高 寒的歌声:“依依又依依,依依又依依!”她摇头,苦恼而无助的摇头。高寒, 你不懂,你那年轻欢乐的胸怀何曾容纳过生离死别?纸上谈兵比什么都容 易!“情到深处不可别离,生也相随,死也相随!”这才是“情”呵!古人早 有“问世间情为何物?教世人生死相许”的句子,早把“情”字写尽了。再 没有更好的句子了。
半晌,她放下了那镜框,又想起倩云要她回家的话了。忽然,她心里 闪过一个很可怕的念头,在文樵刚死的时候,她也有过“生死相许”这念头, “生也相随,死也相随!”她悚然一惊,慌忙摇头,硬把这念头摇掉。她记 得,文樵去世后,她足足有三天水米不进,一心想死,楚鸿志猛给她注射镇 定剂。后来,是倩云把她喊醒的,她摇着她的肩膀对她大吼大叫:“你有父
有母,如果敢有这个念头,你是太不孝太不孝太不孝了!假如你有个三长两
短,逼得爸爸妈妈痛不欲生,我会恨你一辈子!恨你一辈子!”她醒了,倩 云把她叫醒了。在那一刻,她很感激倩云对她说了真心话,易地而处,她怀 疑自己会不会像倩云那样有勇气说这几句话?易地而处?如果当初文樵选择 了倩云,或者,整个命运都不一样了,或者他就不会死了??她想呆了,想
怔了。她在房里不知呆了多久,忽然有人敲门,她跳起来,镜子中的脸又瘦
又憔悴,眼睛又湿又惊惶,面颊上泪痕犹存??她一直不愿意钟家人看到她 流泪,她慌忙用衣袖擦眼睛,来不及说话,房门已经开了,站在门口的,不 是何妈,不是奶奶,也不是可慧,而是文牧!她有些发愣。
“盼云,”文牧深刻的看了她一眼。“该下楼吃午饭了!”他柔声说,他有 对和文樵很相似的眼睛,深邃,黑黝,闪着暗沉沉的光芒。
她点点头,一语不发的拭净了面颊,往门口走去。 他用手撑在门上,拦住了她。 “听我说两句话再下楼,”他说,紧紧的盯着她。 她困惑的抬起头来。“高寒还在下面。”他说,声调低沉。“可慧很天真,
天真得近乎傻气。但是,我并不天真,也不傻。为了可慧,你能不能答应我
一个要求,距离高寒远一点。”她倒退了两步,脸色更阴暗憔悴了。蹙起眉 头,她有些不相信的看着文牧,然后,她呐呐的说:“我??我不下去了, 我也不饿。”“不行。”文牧坚定的说:“你要下去吃饭,你已经够瘦够苍白了!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于营养不良症!”她张大眼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慢慢的走下楼去。
6
高寒坐在他的小屋里,桌上堆满了医书:解剖学、营养学、血液、循 环、心脏、皮肤??要命的人体构造!要命的细菌培养??他心里没有医学, 奇怪自己怎么会去考了医学院。他也不知道凭自己这块料,怎么能成为好医 生?解剖的时候需要头脑清晰,把一具尸体当一件艺术品,他还记得,第一 次解剖人体,他冷静的用刀子划下去,冷静的拿出内脏,教授对他赞不绝口, 同学们都羡慕他的镇定。但是,一下课他就冲进浴室去大吐特吐,足足有一
星期他不能吃肉。事后,他只对弟弟高望说过一句:“我相信,我是个自制 力最强的人,我能控制自己,不允许我情感上的弱点暴露出来!”“因为你有 歌!”高望说过:“你把很多积压在内心的不平衡完全借歌唱来发泄了!所以 你唱的时候比别人都卖力,你写的歌词比别人写的更富有感性!”或者是真 的。高望了解他。高望念了历史系,高寒不懂一个男孩子念了历史系将来预 备做什么?了不起当历史学家或教授。高望笑着说过:“其实我们两个念的 是同一门,你整天研究人类怎样才能活下去,我整天研究人类是怎样死掉 的!”哈!他喜欢高望,欣赏高望!不止因为他是高望的哥哥,而且因为高 望有幽默感,有音乐细胞,还有那份人性的分析能力。现在,高寒坐在他的 书桌前面,他并没有研究自己的功课,推开所有的书籍,他在一张五线谱的 稿纸上作歌,手里拿着吉他拨来拨去,他的吉他上有一个狮身人面像,高望 的代号是金字塔,吉他上也有个金字塔。他们这个合唱团选择了“埃及人” 为名字,就是这兄弟二人的杰作。高寒从医学观点去看“埃及人”,高望从 历史观点去看“埃及人”,都觉得他们这古民族有不可思议的地方。
“怎么能造一座金字塔?怎么能雕一个狮身人面像?简直不是‘人’的 力量可以完成的!”“所以,至今有个学说,认为当初曾有外太空的人来过地 球,帮助人类完成了许多人类不能完成的工程。其中最大的证据就是金字 塔!”“不。”高寒说:“我不相信有什么外太空人,这些确实是人做的,这证 明了一件事:人的力量是无法估计的,人的头脑和意志力更加可怕!”“中国 人早就有一句成语。”高望说:“人定胜天!连天都可以战胜,还有什么做不 到的事?”于是,“埃及人”合唱团就这样成立了。高寒高望兄弟成了团中 的台柱。在学校里,甚至在校外,他们这合唱团都相当有名气。但是,最近, 高寒已经一连推掉三个演唱了。
“喂!大哥,”高望看着高寒,他正坐在窗台上研究歌谱,兄弟两个共有 一个房间,似乎都把歌看得比功课更重要。“中视邀我们上电视,你到底接 受还是不接受?”“是不是由我们决定唱什么歌?还是一定要唱‘净化歌曲’ 或是‘爱国歌曲’?”“当然唱我们自己的歌,否则我们的特性完全无法表 现!”高望说。“那就接受!这是条件,你要和他们先讲好!”“办外交一向是 你的事,怎么交给我啦?”“我情绪不好,以后合唱团的事都交给你办!”“交 给我办可以,练唱的时候你到不到呢?”“当然到!”“当然到?你已经两次 没去了!”高望嚷着:“钟可慧把你的魂都迷走了??”高寒怔了怔,写了一 半的歌谱不由自主的停顿了。
“我告诉你,”高望继续说:“徐大伟入伍以前,把我约去谈了一个晚上。” “哦?”高寒疑问的抬起头来。“他不找我谈,找你谈干什么?”“他要我转 告你几句话。”“嗯?”他哼着。“他说,钟可慧外表坚强,实际柔弱,完全 是一朵温室里的小花,被保护得太好了。他说,如果你是认真追,他也没话 说,大家看本领。假若你只是玩玩而已,能不能放弃钟可慧?”高寒的脸冷
了下去。他抱着吉他,胡乱的拨着弦,闷声问:“你怎么回答?”“我说,大
哥的事我管不着!何况认真不认真是个大问题,不到最后关头,谁也弄不清 楚!小伍和苏珮珮,还不是玩玩就玩得认真了?”“答得好!”高寒跳起身来, 摔下吉他,去壁橱里取了件干净衬衫,开始换衬衫。“又要出去?”高望问。 “如果接受中视上节目,晚上非练歌不可!”“我知道!我到时候准去,你帮
我把吉他带去!”“如果你是去钟可慧家,我看你靠不住。我就不懂你怎么每
次能在钟家待到那么晚?人家家里又是老的又是小的,你不拘束吗?这样
吧,我看钟可慧对合唱团挺有兴趣的,你何不把她约出来?”高寒扣着衣扣, 斜睨着高望。他脸上有种阴沉的、压抑的烦躁。“约不出来!”他闷声说。
“约不出来?”高望惊呼。“岂有此理!你坐下别动,我打个电话去代你
约,我就不相信约不出来!”他伸手就去拿电话筒:“电话号码多少?我忘 了!”高寒跳过去,一把抢过话筒,丢在电话机上。
“你少代我做任何事!”他叫着,脸涨红了。
“怎么了?你吃错了什么药?”高望有些火了。也吼了起来:“我是出于 好意,假若你把交女朋友看得比合唱团重要,咱们合唱团就干脆解散!”“解
散就解散!”高寒也火了,叫得比高望还响。“我告诉你,高望,合唱团迟早 要解散的,世界上没有一个合唱团能维持一辈子!”“是你说要解散的!”高 望跳了起来,也去壁橱里拿衬衫。“好!我们也别接受电视台的节目了,我 干脆一个个去通知,要解散趁早!反正你也无心练歌,无心接受别人的邀
请!??啧啧,”他对高寒轻蔑的撇嘴:“我真没想到钟可慧有这么大的魔力!
小伍也交女朋友,我也交女朋友,咱们埃及人哪一个不交女朋友,谁会交成 你这副茶不思饭不想的窝囊相,简直丢脸!”高寒冲过去,一把抓住高望胸 前的衣服,他额上的青筋跳动着,眼神凌厉而阴郁。
“高望,你敢说我窝囊!”“你是窝囊!”高望毫不服输的嚷着。“从苏珮 珮的舞会上认识她,你追了半年多了,越追越惨兮兮!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
鬼!我只知道你窝囊!窝囊透了!窝囊得连男人气概都没有了,窝囊得??” “当心!”高寒大吼:“我会揍你!”“你也当心!”高望吼了回去。“我也想揍 你!”就在兄弟两个剑拔弩张的时候,房门及时开了,高太太冲到房门口来, 急急的喊着:“你们兄弟两个要干嘛?如果要打架,到屋子外面空地上去打!
咱们家可不是富有人家,砸碎了东西买不起!去去去!体力过剩就去空地上
打去!”高寒望着门口的母亲,再看看高望,他废然的放下手来。一种歉然 的、内疚的情绪就抓住了他。混合着这种情绪,还有种深切的沮丧和懊恼。 他站直了身子,直视着高望。
“不要解散合唱团,埃及人组成不易,大家都像兄弟一样,怎么能解散!” “这还像句话。”高望笑了。“那么,你晚上准去练歌吗?八点钟,在小伍家
里!”他怔了怔。“最晚九点到!”他说。
“九点?不会太晚吗?半夜三更又唱又闹邻居会说话!这一小时对你就 如此重要?”“是的。”他咬紧牙关。“我够窝囊了!我太窝囊了!今晚,我 必须扭转这种局面,我必须表明自己!是的,高望,这一小时对我很重要!” 他语气中的郑重和热切使高望愕然了。他瞪视着高寒,看着他穿好衬衫,拿 起外套,大踏步的冲出门去。他有些大惑不解的望着他的背影发怔。高太太 追在后面问:“你是不是又不回来吃晚饭了?”高望拉住母亲,笑了。
“他当然不回来吃晚饭了,钟家已经把他打进吃饭人口的预算中间去 了。”“什么意思?”高太太不解的问。
“意思吗?”高望笑着。“意思就是,妈,你可能要有儿媳妇了。咱们大
哥,最近每晚都去钟可慧家报到!”“钟可慧?是同学?”“外文系二年级的 系花!追的人有一个连队那么多!你迟早会见到的!”“很难追吧?”高太太 担心的说:“我看你哥哥追得相当苦,一个暑假,起码瘦了三公斤!”“让他 吃点苦头也好,如果不苦,他也不会珍贵了!”高望说,也拿起外套,往屋
外走去。“我只是有些弄不懂,钟可慧对大哥一股崇拜相,似乎不是那种会
用心机折磨人的女孩,为什么大哥会追得这样惨兮兮!”他走出了房门,高
太太看着他。
“看样子,你也不回来吃晚饭了?”“是。”高太太点点头。“去吧!”她 苦笑了一下。“孩子一长大,家就成了旅馆!事实上,比旅馆还简单,不需 要登记!”高望对母亲歉然而又亲昵的笑笑,跑走了。
高寒呢?高寒又来到了钟家。整个暑假,他跑钟家跑得最勤。像有一 块无形的吸铁石,带着强大的吸力,就把他往钟家吸去。每次到了钟家,可 慧笑脸迎人,翠薇嘘寒问暖,文牧冷眼审察,奶奶默然接受??而盼云呢? 盼云是难得一见的,除非到吃晚饭的时间,她绝不下楼,吃饭时也目不斜视。 她难得一笑,难得说话,更难得看他一眼。他的存在与不存在,好像都与她 毫无关系。可是,他已经在一日比一日更深切的渴望里,快要爆炸了。怎么 有如此冷漠的女人?怎么有如此固执于孤独的女人!怎么有如此可恶的女 人?怎么有??老天!
他狠狠的吸气,怎么有如此灵性的、典雅的、飘逸的、脱俗的、楚楚 动人的女人!他快要疯了,他真的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带着高望给他的刺激, 带着种毅然的决心,带着种郁闷与恼怒的迫切,他又来到钟家。
可慧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赤着脚,盘着腿,垂目观心,双手合十的 坐在沙发中间,高寒惊奇的看着她,问:“你在干什么?”“打坐啊!瑜伽术
的一种!”她笑着叫。跳下地来,直奔到他身边,看了看手表。“你迟到了,
你说三点钟来,现在都快四点半了,你这人怎么如此没有时间观念?等得我 急死了,满屋子乱转,转得奶奶头疼,奶奶说,如果你心烦,这样子盘腿坐 着,眼观鼻,鼻观心,心无杂念,就不会烦了。所以,我就在这儿‘打坐’!” 她一口气,像倒水似的说着,声音清脆明亮,像一串小银铃在敲击。
他咬咬嘴唇。“有效吗?”他问。“什么有效吗?”“打坐啊!”“没效!”
她睫毛往上一扬,双眸澄澈如水。
“怎么呢?”“因为啊——因为——”她拉长声音,瞅着他,笑意在整个 脸庞上荡漾。
“因为我‘心有杂念’!”他的心跳了跳,望着可慧,望着整间客厅,客 厅里除了他们,一个人都没有,显然,大家都有意避开了。至于盼云,盼云
不到吃晚饭是不会下楼的。他望着可慧,那么甜甜的笑,那么温柔的眼睛, 那么羞答答而又那么坦荡荡的天真??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卑鄙透了! 高寒啊高寒,他在心中呼唤着自己,如果你利用这样一个纯洁无邪的女孩子 来做“桥梁”,你简直是可耻!既可耻又卑鄙!你怎能欺骗她?怎能让她以
及每一个朋友亲戚都误解下去?你该告诉她,你该对她说明??或者,他的
心更加疯狂的跳起来——或者,她会帮助你!她是那么善良,那么热情的, 她说过:“人该为活着的人而活着,不该为死去的人而死去!”她说过,是的, 她说过。他瞪着她,那样急迫而热切的瞪着她,带着那么强烈那么强烈的一 种渴望,可慧被他看得面红耳热,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你干什么?”她推推他。有五分害羞,有五分矫情。“又不是没看过我,
这样直勾勾瞪着人干什么?”她用手指绕了绕发梢。“觉得我和平常不同吗? 我早上去烫了头发,剪短了好多,你喜欢吗?我妈说我这样看起来比较有精 神,你喜欢吗?”抱歉!他想,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换了发型。
“怎么不说话呢?”她再推他。“你今天有点特别,神秘兮兮的干什么?” 他深抽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脸色变得又严肃又郑重。他的声
音却是吞吞吐吐的。
“可慧,”他嗫嚅着:“我——我有些话要跟你讲,你——你坐下来好 吗?”她坐了下去,紧挨在他身边,她的眼睛里燃满了期待,嘴角噙着笑意, 整个脸庞上,绽放着青春的喜悦,和幸福的光采。他瞪着她,说不出话来了。 “说呀!”她催促着,闪动着眼睑。“可慧,可慧??”他咬紧牙关,磨 牙齿,他真恨自己,很简单的一句话,可慧,咱们只是普通朋友,大家都不 要陷进去??不好,不如直接说:可慧,我爱的不是你,追求的也不是你?? 也不好!他转动眼珠,心乱如麻,嘴里又吐不出话来了。“你到底要告诉我 什么?”她低低的,好低好低的问,柔柔的,好柔好柔的问。她的面颊靠近 了他,发丝几乎拂在他脸上。“你说嘛,说嘛!你是属狮子的,狮子怎么变
得这样畏缩起来?你说嘛!”她鼓励着。
“我不属狮子,”他轻哼着。“我属蜗牛。”“属蜗牛?”她又怔了。“为什 么属蜗牛?”“脑袋缩在壳里,没种!窝囊!”“怎么了?”她伸手摸摸他的 手背:“你在生气?是不是,我感觉得出来,你在生气!”是的,他在生气, 生他自己的气,生很大很大的气。他咬嘴唇,皱眉头,满面怒容。她转动着 眼珠子,悄悄的打量他,她那温软的小手,仍然触摸着他的手背。
“可慧,”他终于冒出一句话来:“有徐大伟的信吗?”“噢!”她轻呼一 声,吐出一口长气,笑容一下子在她脸上整个浮漾开来。她叫了起来:“老 天爷,你生了半天气,是为了徐大伟的信呵!我告诉你,我发誓,我只回了 一封,也没写什么要紧话。如果你真生这么大气??”她垂下睫毛,有些羞 涩,面颊绯红了。“我以后就不回他信好了!”高寒又深抽了口气,要命!怎 么越讲越拧了呢?他定定的望着她,她的脸更红了,眼睛更深了,嘴角的笑 意醺然如醉了。他困难的咽了咽口水,正想说什么,有阵熟悉的“叮叮当当” 的小铃铛声震动了他,他转过头去,一眼看到小尼尼嘴里衔着个毛线球从楼 梯上飞奔而下,浑身的毛都飘飞起来。而盼云,难得一见的盼云!正紧追在 后面,嘴里不住口的轻呼:“尼尼!别跟我闹着玩!把毛线还我!尼尼!尼 尼??”她猛的收住步子,看到那亲亲热热挤在一块儿的高寒和可慧了。她 呆了呆,返身就预备回上楼去。
高寒迅速的跳起身子,像反射作用一般,他窜过去抱起了地上的尼尼, 走过去,他把尼尼递给她。
盼云伸手接尼尼。立刻,她大吃一惊,因为高寒已经飞快的握住了她
的手腕,尼尼和楼梯扶手遮着他们,他把她的手握得好紧好紧,握得她痛楚 起来。
“可慧,”高寒叫着,脑子里飞快的转着念头,要支开可慧!他的嘴唇有
些发颤,他的心狂跳着,他觉得自己卑鄙极了。但是,他知道,他如果放走 了这个机会,他可能永远没有机会了。那狂猛的心跳和发疯般的热切把他浑 身都烧灼起来了。他大声的说:“你能不能去给我冲一杯柠檬汁?我来你家 半天,一口水都没喝着!”“噢!我忘了!”可慧天真的叫着,喜悦和幸福仍
然把她包围得满满的,她根本没发现那站在楼梯口的两个人有任何异状。跳
起身子,她就轻快奔进厨房里去了。
“放开我!”盼云低声说,恼怒的睁大眼睛。“你在干什么?”“明天下午 两点钟,我在青年公园大门口等你!”他压低声音,急促的、命令性的说:“我 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你一定要去!”“你明知道我不会去,”她静静的说:“我 也不想听你任何话!你该对可慧认真一点!”“你明知道我从来没有对可慧认 真过,你明知道我每天为你而来,你明知道我混一个下午只为了晚上见你一
面,你明知道??”“不要再说!”她警告的。“放开我!”他把她握得更紧。 “如果你不答应明天见我,我现在就放声大叫,”他一个下午的犹疑都飞了, 他变得坚定果断而危险。“我会叫得满屋子都听见!我要把我对你的感情全 叫出来!”她张大眼睛,不敢信任的瞪着他。
“你疯了!”她说。“是的,相当疯!”他紧盯着她。“你去吗?”“不!” 他一下子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子,他张开嘴就大叫了起来:“我要告诉你 们每一个!我??”“住口!”盼云抱紧了尼尼,浑身颤抖着,脸色白得像纸。 “住口!我去!我去!”他回过身子来,眼底燃烧着火焰,他威胁性的说:“如 果到时间你不去,如果你失约,我还是会闹到这儿来!不要用安抚拖延政策, 你逃不开我!”她的脸更白了,她瞪着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惊惶。她的 嘴唇微颤着,轻声的吐出了一句:“你是个无赖!”可慧奔了回来,有些紧张 的问:“是你在大叫吗?高寒?你叫什么?”“没事!”高寒回头对可慧说: “尼尼咬了我一口,没事!你还是快些帮我弄杯柠檬汁吧,我渴死了!”“噢, 我在切柠檬呀!”可慧喊着,笑着,又奔回了厨房。
盼云看着这一幕,可慧消失了身影时,她盯着高寒的眼光变得严厉而 愤怒。“你不止是个无赖,而且是个流氓!”她说。
他动也不动的站着,继续盯着她。
“明天下午两点钟,在青年公园门口!”他再肯定的说了句:“不管你把 我看成无赖还是流氓,我会在那儿等你,你一定要来!”她狠狠的看了他一 眼,不再说话,她抱着尼尼转身上了楼。这天晚餐桌上,盼云没有下楼吃饭, 虽然奶奶下了命令,翠薇带回来的仍然只有一句话:“她说她不舒服,她坚 持不肯下楼!”高寒望着满桌的菜,心脏突然就痉挛了起来。可慧把蛋饺肉
丸鱼片堆满了他的碗,他下意识的吃着,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饭后,他几
乎立即告辞了,他没有错过“埃及人”的练唱。
7
这不是星期天也不是任何假日,天气也不好,一早就阴沉沉的,天空 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灰蒙蒙。因此,青年公园门口几乎一个人都没有,那石椅 石墙,冷冰冰的竖立在初秋的萧飒里。高寒没有吃午餐,他十二点多钟就来 了,坐在那石椅上,他痴痴呆呆的看着从他眼前滑过去的车辆,心里像倒翻 了一锅热油,煎熬的是他的五脏六腑。生平第一次,他了解了“等待”的意 义。时间缓慢的拖过去,好慢好慢,他平均三十秒看一次表。她真的会来吗? 他实在没把握。在那焦灼的期盼和近乎痛苦的等待里,他忽然对自己生出一 份强烈的怒气。他怎会弄得这么惨兮兮!那个女孩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并没 什么了不起!她仅仅是脱俗一些,仅仅是与众不同一些,仅仅是有种遗世独 立的飘逸,和有对深幽如梦的眼睛??噢,他咬嘴唇。见鬼!他早就被这些 “仅仅”抓得牢牢的了。回忆起来,自己有生以来最快乐最快乐的一刹那, 让他感到天地都不存在的那一刹那,是和盼云共同弹奏演唱那支“聚也依依, 散也依依!”的一刻。
好一句“聚也依依,散也依依”!聚时的“依依”是两情依依,散时的 “依依”是“依依”不舍!人啊,若不多情,怎知多情苦!高寒,你是呆瓜,
你是笨蛋,你是浑球??才会让自己陷进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深井里!你完 了!你没救了!你完了!再看看表,终于快两点了。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 身来,他在公园门口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伸长脖子, 他察看每一辆计程车,只要有一辆车停车,他的心就会跳到喉咙口,等到发 现下车的人不是她,那已跳到喉咙口的心脏就立即再沉下去,沉到肋骨的最 后一根!??他做了四年多的医科学生,第一次发现“心脏”会有这样奇异 的“运动”!两点三分,两点五分,两点十分,两点十五分??老天,她是 不准备来了!他烦躁的踢着地上的红砖,心慌而意乱。两点以前,曾希望时 间走快一点,奇怪两点为什么永远不到。现在,却发疯般的希望时间慢一点, 每一分钟的消逝,就加多一分可能性:她不会来了!他看表,两点二十分, 两点半??他靠在石墙上,恼怒而沮丧,她不会来了,她不会来了,她不会 来了!他闭上眼睛,心里在发狂似的想:下一步该怎么样?闯到钟家去,闯 上楼去,闯进她房间去??天知道,她住那一间房间?“高寒!”有个声音 在喊。
他迅速的睁开了眼睛,立即看到了盼云。她正站在他面前,一件暗紫 色的绸衣迎风飘飞,她的长发在风中轻扬,她站着,那黑淀淀的眼珠里沉淀 着太多的不满、愠怒与无奈,她瞅着他,静静的,像一个精雕的瓷像,像一 个命运女神??命运女神。他咬咬牙,真希望从没见过她,真希望这世界上 根本没有她!那么,高寒还是高寒,会笑、会闹、会玩、会交女朋友的高寒! 决不是现在这个忽悲忽喜,忽呆忽惧的疯子!“我来了,”盼云瞪着他:“你 要怎样呢?”他醒悟过来,站直了身子。
“我们进去谈!”他慌忙说。 走进了青年公园,公园里冷冷落落的,几乎没有几个游人。她默默的
走在他身边,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他也不说话,低着头,他看着自己的 脚尖,看着脚下的泥土和草地,他还没从那蓦然看到她的惊喜中回复过来。 他们不知不觉的走进了密林深处,这儿有个弯弯曲曲的莲花池,开了
一池紫色的莲花。 池畔,有棵不知名的大树,密叶浓荫下面,有张供游人休息的椅子。
“坐一下,好不好?”高寒问,他对自己那份木讷生气,他对自己那小 心翼翼的语气也生气。
她无可无不可的坐下了,脸色是阴暗的,像阴沉的天气,一点儿阳光
也没有。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努力在整理自己零乱的思绪。
“听我说,高寒,”她忽然开了口,抬起头来,她的眼光黑黑的,深深的, 暗暗的,沉沉的盯着他,这眼光把他的心脏又在往肋骨的方向拉,拉扯得他 心中发冷了,“你实在不该这么鲁莽,你也没有权利胁迫我到这儿来。我们 今天把话说清楚,这是唯一的,也是仅有的一次,我来了,以后,再也不会 有第二次!”他定定的望着她。“我就这么讨厌吗?”他低问,眼睛里燃烧着
火焰,他的语气已相当不平稳。“不是讨厌,而是霸道。”她说,眼光变得稍
稍柔和了一些,蒙蒙的浮上一层薄薄的雾气。“高寒,”她沉声说:“你弄错 了对象。
你完全弄错了。我不是那种女孩子。”“不是哪一种女孩子?”他追问。
“不是可以和你玩、笑、游戏的女孩子,也不是可以和你认真的女孩子, 我哪一种都不是。”她摇摇头,有一绺发丝被风吹乱了,拂到她面颊上。她 的眼睛更深幽了。“我经历过太多的人生,遭遇过生离死别,这使我的心境
苍老,使我对什么??都没兴趣了,包括你,高寒。”他震动了一下。“看样 子,我们在两个境界里,”他咬咬牙。“我这儿是赤道,你那儿是北极。”“赤 道上的女孩子很多,”她慢慢的接口,声音温柔了,她在同情他,像个大姐 姐在安抚不懂事的小弟弟。“像可慧,她对你一往情深,你不要错过幸福, 高寒。可慧是多少男孩子梦寐以求的。我请你帮我一个忙,绝对不要伤害可 慧。”他瞅着她,眼里的火焰更炽烈了。
“我没有能力伤害可慧。”他打鼻子里说。
“是吗?”“因为我先被伤害了!受伤的动物连自卫的能力都没有,还谈
什么伤害别人!”“高寒!”她喊,有些激动:“你简直有点莫名其妙!我们本 就属于两个世界,彼此相知不深,认识也不深,你像个愚蠢的小孩一样,只 知道去追求得不到的东西!那怕那样东西根本不值得去追求??”“慢一 点!”他忽然叫了一声,把手一下子盖在她的手上,他的手大而有力,紧紧
的握住了她的手。“听我说,我知道我看起来像个傻瓜,我知道我鲁莽而霸
道,我知道我对你而言是个害了初期痴呆症的小孩子!可是,听我!别说话! 我们在狗店门口第一次相遇,你对我而言,只是个偶然闪过的彗星,我从没 有梦想过第二次会和你相遇。在钟家再见到你,是第二个‘偶然’。但是, 听你弹那支‘聚也依依,散也依依’的时候起,我就被你宣判了终身徒刑!
你可以嘲笑我,可以骂我,可以轻视我,可以不在乎我??我今天一定要说
清楚!从那一天起,每次去钟家,不为可慧,只为你!我知道你的故事,你 不必再重复,我知道你的身分,你也不必再提醒我,我什么都不管!你的过 去我来不及加入,你的未来必须是我的??”她目瞪口呆,怔怔的望着他。 “你有没有一些自说自话?”“我是自说自话!但是你已经听进去了!” “你有些疯狂!”她喘了口气。“高寒,感情要双方面的,我的心早就死了! 可惜你来不及加入我的过去,偏偏我只有过去而没有未来!??”“你有的!” 他激烈的说,脸涨红了,他捏紧了她的手,捏得又用力又沉重。“只要你把 你心里那扇封闭的门重新打开!你知道你是什么?你并不仅仅是个寡妇,最
严重的,你已经成为自己的囚犯??”她大大一震。 对了!心囚!这就是自己常想的问题。他对了,他已经探测到她内心
深处去了。她确实是个囚犯,是自己的囚犯,她早就为自己筑了一道坚固的 牢房,无法穿越的牢房。“你封闭你自己!”他继续喊着,激烈的喊着。“你 不许任何人接触到你的内心,这就是你的毛病!但是,即使你坐在你那座监 牢里,你仍然无法不让你自己不发光不发热,就是这么一点点光和热,你就
无意的燃烧了别人!是我倒楣,是我撞了上来,傻瓜兮兮的被这点光和热烧
得粉身碎骨!你骂我吧,轻视我吧??我更轻视我自己。为什么要受你吸引? 为什么要和你去谱同一支歌?我贱,我没出息,所以我该受苦!你安心要坐 牢,我凭什么去为你打钥匙?我恨我自己!你不知道有多恨!恨我自己!恨 那个买小尼尼的午后,恨那个认识钟可慧的舞会,恨那个走进钟家的黄昏,
恨那支聚散两依依的歌!我更恨的是你!你不该这样飘然出尘,不该这样充
满感性和灵气,不该这样清幽高贵,更不该懂得音乐,懂得歌!而且,当我 站在钢琴边弹吉他的时候,你就该一棍子把我打昏,而不该用你那对发亮的 眼睛来看我??”她扬着眉毛,微张着嘴。越听越稀奇,越听越困惑,越听 越感动??她的眼眶湿了,视线模糊了。他那强烈的表达方式使她招架不住,
他那激动的语气和炙热的眼光使她完全昏乱了,迷惑了。她凝视着他,从主
动被打成了被动,她不能思想,不能分析了。她只是瞅着他,一瞬也不瞬的
瞅着他,眼里泪雾弥漫。“噢,又来了!”他大大的叹了口气。“你这样的眼 光可以杀掉我!”于是,猝然间,他就把她拥进了怀里,他的嘴唇热烈的压 在她唇上。
一阵烧灼的感觉烫进她内心深处,她更昏乱了,更迷惘了,更不知身 之所在了。他的胳膊强而有力,他的胸怀宽阔而温暖,他的嘴唇湿润而热 切??她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了,流进了两个人的嘴中,热热的、咸咸的。 她的心在飘浮,飘浮,像氢气球似的膨胀,上升,一直升到云层深处。忽然, 有片树叶飘落下来,那轻微的坠地声已使她心中一震。立刻,思想回来了, 意识也回来了。贺盼云!她心底有个声音在大叫着:你在干什么?你忘了钟 文樵吗?你忘了你是谁吗?你是可慧的小婶婶哪!你早已无权再爱与被爱 了,尤其是面前这个男孩子!她用力推开他,挣扎着抬起头来,他双目炯炯, 亮得耀眼。他的手强劲的箍着她,不允许她挣扎出去。低下头,他再找寻她 的嘴唇。“放开我!放开我!有人来了!”“我不管!”他任性的。手臂的力量 更重了。“只要我一放开你,你又会把自己锁起来!”是的,她会把自己锁起 来,但是,她锁她的,关他何事?她拚命挣扎,在他那越来越紧的束缚里生 气了。有种近乎绝望的犯罪感抓牢了她,她恼怒的低喊:“你放不放手?”“如 果我放手,”他盯着她。“你答应不逃走,答应坐下来好好谈下去?”“好!” 他放开了她。立刻,她举起手来,想也没想,就给了他狠狠的一个耳光,转 身就预备走。他一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她大怒,对自己的怒气更超过了 对他。为什么要受他蛊惑?为什么要听他说这些?为什么要掉眼泪?为什么 要让他吻她?为什么要赴这次约会?你明知道他是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危 险分子!“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他叫着,用力摇撼着她的胳膊,他脸上清 楚的浮起了她的指印。他被触怒了,瞪大了眼睛,他愤怒而狂暴:“我告诉 你,从没有人打过我!你凭什么?你以为你是清高的女神吗?你不肯承认你 也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能被打动的女人???”她大大的被刺伤了。是的, 她只是个女人,几句花言巧语,几句技巧的恭维就足以软化她的感情,闯入 她那牢牢关闭的内心去!她只是个虚荣、软弱,没有骨气的女人!她打了个 冷战,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了一句话: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贺盼云!你是自 取其辱!
她咬紧牙关,用出全身的力量,对高寒重重的一推,高寒正站在一块 斜面的岩石上,完全没有料到她会推他,更没料到这一推竟有这么大的力量, 一个站不住,他滑了下去。“扑通”一声,他就摔进了莲花池里。
她只愣了两秒钟,附近已有人奔过来了。她看了那正爬上岸来,满身
狼狈的高寒一眼,就迅速的拔开脚步,对公园外直冲而去。她直接回到了钟 家,把自己锁进了卧房里。躺在床上,她神思恍惚,像患了热病,她眼前全 是纷纷乱乱的人影。一会儿是文樵在责备她负心,一会儿是高寒在诉说他如 何“恨”她。她闭上眼睛,关不掉这两张面孔,用被蒙着头,也遮不住这两
个人影。最后,她坐了起来,把小尼尼抱在怀里,面对尼尼那乌黑的眼珠,
她脑子里又响起了一句话:“我这人最怕有犯罪感,一有犯罪感就会失 眠??”谁说的?多久以前?噢,是高寒说的!在那家狗店门口!为什么还 记得这种小事?为什么那么久远前的一句话还印在她脑海中?她用力的摔摔 头,摔不掉那人影,那声音,她咬住嘴唇,咬得嘴唇都痛了,那痛楚感只加
重了心底某种柔软的酸涩:“我恨我自己!恨那个买小尼尼的午后,恨那个
认识钟可慧的舞会,恨那个走进钟家的黄昏,恨那支聚散两依依的歌??”
她再用力摔头,强迫自己去想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是清高的女神 吗?你不肯承认你也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能被打动的女人??”她走到梳妆 台前,镜子里有一对迷失的眼睛。迷失,但是清亮。她的面颊和嘴唇都反常 的红润,红润得几乎是美丽的。她恨这美丽!躲开了镜子,她走到窗前去凭 吊黄昏,面对着一窗暮色,她模糊的体会到一件事:那心如止水的岁月已经 被打破了。晚餐时,出乎意料之外,高寒没有出现。可慧心烦意躁,什么都 不对劲,怪何妈的蹄膀没烧烂,怪翠薇没答应她买件披风,怪奶奶拿走了她 的长围巾??盼云和平常一样,几乎什么话都没说,但是,心里在狐疑的不 安着,天气相当凉了,那莲花池的水大概又脏又冷吧!她怎能把人推进莲花 池?是的,一个下午,她做了许多一生以来第一次做的事:第一次打人耳光, 第一次把人推入莲花池,第一次和人在公园中接吻??饭后,电话铃响了。 可慧像射箭般直冲到电话机前面,抓起了听筒。盼云悄眼看她,她脸上的乌 云已如同奇迹般消失了。她对着听筒又笑又叫:“噢,高寒,你一个下午跑 到哪里去了?怎么不来我家吃晚饭?何妈给你烧了你爱吃的蹄膀,好香好香 呵!你活该吃不着!什么?莲花落?你去唱莲花落?你落魄了?落魄得唱莲 花落???”盼云抱起尼尼,把面颊藏在尼尼的长毛里。想笑。可慧仍然在 电话中和高寒扯东扯西:“我们看电影去,好吗?”可慧在说:“你来接我, 什么?我家有老虎会吃你?什么?你感冒了?什么?你是伤风感冒人?喂 喂,高寒,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怎么永远没正经的时候嘛!嗯,嗯,嗯??” 她一连“嗯”了好几声,沉默着。盼云不由自主的抬眼看她,她脸上有着深 思的神情,眼珠悄悄的转动着,用手绕着电话线。然后,她忽然抬头,直视 着盼云,盼云的心猛的跳了跳。可慧已把听筒对着盼云一举,说:“他说要 跟你说话!”“谁?”她吓了一跳,明知故问,脸却发白了。“高寒哪!”可慧 叫着说:“这个人怪怪的,他约我明天出去,说有重要的话要跟我说!他找 你,他说他作了支莲花落,要问你什么谱啊词啊的,我也听不清楚??反正 他要跟你说话!”盼云放下尼尼,走了过去,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紊乱如 麻,拿起听筒,她“喂”了一声,立刻,听筒里传来高寒的声音:“听着! 你可恶到了极点,我从没碰到过比你更可恶更莫名其妙的女人!你让我又丢 脸又狼狈!我气得真想??真想??真??他妈的!”他吸了口气,声音顿 时变得又低又柔又沉又真挚:“盼云,我想你。”她一下子咬紧了嘴唇,又有 泪雾往眼里冲去。她觉得室内有对眼光正锐利的对她射过来,她心慌意乱的 看过去,是文牧!她转了一个身子,面对着墙,握牢了听筒,她又听到他的 声音:“我知道你不方便说话,所以,什么都别说。我已经约了可慧明天下 午去咖啡馆谈话,我会明白告诉她,听着!我会尽量说得婉转,不会伤害她 的??”“高寒,”她低声的,急促而焦灼的说:“不可以。”“这是我的事, 用不着你管!你告诉我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没说话呀!”她愕然的。 “你心里说了,你骂我粗鲁、野蛮、大胆而危险!最最可恶的是说了那 句话,让你受伤了!说你只是个女人!盼云,我并不是侮辱你,而是一句真 心话,为什么要当高高在上的女神呢?欢迎你回到人间来,你知道吗?你美
好温存,应该是个十足的女人!”她重重的呼吸,简直说不出话来。
“不多说了,明天晚上我要去电视公司录影,大概八点钟录完,我八点 钟在中视公司门口等你!”“我??”“不要多说!你不来,我就不离开那儿。 明晚见!”“喀啦”一声,电话收了线,她挂断电话,回过头来,心里乱糟糟 的,脑子里也乱糟糟的。她对室内扫了一眼,就低下头往楼上走去,才上了
两级楼梯,可慧已像阵旋风似的卷到她面前来,一把握住了盼云的手,她笑 嘻嘻的、娇弱弱的、羞怯怯的低问:“他跟你说什么?他跟你说什么?”盼 云站住了,有种做贼被当场抓住的感觉。她凝视着可慧,可慧那天真幸福的 脸庞上只有甜蜜的羞涩。
“他跟你谈我吗?”她渴望的低问。
“是??是的。”盼云嗫嚅着。“他说,他约你明天下午去咖啡厅,你们
——要去哪儿?”“杏林。”“哦,”她顿了顿。“有他的电话号码吗?我要打 个电话告诉他歌谱的事。”“好。”可慧立即报出了电话号码。一面热心的、
恳求的说:“你要帮他啊,他要上电视呢!”盼云点点头,继续往楼上走,可 慧紧拉着她的手,也跟着上了楼。当楼下的人都看不见了,当她们走进了盼 云的卧房,可慧才忽然关上房门,忽然小鸟依人般钻进盼云怀里,抱着盼云 的腰一阵旋转,她轻笑着说:“小婶婶,如果他向我求婚,我怎么办?”盼
云怔在那儿了。可慧仰起她那充满阳光的脸庞,她美丽的眼珠闪着光采,她
低声的、轻柔的、彷佛被幸福涨满必须要人分享似的,她红着脸说:“小婶 婶,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连爸爸妈妈都不知道的秘密。我爱他!我全心全心 全心的爱他!我会嫁给他!”
8
高寒走进“杏林”,放眼看去,想找个没有人的角落,比较容易谈话。 他已经筹划好了开场白,已经背熟了要说的句子。虽然,他心里也明白,这 种谈话是相当困难的。或者,他该写封信,避免掉这种面对面的尴尬。可是, 又怕信里写不清楚,反而伤人更深。总之,今天要和可慧打开窗子说亮话; 总之,今天要把一切说得清清楚楚;总之,要把这个“误会的爱情”解除掉! 他的眼光扫到屋子左边靠墙的一角,有个女人坐在那儿,长发拂在肩头,双 目盈盈如水!正对他这儿凝视着。他的“心脏”又在违反医学原理的胡乱运 动,他的头里一阵嗡嗡然,是盼云!她怎会在这儿?又一次“偶然”吗?盼 云在对他点头招呼。他很快的走了过去,在盼云对面的椅子里一坐,伸手就 去握盼云放在桌面的手,盼云飞快的把手抽了回去,睁大眼睛说:“坐好!” 他身不由己的坐正了身子,侍者走过来,他叫了一杯咖啡。望着盼云,她穿 了件灰色的绸衣,面容沉静温柔和煦,飘飘然如一片薄薄的云絮。盼云,盼 云,盼云??他在心底低呼她的名字,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吸引人!你不知 道你的魔力,盼云,盼云,盼云!
“高寒,”盼云开了口:“你听好,我一个早上打电话给你,你都不在家, 我只好来这儿等你。我马上要走,可慧大概快来了!”哦,可慧,对了,这 是他和可慧的约会。
“你怎么来的?”他问。
“可慧告诉我你们要在这儿见面!”“哦!”他应着,瞪着她。“告诉你一 件糗事,莲花池里有好多小蝌蚪,把我的背当音乐纸,写了我一背的乐谱, 你信不信?”“不信。”她简单的说,深深呼吸,面色变得非常沉重而严肃: “高寒,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讲,你能不能安静两分钟,听我说完!”“好!”
他咬咬牙。侍者送来了咖啡,他下意识的放糖,倒牛奶。盼云看看手表,有
些急促,她没时间再整理自己的措辞,可慧快来了。她很快的说:“高寒,
你不能拒绝可慧!”他立即抬起头来,盯着她。
“什么意思?”“你答应我,和可慧好下去!”她迫切的说,迫切得近乎 恳求:“你会发现,她有很多很多的优点,你会发现,她比你想像的更可爱!” 他推开了糖罐,杯子和小匙发出一阵撞击的叮当。他眯了眯眼睛,眼底有阴 郁的火焰在燃烧。
“你来这儿,就为了告诉我这几句话?”他低沉的问,声音里有着压抑 的怒气。“是的!”她说,眼光里的恳求意味更深了。“为了我,请你继续和 她好下去!”“为了你?”他提高了声音。
“是的。如果你伤害了可慧,我这一辈子都不会饶恕你,我会恨你。高 寒!”他紧紧的盯住她,眼珠一转也不转。
“你知道你在对我说什么吗?这比你打我一耳光,推我进莲花池更凶更 狠更残忍!你要求我去爱另外一个女孩子,换言之,你不要我!你用最高段
的手腕来拒绝我,存心把我打进十八层地狱里去??”“不不!”她急急的解
释,急急的想安慰他。“并不像你所想的,我有苦衷,高寒,晚上我再跟你 解释。如果你希望我晚上去赴约,你现在就要答应我的要求。
你不可以和可慧摊牌,如果你说了,我晚上也不去了。”“你在威胁 我?”“是。”“你是说,如果我和可慧分手,我也不能和你交朋友?”“是。”
“你——”他咬牙,狠狠的看她,眼底的怒气更深了。“你在鼓励我一箭双
雕吗?”她惊跳。“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你明知道我不是这种意思??” “那么,我和可慧‘好’了以后,你也肯和我‘好’吗?我能一面和可慧谈 恋爱,一面和你谈恋爱吗?”“你??你不要胡说吧!”“胡说!”他拍了一下 桌子,引得客人都惊动了,盼云慌忙伸手在他手上压了压,立即,他一反手
握住了她。“盼云,你在骗孩子?你把我当几岁?‘娃娃,别哭,你先吃巧
克力,吃完巧克力再给你蛋糕!’其实,根本就没有蛋糕了。小孩子不知道, 吃了巧克力也没蛋糕,不吃巧克力也没蛋糕!对不对?”她张大眼睛,凝视 高寒。
“今天,不管我是接受可慧,还是拒绝可慧,你反正预备退到一边去了, 对不对?”他紧逼着她。“如果你真想逃开我,你也就少管我的事!我爱拒
绝谁,我爱跟谁好,与你都没有关系,不用你来管!”他用力摔开她的手, 气呼呼的沉坐在沙发中喘气。“可是??可是,高寒,”她挣扎着说:“你?? 你是先认识可慧??”“我先认识你!”他冷冷的接口。
“啊?”“别说你忘了狗店前的一幕!别说你忘了尼尼是怎么来的!”“好 吧,”她忍耐的咽了一口口水。“就算你先认识我,你却先追了可慧??你要
对她负责任!”“我没有‘追’她!”高寒暴躁的低嚷:“什么叫作‘追’?我 没说过我爱她,我没有吻过她,我没和她做过任何超友谊的行为,怎么叫作
‘追’?难道我和一个女孩跳跳舞,看看电影,逛逛马路??就要谈到负责 任!如果这样,我高寒起码该对二十个女孩负责任了!”“好好,不要吵,不
要叫!”盼云轻蹙起眉梢。“我不该提责任两个字,好吗?算我说错了,好吗?
高寒,听我说——”她深深的注视他:“可慧昨晚到我房里来,她告诉我, 她全心全意的爱你!”“呃!”高寒顿了顿。“所以,我今天要跟她说清楚!所 以??”“所以你今天不许说!”“怎么?”高寒恼怒的望着她。“谁派你来做 月下老人的?”他咬牙切齿:“你很轻松,很愉快,是不是?你很高兴来扮
演月下老人?把我这个烫手的洋山芋丢到别人怀里去!
如果我跟可慧好了,你就会快乐了,是不是?”她低下头去,不说话。
“是不是?”他厉声追问,声音里有风暴的气息。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自己来这一趟相当多余,觉得自己天真而幼
稚。她抓起桌上的小皮包:“我要走了。我管不着你,随你怎么做!我要走
了,可慧该来了,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坐下!”他压住她的手腕。“我们的 话没谈完!”“让我跟你谈完!”她忽然心头冒火,郁怒和无奈像两股洪流从 她心中汹涌而至。她飞快的说:“我跟你讲清楚,你和不和可慧好,是你们 的事!你和她好也罢,你不和她好也罢,我发誓不再和你来往!你也请尊重
些,再也不要来找我!今天晚上,我也不会去中视!
我不干涉你的一举一动,你也不要来纠缠我!”她站起身,转身欲去。 他一伸手,死死的攥住了她的手腕。她抬眼看他,在他那充满怒气的眼光中, 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悲痛。他压低声音,沉重而迅速的说:“如果我确实对你 而言,只是一种负担。如果我确实在你心里,一点点份量都没有。那么,你
走吧!我也发誓不会再纠缠你!”她怔着,凝视着他。他沉重的呼吸,那“等
待”快要把他五脏六腑都煎熟了。她继续看他,他已经放开了手,故作潇洒 状的去喝咖啡,他的手微微一颤,咖啡泼出来,沾湿了他胸前的狮身人面像。 他咬牙低低诅咒,把咖啡杯放回盘子里,杯子撞着盘子,又泼了一半。她看 着看着,她的脚步就是跨不开来,她心中热烘烘而又酸楚楚的绞痛着。在这
一刹那间,她终于衡量出了自己对他的感情!那不愿承认,不肯承认的感情。
贺盼云,你不必自命清高,你也只是个女人!只是个能被打动的女人!高寒 小心翼翼的拖了一张椅子到她身边,小心翼翼的说了句:“坐下吧!我给你 重叫一杯热咖啡!”她被催眠般坐了下去。
他一下子仆伏在桌上,把头埋进了手心里,如释重负的透了口气。很 快的,他抬起头来,招手叫侍者,重新点了两杯咖啡,他的眼睛亮晶晶而且
湿漉漉。侍者走开了,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给了她紧紧紧紧的一握。
“什么都别再说了,盼云。”他温柔的低语。“让我来安排,我是男人。” “哦!”她醒了过来,惊慌的抬起头。“不行,不行!高寒,不行!”“什么不 行?我们不要绕回头,好吗?”“你不能伤害可慧,是你让她‘以为’你爱 上她的??噢!”她没说完她的话:“糟糕,她来了!我要先走一步,噢,来 不及了,她看到我们了!”真的,可慧正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裳,像一簇燃烧 着的火焰,直扑了过来。她笑着,心无城府而充满快活,她脚步轻快,行动 敏捷。她一下子就溜到了他们的桌边,微带惊诧的看看高寒再看看盼云,笑 容始终挂在她的唇边,她笑着问:“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块儿?哦,我知道 了!”她恍然大悟的看着盼云。“你帮他弄好莲花落的歌谱了吗?”盼云不安 的轻咳了一声,匆促的说:“我该走了!”“忙什么嘛?”可慧在她肩上压了 压。“再坐坐,你回家也没事做,整天关在屋子里,就不知道你怎么关得住?” 她自顾自的坐下来,伸头看他们的咖啡。“我不喝咖啡,我要一杯新鲜柳丁
汁。”她注视高寒,深切的注视着高寒:“你怎么瘦了?”“瘦了?”高寒下 意识的摸摸自己的下巴。“不会吧?你敏感!”“我不敏感,你是瘦了!”可慧 固执的说,用吸管啜着刚送来的柳丁汁。“你不止瘦了,而且有点??有点 憔悴!对了!就是憔悴两个字。你太忙了,又要应付功课又要练唱又要上电 视!”她俯过去,认真的看他。“你真的感冒了吗?”“唔,”高寒哼了一声。 “没有。”“就知道你跟我胡扯八道!小婶婶,”她掉头看盼云。“给我看看那 支歌!”“歌?”盼云一愣。“什么歌?”“你们写的那支什么莲花落啊!”盼 云一阵心慌意乱。本能的又想逃避了。
“我必须先走一步了。”她盯着高寒。“你们‘好好’谈啊!”高寒听出她 的言外之意,看到她那警告的眼神,蓦然间心头一震,她又想逃了!他忽然 觉得这一团纠结的乱麻,如果不狠心用剪刀给它一阵乱剪,就永远理不清楚 了。迅速的,他沉声说:“不要走!盼云!”盼云一惊,可慧也震动了。可慧 诧异的看高寒,心里有种模糊的警惕。盼云直觉到空气中的紧张,伸手抓起 了桌上的皮包,还来不及移动身子,高寒的手已经重重的盖在她的手上,压 住了她的手和那个皮包。“高寒!”可慧诧异极了,张大眼睛惊呼。“你在干 什么?不要对小婶婶不礼貌,她是不开玩笑的!”“我没有开玩笑!”高寒正 色对可慧说:“我一生最不敢开玩笑的就是对她!我一生最认真的就是对她! 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但是??”“高寒!”盼云悲痛的低喊:“不要太残忍, 高寒!请你不要再说了!”可慧的眼睛睁得那么大,睫毛整排往上扬着。她 心中迷糊极了,混乱极了,惊异极了??以至于连思想的余地都没有。她看 高寒,看盼云,轮流看着他们两个。心里隐隐有些明白,又完全不愿去相信 它。她张着嘴,错愕而结舌的问:“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你们??你们讲的 话,我都??我都听不懂??”她的嘴唇发抖了,她的心开始颤栗起来,她 那女性的直觉和纤细使她越来越体会出一些可怕的事,她不愿,也不能相信 的事!“可慧,”高寒把头凑近了她。温柔、坚定、勇敢而“残忍”的说:“请 你帮我一个忙,帮我去追求你的小婶婶,因为——我爱她!”可慧定定的看 着高寒,眼底是一片迷惘的空白,她面颊上的血色倏然消失,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紧闭着,呼吸急促而不稳定。盼云的手心冰冷,全身的血液都在凝结。 高寒!你这残忍的、没有人性的浑球!
“可慧!”盼云挣扎着说:“你不要听他的!高寒在跟你开玩笑!你知道, 他??他??他从来没有一句正经话??”眼泪在她眼眶中打转,她伸手去 握住可慧的手。“你知道他爱开玩笑??你??”可慧掉过眼光来看盼云, 她嘴唇上的血色也消失了。
“是的??”她清清楚楚的说:“我知道!”“你知道,是吗?”盼云急切 的要安慰她,急切的要稳定住那只在自己掌心中发抖的小手。“你知道高寒 最爱胡说八道,最喜欢开玩笑,什么人的玩笑都开??”“盼云!”高寒咬牙 说:“不要这样子!不要再戴上假面具,我们三个既然已经面对面了,大家 就把实情都抖出来!我再也不能演戏,再也不能利用可慧??”“高寒!”盼 云阻止的叫。
“可慧,”高寒不顾一切的说:“我抱歉,我抱歉,我抱歉到极点。自从 在你家见到盼云以后,我就完了!坦白说,我心中再没有容纳过其他的女人!” 盼云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头晕目眩。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可慧仍然注 视着她,深深的注视着她。可慧那大大的黑眼珠怪异而迷蒙。她很平静,平 静得几乎让人诧异。伸出手来,她非常温柔非常温柔的用手指去触摸盼云的 眼角,抹去了一滴泪珠。“小婶婶,”她柔声说:“你为什么哭?”盼云的心 痉挛着,混乱的望着可慧。可慧的温柔使她更加痛苦,更加有犯罪感,更加 惭愧而自责了。她噙着泪,低低的说了句:“可慧,原谅我!”可慧点点头, 细心的再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瘦削的肩,和她那 冰冷的手指。她再度用最最甜蜜和温柔的声音说:“小婶婶,我知道了。我 终于知道什么叫猫哭老鼠了,什么叫兔死狐悲了。你知道吗?”她微笑起来, 好动人好动人的微笑。“你有很美丽的眼泪!”盼云怔在那儿,面色变得比可 慧更苍白了。
可慧转过头来,面对着高寒,她继续微笑着,继续用那温柔甜蜜的声 音说:“你为什么对我抱歉?永远不需要对我抱歉!我从来就没有扮演过愁 苦的角色,也从不需要任何安慰与同情!以前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推 开了面前的柳丁汁,她站起身来,把手提袋甩在背上,她的姿态优美而潇洒。 回过头来,她再对盼云嫣然一笑:“怪不得你昨天问我在什么地方和高寒见 面!怪不得你向我要电话号码!我懂了。小婶婶,我学得太慢了。爸爸一直 说我是天真的傻丫头!”她走过去,抱着盼云的肩膀,俯在她耳朵上再悄悄 说了一句:“活着的还是比死去的有意义,是不是?”说完,她飞快的转过 头,飞快的奔出了杏林。
盼云仍然呆在那儿,不能笑,不能说话,不能思想,不能移动??有 一个短暂的瞬间,她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然后,她倏然醒觉,心底有股强烈 的震动和痉挛,她满怀痛楚,头脑却难得的清晰:“高寒,”她急切的说:“你 去追她回来!快去!她会出事!”高寒想了两秒钟,立刻跳起身来,他奔出 咖啡厅,找寻着可慧的踪影。仁爱路上车水马龙,这正是下班时间,车子拥 挤的一辆接一辆,他在人行道上搜寻,没看到可慧,放眼对街道对面看去, 有个红色身影正在穿越马路,他大声叫喊:“可慧!可慧!”那红色的小身影 回头了一下,他几乎看到可慧那好温柔好温柔的微笑,那微笑里有着各种含 意,甚至有股调皮的嘲弄。然后,他看到可慧像个游泳选手练跳水似的,忽 然纵身对那些车海飞跃过去。高寒的血液都冻结了。张开嘴,他狂呼着:“可 慧!”同时,盼云也跑出来了,站在高寒身边,她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尖叫 着:“可慧,任何惩罚!除了这一件!”她扑过去,狂乱的扑过去,一阵大大 的混乱,煞车声、碰撞声、尖叫声、人声、车声、玻璃破碎声混杂在一起, 好几辆车子连环撞成一堆。高寒一个直接反应,拦腰就抱住了盼云,才阻止 了她也投身车轮底“放开我!放开我!”盼云挣扎着,推开了高寒,她直奔 过去,一眼看到,在一堆撞得乱七八糟的车辆破片中,是可慧那小小的身子, 她的红衣和血液混成了一片刺目的鲜红,她的头仰躺着,面孔居然美好而没 受伤。盼云把拳头伸进了嘴里,用牙齿紧咬住自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的 不止是躺在血泊里的可慧,还有躺在血泊里的文樵。她摇摇晃晃的走过去, 跪下来,伸手抱起可慧的身子,她把头埋在可慧的胸前,那心脏还在跳着, 她的泪水疯狂的涌出来,她哭着喊:“可慧,求你不要死!求你不要死!求 你不要让我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可慧,只要你不死,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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