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姻缘



                第一章




咭咭的笑声源至荷花池畔。 炎炎的七月天里,难得一丝轻凉的微风拂过她汗湿的臂膊,带来微微
的凉意——由此可以想见,薄如蝉翼的袖口老早就给卷到手肘上,一双雪白 凝脂的臂膊正曝晒在骄阳之下,若不是有摇摆生姿的杨柳替她遮去泰半毒
阳,只怕这回早成标准的小黑炭了。但她可不怎么感恩;想反的,甚至还有 些得寸进尺——一对绣着荷花的小鞋早给搁在一旁,让一双秀气而小巧的玉 足轻轻的踢着绿意盎然的池水,溅起的几粒豆大水珠“咚”的一声又溜回水 池里,伴着盛开的荷花激起阵阵涟漪。
这样自然的美景完全与大厅里不同——四、五个丫环吃力的拿着蒲扇
使劲地朝着主人们扇去,企图在不通风的厅子里带来些许的凉意,不过似乎 没多大效用,只见这厅子里身穿绸缎的三个女孩儿,不!正确地说,应该是 二个年近二十的女孩儿与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她们正大呼热意,拿着手绢 频频拭汗,可惜一颗颗珍珠般的汗珠正“无孔不出”,擦完了这一头,那一
头又冒出了几颗热呼呼的汗珠,让她们忙不胜忙,反倒是坐在荷花池畔、玩
着池水的小女孩儿来得较为轻松愉快。其实,要不是她身上的绫罗绸缎嫌老 旧过时了些,人家还以为这是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露出白 玉般的臂膀?要是让男人看见,那可真会丢尽莫家的脸——岂止丢尽,简直 会让全天底下的人笑话竟有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这就是古人的道德观。
男人露什么都行,女人哪怕只是一小块肌肤给露了出来,就得让人骂
个狗血淋头!这毕竟是个男尊女卑的社会。 不过,幸而这小丫头自小接受薰陶,力倡男女平等;这可不是莫家大
老爷灌输的观念,而是??该称之为是这小丫头的奇缘吧!至于是哈奇缘,
留着待会再说。 而这小丫头可也不是师出无名之辈,她乃是京城十大富豪之首的女儿;
不过,不是独生闺女。打从莫老爷二十年前将舞娘纳为妾后,她上头就注定 有两位姊姊,名字还很动听,是美人级的闺名——莫忧、莫愁。莫老爷当初 取这如花般的闺名,八成是要他们两姊妹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说不定连 夫婿都不愁;反正有个家财万贯的老爹在,哪家公子不想攀亲附贵?就连今
年刚中的榜眼、探花都曾登门拜访,为的就是想一窥小姐之容——一定很奇
怪状元到哪去了吧?其实状元早让王爷给招去为婿了!没办法嘛,莫家或许 富可敌国,不过在官场上没个名,人家当然宁可选既富且贵的王孙贵族啦! 所以近年来莫家老爷有进官场的打算,但是看他已一大把年纪了,要是再来 个十年寒窗苦读,恐怕应考那天是让人给扶进考场的;所以,莫老爷也算是
有自知之明,正积极打通关节——要是捐出一笔钱能换得一官半职,说什么
他这笔钱也是不会省的。 不过,那倒不关她莫汝儿的事——汝儿,你儿——这可是当年莫老爷
见妾室又生下一个女儿,一气之下,甩了头便走出舞娘房间,至此十六年未 进过西厢小阁,也不曾为汝儿取个名儿。凭着学识不多,只认识几个斗大的
字,舞娘为她取了个汝儿的名字——汝儿;你儿,反正将来都是属于另一个
男人的财产,养大了又怎么样?迟早还不是泼出去的水!

  所以莫家三个女儿中,二个姊姊长得美若天仙,与那不沾凡尘的名字 是相得益彰,再配也不过了——虽然她们的心肠可不是如此。而小女儿,十 七岁的汝儿呢?虽称不上是天仙美女,不过雪白姣好的瓜子脸上有一双灵活 黝黑的眼珠,当她溜啊溜啊的转动时,不难发现那小小的脑袋瓜子里正又想 些什么古灵精怪的问题;当她小巧可爱的鼻梁俏皮的皱了皱,那正是她对某 事不满的征兆,尤其当她一排贝齿不满的咬住唇形秀气的朱唇时,那可正表 示她在思考某件事的严重性。总之,小汝儿看起来的确称不上人间绝色,不 过却是我见犹怜,让人疼到心坎里去的娇娃儿;更别谈她那一头有如黑缎泻 地般的乌黑长发了!那可是连莫忧、莫愁都羡煞万分的宝贝头发。谁叫她们 空有一张绝色脸蛋,发质可差得连一般普通女子都比不上,大概是遗传的吧? 所以,当莫汝儿愉快的享受清凉的夏之乐时,其实也没人会注意到这个妾室 所生之女;除了她的贴身丫环之外。
  只见绑着两条麻辫,布裙上绣着两只小乌鸦的丫头沿着荷花池畔跑过 来,口里还嚷嚷着:“小姐,我总算找到你了!”她含怨的瞪了汝儿一眼,虽 然是自小服侍她的丫头,不过她们之间可不曾有过主仆之分。
 “莫府这么大,光是前厅后院,就花了快半个时辰的功夫,走得我两条 腿都酸了!就算你不累,也要顾顾小乌鸦嘛。”小乌鸦这名字是汝儿费了一
炷香的时间想的,够与众不同了吧?汝儿白了她一眼,一双玉足还直踢着水
面玩呢。
 “谁叫你费功夫来找我的?”其实这句话其来有由:打从她生下来至今, 足足十七个年头,别说她爹从没正眼瞧过她一眼,就连莫家三餐,他们母女 也不准进饭厅里共食,只能差人送到西厢小阁,母女俩一同用膳。所以,汝 儿在莫府生活了十七年之久,见莫老爷的次数可是屈指可数,而大娘与两位 姊姊根本当没这对母女存在;反正妾室都已经打入冷宫了,还有什么好计较 的?所以,莫府上下是不会有人临时起义找他们母女俩的。
换句话说,她们母女俩是被遗忘的一群。 不过,汝儿本人倒是不曾介意过;大概是因为她的奇缘吧??不像她
母亲舞娘,终日以泪洗面,三日五时告诫她为人妻小应尽的责任,以免将来
过了门,还懵懵懂懂,不解人事。
 “小姐,要不要小乌鸦替你扇扇风?”小乌鸦向来克尽本分,她用一双 小手拚命地朝她扇去。“今儿个听挑柴的常青说,最近的天气热得像是烤死 人似的,听说在街上砌砖的汉子都热得昏了过去;刚才我从前院走来,看见 就连大小姐养的波斯猫都热得猛吐舌头呢!小姐,你可要小心点,要是你有 了什么差错,我怎么向二夫人交代?”“你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好得很。” 小乌鸦什么都好,就是话多了些;汝儿幻想要是哪天拿针线缝住她的嘴,不 知是怎么一副好玩景象?想到这里里,汝儿就忍不住噗哧一笑。
 “小姐,你在笑什么”汝儿转动眼珠,忽地开口:“我在笑——今年的荷 花开得好美。小乌鸦,你去替我摘一朵过来。”只见小乌鸦睁大了眼,惶恐 的摇着头,两条麻辫正用力的甩动着。
 “小姐——我——我不会游水。”她吓得浮出眼泪来,光看到池中央的荷 花,她的腿就软了。
 “我是叫人摘花,又不要你下水。”“可是——可是——很危险??”小 乌鸦一急,就会结巴起来。
汝儿吐吐舌,无奈的耸耸肩,当着小乌鸦的面,赤足跑到石砌花雕的

矮桥上,足下滚烫的砖块几乎让她轻呼出声,要不是急于想摘一朵开得正盛 的荷花送到娘亲房里,博得娘亲一粲,她早就穿上绣花小鞋了。不过话说回 来,想到要缠上那又长又厚的裹脚布,倒不如赤脚走路还来得舒服些,真不 懂女孩子家为什么就得把小脚裹成三寸金莲?炎炎夏日里,要是不得香港脚 那才是奇事呢!
 “小姐——你想做什么?”“摘花啊!你不摘,本姑娘来摘;总之今天我 就是要摘到它。”汝儿是下定了决心,整个人倾身趴在桥上,一双手拚了命 的朝池里荷花伸去。
“小姐!”小乌鸦这回可是心都跳出来了。
 “别老在哪里叫!帮帮忙拉住我啊。”汝儿大叫,眼看就要摘到那朵荷花 了,正兀自高兴之余,一个重心不稳,连小乌鸦也拉不住她,噗通一声就掉 进荷花池里了。
“小姐!”小乌鸦吓得连忙想下去救人,一想起自己也不谙水性,见汝儿
在池里拚了命的挣扎,急忙大喊救命。 但喊了半天,就是喊不来一个下人,没办法,谁叫天气这么热!下人
能偷懒就偷懒。
 “小姐,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去找人来。”小乌鸦吓得眼泪夺眶而出,急 忙朝大宅奔去。
  只可怜那汝儿——连呛了好几口水,一双手臂还在水里拚命拍着,不 过那似乎没多大效用,只见她愈沉愈下面,隐约中听见远方的大喊声,看来 小乌鸦已经找到人了??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身体也愈往下沉,这种感觉与 过去十五年来的每一晚相似??一段奇缘带领着她穿越了数百年的时空??
如梦似幻。
  ???不用回头,丁月兔就知道那个该死的莫汝儿又在她身后好奇的 凝视着她了。
“该死!难道你不懂得去拜访人家,就算不敲门,起码也该出一声吧?”
她略带不耐地回过头——果不其然!只见莫汝儿那小妮子正好奇的看着她身 上穿的衣服。
 “月兔姑娘,你身上穿的是什么?”汝儿好奇的问,一双慧黠的眼珠在 她身上不住的打转。
“衣服啊。”丁月兔对于她的好奇老早就习以为常了。只见她跷着二朗腿,
嘴里叼着一枝笔,很有礼貌的回答她的话。
 “这是什么衣服啊?怎么可以露——你的肚子呢?”汝儿看着她的肚脐 眼暴露在外面,虽然没有吓得哇哇大叫;毕竟看惯了嘛!但总还是觉得似有 不妥。
 “这是内衣——内衣外穿的那种。”月兔想了想,解释道:“就是你们所 谓的肚兜啦。”汝儿一脸惊吓。“肚兜?你确定?”“确定得很!毕竟还是我
的时代,而不是你莫汝儿的时代。小姐,我拜托你??不!我求你行不行?
我丁月兔求你以后不要再一声不响的出现在人家身后,如果不是我已经习惯 了,恐怕还会以为来了一个女鬼吓我呢!”其实早在十五年前,她与汝儿在 某种磁场??大概是磁场吧?谁知道是什么鬼玩艺儿!
  反正就是有某种互吸的能力。自从她五岁某天正在舔棒棒糖的时候, 她就见到汝儿了!那时汝儿不过约莫二岁大。幸亏她们当时还是小孩子,对
奇异的事物接受度高,也不至那般惊讶。总之,在十五年前,这明朝的莫汝

儿便闯进了她的时代,其实也不算闯进啦,就该说是不小心飘进她的时代。 老实说,当时她还以为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古代的鬼魂呢!到最后,她才发 现原来汝儿还是活的,只不过因为某种未能解释的原因,每当汝儿失去意识 时,魂魄便飘进她的时代来——也就是公元一九九四年。不过,只有她一个 人能看见而已,也不知是何故。总之十五年下来,要不习惯也难,只除了这 小妮子老喜欢待在人家后面吓人之外,其他的她都大可接受。所谓人吓人才 真正能吓死人呢!
汝儿撇撇嘴,一张小嘴瘪了起来。
 “你自个儿胆小,就怪到别人的头上。你们未来的人都是这样吗?”“不, 我们中国人待客人之礼是因人而异。对你这种不吭一声就冒出来的丫头,也 别谈什么客气了。”汝儿一脸受伤的表情,一双灵动的眼眸半垂着。
 “你不喜欢我?我还以为我交了一个好朋友呢!在府里,除了小乌鸦之 外,我是再也没有其他知心朋友了,偏偏小乌鸦又老把我当成主人侍候着,
想找个人谈话可是难上加难,更别谈我那个姊姊了??”她故意说得好可怜, 还在最后加上幽幽的叹息声。
 “呸!谈起你那两个姊姊也真好笑。什么莫忧、莫愁?人家古代这两个 名字代表的可是天仙绝色的大美人,哪像这两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啊,就
像是古代版的灰姑娘。”可怜的表情暂时被遗忘了,汝儿立刻好奇的抬起头
来——也许你不相信,汝儿的求知欲可是旺盛得很。
 “什么是‘灰姑娘’?我没听过啊。”“灰姑娘就是??”月兔想了想。“就 是受人虐待的小丫头嘛!你是早生了几百年,要不然现在哪还有什么灰姑娘? 只有为自己而战的现代女战士。”汝儿皱皱鼻头。“什么是‘女战士’?”“女 战士就是??”月兔转了转眼珠,懒得细说,只得含糊带过:“你最近过得 如何?”“好极了。”汝儿甜美的说:“最近我在教小乌鸦识字,还复习上回 你教我的字,本来想教娘亲,不过她没什么兴趣,也就不了了之了。什么叫 “蛇蝎心肠?”翻了翻白眼,月兔简直受不了她的求知欲。
“心思歹毒的女人。”“哈!真贴切。”汝儿咭笑着拍掌。
“这就是古代男尊女卑的封闭社会!男人可以去上学堂;女人呢?在家
刺绣,要不就相夫教子,做一辈子的黄脸婆。”月兔很为汝儿不值。像汝儿 这般聪慧之人,要是上学堂,肯定不比其他男人差。
“这大概是因为男人怕女人吧?”汝儿沉吟着:“也许是他们知道女人上
学堂,求得知识后,可能比他们还要出色也不一定!上回你不是告诉我,也 有女性做皇帝的吗?”“不是皇帝,是英国王妃。”汝儿猛点头。“是啊,就
是她!我就好想去学堂念书,而不是听娘亲的话,学习做一个??你说什么 来?黄脸婆?”月兔好笑的凝视着她。
 “没错!黄脸婆。说起黄脸婆,你的姊姊应该早就嫁人了吧?十五、六 岁就是嫁人的好时机——对你们而言,过了这个年纪,大概就算是老处女了
吧?”“还没有呢!”汝儿瘪起了嘴。“爹一直在等机会。如果能把姊姊嫁入
王府里,那就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惜就这样一拖三年,还找不到好人 选。”“你呢?”月兔坐在椅子上,一边喝着可乐。
“我?”汝儿被铁罐上的英文字母吸引过去。
 “是啊!你也有十七了吧?十五已是及笄之年,算是成年了。什么时候 有好消息?可惜不能去喝你的喜酒。”“我才不成亲呢!”汝儿一脸稚气。“娘
亲还要我照顾,如果没有我,她会活不下去的。再说,我整日待在莫府,想

遇上一个如意郎君也不容易。”汝儿天真的说。 在她心里,还没有成婚的念头,一来是年纪太小;二来没谈过恋爱,
什么男女之爱、痴心相待,她可是一点概念也没有。
 “你呢?要是你成亲了,你的夫婿会不会不让我们见面?”汝儿不想失 去这个朋友,天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朋友!在莫府她没人可以交谈,就连和母 亲也没什么话好说。
  月兔眨眨眼。“一朝是朋友,就永远都是朋友了嘛!要我结婚?非三十 不嫁。”“三十?”汝儿一张小嘴张得真大。“到那时,你都可以领个贞节牌
坊了呢!还会有谁要你呢?”语毕,她的身体隐约的漂浮起来。 月兔对这情景早习以为常,她很开心能摆脱汝儿,还热情的朝汝儿挥
挥手。
“下回见了,汝儿。”她看着汝儿逐渐消失在她面前。 然后她继续埋首日记中,对那该杀千刀的干哥投以所有的怨恨。 ???“醒来了!终于醒来了。”混杂的声音在汝儿耳边吵着,虽然想
睡个好觉,不过也只有睁开眼睛了。 “娘。”她唤着眼前约莫三十来岁的少妇。 舞娘拭拭眼泪,身边站着松了口气的小乌鸦。
“你这孩子总算醒来了!你存心想吓死娘是不是?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是
旱鸭子,干嘛跑到水里头?”“人家想摘朵荷花送给娘嘛!”汝儿挣扎着坐起 来,投入舞娘的怀里,小时候她最喜欢的就是依偎在娘亲的怀里,感觉很温 暖,应该是说有妈妈的味道吧?“要摘荷花叫小乌鸦去摘,何必你一个大小 姐亲自去摘?”汝儿悄悄的瞄了一眼小乌鸦,低低的笑了笑:“娘,你忘了
小乌鸦也不会游泳啊?”“你也不会,怎么你就跳下去了?”“人家不是故意
的嘛。”“要不是小乌鸦及时找到长工救起你,只怕你这回早没命了。”说着 说着,舞娘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娘亲的眼泪之多大概是居全国之冠吧?汝儿忍不住想道。打从她小
时起,每五回见到她娘亲,就有三回见她是哭着的;不但哭,而且哭得连眼 睛都肿成核桃般大,到头来还得靠浓妆才能遮掩得住。其实遮不遮掩都无所 谓,西厢小阁除了她们母女俩之外,就只有小乌鸦了,加上偶尔送柴来的长 工也不过是四个人而已,偏偏她娘亲还奢望老爷会有朝一日改变心意,踏入
西厢小阁来见她,届时当然得以最好的面貌来招呼老爷。不过这都只是她的 奢望而已,汝儿就从不敢戳破她娘亲的幻想,宁可她继续保持下去,也比三 天一小哭、五天一大哭、一年寻死一次要来得好得多。
  眼见她娘亲眼泪愈掉愈多,连汝儿也不得不找条手绢给她拭泪,可是 找来找去,才发现自己除了上身着一件小肚兜,脚踝系着一个小金锁之外, 身上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汝儿立刻挤眉弄眼的暗示小乌鸦。 小乌鸦马上知趣的把自个儿手绢给捐献出来。
“夫人??”她话还没说完,就让舞娘给擤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娘,别哭了,反正我还好好的,老哭多不吉利啊!”汝儿哄着她。 “娘是想到咱们母女俩的命运,就忍不住落泪。娘吃苦不要紧,可是原
以为你会有一番不寻常的命运,那得道高僧是这么说的,还把金锁给了你。 要是他诓了咱们母女俩,娘说什么都对不起你。”其实在那个时代,不迷信
的人很少,莫老爷也不例外。在莫忧、莫愁三、四岁的时候,找了一位得道

高僧,其实也能不算是找,应该说是不请自来,他一连待在莫府外头三天, 后来,莫老爷一听是位得道高僧,立刻请他进来为两位小姐批命。只见他一 脸白须,看起来仙风道骨,见了莫忧、莫愁也只是吐了一句:“此二女一生 必享尽荣华富贵。”乐得莫老爷喜不自胜,还特地留下这位高僧盘桓数日。 岂料,隔日高僧离去前,在西厢甫出生的小汝儿的脚上系了一个金锁,那锁 的下方还有个锁洞,任凭舞娘请来多少锁匠,也无法开锁。据说锁孔精巧无 比,就连京城第一名匠也束手无策,可怜汝儿只得十七年来都系着那个金锁, 所幸平日穿着襦裙,得以遮住。要不是舞娘在金锁上看到一行字,上头隐约 写着:“开锁者,姻缘天定”,说什么她也会请尽天下名匠为她的汝儿开锁, 但汝儿日渐长大也是其因之一,总不能为了开锁,让一个汉子看到黄花大闺 女的足踝吧?她们哪知道那高僧离去后,莫府许多值钱的东西也不翼而飞, 隔日城门还贴上皇榜,缉拿这个得道高僧。原来这高僧原是一名盗匪,曾入 宫偷了不少宝物,这金锁便是从皇宫内院偷出的。传言这金锁源自汉朝,能 自个谋求有缘人,除了甫出生的婴儿能拥有它之外,要谁沾惹了它,只怕没 有好下场,可惜那盗匪偏就不信邪,连同其他珠宝字画一块儿偷了去。殊料 自从这盗匪偷了金锁后,非但无法把它转卖出去,反而一日不如一日,连续 几次差点就让官府捉到,他的山寨也在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老婆、小妾全 跟人跑了,更别提那些原本忠心耿耿的手下在一夜之间叛变,自立为王了! 于是乎,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得不信这个金锁的恶咒了,便下山四处寻找 出生的婴儿。说也奇怪,那一个月里,京城几户人家里除了莫府刚出生一名 女婴外,可不曾见过哪家生下孩子,于是为求自保,只得假扮高僧混进莫府, 只见那舞娘还当他是得道高僧,而深信不疑呢!
所以舞娘也只得暂时搁下解锁这件事,等到将来再说。 她只期盼那得道高僧可不是胡诌乱盖,要是误了汝儿一生,那可是万
万不可。
  但话又说回来,莫家老爷从没关心她们母女,更别说可能为汝儿选夫 婿了。再说,汝儿也没莫忧、莫愁的姿色,八成莫老爷这辈子都不可能为汝 儿找一门亲事了,再加上她们母女俩从没出过莫府一步,届时岂不是要汝儿 老死在莫府?莫非那开金锁的男人会自动找上门来?舞娘当下否决了这个念
头。莫府平日除了进进出出的长工,还有那每隔一月在府外叫卖的绣花郎之 外,就不见什么年龄相仿的男人。当然啦,这样说或许太过牵强,年龄相仿 的不是没有。只是全是来登门求亲——对方是忧、愁二姊妹;至于汝儿,根 本没人知道莫府还有个小女儿,何况她又是妾室所生,能让汝儿嫁入普通人 家,她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也别奢想什么门当户对的好人家??看出娘亲 心中想法的汝儿,不依的大叫:“娘,我才不嫁人呢!”“傻娃儿,不嫁人是 孩子气话,哪家女儿不嫁人的?当心给人见笑了。”“才不呢!谁说女儿家就 一定要嫁人的?就有人立誓三十不嫁,我怎么不可以?”舞娘睁圆眼。
 “你听谁说的?是小乌鸦,是不是?”她厉言转向站在一旁的惶恐小丫 头。“你是怎么照顾小姐的?怎么尽把这些不三不四的思想灌输到汝儿的脑 袋里?当初要不是汝儿把你从后门垃圾堆里捡回来,只怕你今天也不知流落 到哪去??”“娘!”汝儿翻了翻白眼。“不是小乌鸦的错啦!是我自己胡乱 说的,你可不能怪到小乌鸦的头上。”不是她不想让娘亲知道月兔的存在,
实在是非自己亲身经历,不能体验其真实性,为免娘亲再怪罪下来,所以只
好编个谎言啦!要是哪天对娘亲说明朝的寿命只有二百多年,岂不吓坏了她?

舞娘这才吁了口气,微笑道:“汝儿,改明儿我就差人去找你爹,让他给你 说一门亲事,你说好不好?”“不好。娘,汝儿陪在你身边一辈子不也挺好? 干嘛老想着把我嫁出去?反正我还小嘛!再过几年也不迟。”她没说出的是: 她爹会理会这件小事才怪!
 “一个姑娘家迟早是要嫁人的。”舞娘清丽的脸蛋多了一抹落寞。“也好, 你就再陪我几年,至少在这府里人人敬你是个小姐,将来也不知你的夫婿疼 不疼你?”汝儿转了转眼珠,笑道:“他要敢不疼,我就休了他!”舞娘一脸 惊骇。“你在胡说什么?”“娘!这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既然丈夫可休妻子, 做妻子的当然也可以休丈夫嘛!这叫男女平等。”“傻娃儿,你又是从哪学来 的想法??”舞娘才转向小乌鸦,只见她赶紧晃着头,结结巴巴的澄清:“二 夫人,不是我!我没有??”“娘!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汝儿早见怪不怪了, 和月兔那个时代接触也有一段不算短的日子了,什么都早已经司空见惯了。 离婚还算事小,那年头什么男人跟男人成亲、女人跟女人成亲都已经是见怪 不怪的事了,大概只有她娘亲才会还张着一张嘴巴,露出不可思议的模样吧? 舞娘也不是笨人,犹自猜想着汝儿可能是受了刚才惊吓,所以才会说出惊人 之语,也许她该请道士来收收惊。她迅速站了起来。
 “娘,你要去哪里?”傻娃儿,娘去厨房给你炖点补品来,瞧你一副弱 不禁风的模样,难怪会掉进水里!这十几年来又没少你一顿饭的,怎么会瘦 成这样呢?”舞娘胡乱搪塞一个理由,准备叫长工去请个道士来。
一见舞娘走去出,汝儿忙不迭的爬起来,换上小乌鸦奉上的衣服。
 “走,咱们再去摘那株荷花。”“小姐!你还要去?万一又跌下池里,二 夫人会打死我的。”“呸!我就不信天底下没有我莫汝儿做不到的事。你不去, 我去。我一定要去摘下那株荷花,要不然我多没面子!这叫不达目的,绝不 罢休,你懂不懂?”说完就一蹦一跳的跑出去。这回她可记得穿鞋了,只不 过那又臭又长的裹脚布早让她给藏起来了!这么热的天气再裹得这么多,不 得香港脚才怪!
小乌鸦见状急急忙忙的追出去。 什么叫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她是不知道;反正她是没念过一天书,
小姐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就算小姐说总有一天人会飞,她也相信。 反正小姐最大嘛!


第二章




“无聊、无聊、无聊死了!” 躺在吊床上的汝儿发出不满的大叫声。在酷热的的娇阳下,她和小乌
鸦合力在杨柳树下搭了一个小小的吊床。起先小乌鸦还不太相信这上头能睡
人,但经过多次证实之后——是拿汝儿的小屁股去做实验的。由她先爬上吊 床,虽然失败好几次,跌到泥地上。不过国父十次革命方能成功,她小姑娘 试了二十几回终于成功,说起来也差不到哪里去便是。
  只可惜,这小丫头片子没几天的功夫就腻了,没办法嘛!整天望着蓝 蓝的天、白白的云,不腻也难,尤其是对一个夏日到处跑的姑娘家而言,的
确是有些勉强她。其实单指夏日是不太公平的,事实上,一年四季里,莫府

上上下下就属汝儿最爱到处跑,更别谈冬天莫家人全窝在房里,而这小丫头 却在西厢小阁的院子里堆起雪人来。
很不可思议吧?但她就是这么一个活泼好动的女孩,所以要她躺在吊
床上,整天无所事事,可真难为了她。 小乌鸦好不容易有几天空闲,起码不用跟着小姐到处跑,这回一听到
汝儿大喊无聊,全身寒毛都给竖了起来。 或许莫汝儿有好兴致到处跑跑,不过她小乌鸦可就不一样了,能休息
一天是一天。不过遇上这样的主子,不知是她的不幸还是幸??这是她深夜
常思考的问题。 “我决定了。”汝儿突然从吊床上坐起来,差点没一阵晃掉下来。 “我们去‘压马路’吧!小乌鸦。”“‘压马路’?”汝儿不耐烦地翻翻白
眼,摆出最美的姿势跳下吊床,虽然有些不稳,不过还算可以,有点像奥运 体操选手,要是她莫汝儿生到月兔那时代,搞不好还是奥运金牌体操选手也
说不一定。
 “傻瓜,上回我不是才告诉过你,‘压马路’就是到街上走走,看看有没 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东西?你这小脑袋瓜子成天就记得吃,我吩咐什么、 教过什么,你都给忘个一干二净。”小乌鸦为自己叫屈道:“逛街就逛街嘛! 干嘛说压马路?我又没念过书,当然不容易记住啊。”“就算念过书的秀 才??不,就算是当今状元都还不知道压马路是个什么玩艺儿。告诉你,这 是新人类的用语,‘竹本口木子’!”“小姐,你又要给我取新名字啊?”“我 是在骂你笨蛋。”汝儿装出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模样。“算啦!反正你也不识字, 跟你是白说了,你去准备准备吧。”“准备什么?”小乌鸦犹自傻傻的问。
 “去压马路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小乌鸦犹豫了会儿,小心 的开口:“小姐且,咱们又要去钻狗洞了,是不是?”每回偷溜出府都是从 后院那个狗洞钻出去,要从莫府正门走出去,不被莫老爷给打死才怪。富贵 人家的女儿怎可在街上抛头露面?除非你成亲那天,才可能从娘家走出去, 然后被送入夫家,就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直到老死。换句话说,
女人一生中能出大门的日子只有成亲那天,而且还不能到处玩玩跑跑,简直
是由这个牢笼送进另一个牢笼,没差嘛。 所以,偶尔贪玩成性的汝儿会换上小乌鸦的布衣布裙,溜出去玩,反
正没人见过她——这大概是守在深闺的小小好处之一吧!谁都当她是小丫
环,哪闻得出身上的富贵气。 主意一定,只见汝儿双手叉着腰,一双星眸以很不满的表情怒瞪小乌
鸦。
 “我可警告你,你不陪我,我不会生气,但要是你敢偷偷告诉我娘,等 我回来少不了你的板子!你听见没有?”她难得装出主子的威严。虽然很威 风,不过可不能持久,一个不小心,就会忍不住噗哧一笑,谁叫小乌鸦又惊 又恐的模样让她大感好笑呢?“小姐??”“你不说,我带冰糖葫芦回来。 你要是说了,我就送你二大板,你说怎么样?”“我当然不敢说。”小乌鸦急 道:“不过,小姐一定要让我跟去,要是有个什么万一,小乌鸦可担待不起。” 汝儿满意的点点头。“那好,咱们姊妹俩今儿个就好好的去压马路!”??? 事实证明,压马路比起躺在吊床上,望着蓝天白云要有趣许多。
  才不过是半炷香的时间,汝儿嘴里就塞了一支糖葫芦、一块绿豆双层 糕。当然,她身边的小乌鸦也不免得意的在小荷包里摆了一枝翠玉簪。这大
  
概是陪汝儿出来的唯一好处,可以得到一些平日买不起的小饰物。 也许是正逢集市的缘故,京城里的几条街几乎摆满了摊子,只见汝儿
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一会儿跑到皮偶师傅面前看他轻巧熟练的玩弄手中皮
偶,一会又跑到天桥底下看几个粗壮汉子舞刀弄枪,再一会儿又溜到掷搪瓷 器娃娃的摊子前,花了好几文钱,还扔不到一只可爱的娃娃,一个跺脚又溜 到别的摊子,留待待会儿再来雪耻。就看见汝儿在这几条街到处钻,可怜的 小乌鸦只得累得一双小脚,跟着她后头走,还用手绢频频拭汗呢!由此可见
汝儿多会跑了。
  忽地,跑了一阵子的汝儿停下脚步,差点没让后头的小乌鸦撞歪了她 的鼻子。
“小姐??”汝儿回过身子。
 “你要是想回去,就尽管回去。我可警告你,别叫我回去,当心我把簪 子收回来!”她恐吓小乌鸦。
  一听到簪子要收回,小乌鸦连忙护住那荷包,哀求道:“小姐,我们出 来也有好一阵子了,到底什么时候回府?再晚些,我怕二夫人会发现咱们偷 溜出来。你是不用担心,不过可苦了我小乌鸦,当上代罪羔羊不说,说不定 还得捱几个板子,那多划不来!不过话又说回来,小姐,这‘羔羊’为什么
会替人家顶罪?而且,既然是小乌鸦替小姐顶罪,为什么不是代罪小乌鸦?”
小乌鸦提出一古脑的问题,弄得汝儿啼笑皆非。 说小乌鸦笨嘛,她又懂得提出疑问;说她聪明嘛,又好像差了那么一
点,真不知该把她定位在那里?“你啊,还是乖乖吃你的糖葫芦吧。”汝儿
见前方新摆了个摊子,好奇的走过去瞧瞧。 小乌鸦只得克尽职责,跟上前去。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的功夫,汝儿好不容易从那摊子前的人群中爬出来。 天!她大呼一口气,差点没给闷死,回头一望。咦,小乌鸦竟没跟着出来? 她眼珠一转,拍掌差点没叫好,说不定今儿个就是她摆脱小乌鸦、大玩一番 的好时机!主意一定,她露出个笑容,想想要到哪个地方去玩呢?刚才吃了
她好几文钱的摊子?不好!没一会儿功夫,小乌鸦一定找得到她,不如??
她咬着下唇,突然灵光一现——刚才经过一条胡同,也不算经过,只是从街 上走过,看见里头热闹得很,不少人走进去,本想跟进去看看,没想到小乌 鸦拉着她就跑。问理由,只见小乌鸦红着脸蛋,一句话都不吭,还用一双大 白眼瞪着她。反正没关系,小乌鸦不说,她就实地去勘查一下,这不挺好?
她为自己的想法喝采。突然,她发现有个小乞儿正朝她挤来,一张小脸蛋上
还有一对半月形的眸子,看起来倒有七分像女孩儿家。不过,大街上这么宽 广,就算很挤了,也犯不着朝她挤过来吧?话虽如此,汝儿还是很好心的想 让路,不料——她让路,人家可不领情。
那小乞儿还是直挺挺的朝她撞去,而且撞了就跑。 如果不是身手灵巧,及时拉了个人做垫背,这回恐怕真要跌个四脚朝
天了。真是的!撞人也不是这么个撞法,会出人命的耶!她摸摸腰际的小荷 包,忽地大叫一声:“不见啦!”她的钱包不见了,准是被扒了!如果她是养 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或许到现在都还不曾发现,不过她可是时常受月兔耳提 面命的教导,就连金光党那套骗法,她都了若指掌;何况是这小小偷钱贼!
当然,她是不可能会放过那小乞丐的,当下,她就俐落的朝人群里钻,
往那小乞丐追去。

那简直是马拉松外加障碍赛嘛! 一路追得喘吁吁的汝儿开始咒骂起对方的祖宗十八代来了!非但如此,
她还追本溯源,把祖宗十八代以前的先人全给一网打尽。虽是如此,她和那
小乞丐的距离非但不拉近,反而有越来越远之势。这辈子大概就属这回路跑 得最多,差点没让她的肺给炸掉,就连腰际都隐隐作痛,一双玉足透过柔软 的鞋底,感受到那路上的粗砾扎痛了她的脚,但她可没要掉泪的倾向。呸! 该掉泪的是那个该死的、杀千刀的小乞丐!哪个人不好偷,偏偏偷她的钱袋,
敢情是见她好欺负?她就让他见识见识到底是谁好欺负!虽然距离不算短,
她还是努力的追??小乞丐努力的跑,汝儿努力的追——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天,她还真是会跑!那死没良心的小乞丐正回头恐慌的推她一把——老 天!跌一跤也就罢了,偏偏这可是在桥上——桥下是河,会淹死人的那种。 而可怜、可悲、可叹的小汝儿正睁大眼眸,瞪着桥下急流,一个重心
不稳就直往下坠??天!她甚至还来不及说遗言、立遗书呢!
一只有力、粗壮的臂膀救了她。 汝儿大吐一口气。从鬼门关兜了一圈的她,唯一的感觉就是——从此
再也不靠近有水的地方半步了。 她很感激的想向救命恩公道谢,这一抬头,乖不隆呼!她首先瞧的便
是那宽阔的胸膛,再往上一瞧,是那古铜粗厚的脖子,天!这是不是巨人啊?
小汝儿咽了口口水,闭了闭眼,悄悄的睁开一只眸子再往上看去。 那是一张粗犷中又带着几分贵族气的脸,坚毅冷漠的下巴、紧闭着的
嘴唇,以及一双没有感情的黑眸,天!他拥有出色的五官、出众的脸庞,如
果在月兔那时代,铁定是一流模特儿,说不定后头还会拖着一群女人跑,不 过要是他能笑的话,说不定会更有吸引力。光看他脸上那紧绷的线条,就知 道他不会笑。看!连眼角的笑纹都没有。一个不会笑的男人,那多无趣啊! 他的人生不是很乏味吗?“如果你笑,一定很好看。”直到听到这句话,她
才知道自己已说出了口。红晕立刻遍布在她的小脸蛋上,她胡乱的挥挥手—
—你别误会!我是说,你不是很丑啦,只是要是能有点笑容的话,一定可以 去当模特儿的??唉呀!我忘了你不懂什么叫模特儿——不过,你先放我下 来,可不可以?”她怯怯的问。这会儿她还让他给抱在半空中,像拎袋马铃 薯般轻松。
他的眼神莫测高深的凝视着她。
 “喂!难不成你是聋子?”她的声音大了些,深怕他听不见,同时很明 显的,她的气势也高涨了些,像只趾高气昂的小孔雀——其实说小孔雀是过 火了些,她也不是很花枝招展;应该说是小麻雀,吱吱喳喳的,连人家意图 都还弄不清楚,就自以为是的说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话。
  不过,汝儿也觉得好可惜唷,这么好看的男人竟然是聋子,真是太没 天理了嘛!加上他救过她一命——老天!她差点忘了他救了她一命,还在这 里胡乱说话。
  她很惭愧的垂下头来,嗫嚅说:“对不起啦!是我不对。应该先向你道 谢的,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此一命呜呼,再也见不到我娘了——不过话又说 回来,你到底放不放我下来啊?就算你不累,我也很怕耶!虽然我一直向往 鸟儿自由自在的飞翔,但好歹我也算是个人;人还是要脚踏实地,才有安全 感的,你明白吗?”她暂时忽略他的身高、他的魁梧,只是一个劲儿的唠叨 个不停,说到最后,简直是她最大了。
  
 “对了!”汝儿突然睁大眼遥望桥上四处,然后很生气的瞪着眼前的魁梧 汉子。
“都是你!”她用力戳着他的胸膛,戳得她纤纤玉指都痛得差点掉出眼泪。
天!他的身体到底是什么做的?好像戳到铁板似的,一只手指差点就此断成 两截。
  她眼眶含泪,大声叫骂:“快点放我下来吧!那个小乞丐偷了我的钱袋, 我要去追他,你快放下我,不然我要喊喽!”殊料,眼前这个高大威猛的男
子非但没有放下她的意图,反而轻松的搂着她的腰,让她靠近他。
她近得几乎可以看见他胸前挂的玉佩上写着“朱”字。 幸亏月兔教过她认字,要不然她还以为上头是什么鬼画符,而差点没
破口嘲笑他;而要是她真这么做了,丢脸事小,到时要让他以为她肚子里全 是草包,那才没面子呢!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她很不愿意他瞧扁她。
“有人去追了。”冷冷的声音突然响起,让汝儿好生吓了一跳。
 “什么?”没想到眼前男子非但一脸酷样,就连声音也冷得像是刚从冰 窖里拿出来似的,吓得她差点手脚发软。
  深沉的墨眸盯着她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芙蓉鸟。”她眨眨眼。“什么 鸟不鸟的?你快放我下来,要不然??”她拚命的想着有什么威胁的话能让
眼前这个魁梧的男子落荒而逃。
“要不然?”他扬扬眉,举止之中尽是不可一世的样子,气煞了汝儿。
 “要不然我打你!”她口不择言地叫嚷起来,也不知是从哪里借来的胆子, 真的一记粉拳就朝他胸口打去。
她差点没哭爹喊娘,两道清泪不争气的滑落了下来。 这男人铁定是铜墙铁壁做的!瞧他还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而她的
手??她痛苦的握着那只差点骨折的手,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见他终于放下她,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宁愿当成是他受到她的威
胁外加一记拳头所致。
  他在她还来不及跑掉的时候,抓起她纤细的手腕,蹙起眉道:“没事 吧?”“没事才怪!”她哭丧着脸。“你自己去撞墙试试,看看是墙先倒,还 是你先躺下地?”她白了他一眼,一时之间也顾不得他吓人的气势,只继续 嚷嚷着:“先前我还当你是救命恩公,对你存着一丝感谢之心,现在咱们是
扯平了。都是你!害我差点废了一只手臂,这还不打紧,光是你这张脸就让 我饱受惊吓。照理说,你应该跟我赔个不是,说不定我还不会计较。”她很 理直气壮的说道,大概是因为气昏头了吧?“说来还是我错?”他似笑非笑。 “不是你的错,难不成是我的?”汝儿本想用力抽回她的手,不过想想, 要是他不放手,而她这么一用力,搞不好真的会脱臼,为了安全起见,她还
是乖乖的让他拉着她的手。 天!这一抬头,她才发现自己着地之后,只能算是勉强及至他宽阔的
胸膛,由此可见他有多魁梧了!她一个纤纤弱女子怎能争得过他?要是他一
个不满,一巴掌就能把她打到桥下去,哪容得她在这里放肆?想到这里,汝 儿很小心的偷瞄他的表情,只见他的表情一片空白,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也 不像是在气头上,应该是没被她的言语激起怒火吧?想想,她真是笨到家了! 干嘛跟这个陌生人争个面红耳赤的?到时候怎么被人打死的都不知道!有气
大不了回到小阁,叫人做个草人,用五寸钉钉死他不就成了,干嘛在这里逞
口舌之快呢?主意一定,汝儿立刻收敛起波妇骂街的本事,用一双感激的眼

神望着他。
 “对不想!”她眨眨眼,看着他有些吃惊的神色,偷偷笑着。“刚才是我 太激动了。大概是第一次压马路??我是指,逛街,就让人给抢去荷包,你 不会介意吧?”他的眼神闪了闪,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她微微一躬身,垂下眼说道:“小女子在这里先谢谢救命恩公,要不是 恩公相救,只怕这回小女子已成水下冤魂了。”他的嘴角稍稍上扬,好笑的 望着她过份屈膝卑躬的小小身影。
“你打算如何回报我?”她愣了愣。“回报?”“对,回报。”“我已经向
你道谢了,你还不满足?”她一张俏脸又气呼呼的。 他欣赏的望着她脸上的红晕。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她差点又拿纤纤玉指去戳他,要不是前
车之鉴及时提醒了她,只怕这回真的会付诸行动。 也许用脚踢他可能容易得多!
他微微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尖锐的叫声给打断。 只见先前的小乞儿正被一个巨人扛过来,还一路上大呼小叫的引人注
目。
  那巨人比眼前的恩公还高大,像是通天的巨人——这是汝儿这么认为, 谁叫她生得这般矮小,所以凡事都感到低人一等,就连说话,也得昂起头来, 很费力的说着。唯一能让她暂居上风,以高姿态的语气说话的大概就只有对 小乌鸦的时候。谁叫小乌鸦才十五岁,生得比她还矮小,个性也是那种唯唯
诺诺、说东不敢向西的应声虫!偏偏此时此地小乌鸦不在场,不然好歹也让 她壮壮声势,说不定眼前这两个男人也会怕一些吧?汝儿不太乐观的想道。 不过,当她的眼珠子转到那乞儿身上时,什么壮声势的事全被她给忘
光了。
  她大叫一声:“就是他!他偷走了我的钱袋。”眼前的男了朝身边的巨 人示意,只见那巨人轻松的把小乞丐从左手换到右手,像是倒挂金钩似的, 把他整个人倒过来,怀里头的东西叮叮咚咚的掉出来,其中还有汝儿被偷的 蓝色荷包。
  汝儿眼一亮,也顾不得那男人抓住她的手腕不放,立刻跑上前拾起她 的钱袋。幸亏那男人很快的放开她,要不然这一拉一扯,后果可想而知。
“没别的了?”见她拿起荷包,他问道。
  汝儿很开心的摇摇头,两条黑亮的绑着的辫子也跟着晃动,让人看了 就忍不住想去摸一把。
他受怜的摸摸她的头发,眼底闪着莫名的神情。 汝儿还浑然不觉,小心翼翼的看着那蓝色荷包有无受损的痕迹。 那男子微微朝巨人一点头,只见那巨人放下小乞儿,一个闪神,那小
乞儿就溜得不见踪影了。 汝儿感激的笑笑。“谢谢恩公救命之恩,还助我拿回荷包,大恩大德不
言谢??”顿了顿,她突然想起先前他要求的回报,转了转眼珠,改口道: “其实恩公施恩不图报,如果恩公愿意的话,可否将名字告知小女子,好让 小女子在家供奉长生牌位,一天三炷香。”拜死你最好!免得将来先气死别 人。
不是她莫汝儿不懂感激,实在是单就刚刚他要求回报的那副贱样,就
让她看不过去!更别谈还把她当马铃薯似的吊在半空中,差点没让她吓去三

魂七魄。整人也不是这么个整法嘛。 他意味深长的注视着她。
“在下姓朱。”“原来是朱恩公。”她脑筋一转,甜甜说道:“干脆我就称
呼恩公为‘猪公’好了,你不介意吧?”他眼底闪起佩服之意。
 “下在朱琨庭,不知姑娘闺名?”汝儿差点当着他的面吐舌头。“既然是 闺名,当然不能让外人知道啦!不过,‘猪公’您放心好了,长生牌位上我 一定刻着‘猪公’您的名字,让您长命百岁。”他不情愿的笑了——这是汝 儿第一次见到他笑。其实他笑的时候很好看,如果古时候有相机的话,她一 定会当场拍一张下来留作纪念,不过既然没有相机,用画的也行,起码可以 画下他此时的笑颜。可惜她莫汝儿的绘画天份是一流没错,但却是倒数一流 的那种!要是能画出他的轮廊就很不得了了,更何况是神似三分?虽说她自 小琴棋书画都曾有师傅教导,不过每个师傅在教了一年后,都不得不摇头叹 息,辞去了这份工作。没有天分是其一,绝大部份还是归究她爱玩的天性吧? 往往正值上课时,她这女娃儿却同小乌鸦溜去抓蟋蟀、爬树,甚至挖狗洞—
—否则后院那个狗洞是怎么来的?难不成是凭空出现的?当然不是!那可是 汝儿和小乌鸦花了一年半载的功夫,才挖出这样的成就。必力都用在这儿了, 哪还有时间学画画、弹琴的?更别谈她娘所传授的刺绣功夫了!身为苏州人 的舞娘,她的苏绣可是出了名的!偏偏她这女儿没遗传到半点手艺,每回勉 强耐住性子绣上二、三个时辰,所换来的结果是十指满头包,还累得小乌鸦 费心为她包扎。
  她娘还常以此训诫她,像她这样的女子有哪户人家敢要?恐怕嫁出去 没半天功夫,就来个休书一封,休掉她了!
他见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不觉好笑。这还是头一回有女子敢明目
张胆的瞧着他,就只差没流口水罢了。
 “这是你掉的荷包?”他好奇的从她手中拿起蓝色荷包打量。而若不是 汝儿一时失神,不及抢回,只怕这荷包早已裂成两半。
 “是啊。”她伸着掌心,等他还回来。“你瞧够了吧?”“绣功挺细的。” 他随意道,很仔细的打量。
 “那当然。汝儿得意洋洋的,像是沾了光的骄傲孔雀。”这是我娘绣的。 别看这料子过气多时,这上头可是出了名的苏绣;算你有眼光。”他扬扬眉, 道:“在下还没请教姑娘闺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既是闺名,当然不能 让外人知道。可以还我了吧?”汝儿本想趁他不备,从他手里抢回来,不过
他身手敏捷,轻轻的侧过身子,躲开她迎面而来的“魔掌”,害她一个踉跄,
向前扑去。若不是他眼明手快,及时挡在她面前,让她一头撞向他这的“铜 筋铁骨”上,只怕她这回连小命都没有了,因为再往前一步,就会摔下桥去 了。
  汝儿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圣母玛利亚!耶酥基督!阿弥陀佛!如果 不是他,恐怕她莫汝儿十七年后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了。
  她简直感激死他了,虽然她的头给撞得七荤八素,不过小命捡回一条, 为此她就该感激涕零,恨不得真的为他供起长生牌位,一天三炷香!想起先 前她还对他态度恶劣,又处处讽刺他,亏得他非但不介意,反而还救了她一 命!这种好人虽然提着灯笼都可以找到一打,不过她汝儿还是很感激他??
她抬起头,用自认为很感激的表情面对他,不料她却瞧见他的大手正玩着她
有些散乱的麻辫,眼底还闪着她看不懂的古怪神色:有些温柔、有些纵容的。

最可恶的是他唇边那几不可辨的笑意!哎呀,温热的气息让她惊觉到自己还 偎在他的怀里——这辈子,汝儿没这么快动作过,像是脚底抹油似的,飞快 的离开了他的怀抱。哈!到现在她才发现三寸金莲竟也能动作那么快,当她 距离他起码有四尺以上时,她不免得意的想道。
  可是当她瞥倒促狭的表情出现的他脸上时,一股热流缓缓从她颈上升 起;不用照镜子,她也可以猜到此时她的脸蛋一定红透了!这种热呼呼的的 感觉只有在当她患病的时候才能感受得到,那双眼睛正坏坏的盯着她。呸! 她莫汝儿活了十七年,还不曾见过这般放肆的男人——她忘了十七年来,除 了莫家长工以外她可没仔细瞧过其他男子——想来先前她是想错了。什么救 命因人?要不是他老拿着她的宝贝荷包不还,她又怎么会差点掉下桥去?追 根究底,这——根本就是他的错,她完全推翻先前他是个大好人的想法。他 要是大好人,她莫汝儿三个字就倒过来写!就算斜着写,她都认人。
“你没事吧?”他问,对她立刻拉长彼此间的距离,感到好玩。
 “没事才怪。”她差点朝他吐口水。“等我回去检查检查,要是出了什么 问题,就算你想溜也溜不了。”“那是最好也不过了。”他亮亮荷包。“嗯?想 不想讨回去?”“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你要是不还,我可以报官。”她很生 气的瞪着他,气得两颊鼓鼓的。不过,当她一看见他身边的巨人向前跨一步
时,天!她用力吞吞口水,很勉强的站在原地不动;那样的身高让她怕得想
拔腿就跑,而不是她还想逞什么英雄,站在这里跟他像对峙,实在是她已经 两腿发软,只能立在原地生根了!
他冷淡的丢给那巨人一个眼神,只见那巨人??天!到现在汝儿还是
不太相信竟然有人能高到这种地步。简直是高耸入天,存心想吓死人嘛!那 巨人又退到他的位置,不再横眉竖眼的瞪着她。
  朱琨庭两眼凝视着汝儿,半是威胁的开口:“没有我,现在别说是这小 小的荷包了,恐怕你连小命都没了!照理说,你应该报答我。”“施恩不望报。” 她不安的眨眨眼。“我也说过要给‘猪公’您立长生牌位,你还不满足啊? 再说,我又没要你来救我,是不是?是你心甘情愿的,又没人拿刀拿枪逼你,
如果你要我报恩,不如你自己去报吧!”要不是那荷包里有她十七年来一点
一点滴攒下来的积蓄,她说什么也不会在这里跟他说废话。 他扬扬眉,做势要将钱袋放入腰际。 “等等!”她嚷道:“好啦、好啦!我分你里面的三分之一,总可以了吧?”
她见他坚决的摇摇头,她咬牙说道:“一半!咱们一人一半。这可是最低底 限,你再怎么威胁利诱,我都不再再加了,你好好想想。
 “我不要你分毫,只是想知道姑娘闺名??”他顿了顿,变得若有所思 起来。“或许也有其他报恩的途径??”“你想都别想!要是你以为本姑娘会 告诉你闺名,你就是痴人妄想。呸!你八成是色魔变态,要我名字干嘛?想 去做草人钉死我啊?坦白告诉你好了,本姑娘的闺名只有我的丈夫才有权知
道,凭你?呸!要是我莫汝儿告诉你,岂不是自讨苦吃,我要是有这么笨??”
到最后她才惊觉自己已顺口说出了她的名字。都是骂得太快,一个不小心, 连名字都给溜嘴了,她真是够蠢的了。
不料,他一个箭步,趁着她来不及跑掉之前赶紧挡在她面前。
“你嫁人了?”他沉声问。
“要你管??”看见他凌厉的眼神,她收住了口。“还没??那又如何?
你管得着啊?”“可有中意的亲事?”“你有病!”她故意大叫,趁着他一个

劲儿的注意她说话,眼角瞄到他腰际的荷包。
 “不过,你想知道也无妨,我当然没——亲——事啦!”或许她刺绣功夫 是倒数一流,不过眼快手快,荷包照样得手。
紧紧握着那蓝色荷色,她就算死也不放手了! 她一步步的往后退,逞一时口舌之快干嘛?只是浪费口水,到时跑不
了不说,可能连十七年努力存下来的钱都给吞了,那才不值呢!不如忍一时 之气,得个海阔天空;反正冤家路窄,到时再战也不迟。奉上行这个理念的
汝儿一直退到一段距离后,她才稍微松一口气。奇怪,他笑个什么劲?本来
看看他没有笑纹,只有皱纹,还以为他不苟言笑,不过今天看他起码笑了个 十几次,这么会笑干麻?笑死活该!她最讨厌他笑时的那副表情。贼贼的, 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这种男人最难猜了,虽然那副笑容缓和了他冷硬的 线条,但那关她什么事?一直撞到了小乌鸦,她才发现原来这小丫头片子偷
偷躲起来,不敢为主出头,原因是什么?还不是那个巨人太怕人了!
  反正一个人没胆,两个人有胆了吧?虽然还是小胆,不过深吸口气, 汝儿和小乌鸦头也不回的就跑过几条巷子,活像有什么毒蛇猛兽追着她们似 的。
  只见这姓朱的男子,朝那巨人微微颔首,这巨人点点头,立即健步如 飞的追上前去。


第三章




  京城郊外有一座山庄,说大不大,不过一千来坪,那还不包括前后院 及马厩。里头只住着一个主子及一个好管闲事、多嘴得犹如三姑六婆的忠心 仆人。虽说这种山庄在京城近郊处处可见,而且个个豪华的程度都远胜这离 京城地带略远的山庄。不过,住里头的人可是赫赫有名的,一般人听见他的 名字,莫不跪拜叩首。在京城里,他有皇帝御赐的官邸,上百个仆人供他差 遣,出门有马车代步,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贵衣华服,不过他全不看在 眼里,住在这命名为天鹰庄的时间几乎是在官邸的二倍。
可惜这里唯一的缺点就是访客可来去自如,不论受不受欢迎。 所以这天,哪有闲差便往哪里钻的捣蛋鬼杨明可是一路通行无阻的走
进书房,后头还紧紧跟着拦不住他的仆人朱忠。
 “朱兄,好久不见。”一派斯文的杨明是出了名的猎人。别以为他专打豺 狼虎豹,他可是专猎那些有赏金的通辑要犯。他一脸俊秀、一身轻衫,还让 人以为不知是打哪来的书生。
“可没人欢迎你来。”在他身后的朱忠咳了咳,而无表情的说。 杨明当作没听见。对于朱忠这类讽刺,他早习以为常,也就不以为意
了。
 “这回我可是身负重任。日前我路经朱府,朱柏托我送来一份礼物。”杨 明从腰际拿出一叠画纸。“这是一个月来登门拜访的媒婆所留下的画像。她 们要你自个儿看看,要是有喜欢上的姑娘,知会她们一声,好准备去说亲。” 杨明开朗的声音中似乎有幸灾乐祸的味道。
朱琨庭冷冷的瞪了他一眼,若不是杨明早养成视若无睹的习惯,只怕

这回也得结成冰,送去做冻猪肉了。
 “我可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堂堂一个王爷身兼平西将军,哪家的姑 娘不想嫁过来?就算是作妾,只怕她们也会一窝蜂的赶来。你要不趁早挑个 姑娘,到时上了年纪,那能选择的就少了许多。
“言之有理。”朱忠首次赞同杨明的意见。
 “你可以出去了。”朱琨庭一看就知道那饶舌的朱忠正要长篇大论起来, 干脆先把他赶了出去,免遭耳累。
朱忠一脸受辱的表情,转身走出书房。
“我敢打赌他就在门外偷听。”杨明笑道。 朱琨庭连那些画也不瞧一眼。“你不是那种会为了这种小事特地来找我
的人。”“小事?朱兄,不是我有意刺激你,我已经是二十八岁的人。那些出 身平民百姓人家的人在你这种年纪,早就已经是五、六个孩子的爹了,倘若
你再拖下去,只怕要绝后了。”“我有自己的打算。”不知为何,朱琨庭想起
了汝儿。 刁钻、活泼,又有那么点小聪明,虽然不是那种倾城倾国之貌,可也
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自那日离去之后,心中似乎总有那么一点空虚——空虚! 这可是他第一次用到这个词。
过去的二十八年来,他一直为做一个德高望重的王爷而付出他有的时
间——自幼即熟读四书五经、孙子兵法不说,自他三岁那年起,老王爷便四 处延请武师教导功夫,每每扎马至天明,还不得休息一时半刻。他的生活排 满了训练的课程,直到十年前才停止。老王爷寿终正寝后,他以一介武夫的 身分在科举之时赢得武状元之名,并奉命西征鞑靼二次,赐封平西将军。过
去的他自认生活充实,但自从遇见了那莫汝儿??她与他认识的其他女人完
全不同。先不谈那副清新可人的俏模样,单单就为她敢当着他的面破口大骂, 他就该为她喝采鼓励;而她那娇柔的模样似乎已悄悄的闯进了他心底的某个 角落。
  空虚?那可是头一遭经验。独自的生活,少了那聒噪的天籁,似乎什 么都不对劲了。仿佛许久以来一直都缺少什么,就只等着他去填补起来。他
虽然为了一个小丫头能如此轻易闯进他的生活而大感震惊,但这一切像是原 本就该如此发展的。
那莫汝儿的出现是对是错?“朱兄?”杨明古怪的看着他。
朱琨庭回过神,扬扬眉。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专程前来,就为了这点小事?”“不止。”杨 明脸露骄傲之色。“虽然浪费了点时间,不过我总算不负众望——二年前你 托我查访的事,我查到了。”他眼一眯。“它在哪里?”“京城首富莫大仲的 府邸里。”“莫大仲?”“京城人人皆知莫大仲是出了名的贪财。先不说他名 下的产业有多少,光论他宝库里的无价之宝就够你我吃喝不尽了。”杨明摸
摸鼻子。“我的探子上个月光顾过莫府宝库,依他所言,我敢打赌朱家传家
之宝就在里头。不过,他还没走近一步,就让人给打跑了,现在还得定时去 看大夫。我想经过这次的事情,莫老爷大概会加强防御吧?”杨明与朱琨庭 彼此心知肚明,那所谓的探子便是京城有名的大盗——草上飞。
  他与杨明是拜把兄弟,虽然时常荣登通辑榜单,但说什么杨明也不会 为了那区区几两银子就将兄弟给卖了。而至于那草上飞可以算是京城第一大
盗,连他都偷不出的东西,也就别奢望其他人来偷了。

  杨明见朱琨庭那冷硬的脸庞,小心的说:我瞧过那莫老爷。懦弱怕事、 贪婪成性,若说当年是他主使的,九成九我是不信的。据我推测,八成是私 下买来的脏物。也许再花些时间,就可以查出当年到底是谁潜入朱府偷走那 如意菩萨。”轻轻的敲了敲门,朱琨庭喊了声进来,那巨人便走进书房,当 着朱忠偷听的而给掩上门。
那巨人看了扬明一眼,不动声色的靠近朱琨庭,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只见向来冷硬如石的朱琨庭眯起了眼,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又恢复了
原先淡漠的表情。
 “我猜不关我的事?”杨明扬扬眉,虽很想知道是什么天大地大的事能 让朱琨庭为之变色,不过他还算识时务;在刀口下讨命的人是不能好奇心过 盛的。
  朱琨庭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话已经说完了,怎么 还不滚蛋?”杨明厚着脸皮笑了笑。“这回过来,我还有点事想邀你同行。”
他拿出另一叠画纸,只不过上头可不是美人图,而是通辑要犯。“我看你生 活烦闷,不如出去透透气。听说这帮土匪窝就在太行山下,你要是有兴趣, 不如咱们兄弟俩去闯闯这个所谓的龙潭虎穴!听说上回朝廷派兵围剿失败, 要是咱们这回成功了,那官府的赏银可是吃喝不尽了!不过兄弟我先声明—
—赏银归我,刺激归你。如何?”“有何不可?”朱琨庭很爽快的答应下来。
  人算不如天算,那莫汝儿竟是莫大仲的女儿,若不是朱牛亲眼见那汝 儿从莫府后门溜进去,又向里头仆人打听了她的身份,只怕到现在他还以为 她只是个小丫环。
  他宁愿他是个与莫府无关的小丫环,也不愿她是莫大仲的女儿,尤其 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之下??也许暂离此地方为明智之举,至于朱府的传家之
宝,迟早有一天他会讨回来的,那莫汝儿??也许暂时离开京城一段时日, 就能淡忘那莫汝儿吧?只是也许。
他忽略了那张昨晚彻夜未眠所画下的俏脸蛋,此刻正搁在他床头边,
画中人正笑意盈然呢! ???“我就说嘛!莫府上上下下有哪个丫头敢不听爹爹的话,私自
到荷花池畔?原来是你这个不知羞的丫头!”莫府“两大天后”正站在荷花 池边,对着莫府的“灰姑娘”义正辞严的说道。
不过那只是表面的,光瞧她们那一副獐头鼠目的样子,就知道她们不
安好心。说穿了,还不是一对专打报告的密谍姊妹花! 别看莫忧、莫愁二位天仙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洗的是
玫瑰花瓣外加年奶浴,虽造就出一身的雪白肌肤、弱不禁风的天仙绝色,不 过这对姊妹花骨子里可是百分之百的自私自利,是专门落井下石的小人。难 怪孔子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对姊妹花可是全都包办了!闲来无事 就与母亲在那里闲嗑牙,论东家长西家短,简直是名副其实的三姑六婆型。
吃饱了睡,睡饱了说闲话,闲话说完了再去吃——天!人生简直无趣极了,
不知生来何用?但说也奇怪,成天只动嘴皮子的人竟还生就一副婀娜多姿的 曼妙身材,简直是太不公平了。
  所幸,两姊妹虽像极了那“灰姑娘古代版”的两位坏心姊妹,但小汝 儿的个性却和逆来顺受的灰姑娘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有人骂她,她回骂;
有人打她,她回打;要是有敢打小报告,晚上她就在那人床上放条蛇吓死人
——什么灰姑娘?那全是性子作祟!论各方面,她的确是有当灰姑娘的本钱,

尤其上头有两个坏心姊妹;当灰姑娘?她简直像透了!偏偏她有权利去选择 她的生活,她就是不爱当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可怜,如果可能,她倒想当当猪 公身边的巨人。长得那般高大,一定看得很远,说不定整个京城都能尽收眼 底。哪像她?个头那么小,每每钻在人群中想要看个仔细,无异是痴人说 梦??不过,说也奇怪,自从那天和猪公邂逅后,那张脸就像是做恶梦似的 时时跟着她。闭上眼睛,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就浮现在她面前,有时张开眼睛 还会误把长工当成他,更别谈吃饭的时候还如影随形的缠着她。害她差点喷 饭了。难不成她对他的怨恨比想像中的还深?可能!也许改明儿该叫小乌鸦 做个草人,拿个五寸钉钉死他,好叫他别老时时刻刻的缠着她,就连一向望 着荷花池便能去忧解闷的功效都没了,她每瞧一眼池里荷花,就见那每一朵 荷花都幻化成他的脸似的,还坏坏的朝她笑着,这不是上辈子积的仇是什么? 每每想来就一肚子气,害她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就连玩的心情都没有! 下回见到他时该好好的骂骂他??呸!谁要再见他?最好不见,愈见愈气, 简直气炸了她小汝儿。
  见汝儿不答话,莫愁当她是默认了,因此她眼里闪着鄙夷之光——对 于坏心肠姊姊的角色,她的确做的神似三分。
 “原来你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同一个男人说话。你到底知不知羞?八 成是和那青楼出身的母样一样,一个好好的三小姐不做,竟然去同一个男人
家勾肩搭臂,要不是我差珠儿去买块布料,正巧撞见了这一幕,只怕到现在 我们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让外人指指点点,简直 丢尽莫府的面子??”“你可以骂我,但不准侮辱我娘!汝儿很气愤的跳起 来,脸上还沾着污呢——那是她想挖一些烂泥回小阁种花;这荷花池近日之
内就要填满,以后莫府就再也没有荷花池了,加上猪公那件事,她的心情简
直坏到谷底,偏偏这两姊妹又来挑衅,实在气人。
 “我说的可是实话,你大可回去问问你娘。”仗着莫家二小姐的身分,加 上她足足高汝儿一个头,八成是遗传到母亲那边了,莫愁说话向来都不客气。 莫忧、莫愁姊妹,唯一感到遗憾的便是略高的身材,起码也有一七?,比起 莫老爷还稍高一些!所幸那时没流行高跟鞋,否则她们不但眼光高人一等, 就连身材恐怕也是高人一等,所以她们对汝儿怀恨的部份原因是:娇小玲珑 的汝儿天生一副我见犹怜的俏模样,尤其柔弱的身子像是一阵风就会吹跑似 的,让她们恨得牙痒痒的。
不待莫忧、莫愁两姊妹说完话,汝儿一抓就是一堆烂泥朝她们扔过去。 正中目标!如果生为现代的男儿身,只怕比郭李建夫更出名。 “死丫头!你敢打我?!”莫忧忙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泥块,这是她花了三
个时辰才打扮好的。爹说今儿个有个大贵人要来,要两姊妹到前厅去,一个 说不准,搞不好看到这对姊妹花,到时别说莫府三代吃喝不完,就连官运恐 怕也是一路亨通——试想,当女婿身为朝庭平西大将军兼王爷身分,做岳丈
的要想弄个一官半职来玩玩岂不易如反掌?所以,今儿个莫老爷是极尽所能
的巴结、讨好,活像哈巴狗似的——如果他自己也见过哈巴狗的话,一定也 会认同的。
  总之,这对姊妹花就是在往前厅去的时候,一个耐不住,看见汝儿蹲 在荷花池畔,就顺道过来讽刺几句,没想到弄得一团糟,怎不让她们气极!
莫愁第一个发火,也顾不得莲步轻移,冲上前去就狠狠一把拉住汝儿的头发,
见汝儿挣扎,又一脚踢向她的足踝,痛得汝儿差点流出泪来,还得护住她的

头发。
“莫忧,拿把剪刀来。”莫悉像是发了狠似的说道。 莫忧随即拿来了一把汝儿先前搁在一旁的镰刀。 “你敢打我?我要让你尝尝敢打我的后果!”莫愁接过镰刀,朝汝儿乌黑
的秀发就是一刀。“从小到大,就连爹也不敢打我一下,你这死丫头??” 话还没说完,就让人给重重推了一把,抢下她手里的镰刀,若不是莫忧眼明 手快,及时使出吃奶的力气拉住了她,只怕这回噗通一声——又会多了个水
底冤魂。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愤怒而凌厉的咆哮声响起,尤其在见到地上那 一撮长发后,那咆哮声就像是深山里的狮子发出怒吼声似的,把两姊妹吓得 弹跳起来。
被发疼的头皮弄得泪眼婆娑的汝儿,招头一看,不觉吓了一跳。 这不是猪公,还会有谁?难不成她日思夜想还不够,现在这幻影竟然
还会开口说话?难道是她莫汝儿受了刺激而发疯了?要是如此,她早上就该 先去钉死那草人;现在好了吧?她倒先疯了!才不过片刻光景,汝儿早忘了 她的头发。
  只见莫老爷的肥脸上挤出唯唯诺诺的假笑。瞧,里头还有几颗金牙正 闪闪发亮呢!那虚假的笑容连朱琨庭都不禁厌恶到转过脸去不再看他,不过
一转过脸,倒让他瞧见汝儿两道清泪正滑落在脸颊上,那惹人心怜的一撮青 丝正没生命的躺地上,这让他的怒火再起。
一个箭步,他走到汝儿面前,不避嫌的撩起她被割去一截的短发。
他心疼极了! 那令他朝思暮想的丫头竟在这里受人欺负!
  先前他还以为好歹她也是莫大仲的亲生女儿,不至于受到这般街待。 后来还是因为方才在前厅听这老胖子一个劲儿诉说两个女儿有多好、多棒, 就差没给捧上天做仙女去了,却绝口不提这妾室所生之女。他听得烦了,便 想出来透透气,也幸亏他出来,否则这小丫头不知要让人给欺负成什么样子
了?一想起刚才的景象,他就怒瞪了那两姊妹一眼。
  不看还不打紧,这一看,差点就让两姊妹的心脏停摆,要不是有莫老 爷在场,只怕她们会一个白眼,就此昏厥过去。而朱琨庭更是气煞了。光瞧 这两姊妹身高,就算压死汝儿也是毫不费力!一想起先前莫愁虐待汝儿的那 副情景,那瘦小的汝儿哪反抗得过人高马大的莫愁??他的心就冷了半截。
“朱爷,这只是小女她们互相闹着玩,算不得真的。”莫老爷陪笑道,虽
不太明白朱琨庭是在气些什么,反正顺着他的意思走准没错。 朱琨庭从地上拾起那一撮约莫三十公分的长发,冷冷的瞧着莫大仲。 “这当真是游戏?”“是啊。”他陪笑道。 虽说莫大仲识人不少,不过倒是头一回遇上这般冷漠的男人,连说的
话也像是刚从冰库里拿出来似的,让他连头也不敢抬一下,只得唯唯诺诺的
回答他的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女儿吵架关朱琨庭什么事?想归想,他还是很
“卑贱”的露出一副小人脸孔。果然是莫忧、莫愁姊妹的亲生父亲,完全出 自于同一个翻版。
“女孩子家嘛!心眼总是小,大概又是为了争什么心爱的玩艺,才闹着
玩的,是不是?莫忧——”莫大仲使了个眼神给虚脱在一旁的两姊妹。

  只见莫忧、莫悉吓得惨白的脸蛋正点头如捣蒜般的同意莫大仲的话。 事实上,她们两个到底有没有听懂莫大仲的话,只她们自个儿知道!反正老 爹要她们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光看这个魁梧的男人——天!他身后还 跟着一个高得吓人的巨人,简直就快要吓坏她们了,要不是老爹拼命使眼色 命令她们不准昏倒,她们倒希望两眼一闭,昏死过去最好。
朱琨庭冷冷的瞥了她们一眼,转向汝儿时,眼底倒抹上些许温柔。
 “丫头,你说。”“我说?说什么?”在乍见猪公出现在莫府后,她惊讶 都来不及了,哪还来得及细听他与莫大仲之间的谈话?该不会是来告状的 吧?她为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看他相貌堂堂,应该不会是那种专门在人背后 论长短的三姑六婆!可是他偏偏出现在莫府,就由不得她不信,也许是她莫 汝儿阅历少,看错了人;如他不是来告状的,那是来做什么的?难不成闲来 无事过来串串门子?当时她也不过是语气冲了些,用手指戳了戳他,又不是 什么大不了的事,要论吃亏,哪轮得到他?怎么说也是她汝儿排第一!先莫 说那天差点骨折的手,光谈那天他霸着荷包不放,一副想吃了它的模样,就 该知道他不是施恩不望报之人??轻轻“呀”了一声,汝儿这才恍然大悟, 睁着大眸子瞪着他。
 “我明白了!你是来讨赏的,是不是?”她当着猪公略微不解,及莫大 仲差点下巴脱臼的面,很生气的说道:“你是专程想来看看你的长生牌位立 了没,是不是?你放心!猪公。
  打从那天回来,我就很尽心、很尽力在房里为你立了个长生牌位,还 不只每日三炷香拜你呢!我还亲自奉上鲜花素果,要是你嫌不够,每个月的 初一、十五,我再为你点一炷长香,保你早死早了??不!是长生不老。一 年三大节再请道长来为你作法超渡,你觉得如何?够满意了吧?”到最后, 她虚假的声音明显可见。
“那该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他唇边泛起微微的笑意。
 “喂!姓朱的,这样你还不满意啊?吃人也不是这个吃法。”汝儿很担心 他真是来讨赏的。“我先警告你,你要是讨赏的,对不起!我没有。就算把
我卖了都不值这个价,如果你想打我的荷包的主意,劝你趁早打消,不可能
的!就算我莫汝儿死都不会把它交给你——”汝儿突然顿了顿,很仔细的打 量起他来,还不时的点点头。“猪公,如果你真的缺钱用到这种地步的话, 我可以给你一个小小的建议。”“请说。”“去做男妓啊!包你三餐温饱,还有 额外赚头,挺有利润的唷。”“男妓?”她热切的点点头。“是啊。虽然这时
候还不时兴,不过你要是做得好的话,说不定将来留名青史,男妓的创始人
非你莫属。”朱琨庭看她兴奋的脸蛋,淡淡的笑了。
 “恕我假设那是个‘不错’的行业?”光看她眼神,就知道她脑袋瓜里 想得可不是好事。不过为了看她笑脸,也就暂时顺着她的语气说了。
  她两眼发亮。“是啊!又能赚头,又可沉浸在温柔乡里,要是看对眼了, 搞不好养你做小白脸,一辈子衣食无虞,不也挺好?”“我开始怀疑这是什
么行业了。”她喃喃道,而且颇为震惊。
 “算你聪明。”她肯定他的想法。“反正你长得不赖,虽然有些吓人,不 过还上得了台面啦!只要你技术够好,包你发了。”“我应该拿水让你洗洗嘴 巴。”他半是威胁道。
“你没这个胆。”“没有?”他眯起眼,向前跨一步。
她吓了一跳,但还是很争气的站在原地,不像两个姊姊已经软趴趴的
金锁姻缘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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