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姻缘



跪在地上了。 莫大仲迅速打量了两人间的气氛,小心翼翼地问:“朱爷,您认识小
女?”“一面之缘。”他的眼光仍盯着汝儿。
  莫大仲立刻陪上笑容,看来这个场面对他颇为有利。他想插进他们的 话题。
 “朱爷,这里天热,不如进前厅纳凉去——你们刚谈些什么,怎么我一 个字也听不懂?”“令千金似乎认为我有本钱去做男妓。”他淡淡的说。
“本来就是嘛。”汝儿小声的回道,却遭来莫大仲的白眼。
 “男妓??”莫大仲虽然自幼念过几年学堂,不过天生懒散,几年下来 只识得几个大字。男妓这两个字拆开来看,他是识得,不过放在一块儿,这
——“汝儿,你说。”汝儿耸耸肩。“就是跟妓女做同样的事,只不过服务的 对象是女人罢了。姓朱的,我劝你早早离开莫府,免得让人用扫帚赶了出去,
那脸可就丢大了。整天带着一个巨人四处游荡吓人,不觉丢脸呀?劝你趁早
找个工作定下来,免得饿死街头。”“大胆!”莫大仲震惊的大喝:“死丫头不 知死活,竟敢跟朱爷这般说话!你娘是怎么教你的?今日若不给你一点苦头 吃,还当莫府里没有家规,任你这野丫头在这里撒野!”一个箭步,莫大仲 已来到汝儿面前。瞧不出他那一身的痴肥竟也如此灵活,同时还把手扬起,
眼看一个巴掌是躲不过了。
  汝儿是很想逃开,不过她知道逃开的后果。十岁那年不过是顶了莫大 仲一句话,当场一个巴掌打下来,她由左厅飞到右厅,活脱脱的像是空中飞 人,尤其莫大仲似乎意犹未尽,赶上前想再打她一巴掌,却被她机灵的逃开 了。当晚回到西厢小阁,才见到她娘双颊上各有五爪印,以及她娘刻意遮掩
的瘀青,虽说她一时气不过,过了几天悄悄在莫府的饭菜里下了少量的巴豆,
让莫大仲及大娘他们拉了几天的肚子,但这可不能表示她可以躲过眼前这一 巴掌。虽然不知莫大仲打她之因,但起码挨了这巴掌,她娘就不会再受皮肉 之苦,大不了再做一次空中飞人便是。主意一定,她紧紧闭上眼睛,静待这 一巴掌,脑子里还拚命想着月兔教她的一句话:忍字头上一把刀。反正她是
挨惯了棒——等了许久,略感奇怪,这个巴掌怎么这么久都不落下来呀?“朱
爷??”略嫌痛苦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那是莫大仲的声音,她悄悄的睁开一只眸子,瞧见老爹肥胖的手离她
不过一?距离,而那猪公正替她挡了这一巴掌——有力而精壮的手臂正紧扣
住莫大仲的手腕,难怪他爹正面露痛苦之色。
 “朱爷,小女对您大不敬??”“我不准任何人打她。包括你!听见了 吗?”朱琨庭面无表情的看着莫大仲,一双眸子还冷冷的瞪着他,像是要将 他冻成冰块似的。
 “是!是??”莫大仲忙不迭的答应下来,急欲减轻他施加的力道。”老 天!练过武的男人就是不一样,看朱琨庭一脸轻松的样子,他莫大仲可是痛
得死去活来,只怕届时留下来的红印过半个月都无法消除。
  朱琨庭暂时满意的放开手,果然在莫大仲的手腕上出现一道红印,看 样子只消当时再加上几分力,这莫府当家的骨头就得碎了。
 “很好。”朱琨庭转向汝儿。“你没吓到吧?”汝儿看看他孔武有力的手 臂,很机灵的摇摇头。
“丫头,我不会伤你的。”“不伤才怪。”她低语道。
这个大白痴!天字第一号大白痴!难道他不知道今天他阻止了这一巴

掌会发生什么事啊?她甚至可以想见悲惨的未来,也许等他后脚一出莫府, 莫大仲会连打带踢的整她们母女俩。他要逞威风,她不会阻止,但他不能去 找其他人逞威风吗?一想到这里,汝儿就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只怕明儿个她 们母女俩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了,说不定比上回更惨。记得上回不但一身 瘀青,舞娘的小腿还给打到骨折,这莫大仲非但不看一眼,还得意洋洋的持 棍离去。
“你质疑我的信用?”朱琨庭眯起眼,有些不敢相信。 汝儿偷偷瞧一眼脸色发白的莫大仲,又看看这猪公毫不在乎的模样。
她的脑袋转了转,很聪明的猜到这猪公来历不凡,要是当着老爹面前冒犯了 他,只怕她娘俩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反正男子汉大 丈夫能屈能伸,更遑论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弱女子呢!大不了回头在背地里骂 他便行了,也不必逞一时口舌之快。
于是乎,她垂下眼帘,半遮掩住那双灵动的眸子,很小声的说道。
 “小女子不敢。是小女子一时心直口快,没有经过大脑便胡乱说话,望 猪公您不要见怪。”她偷偷笑着,眼角还瞄到莫大仲满意的点点头。
 “我以为我认错人了呢!”朱琨庭喃喃说道,看着她说变就变的脸蛋,真 令他有股想要大笑的冲动。
原本此次拜访莫府,是想探个虚实,不料撞见这小丫头片子——事实
上,他的确是想再见到她,不是为了思念她刁蛮的态度,而是为了证实那只 不过是一时新鲜,见了她二次,应该就会淡化这股思念之情。
不过,这似乎没多大作用。再次见到她后,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自个
儿的心意了。尤其一看见莫大仲如此待她,他不禁后悔没早点来,一想起往 后,这丫头都要受莫大仲他们的虐待,他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
  这种新鲜的感受对他而言可是头一遭。很不好受,也无法克制,如果 可能的话,他倒宁愿不曾认识这个丫头。
不过说归说,要他走出莫府大门,不理会这丫头,说什么他也是办不
到的。而那传家之宝偏偏又落在莫大仲手里??忽地,望着她那张娇艳的俏 脸蛋之际,一计从他心中生起。
  汝儿悄悄的瞄他一眼。看他一时之间脸色阴晴不定。瞧!最后还有一 抹微笑挂在他的嘴角,贼贼的,让人看了就想忍不住拔腿就跑??对啦!那 笑脸活像抓到老鼠的猫。
  不过话说回来,那老鼠是谁?老爹吗?似乎不像。看他瞧她的模样?? 一股寒意从她背后蔓延而上,就连头皮也发麻了??他干嘛这般瞧她?她不
是属鼠,这辈子还不曾有人这般放胆的瞧她呢!她气鼓鼓的想道,差点就朝 他破口大骂,若不是莫大仲就在一旁,只怕她真的会扑上去呢!
 “莫老!”“是。”莫大仲正用衣袖擦着不断从额上冒出的汗,一听朱琨庭 叫喊,忙不迭的像只哈巴狗匐伏在他面前。
“令千金可活泼得很。”“哪儿的话!不过是个野丫头,没好好管教??”
一见到朱琨庭射来的两道冷光,他急收了口。“朱爷说得对!朱爷说得对!” 这丫头为他惹来这么多麻烦,还让他心惊胆跳的,稍后非要她娘俩好看不可! 朱琨庭跨前一步,不自禁的摸摸她如云的秀发,却遭来她的白眼。
 “我可警告你,你要是再上下其手,我对你可就不客气了。”她放下狠话, 用很小声的语气警告他,免得让莫大仲听见。
他嘴角微微上扬,一时间不由得让她看痴了。

直到下一句话,才震醒了她的思绪。
 “丫头,你很快就会是我的了。要是不对我恭敬些,当心有你的苦头吃。” 他扬扬眉,不可一世的模样几乎让她跳起来打他。
 “你在胡扯什么??”她话还没完,他就转身向莫大仲提议到前厅一起 商谈要事。
 “丫头,咱们很快就再见了。”临走之前,他抛下这句话,还亲昵的捏捏 她的小巧鼻头。
“再见?鬼才跟你再见?”她咕哝道,怕让莫大仲给听见。
不过想想那猪公离去之前不怀好意的笑容——她感到寒毛直立。


第四章






 “啊——啊——啊——”持续的尖叫声在小小的电影院响起,像是配合 那电影的恐怖程度,而极尽所能的尖叫出来。
这家电影院说大不大,说小倒也不算小,成天播着比其它城镇晚一步
的影片。年轻一辈早去台北闯天下,这小镇上只剩下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当 然也不乏少数胸无大志的年轻人;而月兔就是其中之一。
只见这小小的电影院里充满了月兔高分贝的唯一尖叫声,没办法嘛!
这电影院里除了几个老人坐在前头之外,就剩她一个未成年少女,要她不制 造点音响,难不成还让那些老人尖叫?太过无聊的下场就是到电影院来消磨 时间,外加发泄心中怨气,不趁此时尖叫,又待何时?所以她用尽全力的大 叫,还不时补充水分,瞧她隔壁的座椅上起码有一打饮料等着她。
  只见前头几个老人回过头来,一脸惊吓的表情,电影里的剧情没吓死 他们,这月兔的尖叫声倒是先吓出他们的心脏病来了!
“阿兔,你也来看电影?”抚着心口的福伯大声说着。
 “是啊,福伯!要不要喝红茶?”月兔隔空丢几个罐饮料过去。别看这 群老人起码也有六十岁以上,要论身手,月兔可是佩服得紧。
“阿兔,今天就你一个人来镇上?”这群老人一见有聊天的对象,就连
电影也懒得看了。反正今天播的是洋片,他们压根儿就没兴趣。
 “对啊!今天没事做,所以来看看嘛。”“胡扯!怎么会没事做?你们七 仙女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你六个姊姊都有男朋友了,你怎么不跟男朋友一起 出去玩?”另一个寿伯加入谈话。
 “没啦!我没啦。”“什么没啦?在镇上谁不知道你们丁家出美女,要说 没有男孩子追,不给人笑掉大牙才怪!”这就是人怕出名,猪怕肥,更别谈
一个小镇上风声传得有多快!若有自称第一目击证人看见某人受伤了,只怕
等传遍小镇时,这某人已经被传成出殡去了!小镇就是这样,人家不要事实, 反而把流言当宝。尤其镇上居民都知道丁家六女差不多全推销出去了,怎可 能只剩七女还窝在家里发霉,连个知心男友都没有?说出去谁信啊?丁家一 家都是女孩子。最大的已出嫁,最小的刚从高职毕业,很平凡的一个多产家
庭,唯一称得上不平凡的大概就是月兔五岁那年会被人绑架过吧?其实说绑
架只是丁家人的猜测。当年月兔自个儿在三合院的庭院前玩耍,玩着玩着人

就不见了,本以为她到小镇上玩,可是日落西山却还不见踪影。他们在小镇 上挨家挨户的打听,就是没人见过小月兔,丁家人这才慌了,连夜召集亲友
——实际上,是小镇上所有的居民全放弃睡眠,跑出来寻人。因为小月兔的
满月酒可是每个人都去喝过的,倒不是说丁父在当地有多德高望重,而是因 为在这不过几百人的小镇上,每个人在街上遇到了都会热情的打招呼。没办 法嘛!谁叫镇小人少,大伙儿都熟得很。
  所以那晚全镇居民一人发一只手电筒,彻夜不眠的搜寻小月兔,最后 还是镇上的男孩子在小镇东边的废虚里找到她。据说当时小月兔正十分香甜
的躺在里头睡觉,怀里还抱着一个珠宝盒,上头刻着一头老鹰,底部的花纹 隐约可见是三朵未开的荷花。这本也没多稀奇,更奇的是,事后丁父问及小 月兔怀里的珠宝盒从何而来,她又是怎么跑到废墟里去的?这小月兔唯一的 答案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她是不知道嘛!她唯一的记忆就只有在前院跳房子,下一刻就醒在丁
母怀里。至于其中十几个钟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她是什么也记不得了。 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当时丁母要将那个珠宝盒交给警方,可是也不知道 是什么原因,月兔就是很坚持的要留下它。丁母不肯,她就哭;丁父她骂, 她就闹,反正才五岁而已,就已经把女人那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领全学会
了。总之到最后,丁父拗不过她,只好把它给偷偷留了下来。不过说也奇怪,
自从留下那珠宝盒后,自幻体弱多病的她不但身体逐渐恢复健康,而且还成 了小黑炭一个。
小小的个头,蜜色的皮肤,一张瓜子脸上镶着大大的眼睛,算不上漂
亮那型。丁家的女孩子共有七个,个个像是芙蓉出水,漂亮得连邻镇年纪相 仿的男子都跑来追求,唯独她丁月兔活像营养不良的干扁四季豆。都已经快 二十岁的人了,六姊的追求者竟然还拿糖哄她吃!
  这算什么?难不成要她当一辈子的大儿童?一辈子让人拿糖哄她?要 怪真该怪丁家二老!
  倒不是说怪丁母把她生得平凡、生得普通,该怪的应该是丁父。丁家 七个女儿,依序排列分别叫:丁美女、丁仙女、丁嫦娥、丁如花、丁西施、
丁芙蓉,每个都是上乘美女级,独独她例外——出生那天正好是八月十五月 圆之时,正是老爷遥望月亮吃月饼、拉肚子的时候。所以呢,想当然尔,嫦 娥已经让老三捷足先登了,总不能用吴刚、桂树之名嘛!所以名副其实的“月 兔”之名自然落在她身上。想当年老大出生的时候,丁父看见身边美女护士,
灵机一动,才有今日丁美女之名;而当年电视正在播“西施”,所以老爷自
然替甫出生的老五娶了这名;没办法!这是丁父的习惯。 反正自知与美女级人物无缘,也不见什么追求者,所以求学时期月兔
也不怕晒伤宝贝肌肤,每天都骑脚踏车上学,晒了个黑炭脸,就连现在每天 无聊到小镇唯一的电影院去打发时间,她都穿条牛仔裤,直接跳上脚踏车,
就往电影院骑去。
  偏偏今天一大早,老妈再三叮咛她:“说什么你也得去接你的干哥,要 是不接,你老爸会生气的。”“那关我什么事?”月兔很气愤她的时间被剥夺。 实不相瞒,那所谓的干哥就是当年追求六姊,拿糖哄她的男人。
 “妈,要接他可以叫六姊去,干嘛叫我?我还有事要做耶!”“你有什么 事好做?”丁母白了她一眼。“还不是老往电影院跑!养你这么大,好歹也
该尽点孝道,不会连老妈的话都不听吧?”“六姊呢?”月兔气呼呼的说:’

她跑到哪里去了?旧情人回来,她应该跑第一才能感人啊!”说不定她还可 以拍照留念,顺便寄去参展,其感人肺腑的样子搞不好还能拿个冠军回来呢! “傻孩子。”丁母拿铲子轻轻敲了她一下。“现在你六姊有男朋友了,小 心被你六姊听见,找骂捱。”“好,我跟他又不熟!”“人家可是你的干哥,怎 么会不熟?想当年她还买糖哄你,对了!这几年你生日,他不是都有寄巧克 力过来吗?还说不熟?人家胤伦可是很疼你的。”她翻了翻白眼。“我又不是 小孩子,还成天送我巧克力,八成他想旧情复燃??不对,当年是六姊甩他 的,应该是要找我做和事佬。妈!你有没有跟他说六姊有男朋友了?”“有 啊,我暗示他好几次了,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那他还回来干什么?” 月兔很不满。“不是听老爸说,他在台北闯得不错吧?虽然这里是他的故乡, 但这里已经没有他的亲人了,他回来度假啊?”丁母突然神秘兮兮的靠近她, 用很兴奋的口气对她说:“前几天我听见你老爸跟胤伦通电话。好像他这次 回来是想找个老婆唷。”“八成是想跟六姊旧情复燃啦!”“我也不知道。总 之,这是我的命令,你不听就不要给我回来。你干哥坐下午二点的火车,没 有看到人,我是不会让你进家门的啦!”丁母很豪爽的将月兔以及那辆破脚
踏车踢出家门。 这哪有天理嘛!
竟然有母亲会为了一个外人赶女儿出门!打死都不会有人相信!所以
她才到电影院消磨时间,外加出出心中积郁的闷气。看看腕上的表,也差不 多一点半了,该去火车站等人了,她今晚还想走进家门吃晚饭呢!就算再怎 么讨厌他,还是得去接他。有什么办法呢?“阿兔,听你阿爸说,今天阿伦 要回来,是不是?小镇上传来传去就是那几句话,一有新闻每个人都挂在嘴
上!其实这本也无可厚非,但一谈起那个“干哥”,她就是很不爽。
 “是啦。”月兔尽量挤出笑脸“看看时间,我也该去接他了。福伯、寿伯、 禄伯,下回有空再聊,我先走了。”她赶紧溜出电影院,也不管这电影是否 只上演到一半。
  反正他来关她屁事?只要避不见面总没错吧?至于是什么原因让她如 此讨厌他,她也说不上来。唯一能摆上台面的理由大概就是:他是第一个在
她十三岁以后,还当她是无齿儿童似的拿棉花糖啊、麦芽糖什么的来哄她; 干脆当她是个婴儿拿奶拿来哄她不是更省事?该死!反正她就是讨厌他。
讨厌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瞄了一下表,月兔很不耐烦的换了
换重心,火车误点,让她足足多等了半个钟头。也不是说她没有耐心,只是 要去接一个讨厌的人,又要她像白痴一样站在月台上等,如果不是十分有肚 量的人,只怕她早就掉头走了。不是她不等人,是他先迟到的。
  记得第一次见而,朱胤伦大约二十一岁左右,是时下一般高高瘦瘦的 男孩,听说在他十二岁以前是住在这小镇上,后来朱家举家北迁,一直到十 年后才随着一帮朋友回来度假,顺便寻访故乡——这是他自己说的,她可是 不这么认为。
  也就是那时候,他发现原来在这种小镇上竟然还有像六姊那般芙蓉出 水的美女,自然卖力追求,外加讨好她这个小妹,不时送送她糖果什么的, 十五岁那年还寄来芭比娃娃。天!
  他到底以为她是几岁?六、七岁的小孩子?还是没断奶的娃儿?简直 是笑死人了!若不是当年老爸看他这么疼她,干脆顺水推舟的要她认他做干
哥,说什么她也不会把他当作亲人看。

  要认他做干哥倒不如认一头牛!她忿忿想道。如果当年老爸知道他疼 她是有目的的,大概就不会叫她认他做干哥了吧?其实她对他的印象也不是 很深。那个年纪正是在忙着和青春痘作战的日子,哪里记得六姊的男朋友长 得是一副蠢样,还是什么样子?反正是人就是了!她拚命回想:他大概有一 对浓密的眉毛,她记得当他得意洋洋的时候,那对眉会微微上扬。嘴巴嘛, 好像略为宽厚,记得那时老妈还说他这种人不会薄情寡意,要她多看着点; 还有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是也跟着笑似的,总是弯起来,很少看 到有男人笑起来是这种样子,像是心无城府似的!
根据这些记忆应该可以认出他来??好像就是他耶! 月兔蹙起眉,很努力的望着站在月台上的男人——刚才太过沉浸在回
忆里,这才发现原来火车已经到站了,幸亏这站下车的旅客少,否则她还真 不知该怎么个找法。
只见那男人四周张望了会儿,月兔甚至还来不及躲起来,眼尖的他就
看见月兔站在柱子旁,于是马上大步朝她走来,脸上还挂着一副虚伪至极的 笑容。真可惜,要是她动作快一点,赶紧溜掉,说不定他没见到有人来接他, 一个火大,搭下班火车回台北最好!
 “月兔妹妹?”他扬起眉,站定在她面前。虚假恶心的温柔声音差点没 让月兔跑到就近的化妆间去大吐特吐。
他以为他是谁?竟敢叫得这么亲热! “月兔?”他等待她的答覆。 她微笑点头,以同样的虚假回应他。
 “我是。你就是胤伦哥哥吧?没想到几年不见,你还能认出我来。”她喊 他名字的时候,鸡皮疙瘩掉一地。
 “每年你生日的时候,干妈总会寄一张全家福的照片给我。”他笑着揉揉 她的头。“你个儿最小,却老站在最后面,要不仔细看,还真看不见你呢!” 看不见最好!难怪老妈每年生日总坚持要照一张全家福,原来是专门寄给他。 老妈干嘛这么费心费力?只不过是个干哥而已,又不是将来的六姊夫,难不
成老妈真以为六姊会回心转意?想到这里,月兔偏着头,这才仔细发现到—
—原来这朱胤伦长得还不赖。十年前那种高高瘦瘦、活像竹竿的模样早不复 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肩、修长有力的腿。要是他一个不高兴,一掌朝 她打来,八成会像是打苍蝇般轻松俐落不留痕迹,所以她最好小心点,谁知 道十年前笑口常开的男子如今会变得如何?也许暴躁易怒也不一定??“丫
头,在想心事?”“没有。我在想你的行李呢?”他晃晃左手拎的背包。“这
就是啦!”她眯起眼。“老妈说你打算度个长假。”“是啊。”他顿了顿,墨镜 后的眸子停驻在她的脸蛋上。“丫头,你还是在生我的气,嗯?”“生气?” 她无辜的睁大眼。“怎么会呢?你是我干哥嘛!就算你曾经把旱鸭子的我丢 进水里,害我喝了好几口水,还让我从脚踏车上一路摔下河堤,我都不会计
较;更别提你让我从树上摔下来了!老实说,虽然躺了几个星期不能走路,
不过我是那种不会记恨的人,我连到底发生什么事,都忘个一干二净了,又 怎么会记恨呢?”忘了才怪!朱胤伦不禁苦笑。
  要真忘了,她还能一字不漏的全说出来?光瞧她一脸虚伪可笑的表情, 就知道她是旧仇未忘,恐怕连新恨也一块儿加上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最
近几年两人一南一北,还不曾见过,他怎么可能又做出让她怨愤的新仇来?
在电话里,干妈还说这月兔对他寄来的巧克力、糖果什么的,全置之不理,

还干脆丢给家里养的小猫小狗吃!就连他一个大男人去百货公司当着收银小 姐怪异的眼光所买下的芭比娃娃,都让她拿去压箱底了,这还会像是不记仇 的样子吗?尤其当他步出月台时,看见那辆破旧脚踏车,他开始怀疑月兔恨 他的地步恐怕比他所预料的深多了。
 “上车吧。”“上车?”“喂,虽然你在台北住了几年,但也不至于听不懂 中文吧?”挡着骄阳,她眯眼看着站在阴影下的胤伦。
 “你载不动我。”他坚持,光看她那副小个头,要真能推动他一步,他干 脆直接跳河还来是快些。
 “谁说的?上回六姊的男朋友还是我载他过去的??”她一时不察,说 溜了嘴,很小心的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孔。“你——知道了吧?”“听干她提 过。”她一步当二步跳过去,很豪爽的拍拍他的肩。
 “失恋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世上又不是只有六姊一个美人儿。”她顿了 顿,鼓励他道:“不是我偏心,说实话,你比李大哥强多了!是六姊没眼光,
不然现在你就是我六姊夫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当初你强悍一些,说不定 六姊就不会被抢走了。”她的安慰词还真有一套,说到最后反倒是他的不对 了。
  不过,看他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月兔开始怀疑他是强装出来的。六姊 在他心底一定还很重要,要不然他才不会强迫自己装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
样,一股无由来的刺痛像是利刃穿过她的心脏,让她一时呼吸停顿,说不出 话来。
“丫头,你没事吧?”他关切的问。
 “当然没事啦!别说我没警告你,六姊婚期定在十月,现在李大哥每到 晚餐时间准时到家里报到,你自己看着办吧。”她转身就往脚踏车走去。
而他侧朝附近的杂货店走去。 “喂!你干嘛?”她叫不住他,只得等在外头。 她早知道她不会如此这般顺利的接他回去。若是他对六姊还是有情,
今晚可有好戏看了!单单看这三角关系就比电影精彩多了,最重要的是连票 钱也甭付,多省钱啊!也许还可以拿去年生日时老爸送的V12来个全程录
影,去参加某节日甄选,保准得第一。 不过单就现在的朱胤伦来看,实在是比李大哥强多了。李高泰生就一
副老实相,文文弱弱的身子像是一阵风来就会被吹跑。难怪常听三姊说现在
台湾健康有型的男人是拿着手电筒也找不到几个!而这所谓健康有型的男人 大概就是指像朱胤伦这种男人吧?正在想着时,朱胤伦已从杂货店中走出来 了,而一顶草帽就这么盖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一拉起帽子就看见那张 似笑非笑的脸庞。
 “丫头,南台湾的骄阳我可是领教过的,要是没顶帽子遮阳,只怕还没 到家,你就已经中暑了。”“才不可能——”见他迈大步朝脚踏车走去,她不 得不卖力跟上前。“我住在这里好歹也有二十年了,早习惯了。”他耸耸肩, 横着把背包放在前头的菜蓝里。“丫头,上车。”“你坐错位子了。”“没错, 你坐在后头。要抱紧唷!十年没骑过脚踏车,要是害你摔下去,我可不负责。” 听那声音还含着隐约的笑意,好像中了什么特大号的头奖。
  八成是悲伤过度了,她想。最好此时还是不要违背他的意思,免得一 把菜刀追着她跑也未可知??菜刀?对!回头要叫老妈把水果刀、菜刀,反 正只要是尖锐物品全给藏起来,以防他一个眼红,不但拿刀砍六姊,说不定
  
连她一家子都给砍死了,那可就惨了! “丫头,又在做白日梦了?”他捏捏她的鼻头。 “大哥,我二十岁了,别老把我当小孩子看。”她白了他一眼,脸上还无
缘无故的泛红呢!难不成真让他给说中了?想想这里的太阳还真毒,也许她 是中暑了也不一定。
“我知道。丫头,上车吧。”她不情不愿的坐在后座。
 “抱紧啊!丫头。要是受伤,我可没办法向干爸交代。”墨镜后的眼睛似 乎闪闪发亮,让月兔的心漏跳了一拍,令她怀疑她的心脏是否有问题?难道
年纪轻轻的就得了心脏病?一整天下来一颗心不是狂跳不已,就是突然停 摆,也许明儿个应该到诊所儿去瞧瞧,要是得了什么绝症也好趁早写下遗书, 以免抱憾离去——一个震动,吓得她不得不抱住他的腰,免得摔下去,以至 于她没发现前头的他,嘴角正泛起笑意,在墨镜后的那双眼眸——正是老谋
深算的得意眼神。
???预料中的大战并未如月兔所以为的迅速开战。 当两个男人见面的刹那,六姊略为尴尬的笑一笑后,胤伦只是大方的
伸出手,向李高泰自我介绍,一场原本预计烟雾弥漫的战争就这样消弭于无 形之中,亏她还拿着一架V12在他们身边打转,期盼拍下一些精彩画面,
可惜六姊只是暗白她一眼,而那姓朱的干哥只是好笑的揉揉她的头,就迳自
跟老爸、老妈说话去了。
 “死小兔!你是存心讨打是不是?”晚餐过后,丁芙蓉拉着月兔到厨房 说话,留下男人们在客厅谈天,丁家老妈则上楼替胤伦换上新床单、新枕头。 至于其他姊妹早远嫁台湾各县市去了。
“六姊,你拉我来厨房就是为了这件事?”月兔刚洗完澡,换上一件圆
领T恤,一条百慕达短裤,湿湿的头发还编着两条麻花辫,看起来就像是个 国中生。
“你少装没事样!”芙容狠狠的拧她一把,让月兔哀号一声。“晚餐前,
你拿V12在客厅里晃来晃去想干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想拍一些精彩 画面喽!难得三巨头会聚一堂,如果不留下一些珍贵画面,谁知道以后还有
没有机会啊?”月兔很无辜的说道。 从小她就被迫学会说谎而面不改色。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姊
姊们的男友多如过江之鲫,有一阵子还编号登记,见了人就对号喊人,看见
二号人选登门拜访,还不能说姊姊跟一号人选出去玩,要说参加社团什么的。 所以从小月兔说谎可是脸不红气不喘,也不认为说谎有什么不对,善意的谎 言嘛!
 “什么珍贵画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小兔,我跟你可没仇, 你也不必这样报复我吧?”芙蓉一想起先前幸灾乐祸的月兔就有气。“你知 不知道这样做让高泰很没面子?”“追求你本来就要具备厚脸皮的神功嘛!” 月兔眨眨眼。“再说,既然李大哥就要成为我的姊夫了,起码也得先适应我 的幽默感。”“死丫头!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老爸、老妈亲生的。芙蓉咕哝着, 把一肚子气发泄在碗盘上。
 “是啊。”月兔很惋惜的说:“十岁那年我还特地偷看户口名薄,计划去 找亲生父母,没想到我还真是老爸他们生的。”“你不是说真的吧?”芙蓉当 她在开玩笑。
“再真也不过了。六姊,你对干哥有没有死灰复燃的感觉?”月兔好奇

问道。
 “你想干嘛?我可先警告你,别乱点鸳鸯谱!我对高泰可是一心一意, 如果你敢乱来,看我敢不敢切断姊妹关系?”说也奇怪,丁芙蓉当年好歹也 是学校公认的第一美女,同时也是小镇上认同的美女,每年游客来到小镇上, 总会对丁氏姊妹投以惊艳的目光——除丁月兔之外。她的追求者可是大排长 龙,其中也不乏出色者,偏偏丁芙蓉就是看上了长相平凡、身材中等的李高 泰。第一次介绍给丁家人的时候,月兔还以为天上下起红雨来。这可不是她 夸张,实在是从十二岁起就有不少被围堵经验的芙蓉——所谓围堵就是每天 总有人守在校门口、丁家门口,反正常出常入的地点,都有不少痴心男子守 候着。而芙蓉每每受邀出去玩,对象不是相貌出众的,就是高大威猛的;很 像现在的朱胤伦,所以七年前李高泰出现时,她实在不看好此人前景。不过 令丁家人跌破眼镜的是,这段感情非但没因时间转淡,反而在今年十月就要 下嫁于此男子,可惜偏偏此时又出现了朱胤伦这号人物。这种复杂精彩的三 角关系,实在让月兔看得目不暇给,恨不得每天守候在这三人身旁,静观其
变。
  不过话说回来,自从见了那姓朱的后,一想到他与六姊旧情复燃,她 的胸口就不太舒服,像是经过猛烈撞击之后又归于停摆的地步。
“丫头,又在作白日梦了?”不知何时,朱胤伦站在她身后,拉拉她新
编的辫子。 芙蓉奇怪的看了他们一眼。
“你进来干嘛?要是让老妈看见,一定又唠叨我们让男人进厨房来。”月
兔看见他又恨又喜的,这种经验还是头一遭。 他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声,收礼物时间到了。”“收礼
物时间?”他点点,拉起她的手,朝客厅走去。
 “丫头,你不会以为我带两串香蕉来吧?”她蹙起眉。“我不是小孩子了, 要是你以为可以收买我,那可轮到你作白日梦了。”她低语,本以为会在客 厅停下,不料他竟没停下之意,而那丁父和未来姊夫正朝着他们别有用意的 笑着。趁她还来不及转过念头,竟然让他给带出门外去了。
 “喂,你到底想干什么?”胤伦深吸口气。“这里的空气不错。”“比起台 北,是不错了,如果你是想让我帮你说好话,我劝你死了心算了,六姊就要 做十月新娘了,你要是敢从中作梗,丁家人不会放过你的。”胤伦笑了笑, 打量着她。“丫头,有没有听过丑小鸭变天鹅的故事?”“你就是要跟我说这 个?”她已经把他当神病看待了。
“现在我打算向这只漂亮的天鹅求婚。”他微笑道。 她愣了愣,情绪不由自主的陷入低潮。 “你——是来求婚的?”“十年的时间,我相信应该够她准备了。”她微
张着嘴,迅速盘算小镇上待字闺中的少女。
“丫头,难道你没话可说吗?”他扬扬眉,说道。
 “我?我很——吃惊。”她结巴起来。“我以为你只是来度个长假,就回 台北。”天!
  为什么听见这消息,她会难过得连话也说不完整?莫非是为了将来没 好戏可看?“丫头,有没有谈过恋爱?”他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没有。”他松了口气,说道:“二十岁应该是可以谈个恋爱的年纪。这
镇上应该有不少和你年纪相仿的男孩子。”“是有不少,不过年纪与我相仿的

少女也不少,你问卷调查啊?”不是她自卑,实在是谁会喜欢上一个貌不出 众,还像个黑炭的女孩?再加上她没有那种恋爱的心情,所以至今仍没有一 个喜欢的男孩。
 “我总得问清楚有没有第三者的存在。”他对上她略微困惑的眼光,习惯 性的揉揉她的头发。“既然你没有追求者,我也安心了。”“我以为你打算求 婚的。”“我正在求婚,你看不出来吗?”月兔不解的回头看看:没半个人—
—“但这里没有人啊!”“除了我之外,这时还站着一个人,不是吗?”胤伦 很有耐心的说,看着月兔绕着他一圈,仔细看看方圆百里之内到底有没有人,
如果有望眼镜,八成她还会贯彻到底的瞧瞧这镇上还有哪个人不要命的站在 街上。
 “你一定有近视眼,要不就是乱视,哪儿站着人了?”月兔就只差没跳 进池塘里去看看到底有没有人躲在里头。
他长叹口气,无奈的托起她四处张望的脸蛋。
 “丫头,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你了。”“我?”胤 伦这才发现——原来这小妮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禁苦笑连连。
“傻瓜,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在向你求婚吗?”
第五章




  莫府最近热闹得紧,就连向来最冷僻的西厢小阁也开始热闹起来,原 因无它,只因王公贵族日前登门提亲。虽然当事人坚决反对,不过男婚女嫁 本来靠的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做儿女的,尤其是女儿,想自个儿挑丈 夫根本是天方夜谭!所以,那当事人经过强烈反对,发觉无效后,倒也识时 务的再未吭声。反倒最近时常与小乌鸦举行密谈,不知在搞些什么花样?整 个大白天里,就只见小乌鸦来回进出莫府十几趟,若不是莫府喜事近了,登 门庆贺的人多了,小乌鸦被人发现溜出去,非得打几个板子不可。
  所以今儿个,小乌鸦兴匆匆的拎个小盒从后花园走进来,不料却撞上 那巨人。
她吓得差点腿软,若不是那巨人——朱牛及时扶住她,只怕小乌鸦早
两腿跪地,吓得昏死过去了。 “姑娘,你没事吧?”朱牛担心的看着小乌鸦发白的脸蛋。 “没??没事。”小乌鸦天生胆怯,不过这也难怪。小小的年纪不过与汝
儿相仿,自从被汝儿带回莫府后,虽说她忠心护主,不过一遇上天大的事, 她可还是躲在汝儿身后。
朱牛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为她拾起掉落地上的小盒交给她。 只见这小乌鸦一接过这小盒,就忙不迭的往小阁里跑去,也顾不得说
声谢,谁叫朱牛身材太过吓人?倘若要他将小乌鸦这等小个头给折成两截, 只怕也不需太费功夫!一想到这里,小乌鸦就跑得更快了,甚至连门也忘了 敲,就直接冲进小阁里。
  那小阁里坐着舞娘、汝儿及那一样吓人的朱琨庭。十分不幸的,小乌 鸦就是一头撞进朱琨庭怀里,这回吓得她真是两腿发软,昏死过去。
“小乌鸦!”汝儿一惊,忙跳起来,拿着嗅盐快步奔到昏迷不醒的小乌鸦

身边。
 “都是你啦!”汝儿气恼的瞪着朱琨庭。“要不是你,小乌鸦才不会差点 吓破胆,我早说你不是好人了!劝你快快回去,免得我拿盐酒你、拿扫帚赶 你,别说我没先警告你。”“汝儿,不得无礼。”舞娘十分惶恐的斥责,生怕 朱琨庭一个不悦,她娘俩可就必死无疑了。
 “娘,我说得没错嘛!要不是他,昨晚爹也不会拳打脚踢??”朱琨庭 眼眯,大步跨前,一把抓住汝儿的手腕。
“他打你?”他暴喝道,冷酷的线条刻划在英俊的脸庞上,一旁的舞娘
见了不禁骇然,差点跟着小乌鸦昏死过去。 她本想攫掉他的手,不过见他似乎在气头上,又想起他的力道足以捏
碎她的骨头,只好作罢。反正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你干嘛跟我生气?”汝儿也很气愤,只不过气焰小多了,谁叫他天生 就占有优势!而她一个女子别说重量没他的一半,就连身高也比舞娘矮多了, 更别谈力道了??叫她拿什么跟他比啊?倒不如暂时忍气吞声,图谋后计。 她继续道:“又不是我命令他打咱们。不过说来说去,还是该怪你。若 不是你提个什么鬼亲,我娘怎么会挨打?姓朱的,就算你是个王爷,是个什 么鬼将军,那也不用仗势欺人,要整治我也不用赔了自己一生幸福,所以我 劝你趁早退婚,否则后果你自己负责。”他愣了愣。“我整治你?”她点头说 道:“你以为我猜不到?虽然我莫汝儿没念过四书五经,也没学过孔孟思想, 不过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她自吹自擂,没注意到他一副好笑的神情。“用 膝盖去想也知道,你是想报复当日我损你之仇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最重要 的就是要有宽大的胸襟,光瞧你这幼稚的举动就知道你做事不用大脑。你要 是斤斤计较那日损你之仇,也好,我莫汝儿就低声下气跟你道声歉,这样总 行了吧?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书念得少,就看在我是小女子的份上,暂且 饶了我,可以了吧?”“你说我幼稚?”黑眸危险的眯了起来。若是在他身 边伺候许久的熟人在场,一看便知好坏是他生气的前兆,只可惜汝儿似乎还
意犹未尽,一点也没注意到那即将燃起的怒火。
 “可不是?”莫汝儿有些违背心意的说道:“一个堂堂王爷怎会娶个待妾 之女?干脆由我去从中牵线,那忧、愁姊妹可是适合你人适合得紧。就瞧你 喜欢哪个了,只要你一说出口,包准有个既温柔又贤慧的妻子,不过那可不 包括那毒死人的舌头。”她话没说完,突然发现自己已腾空,还来不及出声, 下一刻便意识到自己已趴在他的腿上。
“你干嘛?”她睁大眼,想挣脱他的钳制,无奈那只摆在腰际的大手可
没有意思要放开她。 只见她的襦裙被掀起,他的手臂扬起,然后重重落下。
 “喂,姓朱的!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可以这样打我?”汝儿大声嚷嚷, 别瞧刚才她没喊出声,那可是叫喊到了喉咙,又硬生生的给吞了回去,要不
是个性倔强得很,恐怕她真会叫得莫府人尽皆知,惹来丑闻。不过那叫声虽
然硬是给止住了,但那泪珠可是再也忍不住的落了下来,幸亏她没哭出声, 要不然她就丢脸丢到家了。
  本来她还想破口大骂几句话,不过一看见他的手再度无情扬起时,她 忙不迭的紧闭上双眼,咬紧牙关,等待那巴掌落下。
等了许久,久到汝儿的心脏差点跳出胸口,那巴掌才落下——很轻,
比起先前那一下是轻多了。

“我不许这说话这般放肆,听懂了吗?”他沉声问。 直到现在他还怒气未消,一想起这丫头竟然想将他推给其他她女子,
他就颇为生气,巴不得再狠狠打她一下,让她知道将他当垃圾扫出门的下场
是什么?不过也算他心软,只打了一下就再也打不下手了,要不然还有她疼 的。瞧一眼缩在角落,眼睁睁看着汝儿挨打的舞娘与小乌鸦,朱琨庭再次怀 疑在这种环境之下也能教养出这般敢言敢做的胆大女子?回想莫大仲那副痴 肥嘴脸,倘若不是亲眼所见,说什么也不信小汝儿是他与舞娘所生。所幸下
个月月初便是他与汝儿的大喜之日,同时亦是收回朱家传家宝之期,届时再
无后顾之忧了,他所要应付的就只是这刁钻古怪的小汝儿,他相信到时心中 大石便可落地——至少不会有太多的麻烦让他穷于应付,这是他坚信的。
  只见汝儿可怜兮兮的从他腿上爬起来,若不是他好心扶她一把,只怕 这回她早软趴趴的跪在地上了。不是被吓得跪在地上,而是痛得跪在地上。
别看只有单单一巴掌,朱琨庭可是健壮武汉子,虽没平日莫大仲打得厉害,
不过那也只够让她瘀青几天了。 汝儿隐含怒气的瞧了他一眼,见他脸上似有愧色,于是大胆抱怨道:“男
女授受不亲,你这样打我,要是让外人知道,会说你虐待女人!我还可以一 状告到衙门去,到时看你还威不威风?”见她没事,他才放下心来,嘴角微
扬,用左袖擦去她脸蛋上的眼泪,谁知汝儿还很霸道的朝那丝绸袖子用力擤
了擤鼻涕才罢休,弄得他啼笑皆非。
 “衙门不受理这种案子。丫头,下个月月初咱们就是夫妻了,就算是亲 亲你,也没人敢吭一声。”他笑谑道,说罢上前一步,仿佛真要有所逾矩, 这才吓得汝儿急忙跑到圆桌后头。
“谁跟你是夫妻?”“前二天莫老已经收了聘礼,现在退婚似有不妥。”
他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爹收聘礼,你去娶他啊!你们俩配成一对正好。”见他眯起眼,她很识 时务的改变话题。“其实你想娶我也可以,不过要我和一个比我智商差的男 人生活,不到半年我可就疯了,所以如果你要娶我,就得接受我的考验才行。” “有何不可?”汝儿眼一亮,没想到他这般爽快就答应下来了。先前还听娘 亲耳提面命的说,男人最忌讳女人反抗他们。若不想挨打,不但要当个温顺 的哑巴,就连男人做了什么错事也得装聋作哑,只要他供你三餐温饱,也就 不必奢求什么了!这是她娘亲说的话,她是不太清楚,毕竟长久以来除了偷 溜去市集逛逛之外,都是待在莫府足不出户,男人的模样除了莫大仲之外, 她就只见过长工们的,而他们可是鲜少跟她搭上一句话的,要怎么了解?就 连月兔那时代也跟这里大有不同,那时代的人讲究的是男女平等,一夫一妻 制,男人可以朝女人破口大骂,女人也可以对男人拳打脚踢,要是一个不服, 还可以告上法院,那裁判对错的人还不会因为是女人而不受理案件呢!
  不过看他似乎不像在说假,她很快的跑到小乌鸦身边低语几句,只见 小乌鸦胆怯的交给她那个小盒,还劝她别做傻事之类的。
 “我也知道你力量大得很,所以我也不考力气,考你智力。我可先声明, 要是你办不到,你可得退婚唷。”朱琨庭只是一味的瞅着她瞧,也不应答。
汝儿可不敢逼他,干脆就当他默认了。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盒子,里头有一副巧连环。
“这个俗称鸳鸯扣,要是你能在半炷香的时间里分开它们,我就答应跟
你成亲,怎样?我可先警告你,要是你用武力拆开它们,可是不算数的。”

汝儿很认真的交给她。 那巧环主要是由两个U形大环和卡在中间的小圆环所组成的;有些像
手铐。要想让这小圆环从两个大环中抽身而退,除非他有很好的智力——这
是制造巧连环的商人信誓旦旦所发誓的,还说凭一介武夫是不可能想出解法 的。当时汝儿见着好玩,花了二文钱买回来玩,费了两天的功夫才解开来, 没想到这回倒派上用场了。
  她很得意的看着朱琨庭打量这巧连环,而舞娘则在一旁拚命使眼色给 她,劝她不要胡来。嫁给王公贵族有什么不好?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就
算是做妄也比嫁入平常百姓家要强得多!偏偏这汝儿不知足,竟还拒绝王爷 登门提亲,亏得朱琨庭极有耐心,否则哪还由得汝儿在这里胡来?先送给她 两个巴掌都不为过。尤其还敢当着他的面数落他的不是,王爷没掉头就走算 汝儿幸运了!还说什么退不退婚的?要真是退了婚,不但让街坊邻居笑话,
只怕到时人家还以为是汝儿有什么毛病,恐怕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换言之,汝儿只有这次机会,要等下回,恐怕得排到下辈子去了。 舞娘的心思,汝儿哪懂啊?只见她脸颊上的梨涡正若隐惹现的露了出
来。看着朱琨庭打量那巧连环的模样足让她笑上三天都不止。 朱琨庭看了她一眼,了解到是她太过自我膨胀后,微微一笑,将两端
的U形环稍稍旋转一下,中间的小圆环就自然而然的跑了出来。
他当着她太过吃惊的面前,将解开了的巧连环塞到她手里。
 “下个月月初,我准吉时迎亲。”“不——不行——”她结巴起来,见他 眼一眯——现在她可知道了她怒气来临之前的征兆,她忙不迭的改了口。
 “是我娘说的,我已经有未婚夫了呀!”“什么!”他的暴喝声让小乌鸦吓 得再度昏死过去,而舞娘本欲模仿,不过瞧朱琨庭一脸愤怒,不禁吓得无法
动弹,要不然她早两眼一闭,跟随小乌鸦晕厥过去了。 这三个女人里大概就只有汝儿最轻松自若了。说不上来的理由,她就
是不怕他生气,她就是不懂他干嘛一定要娶她?论姿色,前厅坐着两位美若
天仙的仙女;论身材,不是她自卑,实在是有一回月兔拿PlayBoy给 她大开眼界,里头美女如云,虽是洋妞,但个个都是波霸型的身材。那完美 的比例还真不是说遇就可以遇上的,更遑论登不上台面的她了!
  只怕娶她回去,这猪公隔天就另寻女人了,那她多丢人啊?“那男人 是谁?”她吐吐舌头,理直气壮的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你别以为我 骗你,这有金锁为证。”她有些脸红的撩起襦裙,让他看见足踝上的金锁。“这 是娘说的。据说我出生的时候,有一个得道高僧登门拜访,说什么这金锁他 保管了近百年,现在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还留下纸条写道——将来只要能 解开这锁的人就是我的夫婿。所以不是我不嫁给你,实在是另有苦衷。”他 冷冷的打量好金锁,忽地单膝跪下,趁汝儿还来不及闪开,就抓住了那纤细 的足踝,细细打量起金锁。
 “别白费功夫了。当年娘请了京城有名的锁匠来开都开不了,何况是 你?”“无稽之谈。”朱琨庭站起来,冷然道。
她睁大眸子。
 “你不信我?”他摸摸她白里透红的脸颊,那上头甚至未施脂粉,鼻头 上还有几粒红色的小雀斑。
“不论信不信,你等着做新娘便是。”“喂——”见他转身出去,想叫住
他,他又不理,气得她用力跺脚。

看来她是做定他朱琨庭的妻子了。 ???“成亲?朱兄?”下巴脱臼的模样朱忠是没见过,不过光瞧杨
明现在那副嘴脸,的确也与下肥脱臼相去不运。
  朱忠很高兴自己是那个转告扬明的仆人,能够当场目睹杨明那张吃惊 到扭曲的脸庞,就算少活一年都值得。也不是说他瞧不起靠赏银吃饭的杨明, 实在是因为朱忠历经朱家二代,虽经过无数风风雨雨,但天性依旧严谨且不 苟言笑,这其中绝大原因在于老王爷生活刻板严肃。想当年,朱忠不过十五、
六岁的年纪就进了朱府当差,事事以老王爷做傍样,加上耳濡目染,让他也
成了同样不苟笑的总管,一直到现在少爷当家做主,依旧承袭当初那股死气 沉沉的气氛,如果有外人来,还当朱府刚办了什么丧事似的,朱家会笑的实 在没有几个。后来扬明闯进了他们的生活,虽称不上有所改变,不过每每一 遇上什么刺激事,总会拉着朱琨庭一块儿去刺激,就如日前去太行山剿匪,
就是让他担心了好一阵子。在他少爷的生活里,只有那些按部就班的计划,
哪里来的刺激可寻?要不是杨明出现??所幸,这只是偶你一次,否则他真 不敢想像充满刺激麻烦的日子出现在朱府会是个什么样的情景?所以他看不 顺眼扬明是有理由的。但基于少爷的缘故,他只能忍下来,偶尔靠着三寸不 烂之舌讽刺、讽刺他,以纾心中怨气。
所以,这回他看见杨明那张脸上的表情,还真值得鼓掌庆幸呢!
 “朱忠,你不是开玩笑吧?”“我从不开玩笑。”朱忠像是受侮辱似的瞪 了他一眼。“少爷即将娶个温驯而又贤淑的妻子,前几日连聘礼都下了,我 相信少爷这回一定是开窍了。”“朱牛?”杨明转向那巨人寻求答案。
朱牛点点头。
 “这是我亲眼所见。少爷请你过来,便是要跟你谈此事。”“看来这事不 假。是上回我拿的画纸里哪位天仙美人让朱兄给看上了?”杨明很好奇的问 道。
“不是。”“皇上赐婚?”朱牛摇摇头。“是少爷在市集里碰上的姑娘家。”
“那一定是美女喽?”朱牛还是摇头头。
“称不上天仙,不过娇俏动人。”他很中肯的批评。 杨明得意的笑了,相信自己终于了解事情始末。 “敢情是一见钟情?这也难怪了,朱兄年轻也不小,该是为自己订下亲
事的时候了??朱牛,你摇头是何意?”“她是莫大仲的千金。”杨明恍然大
悟。
 “原来朱兄是有目的而为。”但这样赔了一生也太不值了吧?不过话说回 来,娶她回来虽做正室,但可以冷冻她,届时再娶个偏房岂不两全其美?杨 明不禁佩服朱琨庭的头脑。
岂料朱牛还是一了劲儿的摇头,连朱忠的兴趣也让他给挑起来了。
“是,也不是”。
“此话怎讲?”“等你们见了她就知道了。杨公子,少爷还在书房等着
你。”朱牛提醒他。 杨明好奇死了。
 “看来这女子挺神秘的。”只见朱牛双眼闪了闪,唇边泛起笑意说道:“等 你们见到她,一切就可分晓。”他摇摇头,宣布道:“她是个麻烦。”???
“小乌鸦,你别老挡着我的路,行不行?”“小姐,这样做恐怕不妥??”“就
算不妥也不会害了你。把那个凳子搬给我。”“小姐??”“我叫你搬你就搬!

罗嗦什么。”小乌鸦瘪着一张嘴,不情愿的递给汝儿。
 “小姐,要是让老爷发现,会活活打死我的。”“我没叫你留下,你要跟 我一块儿走。”汝儿先把包袱丢到窗外,再站在登子上小心翼翼的撩起裙子, 跨过窗台。
  前院的锣鼓喧天,正是迎亲吉时。打从昨日起,莫大仲便将这对主仆 给锁在房里不得外出,一直到今日饭菜都是由舞娘给送来的。若不是她莫汝 儿天生胆大,也不会想到由窗口逃走。这窗没锁,八成是莫大仲以为光凭一 个小女子怎么可能跳出窗口?所以也不会在窗上下功夫。瞧瞧时辰,差不多 再一炷捍的时间,媒婆就要过来找新娘子,在那之前,她可得先穿上凤冠霞 披,乖乖坐在房里等着,偏偏此刻她身上还是素衣一件,连胭脂都还未施呢!
她根本不打算嫁给那猪公! 不是说她讨厌他,其实她也不是挺讨厌他的,见他就吵架实在是忍不
住的习惯。老看他板着一张脸,不笑不说话的,让人看了挺闷的。其实他笑
起来是很好看,比好看更好看,靠着月兔只习得几个大字的她,实在再也找 不出更好的形容词来形容他的相貌,不过他可是她第一个正眼瞧过的男人! 相貌堂堂不说,每见他一回总让她觉得心脏像要停摆了似的,要是真与他镇 日相对,她岂不死定了?虽然理不清这种感觉,但暂时归究于彼此相克,否
则怎会有这种感觉?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还是她不赞同那种三妻
四妾的观念,也许当初没遇见月兔,她会安于这时代的游戏规则,不过要让 她知道在未来的岁月里,有所谓的自由恋爱,有所谓的一夫一妻制,她是说 什么也不会与其他女人共享一夫的!更何况,十几年来目睹了她娘的悲惨岁 月,如果是一夫一妻,她娘又怎会受到这种屈辱?她实在看多了这种情况。
女人在男人的眼中比一匹马还不值,就算是老婆也只是传递香火的工具。要
是成亲数年没生个白胖的儿子,一纸休书便立刻过来了!这根本是个男女不 公的社会,她哪能奢想那猪公一辈子就只守着她一个人??其实这要求也不 算难。要让她一生守着他,只怕看也看不腻,但这只是她的想法,男人中就 不这么想了。她可不希望相公娶了她没几日,又纳了妾,那她倒不如上吊算
了。
  所以,苦思多日,实在想不出个好法子,只好跑路了!这实非她所愿, 却也是无可奈何中的唯一办法,她相信她娘也会赞同她的计划。
“小姐??我看还是算了。就算逃出去,我们又能去哪?”“天下之大,
岂无我们容身之处?”汝儿喘了口气,暂时坐在窗口休息一会儿。“你尽管 放心,等咱们逃出去,一定有路可以走的。”“嫁给朱爷有什么不好?我瞧他
待你挺好的,比起老爷对二夫人要好得许多。而且,朱爷虽然生得有些吓人, 但能忍受小姐的个性,我看不如??”“你闭嘴。”汝儿喝道:“你要是不想 一起逃出去,我也不勉强你。不过,你可不许大声嚷嚷,要是我给抓了回来, 咱们主仆情份就此恩断义绝。”有时候恐吓比哀求更有效。
“小姐??”“你听见了没有?”小乌鸦一咬唇。“小姐,你带我走。”汝
儿眼一亮,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咱们是好姊妹,谁也抛不下谁,你等等,我先跳下去,你再 上来。”汝儿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地面——窗子这么高干嘛?就算是防贼也 要想想,万一失火了,住在里头的人不就是没路可逃了?她咽了口口水,闭 上眼,深吸口气。要是跳得不好,不是断腿就是断手,但好歹也得搏它一搏。
默数一、二、三,她一咬牙,闭上眼,朝地面跳下。

好半晌的时间,汝儿还以为自己正腾云驾雾,飘在空中许久不曾落下。 后来,她悄悄的睁开一只眸子。 那不是朱琨庭还会有谁?她惊呼一声,看着猪公正嘲弄的望着她,这
才发现原来是他在下接接住了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正是我该问的话。”汝儿一张脸红透了。 “我只是想——想测测窗口到地面的距离。你不认为这挺值得思考的
吗?”“换个理由,或许我会接受。”她的脸蛋简直要燃烧起来了。
 “放我下来。我不见得每件事都必须经过你的批准,朱王爷!”“那可不 一定。”他嘴角上扬。“再过一个时辰,你就是我的妻子。如果你没忘了这点 的话,我想我会很感激你的。”“你何必娶我?随便找一个待字闺中的大家闺 秀都比我强,何必一定指名要我?”“原来你也有自知之明。”“姓朱的!放 下我!”“琨庭,或者,你可以叫我相公、老爷或者王爷,随你叫。”“我偏不!”
“小姐??你没事吧?”小乌鸦的声音飘了出来,显得很紧张。“我可以爬
上窗台了吗?”“听起来像是个共谋者。”朱琨庭喃喃道。
 “这不关小乌鸦的事??这全是我主使她的,要是你想打人就打我好了, 不准你我小乌鸦出气。”汝儿很努力的想挣脱他的怀抱,不过以他的力道而 言,似乎不太可能,所以她只好暂时放弃。反正有免费吊床,她也乐得舒服。 她蹙起眉。“你以为我会打你?”“可不是?上回你害我一个礼拜都不 能坐着,要不是我嫁过去,那天你一个不高兴,我岂不是一辈子都甭坐了?” 他压根不信,那一巴掌的威力顶多让她喊喊疼,还不至于到皮开肉绽的地步。 “你不信?”她看出他的想法。“当然你不信,是你打的嘛!要是人信了, 那不就是昭千天下,你朱王爷也会欺负一个可怜弱女子?那时候你可就没脸
见人了。”朱琨庭不情愿的被她逗笑了。
 “其实你笑的时候挺好看的,干嘛成天板着一张脸?挺吓人的耶!”她着 迷的望着她软化的脸疣。
“我吓到你了?”他蹙起眉,那股冷意又回到他的脸上。
 “我才不怕。”朱琨庭轻吐了一口气,幸亏她不怕,要是娶个怕他的小妻 子终日相对,恐怕不到一年半载,他就先发疯了。
 “喂!猪公,我们打个交道好不好?”“如果是谈退婚,你没有机会了! 丫头。”他冷冷道。
“我可以给你我十七年来的积蓄,那是我一点一滴存下来的,虽然不是
挺多,但这可是我唯一值钱的东西,你可以全数拿去。”“如果成了夫妻,你 的财产就是我的,那几文钱照样是我的。”她睁大了眼,气恼的瞪着他。
 “你——无耻!那可是我所有的财产,你休想抢走!”他好笑的望着她, 说道:“那几文钱在我眼里不算什么,有价值的另有其物。”“是什么?”她 好奇的问,说不定她可以找来。
 “你。”她愣了愣。“我?”“你!丫头,别妄想从我身边逃走。”她眯起 眼。“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这回念你是初犯,我可以原谅你,要有下回,你就是自讨苦吃。”“你 不讲理??”她看了他的脸色,很识趣的改变了口气。“堂堂王爷娶个侍妾 之女,人家听了可会笑话的。”“你自卑?”“才不。”自卫的眼神浮现在她眼 底。“我有什么好自卑的?虽然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但也不过是生对了人
家,这可不代表你行!我没念过书是因我生错了性别,要是今儿个我是堂堂
男儿身,我也可以去考个武状元什么的!说不定还比你强呢。”“我倒宁愿你

是女儿身。”他喃喃道。 “可以任你欺负嘛!”汝儿很不悦,看来这回是想逃也逃不了了。 他只是笑笑,倒也不说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你好歹也先放我下来。”偎在他怀里,虽然挺舒服、挺
温暖的,但总不合礼仪,而且先莫说其它,单单气焰她就比他矮了半截,这 对她来说可是相当不利??再说,这可是她头一回让男人给如此贴近的抱在 怀里,他的脸都红了起来,尤其对象是这朱琨庭??“放下你,让你又有逃
走的机会?”他轻易看穿她的想法,冷笑道:“凭你这颗小脑袋就想逃离我
的身边?恐怕难上加难。”“你瞧不起我?”“我劝你打消那个念头。”他不顾 她的气恼,示意朱牛过来。
  等我们走后,去告诉莫老爷,宴客照常举行三天,一个月之内不必拜 访王爷府;还有,那个小丫环,你看着办吧。”“小乌鸦是跟着我的。”汝儿
抗议。
 “你有别外的丫环伺候,不必莫府的丫头跟着过来。”“我不要别人,我 就只要小乌鸦。咱们俩情同姊妹,没她就没我。”汝儿决心抗争到底,就算 绝食抗议也在所不惜。
他若有所思的盯着她。
 “她敢协助你逃跑,让她留在莫府已经算是便宜她了。”“她是听我的, 要怪就怪我。”“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主子,就连小丫环也必须服从我的命 令。”汝儿瘪起嘴,怒瞪着他。
“在你眼里,女人比一匹马都不值,是不是?”“差不多。”“姓朱的!别
发为仗着你人高马大就可以欺负弱女子,好歹我也是你未过门的妻子,现在 你就这么不尊重我了,更遑论将来过了门,你会怎么虐待我!”他眼里忽现
笑意。
 “现在承认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了?”汝儿的脸蛋红了红,硬是闭嘴不吭 声。
 “也好。只要你发誓不逃跑,我倒是可以考虑让那丫头做陪嫁。”汝儿盯 着他——其实她是挺喜欢盯着他的脸,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罢了。
 “你相信我的誓言?”“我相信你的人格。”这还是头一遭的经验。有人 会相信汝儿的人格?倒不是说她的信用差到哪里去,实在是这时代女人的信 用根本连一文钱也不值,男人压根不信女人会有什么狗屁信用。换句话说, 这时代的女人是低人一等;不!应该是说比狗还要低下。
所以,有人,而且是未来的夫婿肯相信她莫汝儿的人格,实在让她开
心得很,一时间也忘了和他斗嘴,不仅如此,对他的好感也加深了几分。
“我等着答案。”“成交。”她开心的笑了。 朱琨庭眼里闪过一丝放松。
 “很好。朱牛,今儿个就让那丫头跟着过来。”“我娘呢。”“丫头,你想 把你娘一起接走?”“那是当然。”她当他白痴看待,不过一接触到他眼神,
她马上就收敛起那副表情。
 “自幼我和我娘相依为命,现在我嫁人了,她当然也要一块儿过来,否 则她一个人孤伶伶的,又没小鸟鸦陪着她,那多无聊啊!”“她是属于你爹 的。”“可是我爹已经十多年未曾进过西厢小阁了!有没有我娘,他都在不乎, 只是少了一碗饭而已。”汝儿不解他的话里的意思。
朱琨庭叹了口气,解释道:“女子嫁夫,没有亲娘跟过来的道理,这对

莫大仲是侮辱;就算是不受宠的侍妾,恐怕不出三天,也会登门讨回去。” 见了她失望的脸蛋,他补充道:“你可以偶尔请你娘来住个两三天,我相信 莫大仲是不会说话的。”汝儿脑筋一转,想想也对。
 “这样也好。一个月请娘来三、四次,一次住个四、五天,那么一月里 我就有三分之二的日子可以见到我娘了。”她天真的说。
  朱琨庭扯了扯嘴角,注意到朱牛那似快要爆笑出来的脸庞,不禁怒瞪 他一眼。
“猪公,你可以放我下来了。”事已至此,不放弃逃跑的念头也不行了。
她甚至猜得到只要她再想有逃跑的念头,只怕那比天高的巨人会守在她门 前,命令她们不得擅离一步。
  想想嫁给朱琨庭也不错!瞧他人还马马虎虎,也答应让娘偶尔过来住 个几天,最主要的是她还挺喜欢看他的脸,有些冷、有些酷。不过她敢打赌
他比莫大仲要好得多,光看她触怒他这么多次,还不会让他真正发怒,光是
这点,她嫁他就值得了。至少不必像她娘,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就算 是铁壁也吃不消。说不定过几天,她还能说服他让娘搬过来住呢!
  想着想着,忽地发现朱琨庭根本没把她送回闺房的打算,只见他抱着 她朝前门走去。
“你干嘛?吉时还没到,我连衣服都还没换上呢!”“我已命八人大轿在
前院等着,为防你逃跑,我亲自送你上轿,前院不得有人,一切从简,除了 你娘与莫老爷之处,没人会瞧见你衣衫不整。”“我衣衫不整?才没呢??” 她低头一望,这才发现刚跳下窗台,一个不小心扯开了领口,一大半雪白的 肌肤给暴露在外头,还隐约可见那可爱的肚兜呢!
汝儿忙不迭的拉紧衣领,脸红的跟蕃茄一样。
“你——偷看!”她小声的说。 他笑了笑。“我可是光明正大的看。”“你很得意,是不?”她气呼呼的
说,真想抹去他脸上得意的笑容。亏她先前还说他笑的模样很好看呢!简直
下流到极点。
 “你是我的妻子,迟早都要让我看的,时间先后我倒不是挺介意的。”他 邪气的笑了笑,似乎那神秘的眼神里在诉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看天色。“时辰也差不多了,该是起轿的时候。”他不顾她
的抗议外加破口大骂,一路朝前院走去。
 “无耻、下流、卑鄙??”坐在八人大轿里的她还直骂着,一点也没新 嫁娘应有的含蓄。
  骑在马上的朱琨庭只能笑笑的摇着头,任她一古脑的骂个够。至于莫 府??他回头一看那富丽堂皇、俗气至极的府愈离愈远,再一抬头望望天色。
今晚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他期待着杨明报佳音。


第六章




  轻爽的晚风指过月免的脸蛋,惊醒了她的神智,在那短暂的几秒种她 几乎以为自己做了一场白日梦,可惜她一抬头,这才发现胤伦还站在她面前,
  
英俊的脸庞此刻正略嫌严肃的凝望着她,仿佛在等待期盼中的答案。 这根本不是梦! “你一定疯了!”过了许多,月兔才能虚弱的吐出这句话。
活了二十年,还是头一遭有人向她求婚,而对象还是六姊过去的男朋 友!他不是疯了,还会是什么?难不成今晚跟李大哥见面刺激了他?“丫头, 这不是我预料的回答。你应该说——我答应你!嗯?”他似笑非笑的说道。 “这也不是我预料中的对话。”月兔喃喃说着,瞄了一眼胤伦不痛不痒的
表情,忽地恍然大悟——他受到的刺激非常人可比拟,先别谈七年前追求六
姊失败,光是看这几年和老妈保持密切连络、在她生日时送礼以拢络人心, 就可知道他未曾死心。不但她看得出来,恐怕连丁家人都心知肚明。如今七 年后事业有成,特地假藉度假之名南下看六姊,却不料冒出个李大哥,就连 婚期也订下了,他不伤心难过才怪!花了七年功夫换得这样下场,倘若换成
是她,她肯定一头撞死!难怪他在过渡伤心之馀,会转而向她求婚,八成是
为了男人自尊,向每个见到的女人求婚。先前还看他跟李大哥有说有笑,原 来是勉强装出的笑脸。而她,最可怜的就是她了!刚才她还心跳了一下,凝 望着他认真的神色,说不出心底是喜是忧,反正不是排斥就是,只要惜那求 婚是出于一时冲动所为,说不定他还希望站在眼前的是六姊,而不她这个没
有女人味的小丫头。
“又在作白日梦了?”他的声音很无奈。 月兔很可怜、很同情的望着他。
“干哥,你一定很失望,对不对?”“此话怎讲?”“因为六姊要结婚啦。”
她豪爽的拍拍他的肩,自认为用最安慰的语气说道:“光看晚餐时你僵硬的 笑脸,就知道你有多勉强待在丁家了!你一定恨不得拎着行李,搭下一班火
车回去,是不是?其实这也不能怪六姊和李大哥,也有怪你跟六姊之间没有 缘份。不过我听说台北的女孩子都很漂亮,又会打扮,比起她们来,六姊差 得远了。虽然这七年来你一直钟情于六姊,不过现在也该是睁亮眼睛看看其 他女孩的时候了??”“我在向你求婚。”他加重语气,打断她的话尾。
“我了解你的心情,虽然我没谈过恋爱,不过上头还有六位姊妹的经验
足以做为我的借镜。”月兔很遗憾的笑笑。“我知道你是一时冲动,等到明天 你就清醒了,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所以现在你最好回房喝杯牛奶,然后睡 个好觉。明天一觉醒来你还会感激我呢!”她像个小妈妈似的安慰他。
 “看来,我似乎已经有点头绪了。”他喃喃道,略感不悦。“你以为我向 你求婚是为了拾回破碎的自尊心?”月兔见他正怒火上升,可不敢开口说话,
以免一个不开心,头一个遭殃的可是她,所以她干脆暂时当个哑巴以明哲保 身。
 “月兔,记得当时我被芙蓉甩了吗?”他勉强压下怒气。”“记得。”“那 时你不过十三岁左右,你特地跑来海边安慰我,也记得吗?”她点点头,这
种时候最好顺着他的意,以免受无妄之灾,到时可就得不偿失了。她干嘛让
他拖着出来看月亮?现在可艰了吧!六姊和李大哥都在屋里头谈情说爱,为 什么她要在这里代六姊受过?如果就因是姊妹关系,她倒宁愿切断姊妹之 情。面对一匹疯狂的马,她不怕,不过面对一个被感情冲昏头的男人,她可 是怕极了!要是他精神不稳定,说不定今晚趁着大伙入睡后,来个纵火、泼
硫酸什么的,她可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所以此时此刻,他说什么,她就如
他的意,来个皆大欢喜。

她很认真的点着头。
 “我都记得。那时六姊众多追求者中老妈最喜欢你,疼你疼得像亲生儿 子似的,所以见你被甩了,就让我去开导,开导你。”“开导?你这小丫冰说 出来的话五句有四句是歪理,要是真听了你的开导,我的人生可就让你给毁 个彻底了!”回忆起往事,他不禁好笑。
“好歹聊胜于无嘛!”那时她还真怕他跳海。 她还记得那一年正上演一部连续剧,女的不喜欢男的,男主角便以死
明志,挑了一个悬崖峭壁跳下去,虽不至于摔个粉身碎骨,但起码也毁了容、
瘸了腿,那种滋味可不好受。而她可不想见到他变成那副模样,所以费尽口 水,就为了说明他别跳海,至于说些什么,她可是忘得一干二净。
 “男人当以事业为重,女人可以再找,这是你唯一说对的一点。”朱胤伦 温暖的笑了笑。“那时你还大言不惭的说,将来长大了,你会比芙蓉更漂亮、
更动人。”“很可惜丑小鸭变天鹅只是童话里的故事。”朱胤伦打量着她好一
会,爱宠的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
 “你很可爱,比我预料中的要可爱许多。别瞧不起自己,美丽的评介在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个标准。有的人肤浅的以为明艳的皮相就是美丽的标准, 但等到人老珠黄、青春不再的时候,就不再美丽了吗?月兔、你是个好女孩, 除了心直口快、胡思乱想、爱作白日梦之外,你还有一颗体贴乐观的心。干 妈告诉我,每个月你都会抽空去陪这镇上的老人下棋、泡茶、还举办过乡村 舞会。我很庆幸当初没看错人,你是我唯一的选择。而你——”他的眼神热 切的望着她。“同样也只有一种选择。”月兔被他的表情弄得又是惊吓又是心
跳。
 “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苦涩的笑道:“看来你是真给忘了。”“忘 了什么?”这似乎一切都乱了。他跟她求婚,不是为了自尊?又怎地突然谈 起往事来,还用这种眼神望着她?她是没谈过恋爱,不过可看过人家谈恋爱, 至少上头六位姊姊的恋爱史她几乎都是亲眼目击,这种占有而认真的眼神她 不是认不出来,只是??他搞错对象了吧?他轻叹口气。
“我不会告诉你,你自己好好想想。”说完,他便走进屋里,这才发现原
来丁家人全躲在窗口偷看,就连向来不多事的丁父也好奇的霸住了最佳的视 野,仔细的观看他们的进展。
一见胤伦进来,丁父同情的看着他。
 “不妨告诉你,七个女儿中就属月兔最难整治,想追求就得要用用脑。” “谢了,干爸。”胤伦无奈的笑笑,先上楼去。
  丁家人全是站在他这一边,对他而言这是一个有利的筹码,要是月兔 拒绝??他必须好好想想计划。等了七年,终于等到月兔长大,如今她出落 成一个可爱大方的女孩,若是计划周密,他会是她第一个恋爱的男人,但要 是一有不慎,恐怕就让其他男人给抢走了——一思及此,他便确定自己必须
加快脚步。
早在七年前,他就已决定,这辈子只要丁月兔一个女孩。 而那可怜的月兔还正傻呼呼的站在外头,拚命的回忆当初到底发生了
什么事?她当然没注意到丁家人好奇的眼光,还有——小镇上每户人家全都 悄悄的打开了窗子,窃听他们的谈话。
记得当时正值盛夏,一大卡车的男孩以胤伦为首,前来这个小镇度假。
那时乍见六姊的美貌,个个像是流口水的癞蛤蟆似的成天守在丁家盘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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