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机遇
乔治。邓达斯仁立在伦敦街头沉思。 在他的周围,卖苦力的与赚大钱的像是席卷而来的潮水一样汹涌流动。
此刻,乔治衣冠楚楚,裤线笔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他正忙着考虑下一 步的行动。
刚刚发生了一件事情!用社会下层的说法,乔治与他富有的舅舅(即利 德贝特。吉林公司的艾尔弗雷德。利德贝特)“吵了一架”。准确他说,这嘲
争吵”完全是利德贝特先生单方面的。那些言辞就像是愤怒的溪流从他的嘴 里源源不断奔涌而来。事实上,它们几乎完全是由重复的言辞所组成的,然 而,这一点似乎并未使他不安。一件事情只是好好他说上一遍,然后就不去 管它,这可不是利德贝特先生的座右铭。
争执的主题倒不复杂——是年轻人的应该批评的愚蠢与乖戾。他总有自
己的方式来如此表现自我,居然没有请示就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利德贝特先 生,当他说完了他所能想得起来的一切,并且有几件事说了两遍之后,停下 来喘口气,质问乔治这样做是什么意思。对此,乔治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说, 他觉得自己想要放一天假。事实上,是一个假期。
于是,利德贝特先生接着就问,周六下午和周日是做什么的?更不要说
不久以前的圣灵降临周和即将到来的八月银行假日了。 乔治说他不喜欢周六下午,周日,或是银行假日。他想要一天真正的休
假,在此期间他才有可能找到半个伦敦的人们还未集聚而至的某个地点。
随后,利德贝特先生说,他已经为自己去世的姐姐的儿子尽了全力—— 没人能说他没有给他机会。但是,显然这根本不管用。所以,从今以后,乔 治可以有五天真正的休假,再加上周六和周日,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金色的机遇向你抛来,孩子。”利德贝特先生带着最后一丝诗歌般想象 的格调说道,“可你没有抓住它。”
乔治回答说,在他看来,自己似乎正是这么做的。利德贝特先生怒气冲 冲地撇开诗歌,叫他滚出去。所以乔治——在沉思。他的舅舅是否会对他生
出恻隐之心?他内心究竟是喜欢乔治,还是只有冷漠与厌恶?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一个最不可能的声音——问候道,“你好!” 一辆小车在他身旁的路边停了下来。这是辆深红色的用来兜风的车子,
它的前面是长长的引擎罩,而驾车的正是那个漂亮而又讨人喜欢的上流社会 女子:玛丽。蒙特里索。
(对于她的描述就是,那种带有插图的报纸准会在一月之内把她的肖像 至少刊登四次)此刻,她正冲着乔治娴雅地微笑。
“我从不知道男人也会看上去像是一座孤岛。”玛丽。蒙特里索说道,“想 要上车吗?”
“当然愿意。”乔治毫不犹豫地上了车,然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他们驾车缓缓前行,因为交通状况不允许有其它的选择。
“我已经对这座城市感到厌倦了。”玛丽。蒙特里索说道,“我从前来是 为了看看它究竟什么样子。现在我要回伦敦去了。”
乔治并未冒昧地去纠正她的地理错误,只是说这个主意美妙极了。 他们时而缓缓而行,时而横冲直撞,那是当玛丽。蒙特里索看到有机会
超车的时候。 乔治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觉得她似乎兴致不错。只是一想到人生只能死
一回,他就觉得最好还是别试图和她搭碴。他倒更情愿这位漂亮的司机把注
意力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 恰恰是她,选择车子在海德公园之角急转弯时,又打开了话匣子。 “你愿意娶我吗?”她不经意地问道。 乔治急促地喘了口气,不过,这也许是因为一辆看来必定会招致灾难的
巨型巴士所致,他为自己能够很快作出答复颇感自豪。
“我愿意。”他轻松地说。 “哦,”玛丽。蒙特里索含糊地说道,“也许有一天你会的。” 他们平安地将车开上直道,此时乔治看到了海德公园之角地铁站新近张
贴的海报。 在政治形势严峻和上校站在了被告席上之间插入的一条标题是上流社会
女子将嫁给公爵,另一标题是埃奇希尔公爵与蒙特里索小姐。 “关于埃奇希尔公爵的这条说的是什么?”乔治严厉地质问道。 “我和宾戈吗?我们订婚了。”
“那你——你刚才说——”
“哦,是这事呀。”玛丽。蒙特里索说道,“你瞧,我现在还没有下定决
心究竟嫁给谁。”
“那你为什么与他订婚?”
“只是看看是否能做到这一点。似乎人人都以为这事很困难,其实一点 也不!”
“真不走运。我是说——呃——宾戈。”乔治说道,一边竭力控制住自己
因为以绰号来称呼一位真正的尚还健在的公爵而感到的难堪。
“是的,一点也不。”玛丽。蒙特里索说道,“如果宾戈有任何事情走运 就好了,可这一点我表示怀疑。”
乔治又有了另外一项发现,依旧是借助于一张显眼的海报。
“哦,今天在阿斯科特有锦标赛,我本该想到那是你今天原定要去的地 方。”
玛丽。蒙特里索叹了口气。
“我想要有个假期。”她黯然神伤地说道。
“唉,我也是。”乔治高兴他说道,“所以,我的舅舅就把我一脚踢开, 叫我挨饿。”
“那么,如果我们结婚。”玛丽说道,“我每年两万的收入就可以派上用 场了?”
’“当然,它可以为我们的家里添置一些物品。”乔治说。
“说到家,”玛丽说,“我们不如到乡间去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家。” 看来,这是一项简朴却又诱人的计划。他们顺利地穿过帕特尼大桥,到
达金斯顿边道。玛丽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脚下一踩油门。他们很快抵达乡 间。半小时后,玛丽突然欢呼一声,激动地伸出手来指向前方。
在他们面前的山脊上建有一所房地产中介人称之为(很少是真的)具有 “欧洲”魅力的房子。想象一下对于这个国家多数房屋的描述鲜有一次恰如
其分,你就可以想到这所屋子的模样。玛丽在一扇白色的大门外停下车来。
“我们把车停在这儿上去看看。这是我们的房子!”
“没错,是我们的房子,”乔治随声附和道,“只是,似乎里面现在正住 着别人。”
说到别人,玛丽不屑地把手一挥。他们一起沿着弯弯曲曲的车道向山上
走去。在近处,这所房子看来尤其令人赏心悦目。 “我们去看看窗户里面。”玛丽说。 乔治表示反对。
“你以为别人——”
“我才不去考虑他们。这是我们的房子——他们只是由于某种偶然的机
缘才住在里面。 另外,今天天气不错,他们一定外出了。如果真有人把我们抓住,我会
说——我会说——我还以为是帕——帕登施但格夫人家,可是很抱歉我弄错 了。”
“嗯,这么说应该很安全。”乔治深思熟虑地说。
他们透过窗户向里看。屋子里面的陈设令人愉悦。他们刚刚走到书房, 就听到身后传来嘎吱的脚步声。他们转过身来,站在面前的是一个令人无可 挑剔的管家,“哦!”玛丽说道。随后,她脸上绽开迷人的微笑,问道:“帕 登施但格夫人在家吗?我正在看她是否在书房里面。”
“夫人,帕登施但格夫人在家。”管家说道,“请这边走。”
他们做了自己惟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跟在他的身后。乔治心里在盘算这 起事件前景如何。像帕登施但格这样的名字,他心里作着结论,两万个人当 中才有一个。这时,他的同伴低声说,“这事交给我。没事的。”
乔治巴不得把这事交给她。这种场合,他心里想,需要女性的策略。 他们被领进一间客厅。管家尚未离开屋子,门开了。一位身材高大、面
色红润、留着漂染过的金发的女士满脸期盼地走进屋来。 玛丽。蒙特里索迎上前去,随后佯装吃惊停下了脚步。 “哎呀!”她喊道,“不是艾米!真是不同寻常!” “这的确不同寻常。”一个声音冷冷地说。
跟在“帕登施但格夫人”后面的是一个男人,一个身体健壮、面如斗牛
犬的、恶狠狠地皱着眉头的男人。乔治心想,自己还从未见过如此丑陋的畜 生。这个男人把门关上,再用背抵祝“不同寻常。”他讥讽地重复道,“但是, 我想我明白你们的把戏!”他突然掏出一枝像是特大号的左轮手枪。“举起手 来。我说,举起手来。贝拉,搜一搜他们。”
乔治读侦探小说时曾常常对于被搜身意味着什么感到困惑。现在他明白
了。
对于乔治和玛丽身上没有藏匿任何致命武器感到满意。
“你们自以为很聪明,是吗?”那个男人嘲讽道,“溜进这里还装作若元 其事。这次你们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大错误。
事实上,我非常怀疑你们的亲友是否能再见到你们。啊!你会的,是吗?”
乔治稍一动弹,他就吼道,“别耍花招了。我一看见你就想给你一枪。” “乔治,小心点。”玛丽颤抖着说。 “我会的。”乔治答道,“非常小心。”
“现在往前走。”那个男人说道,“贝拉,把门打开。你们两个,把手举 在头顶上。
女士走在前面——对,就这样。我跟在你们两人身后。穿过大厅,向楼
上走??”他们照着做了。他们还能怎么办呢?玛丽走上楼梯,高举着双手。 乔治跟在后面。他们身后是那个高大的恶棍,手里举着左轮手枪。
玛丽走到楼梯的顶端,转过拐角处。在同一时刻,事先没有任何征兆,
乔治飞起一脚,向后踢去,正中那个男人的腹部,他仰面栽到楼下。乔治旋 即转过身,纵身跃下楼梯,用膝盖抵住他的胸部。他用右手拾起对方摔下来 时丢落的手枪。
贝拉尖叫着穿过一扇台面呢门逃走了。玛丽跑到楼下,她的脸像纸一样 苍白。
“乔治,你没有把他杀死吧?” 那个男人静静地躺着。乔治俯下身来。 “我想,我没有把他杀死。”他遗憾地说道,“只是他已经输了。” “感谢上帝。”她呼吸急促。
“干得真漂亮。”乔治说道,语气中带着对自己的钦佩。
“看来还得向老骡子多加学习。呃,怎么啦?” 玛丽拉了拉他的手。 “走吧,”她焦急地说,“赶快走。”
“我们得找点什么东西把这家伙捆起来,”乔治说,一心想着自己的计划。 “我想你就不能四处找根绳子或带子吗?”
“不,我不能。”玛丽说,“走吧,快点——快点——我害怕极了。” “你不必害怕。”乔治带着男人的自负说,“有我在这儿。” “亲爱的乔治,走吧——为了我。我不想卷进这事里面。 我们还是走吧。”
她说“为了我”时的异样方式动摇了乔治的决心。他听凭自己被拽着跑
出屋子,然后沿着车道奔向正在等候的车子。玛丽声音微弱地说:“你来开 车。我觉得自己不行了。”
乔治一把握住了方向盘。
“但是,我们得把这件事办完,”他说,“天知道那个长相丑恶的家伙是 怎样一个无赖。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去叫警察——可我要自己尝试一下。 我应该能够查出他们的来龙去脉。”
“别,乔治,我不想你这么做。” “我们有这样一流的冒险,你想让我退出?决不。” “我不知道你这么喜好流血。”玛丽涕泪涟涟地说。 “不是我喜好流血。并不是我先这么做的。是那个混账家伙——他用大
号手枪威胁我们。顺便说一句——为什么在我把他踢到楼下时枪没有响?” 他停下车,从放枪的车的侧兜里摸出那支手枪。仔细查看之后,他吹了
一声口哨。
“哦,该死的!这里面没有上子弹。如果我知道这样——”他停顿片刻, 疑虑重重。
“玛丽,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我知道是这样。正因为这样,我求你别再管这事了。” “不行。”乔治坚定地说。
玛丽伤心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说,“我必须得告诉你。最糟糕的是我真不知道你将如何 接受它。”
“你说什么——告诉我?”
“你瞧,事情是这样的。”她停顿了一下。“我觉得如今的女孩子应该齐 心协力——她们应该坚持了解她们所遇到的男人的某些情况。”
“唉?”乔治感到非常困惑。
“对于女孩子来讲,最重要的是在紧急情况下男人会怎么做一一他是否 镇定——勇敢——机敏?这种事你几乎永远都不会知道一一直到一切都为时 已晚。紧急情况也许不大可能出现,直到结婚多年以后。关于男人你所知道
的只是他舞技如何以及是否善于在雨夜叫到出租车。”
“都是非常实用的技能。”乔治指出。 “是的。但是一个女人想要感到男人就是男人。” “只有身处旷野,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乔治漫不经心地援引道。 “对极了。可在英格兰,我们没有宽旷的空地。所以人们不得不人为地
创造一个情景。这也正是我所做的。”
“你是说??”
“是这样。那间屋子事实上碰巧就是我的屋子。我们到那儿是设计好的
——不是偶然的。而那个男人——那个几乎被你杀死的男人——”“怎么 样?”
“他是鲁布。华莱士——那位电影演员。他总是扮演职业拳击手,这你
知道一一最可亲、最温柔的男人。我约了他。 贝拉是他的妻子。正因为如此,我真怕你会杀了他。当然手枪没有上子
弹。它是剧院的财产。哦,乔治,你生气了吗?”
“我是你第一个——呃——尝试这项试验的人吗?” “哦,不。有——我想想——九个半!” “谁是那半个?”乔治好奇地问道。 “宾戈。”玛丽冷冷答道。 “他们当中没有人想到像骡子一样去踢吗?”
“不——他们没有。一些人想要发脾气,一些人立即咆哮起来,可他们 都被赶到楼上,然后被捆起来,把嘴堵上。随后,当然,我总是设法把我的 绑绳松开,像书中那样——然后把他们解开,随后一起逃走——发现这所屋
子是空的。” “没有人想到骡子的把戏或是其它什么吗?” “没有。” “如果这样的话,”乔治优雅地说,“我原谅你。” “谢谢你,乔治。”玛丽温顺地说。
“事实上,”乔治说,“惟一的问题是:我们现在去哪儿? 无论如何,我不敢肯定是兰贝斯宫,还是伦敦民事律师公会。” “你在说些什么?”
“证书。我想是指一种特别的证书。你过于喜欢与一个男人订婚,随即
让另一个男人来娶你了。”
“我可没有让你娶我!”
“你说过,在海德公园之角。若我求婚就不会选在那个地方,可在这种 事上,人人都有自己的痹好。”
“我可没有做这种事。我只是开玩笑地问,你是否愿意娶我?并不是当
真的。”
“如果我去询问律师,我敢肯定他会说这是真正的求婚。另外,我也知 道,你的确想嫁给我。”
“不。”
“失败了九次半还不?想象一下与一个能把你从险境中解救出来的男人 共度一生会有怎样的安全感。”
如此的雄辩使玛丽有些招架不住,然而,她坚定地说道:“我不会嫁给 任何人,除非他跪着向我爬过来。”
乔治看着她。她真可爱。但乔治还具有骡子除了踢腿以外的其它特征。
他也一样坚定地说道:“跪在女人面前有失体面。我决不会这么做。” 玛丽露出诱人的惆怅:“真遗憾。” 他们开车返回伦敦。乔治坚定而又沉默。玛丽的脸被帽子的边缘遮盖着。
当他们通过海德公园之角的时候,她柔声低语道:“你不能跪在我面前吗?” 乔治坚定地说:“不。”
他感到自己像是一个超人。她对于他的态度越发敬重。 但不幸的是,他开始怀疑她自己是否也有骡子一般的倾向。 他突然把车停下。
“我去一下。”他说。 他跳出车外,返身回到刚才他们经过的一辆卖水果的手推车旁边,随后
立即返回,动作之迅速令赶来质问他们为什么把车停下的警察都望尘莫及。 乔治继续开车,一边把一个苹果扔到玛丽膝上。 “吃点水果,”他说,“有象征意义的。”
“象征意义?”
“是的。原先是夏娃给亚当苹果,如今是亚当给夏娃苹果。明白了吗?”
“是的。”玛丽满腹狐疑。 “我该把你送到哪儿?”乔治郑重其事地问道。 “请送我回家。”
他把车开到格罗夫诺广常他的脸上依旧全然无动于衷。他跳出车外,走 到她跟前帮她下车。她最后一次恳求。
“亲爱的乔治——不行吗?只是为了让我开心?”
“不行。”乔治说。 就在这时,这事发生了。他脚下一滑,试图恢复平衡,可没有成功。他
跪在她面前的泥土上。玛丽欢快地尖叫一声,拍起了双手。
“亲爱的乔治!现在我愿意嫁给你。你可以直接开车去兰贝斯宫与坎特 伯雷大主教安排这件事。”
“我不是有意这么做的。”乔治火爆地说,“这是一个——呃——一块香 蕉皮。”他把罪魁祸首擎在手中申辩道。
“别介意。”玛丽说道,“这事发生了。如果将来我们吵架,你奚落是我 向你求婚,我就可以反驳,是你跪在地上求我嫁给你的。都是因为那块该受
福佑的香蕉皮!你刚才是要说这是块该受福佑的香蕉皮吗?” “差不多。”乔治说道。 那天下午五点半,有人通知利德贝特先生他的外甥前来拜望。 “上门来负荆请罪,”利德贝特先生自言自语道,“我敢说自己对这个孩
子有些过分,但这也是为了他好。”
他于是下达命令,允许乔治进来。
乔治步履轻快地走进屋来。
“舅舅,我想和你说几句话。”他说,“今天早上你对我大不公平了。我 想知道,如果在我这个年龄,您被亲友抛弃,是否也可以走到大街上,在十 一点十五分到五点三十分的时间里获得一份一年两万的收入。这正是我所做 的!”
“孩子,你疯了。”
“没有,是聪明才智!我将娶一位年轻、富有、漂亮的上流社会女子为 妻。另外,为了我,她还抛弃了一位公爵。”
“娶一位富有的女子?这可真是让我预料不到。”
“说得对。如果不是——非常幸运地——她来问我,我一辈子也不敢去 问她。她后来又畏缩,但我使她改变了主意。舅舅,你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做 到的吗?是一项明智的两个便士的花费与抓住金色的机遇。”
“什么两便士?”利德贝特先生问道,他一听到钱立刻就来了兴致。
“一只香蕉——手推车上落下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到那只香蕉。什 么地方可以领到结婚证?是兰贝斯宫还是伦敦民事律师公会?”
事故
“…… 告诉你——这是同一个女人——毫无疑问!” 海多克船长盯着朋友急切、激动的面孔叹了一口气。他真希望埃文斯别
这么肯定,别这么兴高采烈,在海上生涯中,这位老船长已经学会不去插手 与已无关的事。但是,他的朋友埃文斯,一位先前的伦敦警察厅刑事调查部
官员,生活哲学则全然不同,他早期的格言是“依照收到的情报行事”,而 他对此又进行了改进,以至于自己去找出需要的信息。埃文斯曾是一个思维 敏捷,头脑清醒的警督,因而理所当然地获得了本应属于自己的提升。即使 他现在已经退休,并在梦想中的乡间村落定居下来,他的职业本能依旧活跃。
“我通常不会忘记一个人的面容。”他自负地重申道,“安东尼夫人——
是的,这正是安东尼夫人。当你提到梅罗迪恩夫人时,我马上就知道是她。” 海多克船长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梅罗迪恩一家是他除了埃文斯以外 最亲近的邻居,把梅罗迪恩夫人与一起先前轰动一时事件的女主角等同起来
使他感到困扰。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轻声说道。
“九年了。”埃文斯说道,准确一如既往,“九年零三个月。你还记得那 个案子吗?”
“隐约记得。”
“安东尼最终被证明是个砷化物服用者。”埃文斯说道,“所以他们把她 放了。”
“嗯,他们难道不该这么做吗?”
“根本就没有什么理由。只是,这是他们根据证据所能作出的惟一裁决。 这绝对是正确的。”
“这就对了,”海多克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多事。”
“谁在多事?”
“我想是你。”
“根本不是。”
“那件事已经结束了。”船长总结道,“如果梅罗迪恩夫人生活中曾一度 不幸由于谋杀受审,而又最终被无罪释放的话——”“通常,人们不认为无 罪获释是件不幸的事。”埃文斯插话道。
“你知道我说话的意思。”海多克船长生气地说,“如果这位可怜的女士 已经结束了她的痛苦经历,我们没有必要旧事重提,对吗?”
埃文斯没有吭气。
“算了,埃文斯。这位女士是无辜的——你刚才还这么说。” “我并没有说她是无辜的。我只说她被无罪释放。” “这是一码事。”
“并不总是这样。” 海多克船长刚才还在他的椅子侧背上磕打烟斗,这时却停了下来。他坐
直了身子,脸上流露出警觉的表情。
“喂——喂——喂,”他说道,“事情的确就是这样,不是吗?你不认为 她是无辜的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我只是——不知道。安东尼有服用砷化物的习惯, 而他的妻子则为他搞到砷化物。一天,由于疏忽,他服用了过量的砷化物。 这究竟是他,还是他的妻子的过错?没人知道。而陪审团在缺乏证据的情况
下又合乎时宜地推定她无罪。这是完全正确的,我无可挑剔。只是像从前一
样,我想要知道事情的原委。” 海多克船长又一次将注意力转移到烟斗上。 “嗯,”他舒心地说道,“这不关我们的事。” “我可不敢这么肯定——”
“但是的确——”
“听我说。这个梅罗迪恩——今天傍晚还在他的实验室里摆弄实验—— 你记得——”“当然。他提到了马什试砷法。说你精通这个——这是你的本 行——然后就格格地笑。
如果他当时想一下就不会那么说——”埃文斯打断了他。
“你是说,如果他当时知道的话就不会那么说。他们结婚有多久了—— 你告诉我是六年?我敢打赌他根本不知道妻子就是曾经臭名昭著的安东尼夫 人。”
“而且,当然他也不会从我这里知道。”海多克船长绷着脸说道。
埃文斯没有理会,而是接着说:
“你刚才打断了我。在马什试砷实验之后,梅罗迪恩在试管里加热一种 物质。他将金属状残渣溶于水中,随后加入硝酸银使之沉淀。这是氯酸盐测 试。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实验。”
“但我碰巧从一本放在桌上的翻开的书中读到这样的论述:硫酸分解氯 酸盐时会释放出 CL4O2。如果加热,会发生剧烈的爆炸;所以混合物应该保
存在凉爽之处,并且少量使用。”海多克盯着他的朋友。
“嗯,这又怎么样?”
“是的。干我们这行也作实验——谋杀实验。得把事实累积起来——权 衡它们,当你考虑到证人的偏见与普遍的不准确之后,就分析残渣。但是, 还有另外一类谋杀实验——它相当精确,但却极其——危险!谋杀犯很少会
满足于一起犯罪。如果有时间而又不受怀疑的话,他会接着干下去的。你抓
了一个人——他究竟是否谋杀了他的妻子呢?也许这件案子里他看上去不像
是有罪。看一看他的过去一~如果你发现他有过好几个妻子——而且我们假 设她们都死了——死得相当蹊跷,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时你就明白了!你知道,我不是从法律的角度来讲。我讲的是一种道
义逻辑上的可能性。一旦明白了以后,你就可以去查找证据。” “随后呢?” “我就要谈到这一点。如果有过去可以探究这还好办。
可假设你抓住的是一个初犯呢:那么从这个测试中你将一无所获。但是 假设囚犯被无罪释放——更名改姓重新开始生活。这个谋杀犯是否会重新犯
罪?”
“这想法真可怕!”
“你还能说这不关我们的事吗?”
“是的,我还这么想。梅罗迪恩夫人完全是个无辜的女人,你没有理由 把她想象成其他的什么人。”
这位前任警督沉默了片刻。随后他缓缓说道:“我告诉过你,我们曾调 查她的过去,但一无所获。也并非完全如此。她有过一个继父。十八岁时, 她喜欢上了某个男子——而她的继父运用他的权威将他们拆散。一次,她与 继父沿着悬崖上一段相当危险的地段散步。事故发生了——她的继父走得距
离边缘太近——它塌了下去,他从悬崖上摔了下去而丧命。”
“你不会认为——”
“这是一起事故。事故!安东尼服用砷化物过度也是一起事故。如果不 是有人透露还有另外一个男人——顺便说一句,他溜走了——她根本就不会 受到审判。看起来即使陪审团满意了,她也不会满意。告诉你,海多克,什
么地方只要她出现,恐怕就会有另外一起——事故!”
老船长耸了耸肩。 “那件事距今九年了。现在怎么还会发生另外一起你所说的‘事故’呢?” “我没有说现在。我是说某一天,如果必要的动机出现的话。” 海多克船长耸耸肩:“哦,我不知道你如何能防范这一点。” “我也不知道。”埃文斯沉思着说。 “我最好还是别插手。”海多克船长说,“插手别人的事情从来就没有什
么好结果。” 但是,这条建议不对这位前警督的口味。他很有耐心,更有决心。与他
的朋友分手之后,他信步朝村子里走去,心里还在盘算着他的行动能否成功。 在邮局里面买邮票时,他碰巧遇到了他要找的对象:乔治。梅罗迪恩。
这位前化学教授身材矮小,看上去犹如在梦中。他态度温和友善,总是心不 在焉。他认出了对方,和蔼地与他打招呼,一边俯身去拾由于感到意外而掉 落在地上的信件。埃文斯也弯下腰来。他的动作比对方更为迅速,首先拿到 了这些信。他一边道歉,一边把信递还给它们的主人。这时,他飞快地瞥了
一眼那些信件。最上面那封信的地址重新唤起了他的疑心。
那上面是一家著名保险公司的名字。 一瞬间,他下定了决心。纯朴的乔治。梅罗迪恩根本没有意识到接下来
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在和这位前警督一起在村子里散步了。他也许更说不清 楚的是不知怎的,话题就转到了人寿保险上。
埃文斯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梅罗迪恩自己主动说,为了
妻子的利益,他刚刚投保人寿险,随后询问埃文斯对于这家公司看法如何。
“我作过一些很不明智的投资,”他解释说,“所以我的收入减少了。如 果将来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的妻子会很落魄。这项保险会解决问题的。”
“她不反对这个主意吗?”埃文斯漫不经心地问道,“有些女士反对,这
你知道。 感觉不吉利——诸如此类。”
“哦,玛格丽特非常实际。”梅罗迪恩微笑着说,“一点也不迷信。事实 上,我想这最初是她的主意。她不乐意我这样担忧。”
埃文斯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他跟对方不久以后分手。
他的嘴唇紧紧绷着。故去的安东尼先生就是在他死前几周投保了有利于 妻子的人寿险的。
埃文斯已经习惯于依靠直觉。他的心里已深信不疑。但如何行动则是另 一回事。他不想当场去捉罪犯,而是想要阻止犯罪,这就遇然不同,也更困
难得多。
整个白天他都在苦思冥想。当天下午,在本地乡绅的处所将要举行一个 报春花联盟庆祝会。他也动身前往。他参与“一便士游戏”,猜测猪的体重, 躲避掷来的椰子,脸上却始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甚至还花了半个克 朗去问卜水晶球占卜术。问卜时,他冲自己笑了笑,心里想起在职时自己违
抗算命先生预言的种种举动。
他并没有十分留意她低沉的嗡嗡声——直到最后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 意。
“…… 你会在不久以后~一的确是不久以后——遇到一件生死攸关的事
情??事关一个人的生死。”
“哦,你说什么?”他唐突地问道。
“一个决定——你得作出一个决定。你必须非常小心——非常,非常小 心??如果你犯一个错误——最小的错误——”“怎么样?”
算命者颤抖起来。埃文斯警督知道这是一派胡言,但无论如何他还是被
深深打动了。
“我告诫你——千万别犯错误。否则,我已清楚地预见到结果——死 亡??”怪诞,真是怪诞。死亡。想想她的这些预言!
“如果我犯了错误就会死。是这样吗?”
“是的。”
“如果这样,”埃文斯说着站起身来,递过半个克朗,“我可绝对不能犯 错误。呃?”
他语调很轻松。然而,当走出帐篷时,他却紧绷着下巴,脸上一副毅然 的神情。说来容易——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他千万不能犯错误。生命,一条脆弱的生命就倚仗它了。 但是没有人帮他。他看了看远处他的朋友海多克的身影。从他那儿得不
到帮助。
“莫管闲事”是他的座右铭。而这一点在这事上是行不通的。 海多克正在跟一个女人谈话。那女人告别了海多克向埃文斯这边走来。
警督一眼认出了她。正是梅罗迪恩夫人。 一时冲动,他故意挡住了她的去路。
梅罗迪恩夫人长得相当漂亮。她长着宽宽的眉毛,一双美丽动人的棕色
眼睛,脸上流露着沉静的神情。她看起来就像是意大利艺术家塑造的圣母,
有过之而元不及:她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打着卷盖在双耳上面,她的声音深 沉而略带倦意。
她抬头冲埃文斯微笑,一种心满意足、热忱欢迎的微笑。
“我想你是,安东尼夫人——我是说——梅罗迪恩夫人。”他伶俐地说道。 他故意犯了一个口误,一边偷偷观察她的反应。他看到她睁大了眼睛, 听到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但是,她的目光没有犹豫。她坚定而又自豪地盯
着他。
“我在找我的丈夫。”她静静地说道,“你在周围见到他了吗?” “我刚才见到他在那个方向。” 他们朝着所指的方向肩并肩一路走去,一边静静地、愉快地交谈。警督
感到自己的钦佩在增长。好一个女人!这是怎样一种自制,这是怎样一种镇 静。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又是一个危险的女人。他深信不疑——这是一个
极其危险的女人。
他依旧感到很不自在,尽管他对于自己的初步行动感到满意。他已经让 她知道他认出了她。这将使她处于戒备。
她将不敢贸然行事。梅罗迪恩是个问题。要是能告诫他一下??他们找 到这个矮个子男人时,他正在漫不经心地对着一个瓷质洋娃娃沉思冥想,这
是他在“一便士游戏”中得到的。他的妻子提议回家去,他欣然同意了。梅
罗迪恩夫人转身对警督说:“你不跟我们回去安安静静地喝杯咖啡吗,埃文 斯先生?”
她的声音中是否有一分淡然的挑战?他想是的。
“谢谢,梅罗迪恩夫人。我非常乐意。” 他们步行回家。一路上谈着愉快的日常小事。阳光照耀,微风轻拂,他
们周围的事物看起来是那么令人愉悦而又普通平凡。 当他们来到诱人的古老的村落时,梅罗迪恩夫人解释说他们的女仆外出
参加庆祝会去了。她走进自己的屋子,摘掉帽子,取出茶叶,然后在一个小
型火炉上烧了壶水。从壁炉边的架子上她拿来三只小碗和碟子。
“我们有些非常特别的中国茶,”她解释说,“而且我们总是以中国方式 喝茶——用碗,而不是用杯子。”
她说着停了下来,朝一只碗里偷偷看了一下,随后悻悻地嘟嚷着把它和
另一只碗交换了位置。
“乔治——你真糟糕,你又在用这样的碗了。”
“亲爱的,对不起。”教授歉意地说,“它们的尺寸正合适。我定购的那
一批货还没到。”
“总有一天,你会把我们都毒死。”他的妻子强装笑脸。 玛丽在实验室里找到这些,就把它们拿回来,却从不肯费力气去把它们
清洗干净,除非里面有什么特别明显的东西。 对了,前几天你还用一只这样的碗放过氰化钾。真的,乔治。
这真是太危险了。” 梅罗迪恩看起来有些生气。
“玛丽不该从实验室里拿走东西。她不该碰那儿的任何东西。”
“但是,我们在喝茶以后总把茶杯留在那儿。她怎么区分得开呢呢?亲 爱的,理智点。”
教授走进自己的实验室,一边低声咕哝着。梅罗迪恩夫人面带微笑将沸
水沏到茶叶上,随后吹灭了小银灯里面的火焰。 埃文斯感到困惑,却又有些懵懂。出于某种原因,梅罗迪恩夫人正在施
展她的伎俩。
这就是将要发生的‘事故’吗? 她故意说出这一切是为了事先准备好借口吗,这样的话,当某一天“事
故”发生时,他将不得不提供对她有利的证词。如果这样,她真是太愚蠢了, 因为在此之前——突然,他倒吸一口凉气。她已经把茶倒进了三只碗里。
她将一只碗放在他面前,一只放在她自己面前,另外一只放在炉边的一
张小桌上,旁边就是她丈夫时常坐的那把椅子。 当她把这最后一只碗放到桌上时,嘴角浮现出一丝异样的微笑。这是一
丝会心的微笑。他明白了! 一个了不起的女人——一个危险的女人。没有等待——没有任何准备。
今天下午——就是今天下午——有他在这里作为证人。这项大胆的举动简直
使他喘不过气来。 干得真聪明——真是聪明极了。他什么也证明不了。她没有料到他会起
疑心——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一个思维与行动都快如闪电的女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前探过身。
“梅罗迪恩夫人,我是个有许多奇怪想法的人。你能否让我随便喝哪一
杯?” 她的目光里带着质询,但毫不怀疑。
他站起身来,拿起她面前的那只碗,然后走到小桌前,把两只碗互换了
一下。他拿回了另一只碗井将它放在她面前。
“我想要看着你喝这杯。” 她的目光与他相遇。坚定,深不可测。她的脸上慢慢失去了血色。 她伸出手去端起杯子。他屏住呼吸。猜想这段时间他一直犯了一个错误。 她把碗端到嘴边——在最后一刻,她一哆嗦,身体前倾,迅速将茶泼进
了一个种着蕨类的花盆里。随后她在椅子上向后一靠,轻蔑地盯着他。 他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又坐了下来。
“怎么样?”她说。 她的声音变了。略带嘲讽——轻蔑。 他冷静镇定地回答她的问题:
“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梅罗迪恩夫人。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没有 必要再——重复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的声音平和,没有表情。他点点头,感到心满意足。她是个聪明的女
人,她还不想上绞架。
“祝你和你的丈夫长寿。”他意味深长地说道,然后将茶端到嘴边。 突然,他的脸色大变。脸部可怕地扭曲??他想要站起来——大声呼喊。
他的身体发僵——他的脸变成了紫色。他仰面躺倒在椅子上——四肢痉挛。 梅罗迪恩夫人向前俯下身来,注视着他。嘴边掠过一丝微笑。她开口对
他讲话——声音非常轻柔。
“埃文斯先生,你犯了一个错误。你以为我想要杀死乔治??你有多蠢
——太蠢了。”
她在那儿又坐了片刻,看着死者。这是第三个威胁她,并且要将她和她
心爱的男人分开的男人。 她脸上的微笑绽开来。她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像一个圣母。随后她
提高嗓音喊道:“乔治,乔治!哎,快来!恐怕发生了最可怕的事故??可
怜的埃文斯先生??”
最后的演出
伦敦一个五月的早晨十一点钟。科恩先生正探头向窗外张望。在他身后 是里兹饭店套房起居室里的烟烟光辉。这套房是为刚刚抵达伦敦的著名歌剧 明星波拉。
娜佐科夫夫人预定的。科恩先生是夫人的主要代理人,他正等着会见夫 人。门开了,他摹然回头,却发现进来的是里德小姐,娜佐科夫夫人的秘书。
她面色苍白,但办事却雷厉风行。 “哦,是你,亲爱的。”科恩先生说,“夫人还没有起床,是吗?” 里德小姐摇摇头。 “她告诉我十点来。”科恩先生说,“我已经等了一个小时。”
他既没有流露出不满也没有表现出诧异。科恩先生已经真正习惯了艺术
禀性的种种乖谬。他身材魁梧,脸上刮得干干净净,身上的衣着体面得不得 了,真是无可挑剔。他的头发乌黑,闪闪发亮;他的牙齿洁白,显得咄咄逼 人。他说话时,S 音发得含混不清。这倒不是他口齿不清,不过也差不了多 少。无需多少想象力即可猜到他父亲的名字或许就是科恩。
正在此刻,房间另一端的门开了,一个衣着整洁的法国女孩匆匆走了进
来。
“夫人正在起床?”科恩期盼地问道,“告诉我们,埃莉丝。” 埃莉丝随即高高扬起双手。 “夫人今天早上像是中了魔一样,事事惹她生气!先生昨晚送给她美丽
的黄玫瑰,可她说这在纽约还行,可在伦敦送这些给她就是白痴。她说,在
伦敦只有红玫瑰才行。她随即打开房门,把黄玫瑰摔在过道上,不偏不倚地 砸在一位先生身上,我想是位行伍出身的绅士,他自然怒不可遏,真是的!” 科恩扬起眼眉,但没有流露出别的情感。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
笺簿,用铅笔在上面记下“红玫瑰”。 埃莉丝从另一扇门匆匆离去,而科恩则再次面向窗外。
维拉。里德坐在办公桌边,开始拆封信件并把它们分类整理。十分钟静 悄悄地过去了,随后,卧室的门突然开了,波拉。娜佐科夫风风火火地闯了 进来。她的出现立即使这间屋子变小了。维拉。里德显得更加面无血色,而 科恩也畏缩成为一个背景之中的人物。
“啊,哈!我的孩子们,”歌剧女主角说道,“我不是很准时吗?”
她高高的个头,就歌剧演员而言,她并不显得过分肥胖。她的手臂和腿 依旧还苗条,她的脖颈像是漂亮的石柱一般浑圆。她的头发卷成一大卷散在 脑后,闪烁着深红颜色。
如果说这颜色至少要部分地归功于染发水的话,这效果可一点也不显得 逊色。
她不再年轻,至少有四十岁,可她脸上的皱纹依然可爱,尽管在一闪一 闪的黑眼睛周围,皮肤已经松弛,起了招皱。她笑起来像是个孩子,消化食
物像是只鸵乌,脾气像是个魔鬼,但她却被公认为当时最伟大的歌剧女高音。 她径直走向科恩。
“你是否按照我说的去做了?是不是已经把那台可恶的英国钢琴搬走,
并且把它扔进了泰晤士河?” “我给你另找了一台。”科恩说道,用手指了指屋角。 娜佐科夫奔了过去,掀开琴盖。 “是一台埃拉德钢琴。”她说,“不错。现在让我们来试试。”
美妙的女高音唱出一个音,随后,它随音阶轻快地起伏两次,接着又舒
缓地渐进至高音,持续这一高音,并且音量越来越大,最后声音重又归于柔 和,减弱至无。
“啊!”波拉。娜佐科夫天真而又满足地说道,“我的声音多美妙!即使 在伦敦,我的歌喉也可算作是优美的了。”
“是这样。”科恩衷心地向她祝贺道,“可以肯定,整个伦敦都将为你而
倾倒,正如在纽约那样。”
“你真这么想?”歌唱家问道。 她的嘴唇浮现出一丝微笑。显然,对她来说,这问题不过是例行的做法
而已。
“当然是这样。”科恩回答说。 波拉。娜佐科夫合上钢琴盖,然后迈着缓慢起伏的步伐走向桌边,这种
步伐在舞台上证明很有效果。
“好了,好了。”她说,“让我们谈谈正事吧。你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啦, 我的朋友?”
科恩从他放在椅子上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纸。
“没有什么大的变更。”他评论道,“你将在科文特加登演唱五次,三次 唱‘托斯卡’,两次唱‘阿伊达’。”
“‘阿伊达’!呸,”歌剧女主角说道;“太让人厌烦了。但‘托斯卡’就
不一样。”
“啊,是的。”科恩说,“那就是你的角色。” 波拉。娜佐科夫坐直了身子。 “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托斯卡’。”她淡然说道。 “是这样。”科恩赞许他说,“没人能与你相比。” “我想,罗斯卡里将演唱‘斯卡皮亚’吧?”
科恩点点头。
“还有埃米尔。利比。”
“什么?”娜佐科夫尖叫起来,“利比,就是那个讨厌的小青蛙,咕哇—
—咕哇——咕哇。”
“我可不跟他一起唱。我会咬他的,我会抓他的脸。” “哦,哦。”科恩安慰她。 “告诉你,他根本不会歌唱。他只是一只汪汪叫的杂种狗。” “好了,我们会看到的,我们会看到的。”科恩说道。 他很聪明,从不与个性倔强的歌唱家争论。 “那‘卡瓦拉多斯’呢?”娜佐科夫问道。 “由美国男高音歌唱家亨斯戴尔演唱。”
对方点点头。
“这是个不错的小男孩,他唱得很美。”
“另外,我想贝拉拉也将演唱一次。”
“他是个艺术家。”夫人慷慨大度地说道,“但是,让那个咕呱叫唤的青
蛙利比来演唱‘斯卡皮亚’。呸——我才不和他一起唱呢。” “这件事交给我吧。”科恩安慰道。 他清了清嗓子,又拿起另外一叠纸。 “我现在正为你安排艾伯特厅的一场特别音乐会。”
娜佐科夫扮了个鬼脸。
“我知道,我知道。”科恩说,“可人人都这么做。”
“我将唱得非常出色。”娜佐科夫说,“届时将会人多得挤破天花板,而 我将赚到一大笔钱。哦!”
科恩又一次摆弄他的纸张。
“这儿有一个与众不同的要求。”他说道,“是罗斯顿伯里夫人写来的。 她想要你去演唱。”
“罗斯顿伯里?” 歌剧女主角皱紧眉头,像是在竭力回忆着什么。
“我最近读到过这名字,就在最近。是个城镇——或是村子,不是吗?”
“是的,这是哈福德郡的一个小地方。至于罗斯顿伯里伯爵的住所,罗
斯顿伯里城堡,这是个真正绝妙的老式封建领地,里面有精灵与家人的画像, 隐秘的楼梯,还有个一流的私人剧院。他们财源滚滚,总在上演私人剧目。 她建议我们演出整场歌剧,最好是演蝴蝶夫人。”
“蝴蝶夫人?” 科恩点点头。
“而且,他们准备付大价钱。当然,我们得摆平科文特加登,但即使这 样,从金钱角度来讲,也完全值得你这么做。王室成员很可能到常这是绝好 的广告。”
夫人扬起她那依旧动人的下颌。
“我需要做广告吗?”她傲慢地问道。 “你太出色了,无论怎么说都不过分。”科恩腆着脸皮说道。 “罗斯顿伯里。”歌唱家喃喃说道,“我在什么地方见过??”突然,她
一跃而起,奔向屋子中间的那张桌子,开始翻看放在上面的一张带有插图的
报纸。
她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目光停留在一个版面上,随后,听凭报纸滑落到 地板上。她又缓缓回到自己的座位。她的心绪突然改变,像是完全变了一个 人。她的举止安祥,甚至是庄重了。
“做好准备,去罗斯顿伯里。我想去那儿演唱,但有个条件——演出的 歌剧必须是‘托斯卡’。”
科恩眼神里透露出疑虑。
“这相当困难——对于私人演出而言。你知道,舞台布景和诸如此类的 东西。”
“或是‘托斯卡’,或是不演出。” 科恩紧紧盯着她。他看到的似乎使他感到信服,他一点头站起身来。
“我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他平静地说道。
娜佐科夫也站了起来。要她解释自己的决定,这使她看来比以往更加焦
躁不安。“这是我扮演的最伟大的角色,科恩。我唱那个角色的方式与以往 任何一个女演员都不一样。”
“这是个美妙的角色。”科恩说道,“杰里茨去年以出演这一角色而轰动
一时。”
“杰里茨!”对方喊道,脸上泛起红色。接下来,她不厌其烦地详述她对 于杰里茨的看法。
科恩已经习惯于聆听歌唱家之间的相互评价。直到长篇宏论结束了,他 才又回过神来;他随后执拗地说:“无论如何,她能趴在地上演唱‘维西。
德阿特’。”
“为什么不呢?”娜佐科夫质问道,“谁阻止她了?我能躺着并且在空中 摇摆双腿来演唱它。”
科恩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
“我不相信这么做会被人们接受。”他告诉她。“可是,这种做法依旧很 时兴。”
“没人能像我那样演唱‘维西。德阿特’。”娜佐科夫信心十足地说道,“我 是用修道院里的声音来演唱的——一如多年以前那些好心的修女们教我的那 样。就像是唱诗班里的孩子或是天使那样,没有感觉,没有激情。”
“我知道。”科恩发自内心地说,“我听过你的演唱,真是美妙极了。”
“这是艺术。”歌剧女主角说道,“付出代价,忍受痛苦。 承受磨难。最终不仅获得知识,而且具有了一种回溯的能力,一直回溯
到开始,重新找回失去的童心之美。”
科恩诧异地看着她。她的目光盯着他的旁边,眼神里透露出一种古怪、 茫然的神情。她的这副模样使他感到有些毛骨惊然。她的嘴唇张开,轻声对 自己说了些什么。他刚刚能够听见。
“终于,”她喃喃说道,“终于——在过了这么多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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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顿伯里夫人既有雄心壮志,又有艺术天赋。她能够成功地驾驭着这 两种品质。她很幸运,她的丈夫既没有雄心壮志,也没有艺术天赋,所以从 来不会碍她的事,罗斯顿怕里伯爵魁伟健壮,除了对于马匹以外,一无其它 爱好。他崇拜自己的妻子,而且为她感到自豪。他很高兴自己的丰厚财产能
使她纵情于自己的种种计划。那个私人剧院是不到一百年以前他的祖父修建 的。这是罗斯顿伯里夫人的主要消遣——她已经在里面上演了一出易卜生的 剧作,一场超新派的戏剧,里面尽是些离婚与毒药之类的情节。另外还有一 出立体派舞台布景的诗歌幻想剧。
即将演出的托斯卡引起了广泛的兴趣。罗斯顿伯里夫人为此正在举行一 个盛大的家庭聚会,而伦敦的各界名流都乘车赶来助兴。
娜佐科夫夫人一行在午饭前赶到。新近走红的美国男高音亨斯戴尔即将 演唱‘卡瓦拉多斯’,而罗斯卡里将演唱‘斯卡皮亚’。演唱制作耗费了巨资,
但是没有人关心这个。 波拉。娜佐科夫兴致勃勃,她迷人、优雅,表现出的是那个令人愉悦,
而又见多识广的自我。科恩既有些意外,又感到高兴,心里祈祷这种局面能 维持下去。
午餐之后,一行人进入剧场,查看舞台布景和各式陈设。管弦乐队由英
格兰最著名的指挥之一塞缪尔。里奇先生负责。一切看起来都进展顺利。而
奇怪的是,正是这个事实使科恩先生感到不安。他在纷扰的氛围中倒更自在 些,这种反常的安宁使他困扰。
“事情看起来进展得过于顺利了。”科恩先生低声自言自语。“夫人像是
一只吃了奶油的猫一样,这种安宁的局面持续不了多久,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情。”
也许是因为长期与歌剧界打交道,科恩先生形成了一种第六感觉。显然, 他的预感是很有道理的。当天傍晚,还不到七点钟,法国女仆埃莉丝神色悲
哀地向他跑来。
“啊,科恩先生,快来,求你快来。”
“发生了什么事?”科恩先生焦急地质问道,“夫人因为什么事情生气了
——跟人吵架了,呃,是这样吗?”
“不,不,不是夫人,是罗斯卡里先生。他病了,他快要死了!” “快要死了?哦,快去看看。” 科恩匆匆跟在她的身后走进患病的意大利人的卧室。 这个身材矮小的人躺在床上,或者说正在床上猛地扭来扭去,如果程度
不是这么严重的话,倒是蛮有些幽默的意味波拉。娜佐科夫俯身在他旁边; 她匆忙与科恩打招呼。
“啊!你来了。我们可怜的罗斯卡里,他难受得厉害。一定是吃了什么
东西。”
“我要死了。”矮个子呻吟道,“疼——疼死了。噢!” 他又一次扭动身躯,两手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来滚去。 “我们必须找个医生来,”科恩说道。 正当他要去开门,波拉一把抓住了他。
“医生已经在路上了,他会为这可怜的人竭尽全力的,这已经安排好了, 可是,罗斯卡里今晚再也不能演唱了。”
“我再也不能演唱了,我要死了。”意大利人呻吟道。
“不,不,你不会死的,”波拉说,“只是消化不良。可是,你今晚没法 演唱了。”
“我中毒了。” “是的,无疑是食物中毒。”波拉说道,“埃莉丝,陪着他,等着医生来。” 歌唱家把科恩拽到门外。’
“我们该怎么办?”她问道。 科恩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时间迫在眉睫,再去伦敦找人来替代罗斯卡里
已经不可能了。罗斯顿伯里夫人刚刚听到她的客人生病的消息,匆匆沿着走 廊赶来与他们会面。她最关心的,正如波拉。娜佐科夫一样,是“托斯卡” 的演出能顺利进行。
“如果附近就有人可以替换——”歌剧女主角呻吟道。
“啊!”罗斯顿伯里夫人突然喊起来,“当然!布雷恩。”
“布雷恩?”
“是的,埃杜阿德。布雷恩。你知道,著名的法国男中音。他住在离这 儿不远处。这个星期的乡村居舍画刊上登载了他乡间寓所的照片。他正是合 适的人眩”“这可真是来自天堂的答复。”娜佐科夫喊道,“布雷恩扮演的‘斯
卡皮亚’,我记得很清楚,是他最伟大的角色之一。但是,他已经退休了,
不是吗?”
“我会找他来。”罗斯顿伯里夫人说,“这事由我去办。” 她行事果断,立即打发西班牙仆人苏伊萨出去做准备。 十分钟以后,埃杜阿德。布雷恩先生的乡间寓所里闯进一位激动不安的
伯爵夫人。罗斯顿伯里夫人一旦下了决心,是个非常坚定的女人。布雷恩先 生意识到除了服从别无选择。
他出身寒微,但最终爬到了这一行业的巅峰,而且与公爵王子们平起平 坐,这一切总是让他感到心满意足。然而,自从他退休住进这个古香古色的
居所,他知道了什么是不满。他怀念赞颂与掌声,而英国的乡间对于他的认
同远非他原先想象的那样迅捷。所以,对于罗斯顿怕里未人的请求,他感到 非常高兴与着迷。
“我会尽自己的微薄之力的。”他面带微笑地说,“你们知道,我有很长 一段时间没有当众演唱了。我甚至不收学生,只是作为特例才收那么一两个。
但是——因为罗斯卡里先生不幸身感不适——”“是可怕的疾患。”罗斯顿伯
里夫人说逼。
“他不能算作真正的歌唱家。”布雷恩说。 他不厌其烦地解释个中缘由。看起来,自从埃杜阿德。布雷恩退休以后
就再也找不到出色的男中音了。
“娜佐科夫夫人将演唱‘托斯卡’。”罗斯顿伯里夫人说,“我敢说,你认 识她,是吗?”“我从未见过她。”布雷恩说,“我曾在纽约听她演唱过。
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一一对于戏剧有着卓越的见解。”
罗斯顿伯里夫人松了一口气——人们没法了解这些歌唱家——他们之间 具有异乎寻常的妒嫉和反感。大约二十分钟以后,她重新走进城堡的门厅, 一边得意地挥动着手臂。
“我找到他了。”她大声笑着说,“亲爱的布雷恩先生的确非常好心,这 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大家围拢住这个法国人,他们的感激和欣赏对于他来说就像是馥郁的芳
香。
埃杜阿德。布雷恩尽管已经年近六旬,依旧英竣魁梧、黝黑,具有迷人 的个性。
“让我看看,”罗斯顿伯里夫人说,“夫人在哪儿?哦!她在那儿。”
在大家欢迎这个法国人时,波拉。娜佐科夫没有参与。 她静静地坐在壁炉遮蔽处的一张高高的橡木椅子上。当然,壁炉里没有
火,因为傍晚天气很暖和,而这位歌唱家正在用一把大棕榈叶制成的扇子慢
慢扇凉。 她显得如此高做,如此超然,以致于罗斯顿伯里夫人生怕冒犯了她。
“布雷恩先生。”她把他领到歌唱家面前,“你说,你还从来没有见过娜 佐科夫夫人。”
波拉。娜佐科夫最后摇动,几乎是舞动了一下她的棕搁叶,然后把它放
下,向法国人伸出一只手。他接住她的手,深深一躬身,歌剧女主角嘴里轻 轻地说了句什么。
“夫人,”布雷恩说道,“我们以前从未一起演唱过。这是对我的报应! 但是,命运对我发了慈悲,赶来拯救我了。”
波拉轻声笑起来。
“你真是太好了,布雷恩先生。当我还是一个可怜的默默无闻的歌剧演
员时,我曾经就坐在你的脚边。你在歌剧‘利哥莱托’里的演唱——是真正 的艺术,登峰造极!没人能与你相提并论。”
“唉!”布雷恩假装叹气道,“我的鼎盛时期已经结束了。
‘斯卡皮亚’、‘利哥莱托’、‘拉达姆斯’、‘夏普利斯’,这些歌剧里的角 色我唱过不知有多少遍,可现在——不再唱了!”
“还要唱——今晚。”
“的确、夫人——我忘记了。今晚。”
“你跟许多‘托斯卡’一起唱过,”娜佐科夫自负地说;“不过还从未和
我一起唱过!” 法国人鞠了一躬。
“不胜荣幸。”他轻声说,“这是一个伟大的角色,夫人。”
“这需要的不仅是一位歌唱家,而且必须是一位艺术表演大师。”罗斯顿 伯里夫人插话道。
“是这样。”布雷恩附和道,“我还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在意大利,曾经去 米兰的一家偏僻的剧院。那个座位只花了我几个里拉,但我那晚听到的演唱 与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听到的一样出色。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演唱‘托斯 卡’,她的演唱就像是天使。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演唱‘维西。德阿特’时
的声音,清脆,纯洁。只是缺乏戏剧的表现力。”
娜佐科夫点点头。
“这需要后天的功夫。”她静静地说道。
“是的。这个年轻的女孩——比安卡。卡佩利,她的名字是——我只是 对于她的职业生涯感兴趣。通过我她得到了宝贵的机会,但是她愚蠢——令
人遗憾地愚蠢。”
他耸了耸肩。
“她怎么愚蠢?” 说话的是罗斯顿伯里夫人二十四岁的女儿布兰奇。艾默里,这女孩身段
苗条,长着一双大大的蓝眼睛。 法国人不失礼节地转过身来。
“唉!小姐,她和一个卑鄙的家伙,一个无赖,一个帮派成员搅和在一 起。
警方找他的麻烦,他被判了死刑;她跑来求我想办法救出她的情人。”
布兰奇。艾默里盯着他。
“你帮她了吗?”她专注地问道。 “我,小姐,我能做些什么呢?作为这个国度里的一个外乡人。” “你说话也许有些影响呢?”娜佐科夫提示说,声音低沉而响亮。 “即使有,我也怀疑自己是否应该施加这种影响。这个男人根本不值得
我这么做。我尽了全力来帮助这个女孩。” 他微微一笑。这个英国女孩突然发现在他的微笑之中蕴含着某种令人讨
厌的东西。她觉得他此刻的话完全口不应心。 “你尽了自己所能。”挪佐科夫说道,“你真好心,她一定满心感激,呃?” 法国人耸了耸肩膀。 “那个男人被处死刑,”他说,“而那个女孩进了修道院。
呃,你瞧!这世界失去了一位歌唱家。”
娜佐科夫低声笑了起来。
“我们俄国人可没有那么坚贞。”她满不在乎地说道。 当歌唱家说话的时候,布兰奇。艾默里凑巧在看着科恩。她看到他的脸
上蓦然一惊,他的嘴半张着,只是波拉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他才顺从地把嘴
牢牢闭上。 管家出现在门口。
“该吃午饭了。”罗斯顿伯里夫人说,一边站起身来。“你们真可怜,我 为你们难过。歌唱之前必须忍饥挨饿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此后总会有一
顿可口的晚餐。”
“我们会期待着它,”波拉。娜佐科夫说道。随后,她又轻声笑道,“演 完再说!”
>
在剧院里,‘托斯卡’的第一幕刚刚演完。观众骚动起来,交头接耳。 迷人、优雅的王室成员坐在前三排的天鹅绒面椅子上。大家都在窃窃私语, 觉得在第一幕当中,娜佐科夫距离她的名声相去甚眩大多数观众没有意识到 歌唱家这么做方才表现了她的艺术,在第一幕中,她在节省嗓音和体力。她
将托斯卡塑造成一个快活、轻浮的人物,玩弄爱情,风骚而又嫉妒,易于激 动。布雷恩的演出很成功,尽管他的嗓音已经过了黄金时期,但他演的无所 顾忌的‘斯卡皮亚’形象依旧栩栩如生。在他扮演的这一浪荡子角色中看不 到任何衰老的踪影。他塑造的斯卡皮亚是个英俊,甚至和蔼的人物,在外表 之下只是微妙地约略流露出些许歹毒。
在最后一段里,在风琴声和队列之间,斯卡皮亚站在那里沉思,得意地 盘算着得到托斯卡的计划,布雷恩扮演的这一角色真是出神入化。现在,第 二幕开始了,场景是在斯卡皮亚的公寓里。
这次,当托斯卡登台时,娜佐科夫的艺术才能充分发挥出来了。呈现在 观众眼前的是一个自信的优秀女演员扮演的一个身处极度恐惧之中的女人。 她自如地向斯卡皮亚打招呼,表现得若无其事,她居然微笑着回答他的问题! 在这一幕中,波拉。娜佐科夫用她的眼神表演,她的举止表现出极度的镇静, 脸上无动于衷却又挂着微笑。只是她那不停扫视斯卡皮亚的目光透露出她的 真实情感。故事就这样接着演下去,刑讯拷问的那一幕,托斯卡丧失了镇静, 她伏在斯卡皮亚脚下徒劳地恳求怜悯,全然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老勋爵莱 康米尔,一个音乐鉴赏家,也被深深打动了,坐在他旁边的一位外国大使对 他低声说:“她超越了自我,娜佐科夫,就在今晚。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像 她那样在舞台上表演得这样淋漓尽致。”
莱康米尔点点头。 此刻,斯卡皮亚开口道出了他的价码,于是,托斯卡慌不择路地向窗口
逃去。
随后远处传来鼓声,托斯卡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斯卡皮亚站在她的身边, 嘴里念叨着他的手下正在如何竖起绞刑架——接着是沉默,随后又是远处的 鼓声。
娜佐科夫趴在沙发上,她的头部垂下,几乎触及地板,被头发遮祝接下 来,与刚才二十分钟里的激情和紧张形成鲜明对比,她的声音渐渐放开,响 亮而又清脆,这声音正像她告诉科恩的那样,像是唱诗班里的孩子或是天使。
’Vissi d'larte,vissi d'arte,no feci mai male ad anima-viva. Con
man furtiva quante miserie conobbi,aiutai.’这是一个用意大利
语唱出的,是一种好奇、迷惑的孩子般的声音。随后,她再次跪下恳求,直 到斯波莱塔出现的那一刻。托斯卡精疲力竭,终于屈服了。而斯卡皮亚则说 出他那一语双关的致命言辞。斯波莱塔再次离去。随后是那个戏剧性的时刻, 托斯卡用颤抖的手举起一杯葡萄酒,看见了桌子上的刀子,拿来藏在身后。 布雷恩站了起来。他英竣庄重、充满激情。“托斯卡,我的未日!”刀子 闪电般地刺进了他的身体,托斯卡的嘴里发出复仇的嘶嘶声:
“QuestoeilbaciodiTosca(托斯卡正是这样亲吻的)!” 娜佐科夫以前从未如此欣赏托斯卡的复仇行动。最后一声尖利的低语‘该
死的家伙’,随后剧院里响起一个奇怪,静静的声音:“Orgliperdono(现在 我原谅他了)!”
当托斯卡开始她的仪式时,剧院里响起了柔和的安魂曲。她把蜡烛放在 他头部的两边,把十字架放在他的胸部,她最后又在门口停下回头凝望,远
处传来隆隆的鼓声,大幕落下。这一次,观众中爆发出真正的热烈反响,但
这注定是短暂的。有人从舞台侧翼后面匆匆跑出来与罗斯顿伯里伯爵说话。 他站起来,在询问了一两分钟以后转身召唤唐纳德。卡尔索普爵士,一位著 名的内科医生。几乎是在刹那间,事情的真相在观众中传开了。发生了一起 事故,有人受了重伤。一位歌剧演员在幕前出现,他解释说布雷恩先生不幸
遇到一起事故——歌剧不能继续演出了。于是,谣言再次传开,说布雷恩被
捅了一刀,娜佐科夫失去了理智,她如此专注于自己的角色,以致于真的捅 了那个一起演出的男人一刀。莱康米尔勋爵正在和他的大使朋友说话,感到 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臂,回头一看,正遇上布兰奇。艾默里的目光。
“这不是事故。”女孩说道,“我敢肯定这不是事故。你没有听到他在午 饭前讲的那个意大利女孩的故事吗?那个女孩就是波拉。娜佐科夫。故事讲
完后,她说自己是俄国人,而我看到科恩先生表现出十分诧异。她或许起了 个俄国名字,但是,他很清楚她是意大利人。”
“我亲爱的布兰奇,”莱康米尔勋爵说道。
“告诉你,这事我敢肯定。在她的卧室里有一份图片报纸,正翻开到布 雷恩先生在他的乡间村舍的那一页。她来这里以前就知道。我想她一定是给
那可怜的矮个子意大利人吃了什么,使他生玻”“但这是为什么?”莱康米 尔勋爵喊道,“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这整个就是托斯卡故事的翻版。他想让她呆在意大利,
可是她忠于自己的情人,于是,她就去找他,想让他救她的情人,而他假意 答应。
可是,他却让他去死。现在,她终于来复仇了。你没有听到她嘶嘶地说 “‘我就是托斯卡”吗?当她这么说时,我看到了布雷恩的脸,他那时已经 知道了一他认出她了!”
在化妆室里,波拉。娜佐科夫坐着一动不动,一件白色的貂皮大衣裹住 了她的身体。有人敲门。
“进来。”歌剧女演员说道。 埃莉丝走了进来,她在抽泣。 “夫人,夫人,他死了!而且——” “什么?”
“夫人,我该怎么说呢?有两位警督先生想要和你谈谈。”
波拉。娜佐科夫一下子站起来。
“我去见他们。”她静静地说。 她从颈上摘下一串珍珠项链,放在法国女孩的手里。 “这是给你的,埃莉丝。你是个好女孩。在我要去的地方不需要这个。
你明白吗,埃莉丝?我再也不能演唱‘托斯卡’了。” 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她的眼睛扫视着化妆室,似乎在回顾她过去三十
年的生涯。 随后,从齿缝里她轻轻说出另外一出歌剧里的最后一句台词:“La
commedia e finita(喜剧结束了)!”
一个卓有成效的星期天
“哦,真的,这真是太好了,”多萝西·普拉特小姐第四次说道,“多希 望那只老猫现在能看见我。她,还有她的詹姆斯!”
如此尖刻地提及的“老猫”乃是普拉特小姐受人尊敬的雇主,麦肯齐·琼 斯夫人。
她对于客厅女仆应该起合适的基督教名字有着强烈的主张。她总是否定 多萝西这名字而喜欢用普拉特小姐自己瞧不起的简这个名字来称呼她。
普拉特小姐的同伴没有即刻回答——理由很充分。当你只花二十英镑刚 刚购买了一辆第四手的奥斯汀牌微型汽车,而且仅仅是第二次开着它外出 时,你全部的注意力必定都集中在万一出现紧急情况时,如何使用双手和双 脚这件艰巨的任务上面。
“呃——啊!”爱德华·帕尔格洛夫先生喊了一声。车子发出可怕的刺耳
声音总算躲过了一场危机。这声音足以使一个真正的车手牙齿打战。 “唉,你总是不跟女孩子多说话。”多萝西抱怨道。 帕尔格洛夫先生没有立即作答。原来此刻他正迎头遭到一位微型巴士驾
驶员声色俱厉的呵斥。
“唉,真是不小心。”普拉特小姐把头一扬说道。 “我真希望他的车上有这脚闸。”她的情人悻悻然说道。 “脚闸出了什么毛病吗?” “你可以把脚踩在上面,直到它送你去西天。”帕尔格洛夫先生说道,“可
是依旧一点用也没有。”
“哦,好了,特德,你不能指望花二十英镑就能买到一切。毕竟,我们 现在坐在一辆真正的汽车里,在星期天的下午像别人一样到镇子外面去。”
又传来刺耳的撞击声。 “啊,”特德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说,“现在情况好些了。” “你开车真是棒极了。”多萝西钦佩地说。
女性的赞美使得帕尔格洛夫先生壮起了胆子。他试图疾驰通过哈默史密
斯百老汇,却又被一位警察当头喝斥了一通。
“嗯,我总是不明白。”当他们向哈默史密斯大桥小心翼翼地继续向前行 驶的时候,多萝西开口说道,“我不知道这些警察想要干什么。看到他们最 近的行为方式本来还以为他们说话会客气一些呢。”
“无论如何,我不想走这条路了,”爱德华闷闷不乐地说道,“我想走格
雷特·韦斯特路,痛痛快快地开车。”
“很可能又会掉进陷阶。”多萝西说道,“那天主人正是这样。花了五英
镑还不止。”
“这些警察还说得过去。”爱德华宽宏大量地说道,“他们也难为那些富 人。一点也不留情。”
一想到这些大亨们走进车行,眼睛也不眨一下就能买下几辆罗尔斯一罗 伊斯轿车,我简直要发疯。这不合情理。
我一点也不比他们差。”
“还有那些珠宝,”多萝西说着叹了口气。“那些邦德大街上的珠宝店。 那些我叫不上名字来的钻石和珠宝!而我戴的却只是一串伍尔沃思廉价商店 里出售的不值钱的项链。”
她难过地盘算这件事情。爱德华又一次得以全神贯注地驾车。他们胜利 地穿过里士满而没有发生意外。先前与警察的争执动摇了爱德华的勇气。他 现在拣最容易的路走。
每当前面出现大道的时候,他也总是盲目地跟在任何一辆车子的后面。
就这样,他发现此刻自己正行进在一条乡间的林荫道上,而这样的路正 是技艺高超的车手所梦寐以求的。
“不走那条路真是一个明智的决定。”爱德华说道,把这一切都归功于自 己。
“我要说,真是妙不可言。”普拉特小姐说,“我声明,那边有个人在卖
水果。”
的确,在一个便利的拐角处,有一张柳条编成的桌子,上面放着几篮水 果,旁边的一面旗子上写着“食用更多的水果”。
“多少钱?”爱德华焦急之中慌乱地一拉手闸,产生了理想的效果。
“新鲜的草莓。”那个摊主说道。
他是个长相不讨人喜欢的家伙,眼睛有些斜视。
“正是女士喜爱的水果。新鲜水果,刚刚采摘的,还有樱桃。地道的英 国货。来一篮樱桃吗,女士?”
“它们看起来很不错。”多萝西说道。
“非常可爱,正是这样。”那个男人嗓音嘶哑地说,“带给你运气,女士,
那个篮子会的。”最后,他屈尊来和爱德华说话。“两个先令,先生,太便宜 了。如果你知道篮子里的货色,会同意我这么说的。”
“它们看起来真是好极了。”多萝西说道。
爱德华叹了口气,付了两个先令还多。他的心里正在忙着算计,一会儿 还要吃茶点,汽油——星期天开车出来可真不便宜。这是带女孩子外出最麻
烦的一件事!她们总想得到看见的一切。
“谢谢你,先生。”长相不讨人喜欢的那家伙说道,“在那篮樱桃里你们 得到了物超所值的东西。”
爱德华把脚猛地向下一踩,奥斯汀牌微型小汽车像是一只被激怒的猎犬 向那个卖樱桃的小贩扑了过去。
“对不起,”爱德华说,“我忘了车还挂着档。” “你应该小心点,亲爱的。”多萝西说,“你会伤着他的。” 爱德华没有回答。车子又行驶了半英里之后,他们来到了河边的一个理
想处所。他们将奥斯汀停在路边。爱德华和多萝西在河边含情脉脉地坐了下 来,吃着樱桃。在他们的脚下默默躺着一张星期天日报。
“有什么新闻?”爱德华终于问道,他展身躺在地上,歪戴的帽子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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