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机遇



“愿意还是不愿意?”他重复一遍,向前迈了一步。
 “愿——愿——意。”莫德支吾着说,“可是,爱德华,你怎么了?你今 天与以往大不一样。”
 “是的。”爱德华说,“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我是个真正男人,而不是 一条虫——而且,老天作证,这的确值!”
他把她拥在怀里,几乎像是超人比尔那样。
“你爱我吗,莫德?告诉我,你爱我吗?”
“哦,爱德华!”莫德喘着气,“我崇拜你??”

伊斯特伍德先生奇遇记


  伊斯特伍德先生看着天花板。而后他又俯视地板,接着他的目光渐渐移 到右边的墙上。最后,他的目光突然紧紧盯住了眼前的打字机。
洁白的纸张上面用大写字母涂抹着一条标题。
 “第二条黄瓜的秘密。”上面这样写道。一个令人愉悦的标题。安东尼·伊 斯特伍德觉得,任何一个读到这条标题的人都会立即产生兴趣,为它吸引。 “第二条黄瓜的秘密,”他们会说,“这里面可能说些什么?黄瓜?第二条黄 瓜?我一定得读一读这故事。”他们会被这侦探小说大师在围绕这一普通蔬 菜编织惊心动魄的情节时所表现出的娴熟技艺而激动、着迷。好极了。安东 尼·伊斯特伍德非常清楚这故事该是什么样子——麻烦的是不知何故,他写 不下去了。小说的两要素是标题和情节——其余的只是艰苦的准备工作。有 时,甚至可以这么说,单是一个标题本身就能构成情节,然后其余的事就一 帆风顺——只是,眼前的题目依旧点缀在那张纸的顶端,情节却还踪影皆无。 安东尼·伊斯特伍德再次将目光投向天花板、地板,甚至墙纸企图以此
来寻找灵感,可是依旧一无所获。
 “故事的女主角名叫索尼娅。”安东尼说着,一边给自己鼓劲。“索尼娅 或者是多洛丽斯——她有象牙般苍白的皮肤——倒不是健康不良的那种,眼 睛就像深不可测的水池。男主人公叫乔治,或是约翰——一个矮个子英国人。 还有花匠——我想,一定得有个花匠,我们得想方设法把那条黄瓜牵扯进来
——花匠可以是苏格兰人。他对于早霜的悲观态度令人好笑。” 这种方法有时管用,不过,看来今天早晨不行。尽管安东尼已经清晰地
看到了索尼娅、乔治,还有那个可笑的花匠,可他们看起来都懒得动弹。
“当然,我也可以用香蕉。”安东尼绝望地想,“或是离宦,或是甘蓝—
—甘蓝如何?事实上这是个密码——失窃的元记名债券——居心险恶的比利 时男爵。”
  曾有一刻,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丝光明,但是随即又消逝了。比利时男爵 根本不能成型。安东尼突然想到早霜与黄瓜很不相宜,这使得那个苏格兰花
匠引人发笑的言辞霎时全都化为泡影。
“哦!见鬼!”伊斯特伍德先生喊道。 他站起身来,一把抓起每日邮报。也许能在上面找到某人被谋害的消息,
这很可以赋予一位急得冒汗的作家以灵感。可今早却尽是些政治与国际新 闻。伊斯特伍德先生厌恶地把报纸抛在一边。
  接着,他从桌上抓起一本小说。闭上双眼,然后用手指轻轻翻开一页。 命运的安排,他的手所指的正是“绵羊”这个单词。霎时间,伴随着耀眼的
  
智慧火花,一个完整的故事在伊斯特伍德先生的脑海中展现开来。可爱的女 孩——男友在战争中丧生,她的精神错乱,去苏格兰山区牧羊——神秘地与 故去的男友再次重逢,结局是绵羊与月光,就像是奥斯卡影片那样,女孩倒 在雪中死去,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
  这是个美妙的故事。安东尼叹口气,从构思当中清醒过来,难过地晃了 晃脑袋。他很清楚编辑不会喜欢这种故事——尽管它也许很美。他们想要—
—而且坚持要得到的(顺便提一句,他们得到后偶尔也会支付丰厚的报酬), 总是有关神秘的黑衣女人,她被人刺穿心脏,年轻的男主人公被不公正地怀
疑,而突然之间,借助于少得可怜的线索,谜团解开,有罪的正是那个最不 可能的人——事实上,这线索正是“第二条黄瓜的秘密”。
 “尽管,”安东尼沉思道,“可能性是十分之一,但是,编辑会问也不问 我一下,就把标题改成诸如‘最阴险的谋杀案’之类乌七八糟的东西!哦,
该死的电话。”
  他怒气冲冲地跑到电话跟前,摘下听筒。过去的一小时当中,他已经两 次被铃声唤到电话机前——一次是对方拨错了号码,另一次则是被一位他深 恶痛绝的轻挑的上流社会夫人纠缠去赴宴,只是她的不屈不挠使得他无法抵 挡。
“喂!”他冲着听筒里面吼叫一声。
应声的是个女人,声音柔和亲切,略带外国口音。 “是你吗,亲爱的?”这声音温柔说道。 “哦——呃——我不知道。”伊斯特伍德先生小心翼翼地答道,“是谁在
讲话?”
 “是我,卡门。听着,亲爱的。我被跟踪了——处境危险——你必须马 上赶来,这性命攸关。”
“请原谅。”伊斯特伍德先生礼貌地说道,“恐怕你拨错——”
他还没有说完,她就打断了他。
 “哦,圣母!他们来了。如果他们知道我在做什么,就会杀了我。别辜 负我,赶快来,如果你不来我就必死无疑。你知道,柯克大街 320 号。暗号 是黄瓜??嘘??”
他听到咔嗒的一声,对方挂了电话。 “唉,我真倒霉。”伊斯特伍德先生说道。他感到非常诧异。 他走到烟叶罐子跟前,小心地填满了烟斗。 “我想,”他沉思道,“这是潜意识的自我所造成的异常效果。她不可能
说过黄瓜。 整个事情非同寻常。她究竟说过黄瓜,还是没有说过?” 他来回踱步,犹豫不决。
 “柯克大街 320 号。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她正期待那个男人出现。我真 希望当时在电话里解释一下。柯克大街 320 号。暗号是黄瓜——哦,不可能,
这有多荒唐——是大脑紧张产生的幻觉。” 他恶狠狠地盯着打字机。
 “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用处?我已经盯了你一早晨,这使我获益非 浅。作者应该从生活当中寻找情节——从生活当中,你听到了吗?现在我要
出去找一个回来。”
他把一顶帽子扣在头上,深情地凝视他那珍贵的珐琅收藏,随后离开了

寓所。
  大多数伦敦人都知道,柯克大街是一条长长的大道,旁边尽是些古玩店, 各种各样的假货价格令人咂舌。还有老字号的铜器店、玻璃器具店、门庭破 败的;日货商店以及;日衣物贩子。
  320 号是专营旧玻璃的。各式各样的玻璃器具把店里挤得满满当当。安 东尼不得不沿着中间的过道小心地前行,过道两边是闪闪发亮的葡萄酒具, 而在他的头上摇来晃去。
烟烟生辉的则是一盏枝形吊灯。店铺里面坐着一位年迈的女士。她长着
些许短胡,这一定会让很多大学生艳羡不已。而她的举止也甚为粗蛮。 她看着安东尼声色俱厉地喝问道,“什么事?” 安东尼属于那种动辄会感到不安的年轻人。他于是马上打听起了一种白
葡萄酒杯的价格。“每半打四十五先令。”“哦,是真的吗,”安东尼说道,“相 当不错,不是吗?这些多少钱?”
“它们很好看,是老式的沃特福德玻璃器具,一对十八几尼。” 伊斯特伍德先生觉得自己在自找麻烦。过了片刻,在这个虎视眈眈的老
妇人目光下,他已经犹豫着要买下什么东西。可他依旧无法使自己离开这家 店铺。
“那一件呢?”他指着一盏枝形吊灯问道。
“三十五个几尼。” “啊!”伊斯特伍德先生遗憾地说道,“这样的价钱我可付不起。” “你想要什么?”老妇人间道,“是结婚礼物吗?” “是的,”安东尼说道。他一下子抓住了这个解释。“可要找到合适的可
真不容易。”
 “啊,是的。”女士的脸上带着毅然的表情站起身来。“一块好的老式玻 璃不会错过任何一位主顾。我这里有几件老式的玻璃酒瓶——还有一套漂亮 的甜酒酒具,正是送给新娘的东西——”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安东尼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女士把他牢牢地抓在 手里。玻璃制造技艺中每件可想象得到的作品都被摆列在他眼前。他感到绝
望。
 “漂亮,真漂亮。”他搪塞地喊道,一边放下手里一个硬塞给他的大高脚 杯。随后,他匆忙喊出一句,“我说,你这儿有电话吗?”
 “不,这儿没有。就在对面有个邮局,在那儿可以打电话。好了,你说 什么,高脚杯——还是那些漂亮的老式酒杯?”
  因为不是女人,所以安东尼对于如何不买一件东西就走出店门的艺术还 不曾掌握。
“我还是来那套甜酒酒具吧。”他怏怏不乐地说道。 这看起来是最微不足道的器具。当递给他的是枝形吊灯时,他被吓坏了。
他满腹酸楚地忖了钱。随即,当老妇人在打包货物时,他突然来了勇气。
毕竟,她只会认为他古怪,而且,无论如何,她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呢?
“黄瓜。”他说,声音清楚而又坚定。 “呃?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安东尼挑衅地撒谎道。 “哦!我想你刚才是说黄瓜。” “我是这么说的。”安东尼挑衅地说道。

 “唉,”老妇人说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呢?白白浪费我的时间。穿过那 扇门上楼,她正在等着你。”
似乎在梦中一般,安东尼穿过那扇门,踏上肮脏不堪的楼梯。楼上的门
微开着,现出一间狭小的起居室。 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孩,呆呆地盯着门,脸上一副希冀的表情。 这样一个女孩!正像安东尼笔下经常写到的那样象牙般的苍白。还有她
的眼睛!什么样的眼睛!她不是英国人,这一眼就看得出来。甚至从她朴素 的衣着之中也流露出一种异国情调。安东尼在门口站住了。不知怎的,他感
到窘迫。看来是该解释的时候了。 可是,那个女孩欢快地喊了一声就扑进他的怀里。 “你来了,”她喊道,“你来了。哦,感谢天使和圣母。” 安东尼是个从不错过机会的人,他热烈地随声附和。最后,她脱开身,
带着迷人的羞涩仰视他。
“我本来不该认识你。”她宣布道,“我真的不该。” “不该吗?”安东尼无力地说道。 “不该,甚至你的眼睛也不一样——而且你比我想象的要英俊十倍。” “我是这样吗?” 安东尼心里对自己说,“孩子,保持镇静,保持镇静。局势进展得不错,
不过别失去理智。”
“我能再吻你一下吗?” “当然可以。”安东尼真心实意地说,“随你吻多少下。” 接下来是一段令人愉快的插曲。 “不知道我究竟是谁?”安东尼心里想,“希望那个真家伙千万别出现。
她真是太可爱了。”突然,女孩脱开身,脸上现出瞬间的恐惧。
“到这儿来没人跟踪你吧?”
“上帝,没有。”
“啊,但是,他们非常狡猾。你不像我这样了解他们。鲍里斯是个魔鬼。”
“我会很快替你把他解决掉。”
“你像一头狮子——是的,一头狮子。至于他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们都是。 听着,我得到它了!如果他们知道,会杀了我。我害怕一一不知道该怎
么做,这时,我想起了你??嘘,那是什么声音?” 是楼下店里传来的声音。她示意他呆在原处别动,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
楼梯口。当她返回时,面色苍白,两眼发直。
 “哦,圣母!是警察。他们正在上楼。你有刀子吗?左轮手枪?有哪一 样?”
“亲爱的,你不会真要我去谋杀一位警察吧?”
“哦,你疯了——疯了!他们会把你带走,然后把你吊死。”
“他们会怎么样?”伊斯特伍德先生问道,他脊背上面直冒凉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他们来了。”女孩低声说道,“什么也别承认。这是惟一的希望。” “这还不简单。”伊斯特伍德先生悄然应声道。
片刻之后,两个男人闯进屋里。他们身着便服,但是,他们的一举一动
说明他们训练有素。开口说话的是个矮个子,他身着黑衣,灰色的眼睛显得

宁静。
 “康拉德·弗莱克曼,你被捕了,”他说,“因为你谋杀了安娜·罗森伯 格。你所说的任何话都将成为法庭上控告你的证据。这是逮捕令,你最好还 是老老实实跟我们走。”
女孩差点大声喊起来。安东尼脸上带着镇静的微笑走上前。 “警督,你弄错了。”他甜甜地说道,“我的名字叫安东尼·伊斯特伍德。” 两个警探对于他的声明看来完全无动于衷。 “这些我们以后再说。”先前没有开口的那人说道,“现在,请你跟我们
走。”
“康拉德,”女孩抽泣着。“康拉德,别让他们把你带走。” 安东尼看着警探。 “我敢肯定,你们会允许我同这位年轻女士道别?”
那两个人比他想象得还要体面,他们走向门边。安东尼把那个女孩拉到
窗户旁边的屋角,急促地低声和她说话。
 “听我说,我讲的是真话。我不是康拉德·弗莱克曼。你今早打电话时, 他们一定给你接错电话号码了。我的名字叫安东尼·伊斯特伍德。我是应你 的请求而来的,因此——噢,我就来了。”
她不相信地盯着他。
“你不是康拉德·弗莱克曼?”
“不是。”
“哦!”她喊了一声,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痛楚。“可我却吻你了!”
 “这没什么。”伊斯特伍德先生安慰她。“早期的基督徒还把这作为一种 习俗。很明智。现在你听着,我会和他们一起走。我会很快证明我的身份。
同时,他们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你可以警告你这个亲爱的康拉德。然后—
—”
“怎么样?”
 “嗯——就这样。我的电话号码是西北 1743—— 小心别再让他们接错号 码。”
她泪中含笑地给了他迷人的一瞥。 “我不会忘记的——真的,我不会忘。” “很好。再见。我说——”
“什么?”
“再提及早期的基督徒你不会介意吧?”
她抱住他的脖子,与他相吻。
 “我真的喜欢你——是的,我真的喜欢你。无论发生什么,你会记住这 个,不是吗?”安东尼不情愿地挣开身,走近逮捕他的人。
“我现在可以跟你们走了。我想,你们不会拘留这位年轻女士的,对吗?”
“不拘留她,先生,这没关系的。”矮个子斯文地说道。
 “真是些体面的家伙,这些伦敦警察厅的警察。”当安东尼随着他们走下 狭窄的楼梯时,他暗自思忖道。
  没有再看到店里的那个老妇人,但是安东尼听到从后门那里传来重重的 喘息声。他猜想她可能就站在门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眼前发生的事情。
走出肮脏的柯克大街,安东尼长出了一口气。他冲着两个警察中的那个
矮个子开口说话。“喂,警督——我想,你是警督?”

“是的,先生。警督维罗尔。这是警士卡特。”
 “哦,维罗尔警督,是该谈谈正事了——而且该好好地听着。我不是康 拉德。我会告诉你们我为什么来这里。我叫安东尼·伊斯特伍德,我告诉过
你,我的职业是作家。 如果你们跟我一起去我的寓所,我想,我能够向你们证明我的身份。” 安东尼说话时那种认真的态度看来打动了这两个警探。一丝疑云开始掠
过维罗尔的脸庞。而卡特显然还是不肯相信。
“我敢说,”他讥讽道,“你还记得方才那年轻的女士称呼你‘康拉德’。”
 “啊!这是另一回事。我并不介意向你们但白,我向那女士冒充一个名 叫康拉德的人。是私事,这你们应该明白。”
 “真像是那么回事,不是吗?”卡特品评道,“不,先生,你得跟我们走。 乔,叫住那辆出租车。”
一辆路过的出租车被拦了下来,三个人上了车。安东尼抱着最后一线希
望,同两人中更肯相信他的维罗尔说话。
 “听着,尊敬的警督,顺便去我的寓所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话,这又有 什么损害呢?如果愿意,你们尽可以坐着出租车去——由我来出钱好了!五 分钟不碍什么事。”
维罗尔上下打量着他。
 “我会这么做,”他突然说道,“尽管看起来不可思议,我相信你说的是 实话。我们可不想因为抓错了人而在局里出丑。地址是什么地方?”
“勃兰登堡住宅区 48 号。”
  维罗尔探身向前冲着司机大声说出地址。三个人静静地坐着,直到目的 地。卡特跳下车,维罗尔示意安东尼跟在身后。
 “不必把事情搞得不愉快,”他下车时一边解释道,“就像是朋友来访, 好像伊斯特伍德先生带了几个朋友回家。”
对于这个提议,安东尼满心感激。他对于刑事侦察部的看法每时每刻都
在抬高。 很幸运地,他们在走廊里遇到了搬运工罗杰斯。安东尼停下脚步。 “啊!晚上好,罗杰斯。”他随口打招呼。 “晚上好,伊斯特伍德先生。”搬运工恭敬地答道。
  他喜爱安东尼,因为他是个慷慨大方的典范。而这一点,他的邻居们就 做不到。
安东尼一脚踏在楼梯上时,他停了下来。
 “顺便问一句,罗杰斯。”他不经意地问道,“我住在这儿有多久了?我 刚才还在和我的这两位朋友谈论这事。”
“让我想想,先生。到现在一定快有四年了。”
“和我想的一样。” 安东尼得意地瞥了一眼两个警探。卡特咕哝了一声,但是维罗尔的脸上
绽出微笑。
“很好,但是还不够好,先生。”他说道,“我们上楼好吗?” 安东尼用他的弹簧碰锁钥匙打开寓所房门。他记得仆人西马克外出了,
这使他感到欣慰。这场灾难的目击者越少越好。 打字机依旧是他离开时的那个样子。卡特大步走到桌前阅读纸上的标
题。

“第二条黄瓜的秘密。”他语调沮丧地读道。 “是我写的故事。”安东尼漠然解释道。 “这一点不错,先生。”维罗尔说着点点头,他的眼睛闪闪发亮。“顺便
问一句,先生,这故事是关于什么的?第二条黄瓜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啊,你问着了。”安东尼说道,“正是这第二条黄瓜才惹出了这场麻烦。” 卡特专注地看着他。突然他摇摇头,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前额。 “真是闻所未闻,可怜的年轻人。”他用清晰可闻的旁白低声说道。
“现在,先生们,”伊斯特伍德先生轻快地说道,“我们来谈论正事。这
是寄给我的信件,我的银行存折,还有与编辑们的通信。你们还要什么?” 维罗尔仔细查看了那些甩给他的纸张。 “就我个人而言,先生,”他恭敬他说,“我不想再要什么了。我已经深
信不疑。 但我不能承担擅自把你放走的责任。你瞧,尽管可以肯定,你作为伊斯
特伍德先生已经在这儿住了有些年头,但是有可能安东尼·伊斯特伍德与康 拉德·弗莱克曼是同一个人。
我必须仔细搜查寓所,录下你的指纹,然后给总部打电话。”
 “这看来是个全面细致的计划。”安东尼评论说,“我保证欢迎你们探查 我的罪恶秘密。”
警督咧开嘴笑了。就侦探而言,他颇有人情味儿。 “先生,我一个人在这儿忙碌时,你能否与卡特一起到那边的小屋去?” “好吧。”安东尼不情愿地说道,“我想能不能以另外一种方式进行?能
不能?”
“什么意思?”
 “你,我,还有几瓶威士忌和汽水在那间小屋里,而我们的朋友,警士 先生来彻底搜查。”
“你更喜欢这样,先生?”
“的确如此。” 他们留下卡特郑重其事地熟练地搜查着桌子里的东西。当他们走出屋门
的时候,听到他取下话筒给伦敦警察厅打电话。
 “情况还不坏。”安东尼说着坐了下来,将一瓶威士忌和一瓶汽水放在旁 边,殷勤地招待维罗尔警督。“我是否先喝,好证明威土忌里面没有放毒 药?”
警督笑了笑。
 “非同寻常,这所有一切。”他评论说,“但我对这行当还略知一二。从 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弄错了。但是,当然,我们得例行公事。你没法摆脱官 样文章,你说能吗,先生?”
“我想不能,”安东尼遗憾地说,“然而,警士看上去不怎么友善,对吗?”
“啊,卡特警土是个好人。但你要哄骗他可不那么容易。”
“我已经注意到了。”安东尼说道。
 “顺便问一句,警督,”他补充说,“你是否反对我听一听有关我自己的 事情?”
“以什么方式,先生?”
“得了,你没看到我已经快被自己的好奇心吞食掉了吗?谁是安娜·罗
森伯格,我为什么要谋杀她?”

“先生,你会在明天的报纸上读到有关的一切内容。” “昨天的我与今天的我可能会相差一万年。”安东尼引经据典地说道,“警 督,我真的认为你应该满足我这完全合法的好奇心。抛开你作为警督的谨慎,
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这不合乎规定,先生。” “尊敬的警督先生,难道在我们成为这么要好的朋友之后也是这样?” “嗯,先生,安娜·罗森伯格是个德国犹太人。她住在汉普斯特德。不
知以什么为生,她一年年变得越来越富有。”
 “我恰恰相反。”安东尼评论道,“我有维持自己生计的手段,而我却变 得一年比一年穷。也许,如果我住在汉普斯特德日子会好过些。我总听人说 汉普斯特德令人心旷神冶。”
“有段时间,”维罗尔接着说道,“她买卖旧服装——”
“这就好解释了。”安东尼打断说,“我还记得在战后卖掉了自己的制服
——不是卡其布军服,是另外的东西。整个寓所里到处都是红色的裤子和金 色的镶边,眼花缭乱地铺在眼前。一个身着格子西服的肥胖男人坐一辆罗尔 斯一罗伊斯,带着一个手提口袋的仆人前来。他出价一英镑十便土要买下这 堆东西。最后,我添了一件猎装,还有几副蔡斯公司的眼镜才卖了两英镑。
只一个信号,那仆人就打开袋子,把东西统统都收了进去。而那个胖子拿出
一张十英镑的票子要我找零。”
 “大约十年以前,”警督接着说,“有几个西班牙人来伦敦政治避难—— 他们当中有一个叫唐·费尔南多·费拉雷茨,带着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 他们一贫如洗,而妻子又正在生病。安娜·罗森伯格到他们的寓所前去探询, 看他们是否有东西要变卖。
  唐·费尔南多不在家,他的妻子决定卖掉一块非常漂亮的西班牙围巾, 上面有精美的刺绣,是他的丈夫在逃离西班牙之前最后送给她的礼物之一。 唐·费尔南多回家以后,听说卖掉了围巾,不禁勃然大怒。他徒劳地试图找 回那块围巾。当他最终找到那个经营旧服装的女人时,她说她把那条围巾转 卖给了一个不知姓名的女人。唐·费尔南多绝望了。
  两个月以后,他在街头被人用刀子捅伤,伤重而死。从此以后,安娜·罗 森伯格的钱就多得让人生疑。在随后的十年中,她的房子至少有八次被夜盗 光顾。有四次这样的企图被挫败,没有丢失东西,而在另外的四次当中,一 条带有某种刺绣的围巾连同其它物品一起被盗走了。”
警督停顿了一下,看到安东尼急切的手势,他又继续往下说。
 “一个星期以前,唐·费尔南多年轻的女儿卡门·费拉雷茨从法国的一 所修道院抵达英国。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汉普斯特德寻找安娜·罗森伯 格。在那儿据说她与老妇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她临走以前所说的话被一个 仆人无意中听到。
‘围巾还在你这儿,’她喊道,‘这些年来,你依靠它发家致富——但我
郑重地告诉你,它最终将给你带来厄运。对于它,你没有道义上的权利,总 有一天,你会希望自己从未见过这条绣花围巾。’
 “三天以后,卡门·费拉雷茨从她住的旅馆里神秘地失踪了。在她的房 间里找到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这个名字就是康拉德·弗莱克曼,还有一
张据称是古玩商人送来的条子,问她是否愿意出售一条据信在她手中的刺绣
围巾。条子上的地址是假的。

 “显然,这个谜的中心就是这条围巾。昨天早晨,康拉德·弗莱克曼拜 望了安娜·罗森伯格。她与他单独呆了一个多小时。当他离去的时候,她卧 床不起,这次会晤之后,她就面色苍白,浑身发抖。但是,她吩咐说,如果 他再来的话,一定让他进来。昨晚大约九点时,她起床外出,就再也没有回 来。今天早晨,在康拉德·弗莱克曼住过的房间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心脏被 刀子刺穿了。在她旁边的地板上——你猜是什么?”
“是围巾?”安东尼喘了口气,“绣花围巾?”
“比这更令人恐怖得多。是一件能够解释整个围巾之谜井揭示其潜在价
值的东西??对不起,我想来的是局长——” 的确有人在按响门铃。安东尼竭力抑制住自己的不耐烦,等着警督回来。
现在,他对于自己的处境已经不再担心。他们一旦取到指纹就会意识到自己 所犯的错误。
随后,也许卡门会打电话??
绣花围巾!多么离奇的故事——这故事与那个美貌女郎正相宜。 他从白日梦中猛地醒来。这警督怎么去了这么久。他站起身来,拉开门。
寓所里异常地寂静无声。他们已经走了吗?当然不会不辞而别。 他大步走进隔壁的屋子里。里面空空如也——起居室里也一样。异样地
空旷!里面看起来凌乱不堪。天哪!他的珐琅——银器!
  他在寓所里面狂奔。可处处都是一个样子。这个地方已经被洗劫过。像 真正的鉴赏家一样,安东尼喜欢收藏小玩意儿,可现在每样值钱的东西都被 盗走了。
  安东尼呻吟着颓然倒在一把椅子上,双手捂着头。忽然,他被前门的门 铃声唤醒过来。他一开门正撞上罗杰斯。
 “先生,请原谅。”罗杰斯说道,“可那两位绅士告诉我,说你可能想要 什么东西。”
“哪些绅土?”
 “先生,就是你那两个朋友。我尽力帮他们包装好物品。幸亏我在地下 室里找到两个大箱子。”他的目光落到地板上,“我已经仔细把稻草扫过了,
先生。”
“你是在这儿打包的?”安东尼呻吟道。
 “是的,先生。这不是你的意思吗,先生?是那高个子绅士让我这么做 的,先生。
看到你在小屋里正忙着和另外一位绅士说话,我就没有想打搅你。”
 “不是我在跟他说话,”安东尼说道,“是他在跟我说话一一一见他的 鬼。”
罗杰斯咳嗽了一声。
“我深为你必须这么做而难过,先生。” “必须这么做?” “必须与你小小的财宝道别,先生。”
 “呕?哦,是的。哈,哈!”他发出阴森的笑声。“我想,他们现在已经 开车走了。
我是说,那些——我的那些朋友?”
 “哦,是的,先生,刚才走的。我把箱子放在出租车上,那个高个先生 再次上楼,随后,他们两个从楼上跑下来,立即把车开走了??对不起,先
  
生,出了什么问题吗?” 罗杰斯问得有道理。安东尼发出的空洞的呻吟声无论在哪里都会引起猜
测。
 “每件事都出了问题。谢谢你,罗杰斯。但我知道这不能怪你。让我独 自呆一会。
我想打个电话。” 五分钟以后,警督德莱沃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而他正在把
故事灌进警督的耳朵。德莱沃警督这么没有同情心,(安东尼暗想)他一点
也不像个警督!事实上,他显然是在装腔作势。是又一个把艺术置于自然之 上的典型范例。
安东尼讲完了他的故事。警督也合上他的笔记本。
“怎么回事?”安东尼焦急地问道。
“很显然,”警督说道,“又是帕特森匪帮。他们最近连续作案。高个金
发男子,矮个黝黑男人,还有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 “是的,一个非常美貌的女郎。通常是作为诱饵。” “呕,是个西班牙女郎?” “她也许会这么自称。她出生在汉普斯特德。” “我说过这地方令人心旷神怡。”安东尼喃喃说道。
 “是的,事情很清楚。”警督说着起身准备离去。“她打电话给你,然后 编造一个故事——她猜想你一定会去。随后,她跑到吉布森老妈妈那里,给 她一笔小费,以便可以使用她的房间,因为在公众场合不方便——是指情人
们,这你明白,与犯罪没有任何关系。你自然上了钩,随后他们把你带回家
里,一个人给你编故事,而另外一个则盗走宝物。这无疑是帕特森匪帮—— 他们惯用的伎俩。”
“那我的东西呢?”安东尼焦急地问道。
“我们会尽力的,先生。不过,帕特森匪帮非常狡猾。”
“看来是这样。”安东尼难过地说道。
  警督起身离去。他刚走,门铃响了。安东尼打开门,一个小男孩站在门 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先生,你的包裹。”
  安东尼意外地接过包裹。他没有料到会收到包裹。回到起居室里,他把 丝线断开。
是那一套甜酒酒具!
“妈的!”安东尼骂了一句。 随后,他注意到在一个玻璃杯的底部,有一朵小小的人造玫瑰。他的思
绪又回到了柯克大街的那间楼上的屋子里。
 “我真的喜欢你——是的,我真的喜欢你。无论发生什么,你会记住这 个,不是吗?”她是这么说的。无论发生什么??她当时是说——
安东尼竭力控制住自己。
“这样不行。”他告诫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打字机上,于是神色坚定地坐了下来。 第二条黄瓜的秘密
他的神情又变得迷离。绣花围巾。尸体旁边的地板上究竟找到了什么?

是一件能够解释整个谜的可怕物品? 当然,什么也没有,因为这只是盗匪用来吸引他的注意力而胡乱编造的
一个故事。
  而故事的讲述者采用了古老的《天方夜谭》中的技巧,在最引人人胜的 地方戛然而止。
  但是,难道真的没有一件能够解释整个谜的可怕物品?现在也没有吗? 如果一个人费尽心机去找呢?
安东尼把那张纸从打字机上扯下来,换了另外一张。他打下了标题:
西班牙围巾之谜 他静静地思忖片刻。随后,他开始飞快地打起字来??

王公的绿宝石


  詹姆斯·邦德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书上。这是一本黄色小册子, 在它的封面上印着一行简洁却又诱人的说明,“你想要工资每年增加三百英 镑吗?”书的定价是一个先令。詹姆斯才刚刚读完两页。上面的段落惬意他 讲述如何察看老板的脸色,如何培养一种生龙活虎的个性,以及如何营造一 种高效率的氛围。他刚刚读到一个更为微妙的话题,“有的时候应该坦率, 有的时候应该审慎。”这本黄色小册子如是说,“一个强人不会总是说出他知 道的所有事情。”詹姆斯合上这本小书,举目凝视外面广袤的蔚蓝色大海。 一丝恐怖的疑云浮上他的心头,他不是一个强人。强人应该能够左右眼前的 局势,而不是成为它的牺牲品。于是,这天早晨,詹姆斯第六十次念叨自己 的失策。
  他正在度假。度假?哈哈!冷笑。是谁劝说他来这个时髦的海滨胜地, 海上金普顿的?是格雷斯。是谁使得他人不敷出的?格雷斯。而他居然就热 切地同意了。她把他弄到了这儿,可结局如何呢?当他呆在一所距离海滨区 不到一英里半的不起眼的公寓里时,格雷斯本该呆在一间相似的寓所里(不 是同一间,詹姆斯圈子里的人都很审慎),但是,她却公然把他遗弃了,而 且居然住在海滨区的埃斯普拉奈德旅馆里。
  看起来,她在那儿还有些朋友。朋友!詹姆斯再次冷笑。他的思绪回到 过去三年中对格雷斯的那个悠悠然的求爱阶段:当他第一次惟独对她另眼相 看时,她欣喜异常。不过,那一切发生在她后来在大街上的巴特斯女帽店里 一举成名之前。那时候,詹姆斯威风凛凛,可现在,哎呀!情况正相反。用 行话来说,是格雷斯在“挣大钱”。这使得她趾高气扬。是的,不可一世地 趾高气扬。詹姆斯感到困惑,脑海里又浮想起某册诗集里的只言片语,大致 是说“为了一个好男人所付出的爱,我感谢上帝而斋戒。”但这种事在格雷 斯身上根本观察不到。在饱餐了埃斯普拉奈德旅馆的早饭之后,她全然忽略 了一个好男人所付出的爱。事实上,她正在接受一个名叫克劳德·索普沃斯 的男人的呵护。
这个人,詹姆斯觉得,根本没有诸如道德之类的价值。 詹姆斯把一只鞋跟在泥上上蹭了蹭,然后望着远处的地平线愁眉不展。
海上金普顿。
  究竟是什么吸引他来这儿的?对于富人与那些时髦的人们来说,这里是 个绝好的胜地。
  
  这儿有两家大型旅馆,还有绵延数英里之遥的风景如画的别墅,分属于 那些时髦的女演员们,富有的犹太人,以及娶了富有妻子的英国贵族们。这 里面积最小的别墅,摆设上家具,每周的租金就要二十五个几尼。难以想象 那些宽敞一些的房子租金会有多少。在詹姆斯的背后,就正有一处这样的宫 殿。它的主人是著名运动员爱德华·坎皮恩勋爵。
  此刻,屋里贵宾云集,其中有位印度王公马拉普塔那,他的财富难以数 计。詹姆斯在那天早晨的周报上曾读到有关他的情况。他在印度丰厚的家业, 他的宫殿,他收藏的奇珍异宝,报纸上还特别提到了一块闻名遐迩的绿宝石, 并且热烈地宣称它有鸽子蛋那么大。
  詹姆斯长在城镇,对于鸽子蛋的大小有些懵懂,但是他心里留下的印象 却是美好的。
 “如果我要是有块这样的绿宝石,”詹姆斯说道,一边再次冲着地平线皱 起了眉头,“我就把它拿给格雷斯看看。”
  这种伤感有些朦胧,不过,说出来之后他感到好受些。身后传来阵阵笑 声,他猛一回头,正碰上格雷斯,在她旁边还有克拉拉·索普沃斯,艾丽斯·索 普沃斯,多萝西·索普沃斯,还有——哎呀!克劳德·索普沃斯。女孩子们 挽着手臂,正在格格地笑。
“唉,你可真是个怪人。”格雷斯顽皮地喊道。
“是的。”詹姆斯回答道。 他心里琢磨,自己本该找到一句更为有效的话来反驳。因为仅用一个单
词“是的”无法给别人留下具有生龙活虎个性的印象。他腹中作呕地盯着克
劳德·索普沃斯。克劳德·索普沃斯就像是音乐喜剧当中的男主人公一样衣 着华美。詹姆斯热切地盼望着能有这样一个时刻:会有一只热情的海滩上的 狗把它潮乎乎的、沾满沙子的前爪搭在克劳德一尘不染的法兰绒白裤子上。 他自己身上穿的是一条耐穿的深灰色法兰绒裤子,这条裤子已经穿了有些年
头。
 “这儿的空气难道不清——新吗?”克拉拉说道,一边用鼻子吸气,作 赏识状。
“相当提神,不是吗?” 她说着格格地笑起来。
“是负离子。”艾丽斯·索普沃斯说道,“这就像营养品一样,你知道。”
她也格格地笑了。詹姆斯心想:
 “我真想让她们愚蠢的脑瓜撞在一起。她们不停地笑什么呢?又不是在 说什么好笑的事情。”
清白无辜的克劳德疲惫地低声说: “我们是否去海里游泳,或者这么做太累人了?” 游泳的想法被一片刺耳的尖叫声接受了。詹姆斯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他甚至还略施小计,拽着格雷斯落在别人后面。
“听着!”他抱怨道,“我最近几乎连你的影子也见不到。”
 “好了,我敢肯定,现在我们又在一起了。”格雷斯说道,“而且,你可 以跟我们去旅馆吃午饭,至少——”
她犹豫地看着詹姆斯腿上的裤子。
 “怎么了?”詹姆斯气势汹汹地质问道,“我想,是不是穿着不够滞洒, 配不上你?”
  
 “亲爱的,我的确认为你该多花些工夫。”格雷斯说道,“这里的人个个 都很滞洒。
你瞧瞧克劳德·索普沃斯!”
 “我已经瞧过他了。”詹姆斯冷冷地说道,“我从未见过什么人像他一样, 完全是头蠢驴。”
格雷斯挺直了身子。
 “没有必要批评我的朋友们,詹姆斯,这有失体面。他的衣着正像旅馆 里任何一位绅土一样。”
 “呸!”詹姆斯喝道,“你知道我前两天刚刚在《社会简闻》上读到什么 吗?哦,是什么公爵——某某公爵,我记不得了。但无论如何是位公爵,他 是英格兰穿得最差的人,是的!”
“我相信,”格雷斯说道,“可是,你该明白,他是个公爵。”
“这又怎么样?”詹姆斯质问道,“我要是有朝一日做了公爵呢?至少,
不是公爵,也是贵族。” 他拍了拍兜里的黄色小册子,然后背诵了一长串国内贵族的名字,他们
的出身比起詹姆斯·邦德来要寒微得多。格雷斯只是格格地笑。
“别这么蠢,詹姆斯。”她说,“不如幻想你是海上金普顿的伯爵!” 詹姆斯瞅着她,恼怒与绝望交织在一起。海上金普顿的空气一定吹进了
格雷斯的脑瓜。 金普顿的海滩是块绵长平坦的沙滩。一溜海滨更衣棚沿海岸线均匀地排
开,绵延约有一英里半。一行人在一排六间更衣棚前停了下来,上面都醒目
地标着“仅供埃斯普拉奈德旅馆的游客们使用”。
“我们到了。”格雷斯欢快地说;“可是,詹姆斯,恐怕你不能跟我们一 起进去,你得去那边的公共更衣篷。我们在海里会面。再见!” “再见!”詹姆斯说着,一边大步朝着所指的方向走去。
十二间破敝的篷子肃穆地立在海边。一个上了年纪的水手守卫在一边,
手里拿着一卷蓝色的纸张。他接过詹姆斯递来的一枚硬币,从他的纸卷上撕 下一张蓝色的票,扔过一条毛巾,然后用大拇指向身后指指。
“排队等着。”他嗓音沙哑地说道。 正是在此刻,詹姆斯意识到了竞争这一事实。除了他以外,别人也在想
着入海。不仅每个账篷都占着,而且在每个帐篷的外面都有一群神色坚定的
人们在彼此瞪眼。詹姆斯排在最少的一队人后面等待着。帐篷的线绳一分, 一个身上几乎没有什么遮盖的漂亮的年轻女子跃入眼前,一边在整理她的泳 帽,脸上的表情似乎并不介意把整个早晨都浪费掉。她大步走到水边,然后 坐在沙滩上,呈陶醉状。
“这可不好。”詹姆斯自言自语道,然后立即排在另一队人后面。 在等了五分钟以后,第二个帐篷里动作的声音侧耳可闻。随着喘息声与
用力声,帘子一分,从里面走出四个孩子,一位父亲和一位母亲。帐篷这么
小,看起来有些像是变戏法。一瞬间有两个女人向前一跃,每人抓住了帐篷 的一片帘子。
“对不起。”第一个年轻女子微微带喘地说道。
“对不起。”另一个年轻女子瞪着眼睛说道。
“我想你该知道,我比你早到这儿十分钟。”第一个年轻女子飞快他说。
“人人都知道我已经在这儿足足等了一刻钟。,’第二个年轻女子不买账

地说。
“好了,好了。”老水手说着走了过来。 两个女人都冲他尖声喊叫。当她们喊叫完以后,他用大拇指冲着第二个
年轻女子一指,简洁地说:
“该你了。” 随后他转身离去,对于抗议声充耳不闻。他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是谁
先到的,可他的决定,正像报纸上所说的,是最终的。绝望的詹姆斯一把抓 住了他的胳膊。
“喂!”
“什么事,先生?” “还有多久我才能等到一个帐篷?” 老水手漠然地瞥了一眼排队的人流。
“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个半小时。我说不准。”
  就在此刻,詹姆斯望见格雷斯与索普沃斯家的女孩子们正轻盈地沿着沙 滩跑向大海。
“妈的!”詹姆斯自语道,“哦,妈的!” 他再次拽了拽那个老水手。
“我不能在别的地方找个帐篷吗?这边的棚屋怎么样?看起来里面是空
的。”
“这些棚屋,”老水手威严地说,“是私人的。” 他申斥完以后,继续向前走去。詹姆斯感到受了捉弄,他从等待的人群
当中脱身出来,沿着海滩狂奔起来。这是限制!这是纯粹、完全的限制!他 怒视着他经过的一问问齐整的更衣棚。此刻,他由独立自由派变成了狂热的
社会主义派。为什么富人就可以拥有更衣棚,能在他们任意选定的时间在大 海里游泳,而不必在人丛中等候呢?“我们的制度,”詹姆斯含混他说,“完 全错了。”
  从海上传来年轻人的嬉闹的叫喊,夹杂着拍打水花的声音。是格雷斯的 声音!盖过她的喊叫的,是克劳德·索普沃斯蠢笨的笑声。
 “妈的!”詹姆斯说着咬了咬牙。以前,他从未这么咬牙切齿过,只是在 小说里面读到而已。他停下脚步,狂乱地捻动着手中的棍子,坚定地转过身 背对着大海。他凝视着,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鹰之巢”,“布埃纳远景”, 还有“我的愿望”上。这是海上金普顿居民的习俗,给他们的更衣室起各种
稀奇古怪的名字。“鹰之巢”在詹姆斯看来愚不可及,而“布埃纳远景”又
超出他的语言能力范围之外。但是,他的法语知识足以使他意识到第三个名 字的恰如其分。
“我的愿望,”詹姆斯说,“我想这正是我的愿望。” 就在此刻,他注意到尽管别的更衣棚的门都紧紧关着,惟独“我的愿望”
的门微开着。詹姆士若有所思地左右瞧了瞧海滩上,那儿多是一些大家庭的
母亲们,正在忙着照看她们的孩子。现在才十点钟,海上金普顿的贵族们来 此游泳的时候还早。
 “可能还在床上大吃涂脂抹粉的仆人们端来的鹌鹑与蘑菇,呸!他们当 中十二点以前不会有人来这儿。”詹姆斯心里想。
他又望了望海上。像是反复训练过的音乐《主导主题》一样,格雷斯的
尖声喊叫从空中飘来。紧接着是克劳德·索普沃斯的“哈,哈,哈”。

“我会这么做的。”詹姆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推开“我的愿望”的门走了进去。看到钉子上挂着的各式衣物,他先
是蓦然一惊,随即又镇静下来。这间棚屋分成了两个部分,在右边的钉子上
挂着的,是一件女孩子的黄色运动衫,一顶破旧的巴拿马草帽,还有一双沙 滩鞋。而左边则是一条穿旧了的灰色法兰绒裤子,一件套头衫,还有一顶防 水帽,这表明是男女分开的。詹姆斯匆忙走到棚屋里男士一端,飞快地脱掉 衣服。三分钟以后,他已经在海里畅然地吸气吐气了,一边做着种种极其短
暂的,看起来像是职业运动员的泳式——头部潜在水下,而双臂在海中挥舞
——就是那种样式。
 “哦,你在这儿!”格雷斯喊道,“那边等待的人那么多,我还以为你得 过好一阵子才能来呢。”
“真的吗?”詹姆斯问道。 他依旧在亲切而又忠实地想着那本黄色小册子。“强人有时也会谨慎从
事。”此刻,他克制住自己的脾气。他必须以愉快而又坚定的态度同克劳德·索 普沃斯谈话,后者正在教格雷斯手臂伸出水面划水:
“不,不,老伙计,你全弄错了。我来教她。” 他的语气非常自信,克劳德不得不垂头丧气地退到旁边。惟一遗憾的是,
他的胜利是短暂的。英格兰水域的温度从不鼓励游泳的人们在里面久呆。格
雷斯与索普沃斯家的女孩子们已经下颌发青,牙齿打颤。她们跑上海滩,而 詹姆斯独自一人回到“我的愿望”。
他使劲用毛巾擦身,随后套上衬衣,感到心满意足。他觉得自己已经表
现出了生龙活虎的个性。突然,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被吓呆了。屋外传来女 孩们说话的声音,而且与格雷斯及她的伙伴们的声音截然不同。片刻之后, 他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我的愿望”的合法主人到了。如果詹姆斯衣着齐 全的话,他本来也许会仪态庄重地等待她们到来,然后试图作出解释。可这
时他已经完全慌了手脚。“我的愿望”的窗户被深绿色的帘子恰如其分地遮 掩着。詹姆斯扑向门边,死死抓住门把手。外面有人徒劳地试图转动把手。 “门锁上了,”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我记得佩格说过,门是开着的。”
“不,是沃格这么说。” “沃格真是太过分了,”另一个女孩说道,“太糟了,我们得回去取钥匙。” 詹姆斯听到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长长地,深深地出了一口气。他
匆匆忙忙披上其余的衣服。两分钟以后,他已经在沿着海滩不经意地散步了, 脸上全然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一刻钟以后,格雷斯与索普沃斯家的女孩子
们和他在海滩上会合。接下来的早晨时光在掷石子、沙滩上写字、瘪戏打闹 中安然度过。随后,克劳德瞥了一眼手表。
“该吃午饭了。”他说道,“我们最好还是往回走吧。”
“我饿坏了。”艾丽斯·索普沃斯说。 其他的女孩子们也都说饿坏了。
“你一起走吗,詹姆斯?”格雷斯问道。 无疑,詹姆斯正怏怏不乐。他挑剔起她说话的语调。 “我的衣服不能与你相配,我不去。”他难过地说,“也许,是因为你太
出众了,我最好还是不去。” 这是在暗示格雷斯表示异议,但是海滨的空气没有给格雷斯留下什么好
印象。她只是答道:

“很好。随你便。那么,今天下午见。” 詹姆斯站在那儿目瞪口呆。
“唉!”他叹道,一边盯着渐渐远去的女孩子们。“唉,在所有的??”
  他心情抑郁地走到镇上。在海上金普顿有两家餐馆,里面都炎热、嘈杂, 而且人满为患。这次又像是在更衣棚里一般,詹姆斯不得不排队等候。而且, 他不得不等待更长时间。前面刚刚出现一个空座,一位才来的主妇就肆无忌 惮地抢在了他的前面。终于,他在一张小桌旁落座。在他的左耳边,几个头
发剪得参差不齐的少女正在喋喋不休地胡乱谈论着意大利歌剧。幸好詹姆斯
对音乐一窍不通。他漠然地打量了一下菜单,把双手深深插进口袋里。他心 里想:
“无论我要什么,结果总是‘没有’。我一向不走运。” 他的右手在口袋深处摸索着,触到一个异样的东西。感觉像是一块卵石,
一块大的圆形卵石。
“我究竟把石头放在口袋里做什么?”詹姆斯心里想道。 他用手指抓住它。这时,一个女服务员飘然而至。 “请来些炸比目鱼,还有炸土豆条。”詹姆斯说道。 “没有炸比目鱼。”服务员低声说道。她眼瞅着天花板,如在梦中。 “那就来点咖哩牛肉吧。”詹姆斯说。
“咖喱牛肉也没有了。” “那这张菜单上还有没有‘没有’的东西吗?”詹姆斯质问道。 女服务员看上去心情很不好受,她用一只苍灰色的食指戳在“蔬菜炖羊
肉”上。詹姆斯只好听天由命,点了蔬菜炖羊肉。他心里对于餐馆的服务怒 火中烧。他从口袋里拽出手,手中抓着那块石头。他张开手掌,漫不经心地
去看手里的东西。随即,他吃了一惊,那些细枝未节的小事都抛到了脑后。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一块卵石,它是——他几乎无法怀疑
———块绿宝石,一块硕大的绿宝石。詹姆斯盯着它,心里充满了恐惧。不,
这不可能是块绿宝石,这一定是有色玻璃。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绿宝石,除非
——印刷字体在詹姆斯眼前跳动:“马拉普塔那王公——闻名遐迩的绿宝 石,有鸽子蛋般大小。”这是——这可能是——他正在看着的这块绿宝石吗? 女服务员端来了蔬菜炖羊肉,詹姆斯抽搐着把手合上。他的脊梁里热气与凉 气直冒。他觉得自己陷入了可怕的困境。如果这是那块绿宝石,可这是吗? 这可能是吗?他松开手掌,不安地偷看。詹姆斯对于宝石并不在行,但这件
珠宝颜色的浓度和光泽使他确信,这真是那件宝物。他把双时支在桌上,向
前探过身,视而不见地看着面前盘子里的蔬菜炖羊肉凝结成块。他一定得把 这事想明白。如果这是王公的绿宝石,该怎么办呢?“警察”这个词在他的 心头一闪。如果一个人找到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应该把它交到警察局。詹姆 斯正是听着这样的训诫而长大的。是的,可是——这块宝石是如何跑到他的
裤兜里的?无疑,警察必定会这么问。这是个令人尴尬的问题,而且,这个
问题的答案他现在还没有找到。 这块宝石是如何跑到他的裤兜里的?他绝望地望着自己的双腿,就在此
刻,他的心里掠过一丝疑虑。他聚拢目光细看。一条旧的灰色法兰绒裤子与 另一条旧的灰色法兰绒裤子的确非常相像。可是,詹姆斯依旧有一种直觉,
这不是他的裤子。他靠在椅背上,对于这个发现呆若木鸡。他现在才明白发
生了什么,在匆忙逃出更衣棚的时候,他错拿了裤子。他还记得自己把裤子

挂在一条旧裤子旁边的钉子上。是的,这就解释了目前的处境,他错拿了裤 子。可是,究竟为什么把价值成百上千万英镑的宝石放在那儿呢?他越想这 事,就越觉得离奇。当然,他会向警察解释——这很尴尬,这点毫无疑问, 这定会令人尴尬。这里必须提及一个事实,就是他有意闯进别人的更衣棚。 这当然并不是什么严重的过失,只是他才刚刚崭露头角,这会让他蒙羞。
“先生,还要别的吗?” 又是那个女服务员。她目光犀利地盯着未曾碰过的蔬菜炖羊肉。詹姆斯
匆忙把菜往自己盘子上倒了些,然后要求结账。拿到账单,他付了钱,然后
走出店外。正当他犹豫地站在街上时,对面的一张海报映入他的眼帘。邻近 的哈切斯特小镇有一家晚报,而詹姆斯读的正是这家报纸的目录。上面宣布 了一个简短、轰动的消息:“王公的绿宝石失窃。”“我的天!”詹姆斯声音微 弱地说着,侧身靠在一根柱子上。他打起精神,摸出一个便士,买了份报纸。
他没有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当地新闻中鲜有轰动的消息。报
纸头版登载着大字标题“爱德华·坎皮恩勋爵家里发生轰动一时的夜盗案件。 闻名遐迩的绿宝石被窃。马拉普塔那王公损失惨重。”文字寥寥无几,事实 清楚明白。爱德华·坎皮恩勋爵前一天傍晚在家里款待几位朋友。席间,王 公想向一位在场的女士出示这块宝石。当他去取宝石时,才发现它不见了。
警察被召来。目前还没有找到线索。詹姆斯听凭报纸落在地上。他依然不明
白宝石是如何跑到更衣棚里一条旧法兰绒裤子的兜里的,但是,他每时每刻 都意识到,警方会怀疑他所说的话。他究竟该怎么办呢?此刻,他正站在海 上金普顿的一条干道上,口袋里悠悠然揣着身价与皇帝的赎金相当的赃物; 而此刻,这个地区的全部警察都正在忙着寻找同一件赃物。他眼前有两条出
路。第一条路,他可以径直去警察局,然后讲述自己的故事——但是必须承
认,詹姆斯害怕这么做。第二条路,想方设法除掉这块绿宝石。他想到可以 把它裹在一个齐整的小包里,然后寄给王公。随后,他又摇摇头。这种做法 他在侦探小说里读到得太多了。他知道,超级侦探会手拿放大镜和种种新奇 的器械忙碌起来。任何一个称职的警察都会忙不迭地查看詹姆斯的包裹,不
出半个小时就可以查出寄送者的职业、年龄、习性以及容貌。此后,也就只
要几个小时即可将其擒获。 恰恰就在此时,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计划浮现在詹姆斯脑海中。现在是午
饭时间,海滩上相对地人比较少,他可以返回“我的愿望”,把裤子挂在原
处,然后重新取回自己的衣物。于是,他步履轻盈地向着海滩走去。尽管如 此,他的良心感到隐隐刺痛。宝石应该归还给王公。他怀有一个想法,自己 或许可以做些探查的工作——就是说,在他一旦重新取回自己的裤子,与那 条裤子更换之后。心里这么想着,他迈步向那个老水手走去。他把他看作是
有关金普顿信息的无尽源泉。“对不起!”詹姆斯礼貌地说道,“不过,我想 我的一位朋友,查尔斯·兰普顿先生,在这个海滩上有一处更衣棚。我想, 它的名字叫‘我的愿望’。”
  老水手正端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一只烟斗,凝视着大海。他挪动了一 下烟斗,目光依旧盯着远处的地平线说道:
 “‘我的愿望’属于爱德华·坎皮恩勋爵,这大家都知道。我从未听说过 查尔斯·兰普顿先生,他一定是刚来这里不久。”
“谢谢你。”詹姆斯说着转身离开。
这个消息使他不知所措。当然,王公本人不可能把宝石装在兜里,然后

忘记。詹姆斯摇摇头,这种理论不能令他满意。显然,家庭聚会的某一成员 就是那个窃贼。眼前的情形使詹姆斯联想起他最喜爱的一些侦探小说。
然而,他的目标依旧坚定不移。好在一切都轻而易举。海滩上正像他所
希望的那样,几乎空无一人,更幸运的是,“我的愿望”的门依旧微微地开 着。转眼间,他已经溜进屋里,他正要从挂钩上提起自己的衣服,这时,身 后传来一个声音,他突然转过身来。
“我总算抓到你了,伙计!”这个声音说道。 詹姆斯张大了嘴巴瞪着眼睛。在“我的愿望”的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
是个衣着体面,年约四旬的男人,他的目光有如猎鹰。 “我总算抓到你了!”陌生人重复道。 “你——你是谁?”詹姆斯结结巴巴地问道。 “伦敦警察厅的梅里利斯警督。”对方利落地答道,“请你把那块绿宝石
交出来。”
“那块——那块绿宝石?” 詹姆斯在试图磨蹭时间。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吗?”梅里利斯警督正色道。 他说起话来干净利落,一本正经。詹姆斯强打起精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摆出一副尊严的架式。
“哦,不,小伙子,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整个事情,”詹姆斯说道,“是个错误。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解释——” 他停了下来。对方面露厌倦之色。
 “这些家伙总这么说,”伦敦警察厅的人冷冷地低声说道,“我想你是在 沿着海岸漫步时捡到的,呃?通常就是这类解释。”
詹姆斯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这一点他意识到了,可他依旧在争取时间。 “我怎么能知道你就是你自称的警察?”他心虚地质问道。 梅里利斯将外衣向后一扬,露出一枚徽章。詹姆斯看着他,眼睛差点瞪
出眼眶。
 “现在,”对方得意地说,“现在你明白自己是在跟谁作对了!你是个新 手——可以看得出。你第一次做这事,不是吗?”
詹姆斯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现在,小伙子,是你把绿宝石交给我,还是我必须搜你 的身?”
詹姆斯总算说出话来。
“我——我没带在身上,”他宣称道。 他正在绝望地考虑问题。 “是把它留在自己住处了?”梅里利斯问询道。 詹姆斯点点头。 “很好,”警督说道,“我们一起去那儿。” 他抓住詹姆斯的手臂。
 “我可不想让你跑掉。”他温和地说,“我们去你的住所,然后你把那块 宝石给我。”
詹姆斯说话都变了腔调。
“如果我照办,你会放我走吗?”他战战兢兢地问道。 梅里利斯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我们想确切知道,这块宝石是如何被拿走的,”他解释说,“还有那位 与此事有牵连的女士的情况。当然,如果这一切顺利的话,王公不想声张这 事。你了解这些当地的统治者们吗?”
  詹姆斯对于当地的统治者们一无所知,只有时下这起轰动一时的事件例 外。他点点头,现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
“当然,这将不合规定,”警督说,“但是你会安然无恙地脱身。” 詹姆斯再次点点头。他们已经走过了埃斯普拉奈德旅馆,正在走进镇子。
詹姆斯指点方向,可对方却片刻不停地紧紧抓住詹姆斯的手臂。
  突然,詹姆斯踌躇着慑懦又止。梅里利斯目光犀利地看着他,随后笑起 来。他们正在从派出所旁边经过,他注意到詹姆斯正在痛苦地扫视里面。
“我会先给你一次机会的。”他和颜悦色地说道。 正在此刻,事情发生了。詹姆斯怒吼一声,擒住了对方的手臂,他高声
喊叫:
“来人!抓贼。来人!抓贼。” 不到一分钟,他们就被人群包围。梅里利斯试图把他的手臂从詹姆斯手
中挣脱出来。
“我控告这个人,”詹姆斯喊道,“我控告这个人,他从我的兜里偷东西。” “你在说些什么,你这个傻瓜?”对方喊道。 一位警察走上前来处理这件事。梅里利斯先生和詹姆斯被带进派出所。
詹姆斯反复重申着他的指控。
 “这人掏了我的衣兜,”他焦躁地声称,“他右边的口袋里装着我的钱包, 就在那儿!”
“这个人疯了。”对方发着牢骚。“警督,你可以亲自看看,看他说的是
否属实。” 在警督的示意下,那个警察小心翼翼地把手插进梅里利斯的口袋。他取
出一样东西,然后吃惊地喘着粗气把它举起来。
 “我的上帝!”出于职业礼仪,警督吃惊地喊了一声。“这必定是王公的 绿宝石无疑。”
梅里利斯比任何人都感到难以置信。
 “这太奇怪了,”他仓促地说道,“太奇怪了。一定是这个人在我们一起 走路时把它放进了我的口袋。这是栽赃陷害。”
  梅里利斯憾人心魄的个性使得警督开始动摇。他转而怀疑詹姆斯。他对 那个警察耳语了几句,后者随即走了出去。
 “现在,先生们,”警督说道,“让我来听听你们的说法,一个一个说。” “当然,”詹姆斯说道,“我正在沿着海滩行走,忽然我遇到这位先生。 他谎称认识我。我不记得以前见过他,可我讲究礼貌,不能这么说。我们就 一起行走。我对他起了疑心,正当我们走到派出所对面时,我发现他正把手
伸进我的口袋里。我于是抓住他呼喊求援。”
警督又把目光移向梅里利斯。 “现在该你了,先生。” 梅里利斯看起来有些窘迫。
 “情况大致如此,”他缓缓说道,“但不完全这样。不是我和他凑近乎, 而是他和我凑近乎。无疑,他想除掉这块绿宝石,所以当我们说话时,就把
它塞进了我的口袋。”

警督停下了手里的笔。
 “啊!”他不偏不倚地说道,“好了,过一会儿会有一位先生来这里,他 会帮助我们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梅里利斯皱了皱眉头。
 “我真的没法再等了,”他喃喃说道,一边从兜里掏出表。“我还有约会。 当然,警督,你还不至于荒唐地认为是我偷了绿宝石,然后把它放在兜里散 步?”
“这不大可能,先生,我承认。”警督答复道,“但你还得再等五到十分
钟,直到我们澄清这件事情,哦!勋爵大人到了。” 一个四十岁光景的男人阔步走进屋里。他穿着一条破旧的裤子和一件旧
运动衫。
 “好了,警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已经找到了那块绿宝石?好极 了,干得真漂亮。这些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掠过詹姆斯落在梅里利斯身上。后者憾人心魄的个性看起来变 得畏畏缩缩。
“噢——琼斯!”爱德华·坎皮恩勋爵大声喊道。
“你认识这个人,爱德华勋爵?”警督机敏地问道。
“当然认识,”爱德华勋爵冷冷地说,“他是我的仆人。一个月以前来到
我这儿。 从伦敦派来的人立即识破了他,但是,在他的行李中丝毫没有那块宝石
的踪迹。”
 “他把它装在外衣口袋里,”警督声明道,“这位先生帮我们识破了他。” 他指了指詹姆斯。接下来,詹姆斯受到热烈的祝贺,并且被握住了手。
 “亲爱的小伙子,”爱德华·坎皮恩勋爵说道,“那么,你说你一直都在 怀疑他?”
“是的,”詹姆斯说,“我不得不编了一个故事,说他掏我的口袋,才把
他送进派出所。”
     “嗯,很好,”爱德华勋爵说,“真是好极了。你得随我回去一起吃午饭, 如果你还没有吃过的话。时间有些晚了,我知道,快两点了。” “不,”詹姆斯说道;“我还没有吃过午饭——不过——”
“别说了,别说了。”爱德华勋爵说,“王公,你知道,他想要为重新找
回绿宝石而向你致谢。我还没有听你详细他讲述这个故事。” 他们走出警察局,站在台阶上。
“事实上,”詹姆斯说,“我想我还是告诉你这件事情的真相。” 他接下来这么做了。勋爵感到兴趣盎然。 “这是我一生中听到的最美妙的故事,”他宣称,“我现在都明白了。琼
斯偷了那块宝石以后,一定是匆忙赶到了更衣棚,因为他知道警方一定会彻 底搜查家里。那条旧裤子是我有时外出钓鱼时穿的,没人会去碰它,而他可
以在有空的时候重新找回宝石。 他今天去了以后,发现宝石不见了,一定大吃一惊。你一出现,他就意
识到是你拿走了那块宝石。只是我依旧不太明白,你是如何看穿他的警察是 伪装的!”
“一个强人,”詹姆斯心里想,“知道何时应该坦诚,何时应该审慎。”
他不以为然地笑笑,手指轻轻滑过衣服翻领的里面,触摸那家默默无闻

的俱乐部——莫顿公园超级自行车俱乐部的银质徽章。真是令人吃惊的巧 合,那个叫琼斯的人也是俱乐部成员,的确这样!
“喂,詹姆斯!”
  他转过身来。格雷斯与索普沃斯家的女孩子们正在街的对面喊他。他转 身面对爱德华勋爵。
“能等我一下吗?” 他穿过大街向她们奔去。
“我们要去看电影,”格雷斯说,“想到你可能也想去。”
 “对不起,”詹姆斯说,“我得回去与爱德华·坎皮恩勋爵一起共进午餐。 是的,就是那个穿着舒适的旧衣服的男人。他想要带我去见马拉普塔那王 公。”
他彬彬有礼地举起帽子,然后返身向爱德华勋爵走去。



菲洛梅尔山庄


“再见,亲爱的。”
“再见,我的心上人。” 阿利克斯·马丁斜倚在村舍的大门边,望着丈夫的身影向着村里那个方
向一路渐渐远去。不久,他绕过一个拐角,看不见了。可是阿利克斯依旧呆
在原地未动,一边心不在焉地用手持平一缕吹拂过脸庞的深棕色头发。她的 眼睛眺望远方,神情有些恍惚。
  阿利克斯·马丁并不美丽,严格来讲,甚至不能算作漂亮。可她的脸上, 她那不再是妙龄女子的脸孔上,神采焕发,态度温和,竟至于她先前力、公 室里的同事们几乎认不出来。阿历克斯·金小姐曾是一位齐整、有条不紊的 年轻女子,她办事卓有效率,尽管举止略显粗鲁,可是很显然,她精明能干,
讲求实际。
  阿利克斯毕业于一所严格的学校。十五年来,从十八岁直到三十三岁, 她一直做着速记员的工作养活自己(其中有七年还要赡养她卧病在床的母 亲)。是生存斗争使得她少女的脸庞上柔和的轮廓变得坚毅。
  的确,她曾经有过浪漫经历——不过名不副实——是和迪克·温迪福德, 一位一起工作的职员。阿利克斯内心里依旧是个女人。尽管她表面上没有流
露出来,但是她心里明白,他的确在意。表面上他们只是朋友,没有更深的 交往。迪克生活很艰难,他得从自己每月的微薄收入之中省出钱来供养一个 正在上学的弟弟。当时,他还没法考虑结婚。
  随后,突然有一天,这个女孩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从每天的劳苦当 中解脱出来。
  一位远房的表姐去世了,把她的财产留给了阿利克斯——有几千英镑, 一年的利息就足有几百英镑。对阿利克斯来讲,这就是自由、生活、独立。 现在,她和迪克不需要再等了。
  但是,迪克作出的反应却让人始料不及。他从未当面提及对阿利克斯的 爱慕;而现在,他看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不会这么做。他躲避她,神情郁
闷愁苦。阿利克斯很快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她已经成为一个拥有财产的女 人。矜持与自尊妨碍了迪克向她求婚。

  她对他的爱并未因此而减弱。事实上,她正在考虑她自己是否应该采取 主动。可是,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再一次降临到她的头上。
她在一位朋友的家里遇见了杰拉尔德·马丁。他热烈地爱上了她。不出
一周,他们就订婚了。阿利克斯一向认为自己不属于那种“坠人情网的人”, 这次却感到激动不已。
  这无意中触怒了她原先的情人。迪克·温迪福德来找她,由于愤怒,他 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你根本就不了解这个男人!你对他一无所知!”
“我知道我爱他。”
“你怎么能知道——一周之内?”
 “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花上十一年时间才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女孩。”阿 利克斯生气地喊道。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自从遇到你,我就一直喜欢你。我还以为你也在意。” 阿利克斯道出了真话。 “我也一直这样,”她承认。“但那是因为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爱。” 随后,迪克又一次爆发了。祈求,恳求,甚至威胁——是有关取代了他
的那个男人的威胁。阿利克斯吃惊地发现,这个她曾经自以为很了解的男人
缄默的外表下原是一座火山。而今,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当她斜倚在山 庄的门边时,她的思绪又重新回到那次见面。
她结婚已有一月,过着一种田园牧歌式的快乐生活。然而,在暂时见不
到她心爱的丈夫之时,在她元忧元虑的生活当中平添了几分忧虑的色彩。而 这忧虑的根源正是迪克·温迪福德。
  自从她结婚以来,有三次她梦见同样的梦境。周围环境不一样,可主要 情节总是一样。她看至丈夫死在地上,迪克·温迪福德站在他的身边,而她 一清二楚地知道,他就是那个给了丈夫致命一击的人。
  尽管这已经让人害怕,还有比这更恐怖的,这就是,在她醒来之后。因 为在梦中,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那么没法避免,她,阿利克斯,看到她
丈夫死去,感到高兴;她感激地向那个杀人犯伸出双手,有时还向他致谢。 梦境的结局总是一样的,她自己被迪克·温迪福德紧紧拥抱着。
关于这个梦境,她只字未向丈夫提及,只是私下里,这个梦境比她所愿
意承认的程度还要更深地困扰着她。这是否是一个警告——一个有关迪克·温 迪福德的警告?
  屋中传来的尖厉的电话铃声打断了阿利克斯的思绪。她走进山庄拿起了 听筒。突然,她的身于晃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扶在墙上。
“你说你是谁?”
“哎呀,阿利克斯,你的声音怎么了?我真想象不出。我是迪克。”
“哦!”阿利克斯说,“哦!你——你现在在哪儿?”
 “在‘旅行者纹章店’里——它就叫这名字,不是吗?或者,你难道连 自己村子里的酒馆也不知道?我正在度假——在这里钓鱼。介意我今天傍晚 吃过饭后去看一看你们两人吗?”
“不,”阿利克斯尖声说道,“你别来。” 片刻沉默,随后是迪克的声音,语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接着讲话。
“请原谅,”他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我不想打扰你们——”

  阿利克斯匆忙打断了他。他一定以为她的举动异乎寻常。的确异乎寻常。 她的神经都要崩溃了。
“我只是想说我们——今晚没空,”她解释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
自然。
“你——你能明晚来吃饭吗?” 但是,迪克显然注意到了,她的语调缺乏热诚。 “不胜感谢,”他用同样郑重的语调说道,“但我也许随时都会离开。取
决于我的一个朋友是否会来。再见,阿利克斯。”他停顿了片刻,随后又匆
忙加了一句,换了种腔调:“祝你走运,亲爱的。” 阿利克斯挂上话筒,感到如释重负。 “他一定不能来这儿,”她对自己重复道,“他千万不能来这儿。哦,我
真傻!把事态想象成这个样子。不过,他不来我还是很高兴。” 她从桌上抓起一顶乡村式样的灯心草帽,再次跑到外面的花园里,驻足
仰视刻在门廊上的标牌:“菲洛梅尔山庄”。 结婚以前,有一次她问杰拉尔德:“这名字是不是有些古怪?”他笑起
来。
 “你这个小伦敦佬,”他充满挚爱地说道,“我相信你从未听过夜鸳的歌 唱。很高兴你没有。夜营只是为情侣们歌唱。在夏夜,我们可以在自己屋子 外面一起聆听它们唱歌。”一想到他们是如何真正听到夜茸歌唱的,阿利克 斯站在门边,脸上泛起了幸福的红晕。菲洛梅尔山庄是杰拉尔德找到的。一 天,他兴冲冲地来见阿利克斯。他已经找到了适合他们的栖身之所——独一 无二的———块宝地——这样的机会也许一生当中只有一次。当阿利克斯看 了这个地方以后,也为之着迷。这地方是相当偏僻——距离最近的村落也有 两英里——可是这个山庄非常雅致,老式的模样,坚固,舒适的盥洗室,热 水供应系统,电灯,电话,使她即刻为它的魅力所倾倒。可随后遇到了麻烦。 这里的主人,一个富人,突然改变了主意,拒绝出租这个山庄。他只愿意出 售。
  尽管杰拉尔德·马丁收入颇丰,可是他不能去碰他的资金。他最多只能 筹集到一千英镑。
可这里的主人要价三千。然而,阿利克斯已经一心一意要买下这个地方。
于是,她赶来援救。她自己的钱是无记名债券,很容易就变卖了。她把这笔 钱的一半用于购买这个家园。
于是,菲洛梅尔山庄就成了他们的家,而阿利克斯也从未有片刻对于这
个选择懊悔过。的确,仆人们不会喜欢乡村的寂寞——事实上,此刻他们根 本没有仆人——可阿利克斯早已渴望家庭生活,她对于能够烹制可口的便 餐,照看这所房子感到满心欢喜。
花园里面鲜花四处盛开,它由村里的一位老人照看,他一周来两次。 当她绕过屋角时,阿利克斯诧异地看到那个老花匠正俯身在花坛边上忙
碌着。她感到诧异是因为他的工作日是周一和周五,而今天是星期三。 “喂,乔治,你在这儿做什么?”她问道,一边向他走去。 老人直起腰一笑,伸手摘去头上的一顶年深日久的帽子。 “夫人,我可以想见你有多吃惊。事情是这样的。周五乡绅那儿有个庆
祝会,我对自己说,马丁先生和他的夫人不会因为我有一次周三而不是周五
来上班而见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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