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夫人的烦恼
帕金顿先生与太太吵了几句,气呼呼地戴上帽子,把门一摔,离家去赶 八点四十五分的火车,到市里去上班。帕金顿太太依旧坐在早餐桌前。她的 脸涨得通红,紧咬着嘴唇,要不是最后愤怒代替了委屈,她早就哭出来了。 “我不会再忍下去了,”帕金顿太太说,“我不会再忍下去了!”她继续想了 一会儿,又喃喃道:“那个放荡女人,狡猾卑鄙的狐狸精!乔治怎么会这么 傻呢!”
愤怒逐渐平息了,悲伤和委屈的感觉又涌上心头。泪水涌入帕金顿太太 的眼睛,顺着她那已进入中年的两颊滚落。“光说我不会再忍了当然很容易, 但我又能怎么办呢?”
忽然问她感到孤独无助,彻头彻尾的绝望。她慢慢地拿起当天的报纸, 又一次看到了头版上的那则广告。
人事广告
您快乐吗,如果答案是“不”,那么请来里奇蒙街 17 号, 让帕克·派恩先生为您解忧。 “奇怪!”帕金顿太太自言自语道,“简直大奇怪了。不管怎样,去看看
也无妨??”
这么一来,在十一点时,稍微有些儿紧张的帕金顿太太被引进了帕克·派 恩先生的办公室。
正像刚才说的,帕金顿太太的确有一些紧张,但也不知怎么的,只要看
到帕克·派恩先生就让人觉得心里舒服了不少。他是个大块头,但并不胖; 他有一个大光头,一双小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闪烁着光芒。
“快请坐。”帕克·派恩先生说,“您是应我的广告而来?”他充满期待 地加了一句。
“是的。”帕金顿太太回答,但并没有说下去。
“而且您不快乐。”帕克,派恩先生用一种就事论事的诚挚语调说,“很 少有人是真正快乐的。如果您知道快乐的人究竟有多么少见,您会大吃一惊
的”
“是吗?”帕金顿太太问道,尽管她并不觉得别人快乐与否和她有什么 相干。
“这对您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我知道,”帕克·派恩先生说,“但对我 而言可就大不一样了。您看,我已经在一家政府机构整理了三十五年的各种
数据。现在我退休了,我忽然为我所积累的经验想到了一条前所未有的用途。 其实这很简单。不快乐的原因可以被分为五大类——没有其他的了,我可以 向您保证。一旦找到了病因,总应该能找到解救之法的。”
“我好比是一个医生。医生首先对病人的病情作出诊断,然后对症下药。 有些病确实是无药可救的。如果那样的话,我会坦率他说我无能为力。但我
向您保证,帕金顿太太,一旦我开始治疗,我担保会药到病除” 这可能吗?这一切究竟是胡说八道,还是确有其事?帕金顿太太充满期
待地盯着他。
“我们可以开始听听您的情况了吗?”帕克。派恩先生微笑着说。他向 后靠在椅背上,撮起了手指,“您的苦恼与您的丈夫有关。总的来说嘛,您
还算有个幸福的婚姻。 您的丈夫,我想,赚了不少钱。我想这里还牵涉到一位年轻的小姐--也
许正是在您丈夫的办公室里工作的一位小姐。”
“一个打字员。”帕金顿太太说,“一个可耻的浓妆艳抹的小荡妇,不过 是厚厚的唇膏、丝袜和乱蓬蓬的鬃发。”她脱口而出。
帕克·派恩先生点头的样子让人感到十分安慰:“这不会带来什么坏处-
---我毫不怀疑,那是您丈夫的想法。”
“一点不差。”
“那么,为什么他不能与这位年轻的姑娘建立纯洁的友谊,为她沉闷的 生活带去一丝亮色,一些享受呢?可怜的孩子,她的生活,如此缺乏乐趣: 这些,我猜,是他的感想。”
帕金顿太太连连点头:“胡说——全是胡说!他带她去泰晤士河上坐游 船观赏风景——我也喜欢坐船游览,但五或六年前他说这妨碍了他玩高尔夫
球。但他却为她放弃了高尔夫球。我爱去戏院——乔治说他太累了,不愿意 晚上还要出门。现在他却带她去跳舞——跳舞!而且凌晨三点才回来。我—
—我——”
“而且毫无疑问,他对女人的嫉妒心,尤其是如此不可理喻的嫉妒表示 悲哀。”
帕金顿太太再次点头:“就是这样。”她警觉地问:“您怎么会知道这些 的?”
“数据。”帕克·派恩先生简洁地回答道。
“我真是太不幸了,”帕金顿太太说,“我一直是乔治的好妻子。刚结婚 那会儿我拼了命地干活。我帮助他逐步走向成功。我从没搭理过其他任何一
个男人。他的衣物总是缝补得好好的,我做好吃的给他,勤俭节约地把家管 得井井有条。而现在我们成功了,能享点儿福了,可以出去旅游,做那些我 一直憧憬有朝一日能做的事——结果却是这样!”她艰难地压抑着自己的情 绪。
帕克·派恩先生缓缓地点了点头说:“您放心,我完全理解您的处境。”
“那么——您能帮助我吗?”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当然了,我亲爱的女士。有一个办法,噢,没错儿,是有一个办法。” “是什么?”她瞪圆了眼睛,充满希望地等待着。 帕克·派恩先生轻声然而坚决他说:“您必须按我说的去做,并且我将
收取两百畿尼的报酬。”
“两百畿尼!”
“一点儿不错。您付得起这笔钱,帕金顿太太。如果您生了病需要动手 术,您会为了一次手术付这样一笔钱。快乐与身体的健康同样重要。”
“是事后付款吧,我想?”
“恰恰相反,”帕克·派恩先生说,“您得预先支付。”
帕金顿太太站起身来:“恐怕我不能——”
“不看清货色就做这笔生意?”帕克·派恩先生轻快地接口道,“嗯,也 许您是对的。就冒险而言,这笔钱是多了点儿。听我说,您必须信任我。您 必须付这笔钱赌上一把。这就是我的条件。”
“两百畿尼!”
“没错。两百畿尼,确实是一大笔钱。再见,帕金顿太太。如果您改变
了主意随时可以通知我。”他微笑着与她握手,一点儿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她离开后帕克·派恩先生摁了摁桌上的一个按钮,一个戴着眼镜、表情
严肃的年轻女子应声而入。
“请把档案 A 拿来,莱蒙小姐。再请你告诉克劳德,可能马上用得上他” “一位新客户?” “一位新客户。目前她还没拿定主意,但她会回来的。也许就在今天下
午四点左右。 把她记上。”
“方案 A?”
“方案 A,当然了。真有意思,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情况是独一无二的。 好吧,提醒一下克劳德,别打扮得太稀奇古怪的。别喷香水,而且最好把头 发剪短些。”
下午四点十五分的时候,帕金顿太太再次走进帕克·
派恩先生的办公室。她抽出一本支票簿,开了一张支票递给他。他给了 她一张收据。
“现在呢?”帕金顿太太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现在,”帕克·派恩先生微笑着说,“您可以回家了。明天早晨的第一 趟邮件里将会有一些给您的指示。我将感到非常高兴,如果您能按指示去
做。”
帕金顿太太满怀愉悦的期待回了家。帕金顿先生回家时满心戒备,如果 早餐桌前的战争重新开始的话他将随时准备为自己辩护。但是他发现他妻子 看上去不像是要吵架的样子,不由松了一口气。她显得异乎寻常地心事重重。 乔治听着广播,想着那个可爱的女孩南希会不会允许自己送她一件毛皮
大衣。她自尊心很强,他知道,他不想冒犯她。可是,她也确实抱怨过天气 太冷了。她那件花呢外套是件便宜货色;那根本挡不了寒气。他可以这么跟 她说,那样她不至于生气,也许??他们应该尽快再出去共度一个傍晚。能 带一个那样漂亮的女孩去一家时髦的餐厅可真是一件乐事。他可以看出好几 个年轻人都在嫉妒他。她真是不同寻常地漂亮,而且她喜欢他。在她看来, 正如她对他说的,他一点儿也不老。
他抬起头,视线正与他妻子的相遇。他突然有内疚的感觉,这使他有些 恼怒。玛丽亚可真是个小心眼、好猜疑的女人!她剥夺了他哪怕是小小一点 的快乐。
他关了收音机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晨帕金顿太太收到了两封意想不到的来信。一封是个打印件, 确认与一位知名美容师的预约。另一封是确认与一位服装裁剪师的预约。第 三封才是来自帕克。派恩先生的,邀请她当日与他在里茨饭店共进午餐。
帕金顿先生提到他也许不回家吃晚饭了,因为有点生意上的事要去拜访 一个人。帕金顿太太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帕金顿先生一边庆幸自己躲
过了一场风暴,一边离开了家。 那位美容师很不一般。“您对自己大疏忽了!夫人。”他对她说,“可为
什么呢?若干年前就应该这样做了,不过,这还不算太晚。” 她的脸被好好打理了一番。美容师在她脸上又挤又揉,还喷了蒸汽。脸
上敷了面膜,后来还抹上了营养霜,又扑了一层粉。还有许多其它的小花招。
最后,一面镜子被递到她手中。“我相信我看上去真的年轻了不少。”她
在心中暗想。 做衣服的过程同样充满刺激。当她离开那里时,觉得自己时髦漂亮,紧
随潮流。
一点半时,帕金顿太太赶到里茨饭店赴约。帕克。派恩先生已经在那儿 等她了。他的衣着无懈可击,浑身上下依然带着那种让人宽慰舒心的感觉。 “非常迷人”他说,同时用富有鉴赏力的眼光将她从头看到脚。“我已经
冒昧为您叫了一份鸡尾酒” 帕金顿太太并没有喝鸡尾酒的习惯,但她并没有提出异议。她一边小心
翼翼地辍着那味道浓烈的液体,一边听着她那仁慈的指导者讲话。
“您的丈夫,帕金顿太太,”帕克·派恩先生说,“我们一定得让他坐立 不安。您明白吧——坐立不安。为达到这个目的,我要为您介绍我的一位年 轻朋友。今天您将与他共进午餐。”
这时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一边左右张望着。他远远地望见了帕克·派
恩先生,优雅地向他们走来。
“这位是克劳德·勒特雷尔先生,帕金顿太太。” 克劳德·勒特雷尔先生大约只有三十来岁。他姿态优雅,温文有礼,衣
着完美,而且非常英俊。
“很高兴能认识您。”他低语道。 几分钟后帕金顿太太已坐在一张二人小桌前,面对着她的新导师。 刚开始时她有些拘束,但很快勒特雷尔先生便使她放松下来。他对巴黎
十分熟悉,还曾经在里维埃拉呆过不少时间。他问帕金顿太太是否喜欢跳舞。
帕金顿太太说喜欢,但近来却不曾跳过,因为帕金顿先生不喜欢晚上出去。 “但他怎么能如此冷酷地把您留在家里呢,”克劳德·勒特雷尔微笑着说, 露出一排漂亮的白牙,“在这个时代女人们不必再为男人的嫉妒心作出牺
牲。”
帕金顿太太几乎要说出男人的嫉妒心和这事儿没什么关系,但她忍住 了。不管怎么说,这说法听起来不错。
克劳德·勒特雷尔轻松地谈起了夜总会。他们说好,第二天晚上帕金顿
太太将与勒特雷尔先生一起光顾那家倍受欢迎的“小天使长”。 帕金顿太太对于如何将这件事情告诉她丈夫有些紧张。她想,乔治会觉
得这异乎寻常,甚至可能是荒唐可笑。可结果是她根本不必为这件事操心。
早餐时她大紧张了,没来得及开口,而下午两点时有个电话打来,传信说帕 金顿先生将留在市里吃晚饭。
那个晚上过得非常愉快。帕金顿太太还是个女孩的时候就很会跳舞。在 克劳德·勒特雷尔技巧搁熟的带领下她很快学会了时新的舞步。他夸她的晚 礼服漂亮,头发也做得很好(那天上午帕克·派恩先生为她约了一位擅长做 时髦发型的发型师)。当他们告别时,他吻她的手的优雅姿态简直使她身心
震颤,帕金顿太太已有多年没有享受过这样美好的夜晚了。
接下来的十天过得简直使她困惑。帕金顿太太不断在外面吃饭,喝茶, 跳舞。克劳德·勒特雷尔给她讲了他童年时代所有令人落泪的故事。她也听 他说了他父亲失去所有财产后他们的悲惨境遇。她还听他讲了他悲伤的罗曼 史,以及女人们由此给他带来的酸楚感觉。
第十一天,他们正在“红司令”跳舞。帕金顿太太在她丈夫发现她之前
就看见了他。
乔治正和他办公室里的那位年轻姑娘在一起。两对儿都在跳舞。 “你好,乔治。”当他们转到一块几时,帕金顿太太轻快地与他打招呼。 帕金顿太太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丈夫的脸在惊异中涨得通红,又由红转
紫。看得出来,惊异中还掺杂了几分愧疚的神情。 帕金顿太太有一种全局在握的快活感。可怜的老乔治!帕金顿太太回到
桌边坐下,观察着那一对。他可真胖,光秃秃的脑袋,跳起舞来又是那样笨 拙。他跳的是二十年前的那些花样,可怜的乔治,他是那样急切地想变得年
轻些!而那个与他跳舞的可怜的姑娘还不得不装出一副喜欢的样子。现在她
的脸在他肩上他看不见的地方,看上去真是厌烦透了。 而她自己这边,帕金顿太太满意地想,是多么地让人嫉妒。她瞥了一眼
身边看上去完美无缺的克劳德,他正知情识趣地保持沉默。他是多么理解她。 他从不与她争执——而丈夫们在结婚若干年后总不可避免地与妻子们争吵。
她又看了看他,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他微微一笑,他深邃的眼睛,那样
忧郁、那样浪漫、那样温柔地看着她。 “咱们再跳一个吗?”他低声问道。 他们又跳了起来。那真是天堂!
她感到乔治充满歉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她想起来,他们的目的是 让乔治嫉妒。
那是多么久远的事啊!现在她真的不想让乔治嫉妒什么,那会使他不好 受。为什么要让他难过呢,可怜的东西?每个人都这样地快乐??
帕金顿太太到家时帕金顿先生已经在家呆了一个小时。他看上去困惑而
缺乏自信。
“嗯,”他搭话道,“你回来了。” 帕金顿太太甩开那件就在当天上午花了她四十畿尼买的披肩。 “是啊,”她微笑着说,“我回来了。”
乔治咳了一声:“呃----遇上你有点儿奇怪。”
“是吗?”帕金顿太太说。
“我——这个,我想带那个女孩出去也算是做件好事。她家里有些麻烦
事。我想——这个,好事,你知道。” 帕金顿太太点点头。可怜的老乔治——笨手笨脚,还那么兴奋,那么自
得。
“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家伙是谁?我不认得他,是吧?” “勒特雷尔。他名叫克劳德·勒特雷尔。” “你怎么认识他的?” “噢,有人介绍的。”帕金顿太太含糊他说。
“你出去跳舞,可真有些奇怪——在你这把年纪。可别被人当成笑话, 我亲爱的。”
帕金顿太太笑了。此刻她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美好,她不想说些什么破
坏它的话。
“有变化总是好的。”她和善地说道。
“你可得小心,你知道,有许多这样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有时候中年 妇女实在是傻得可笑。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儿,亲爱的。我不想看到你做出不
合时宜的事情。”
“我觉得做些运动很有好处”帕金顿太太说。
“嗯----没错。”
“我希望你也这么做。”帕金顿太太好心好意他说,“最重要的是快乐, 不是吗?我记得有一天早餐时你这么说,大约十天前吧。”
她丈夫警觉地看了她一眼,可是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是在讽刺。她打 了个哈欠。
“我得去睡了,顺便提一句,乔治,最近我花了不少钱。会有很多各种 各样的账单寄来,你不会介意的,是吧?”
“账单?”帕金顿先生问道。
“是啊,买衣服,做按摩,还有头发的护理。我真是奢侈得不像话—— 不过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
她上楼去了,帕金顿先生呆在原地惊讶得张大了嘴。对于今晚的事玛丽 亚的态度好得令人称奇。她看上去根本毫不在意。不过真是遗憾,她突然开
始喜欢花钱了。玛丽亚——那个勤俭节约的模范!女人们!乔治·帕金顿摇
了摇头。那个女孩的兄弟最近遇上些麻烦。好吧,他愿意帮忙。无所谓—— 该死的,城里的事儿最近也不太顺利。
帕金顿先生叹了口气,也缓缓爬上楼去。 有时候在当时没有引起注意的话事后反而会被想起。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帕金顿先生说的一些话才真正引起他太太的反应。
靠女人混饭吃的男人;中年妇女;傻得可笑。 帕金顿太太是个内心勇敢坚强的人。她坐下来面对事实。靠女人混饭吃
的男人。她在报上读到过许多关于他们的事,也读到过中年妇女们所做的蠢
事。
克劳德是个靠女人吃饭的人吗?她猜想他是的。可是,吃软饭的男人靠 女人付账,而克劳德总为她付账。是的,可这其实是帕克·派恩先生在付账, 不是克劳德——或者,不如说是她自己的两百畿尼。
她是一个愚蠢的中年妇女吗?克劳德·勒特雷尔在背后嘲笑她吗?想到
这儿,她脸红了。 好吧,那又怎么样?克劳德是个靠女人吃饭的男人,她是个愚蠢的中年
妇女。她想她应该送他点什么,比方说一个金质烟盒之类的。 一种奇怪的冲动驱使她出了门,来到阿斯普雷商场。她挑了一个烟盒并
付了钱。她和克劳德约好了在克莱瑞奇餐厅共进午餐。
当他们喝着咖啡时,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烟盒。“一点小礼物。”她喃喃道。 他抬起头,皱着眉说:“给我的?”
“是的。我——我希望你会喜欢。” 他用手使劲儿把它从桌上推了回来。“你为什么要给我那个?我不会收
的。拿回去。 拿回去,我说。”他生气了,黑眼睛里闪着怒火。
她咕哝了一句:“我很抱歉。”把烟盒放回了包里。
那天他们都有些局促不安。 第二天早晨,他给她打来电话:“我必须见你。今天下午我能来你家
吗?” 她让他三点钟来。
他到的时候脸色苍白,十分紧张。他们互相问好,那种尴尬的感觉更明
显了。忽然他跳了起来,面对着她:“你以为我是什么?这就是我想来问你
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是的,朋友。但这又有什么区别,你仍然认为我 是——嗯,一个吃软饭的男人,一个靠女人活着的家伙。你是这样想的,不 是吗?”
“不,不是。” 他把她的否认扔在一边。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你就是那么想的!
没错,这是真的,这就是我要来这儿告诉你的话。这是真的!我的任务是带 你出去,让你开心,与你谈情说爱,让你忘掉你的丈夫。这是我的工作,一
个可鄙的工作,是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道。
“因为我受不了了。我无法再这样继续下去。不能继续这样对你。你与 众不同。你是我可以信任、依赖、敬慕的那种女人。你以为我不过是说说而 已,这又是游戏的一部分?”
他靠近她,“我会证明这不是一场把戏。我要走了——为了你。为了你
我要使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而不是现在这种令人厌恶的家伙。” 他突然拥紧了她,他的唇印在她的唇上。接着他放开她,站在一边。 “再见。我是个可耻的家伙——一直是。但是我发誓现在一切都将改变。
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你爱看报上的人事广告吗?每年的今天,你都会在那一 栏里看到来自我的祝福,告诉你我记得这一切并在努力履行诺言。那时你会
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还有一件事,我没从你那儿拿任何东西,而我 希望你能收下这个。”他从手指上除下一个简单的金指环,“这曾经是我母亲 的。我希望你能留着它。再见。”
乔治·帕金顿回来得很早。他发现他妻子神情恍惚地盯着火炉中的火焰。 她温和地与他说话,却显得心不在焉。
“听我说,玛丽亚,”他突然冒出一句,“还记得那个女孩吗?” “怎么了,亲爱的?” “我——我从没有想让你难过,你知道。对于她,其实没什么。” “我知道,是我太傻了。如果这能让你快乐,想和她在一起就在一起好
了。”
毫无疑问,这些话应该让乔治·帕金顿喜上眉梢才对。奇怪的是,他却 感到很懊恼。
当你的妻子鼓励你这么做的时候,带一个女孩出去玩还能有什么乐趣
呢,该死的,这不是那么回事儿!所有那些,做一个快活的小子,玩出火的 男子汉的感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乔治·帕金顿突然感到很疲倦,而且自 己账上的钱也少了不少。那女孩是个精明的小家伙。
“要是你喜欢的话,咱们一起去度假怎么样,玛丽亚?”他试探着问道。
“噢,不用管我。我很快乐”
“但是我想带你去。咱们可以去里维埃拉。” 帕金顿太太的微笑显得可望而不可及。
可怜的老乔治。她喜欢他。他是那样一个让人怜爱的 老家伙。在他的生命中没有她所有的那种秘密的光彩。她的微笑更加温
柔了。
“那可真是太棒了,亲爱的。”她说。 帕克·派恩先生正与莱蒙小姐说话:“娱乐费用?” “一百零二英镑十四先令六便士。”莱蒙小姐说。
门被推开了,克劳德·勒特雷尔走了进来。他看上去闷闷不乐。 “早上好,克劳德,”帕克·派恩先生说,“事情还顺利吧?” “我想是的。” “那个戒指呢,顺便问问,你在上头刻了个什么名字?” “玛蒂尔德,”克劳德愁眉苦脸他说,“1899。” “好极了。那则广告该怎么写?”
“我在奋斗。怀念着你。克劳德。”
“请把它记下来,莱蒙小姐。人事专栏。十一月三日----让我想想,费
用为一百零二英镑十四先令六便士。是的,十年,我想。这样我们还赚了九 十二英镑二先令四便士,够多的了,差不多是够多的了。”
莱蒙小姐离开了办公室。
“听我说,”克劳德突然开口说道,“我不喜欢这样。这是个可耻的把戏!” “我亲爱的孩子!” “可耻的把戏,那是个正经的体面女人——是个好人。对她撒那些谎,
说那些凄凄惨惨的话,该死的,这让我恶心!” 帕克·派恩先生扶了扶眼镜,带着研究的兴趣看着克劳德。 “我的天!”他冷冰冰地说,“我可真不记得在你那些一一嗯!——声名
狼藉的事业进程中你的良心曾经感到过不安。你在里维埃拉的浪漫情事尤其
大胆厚颜,而你在加州黄瓜大王的妻子——海蒂·韦斯特夫人身上捞到的好 处就更不用说了,这些都充分显示了你冷酷无情的商人本性”
“好吧,我开始觉得不一样了,”克劳德生气地咕哝着,“这——不好,
这种把戏。” 帕克·派恩先生用一种校长教导一个心爱的学生的口气说:“我亲爱的
克劳德,你已经完成了一项值得赞赏的工作。你给了一个女人每一个苦闷的 女人都需要的东西——一段罗曼史。女人的激情不能长久,从中得不到任何 好处,但是一段罗曼史可以被放进储藏室,在今后的日子里慢慢回味。我知 道人类的本性,我的孩子。我告诉你,一个女人在多年以后,依然能从这段
往事中得到快乐。”
他咳了一声,“我们非常成功地完成了帕金顿太太的委托。” “可是,”克劳德抱怨说,“我不喜欢这样。”他离开了办公室。 帕克·派恩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新的案卷。他写上: 情场老手良心发现。注:观察发展情况。
惊险的浪漫
威尔布拉厄姆少校在帕克·派恩先生办公室的门外犹豫了一会儿,将日 报上那则已读过不止一遍并使他来到这里的广告又看了一遍。广告简单得 很:
您快乐吗?如果答案是“不”,那么请来里奇蒙街 17 号, 让帕克·派恩先生为您解忧。
少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然穿过转门,踏入外间的办公室。一个看上
去普普通通的年轻女人从打字机前抬起头,询问地看着他。
“请问帕克·派恩先生在吗?”威尔布拉厄姆少校问道,他的脸一下子
红了。
“您这边请。” 他跟着她走进里间的办公室——来到温和的帕克·派恩先生面前。 “早上好,”派恩先生招呼道,“请坐,好吗?现在请告诉我,我能为您
做点儿什么。” “我叫威尔布拉厄姆——”他开始说。 “少校?上校?”派恩先生问道。
“少校。”
“啊!而且不久之前刚从国外回来?印度?东非?”
“东非。”
“我想那是个美丽的地方。好吧,那么您现在回家来了——但您不喜欢 这样。是这件事使您烦恼吗?”
“您说的太对了。但您是怎么知道的——”
帕克·派恩先生挥了挥手:“这是我的工作。您看,我已经在一家政府 机构整理了三十五年的各种数据。现在我退休了,我忽然为我所积累的经验 想到了一条前所未有的用途。其实这很简单。不快乐的原因可以被分为五大 类——没有其他的了,我可以向您保证。一旦找到了病因,总应该能找到解
救之法的。”
“我好比是一个医生。医生首先对病人的病情作出诊断,然后对症下药。 有些病确实是无药可救的。如果那样的话,我会坦率他说我无能为力。但我 向您保证,一旦我开始治疗,我担保会药到病除。”
“我可以向您保证,威尔布拉厄姆少校,在退役了的帝国建设者中—— 这是我给他们起的称号——有百分之九十六都不快乐。他们曾有过充满活力
和责任感的生活,随时可能处于险境,然后却换来了——什么?拮据的生活, 令人烦躁的气候,还有普遍都有的那种好像鱼儿离了水似的感觉。”
“您说的一点儿不错。”少校说道,“我所厌恶的就是这种枯燥乏味的感
觉。枯燥乏味,没完没了地闲扯些村庄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我能怎么办? 除了我的退役金外我还有一点儿钱。我在科伯姆附近有幢不错的房子。但我
没钱去狩猎、射击或钓鱼。我还没结婚。我的邻居都是些好人,但他们对于 这个岛以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概括他说,就是您觉得生活太平淡了。”
“平淡得要死。”
“您想要刺激,甚至是历险?”派恩先生问道。
那位战士耸耸肩:“在这个小地方压根儿没有这种事。”
“请原谅我这么说,”派恩先生严肃他说,“那您可就错了。如果您知道 怎样去寻找,在伦敦就有的是危险,有的是刺激。您只看到了英国生活的表 面——平静,舒适。
但它还有另一面,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把这另外一面展示给你。”
威尔布拉厄姆少校沉吟着打量他。在派恩先生身上有一种使人觉得安心 的东西。而且他有一种力量——一种让人觉得他可以依靠的力量。
“不过,我要提醒您,”派恩先生接着说,“这可得冒一点儿险。” 战士的眼睛一亮。“那没什么。”他说,然后突然问道:“那么——你的
服务费是----”
“我的服务费,”派恩先生说,“是五十英镑,预先支付。如果在一个月
后您仍然觉得生活枯燥乏味,我将把钱如数退还给您。” 威尔布拉厄姆考虑了一下。“还算公平。”他终于说道,“我同意了。我
这就给您开张支票。”
交易完成了。帕克·派恩先生抿了抿桌上的一个按钮。
“现在是一点钟。”他说,“我想请您带一位小姐去吃午饭。”门开了。 “啊,玛德琳,我亲爱的,这位是威尔布拉厄姆少校。他将与你共进午餐。” 威尔布拉厄姆眨巴了一下眼睛,这没什么可奇怪的。走进屋来的这个女 孩深色皮肤,神态慵困,美妙的大眼睛,长长的黑睫毛,脸色很好,还有性 感的猩红嘴唇。一身精美的服装勾勒出起伏动人的曲线,从头到脚她都完美
无缺。 “呃——我很荣幸。”威尔布拉厄姆少校说道。 “德·萨拉小姐。”帕克·派恩先生说。 “我十分感谢。”玛德琳·德·萨拉轻声道。
“请在这儿留下您的地址,”派恩先生说,“明天早晨您会收到我进一步 的指示。”
威尔布拉厄姆少校和那位可爱的玛德琳离开了。 玛德琳回来时是下午三点了。
帕克·派恩先生抬起头。“怎么样?”他问道。
玛德琳摇了摇头。“他吓坏了,”她说,“认为我是个荡妇。” “我猜他会这样想。”帕克·派恩先生说,“你按我说的去做了?” “是的。我们畅快地谈论了其他桌上的客人。他喜欢的是金发碧眼、中
等身材、略有些苍白文弱的那一种。”
“那应该很容易。”派恩先生说,“给我拿日类文件来,让我看看目前我 们这儿都有些什么样的。”他的手指掠过一长串名单,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弗雷达·克莱格。
对,我认为她会是个合适的人选。我最好和奥利弗太太商量一下接下来
该怎么办。” 第二天,威尔布拉厄姆少校收到一张字条,上面说:
请于下周一上午十一点前往汉普斯特德依格尔蒙特的弗赖尔斯路找一位 琼斯先生。
请自称来自瓜瓦船运公司。
在接下来的那个周一的上午(那天正好是个公假日),威尔布拉厄姆少 校十分听话地按纸条上所说前往依格尔蒙特的弗赖尔斯路。他是去了,没错, 但他并没有到那儿。
因为在他到那儿之前,又发生了另一件事。 那天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往那儿赶。威尔布拉厄姆少校被卷入人
群,在地铁里被挤得喘不过气来。而且他发觉要找到弗赖尔斯路也不太容易。 那是一条被人冷落的死胡同,道上还印着旧时的车辙。两侧是些宽敞的
大房子,依稀看得出;昔日的风光,但现在已是年久失修,被人弃置了。 威尔布拉厄姆少校沿着马路走着,不时停下脚步看看门柱上已经模糊不
清的姓名。 突然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心中一紧,不由侧耳细听。那是一种被什么堵
着的哭叫声。
那声音又来了,而且这次依稀可以听到其中夹杂着“救命!”的呼声。
它是从他刚刚路过的那幢房子的围墙里传出来的。 威尔布拉厄姆少校一刻也没有犹豫。他推开摇摇欲坠的篱笆门,悄无声
息地沿着长满杂草的汽车道向前跑去。在灌木丛中有一个女孩正在两个剽悍
的黑人手中挣扎。她勇敢地反抗着,扭来扭去,又踢又打。尽管她努力想把 头挣开,一个黑人还是用手捂着她的嘴。
那两个黑人忙着对付那个女孩的挣扎,都没有注意到威尔布拉厄姆的靠 近。直到一记重拳打中那个捂着女孩嘴巴的黑人的下颚,把他打得踉踉跄跄
向后退了几步,他们才知道有人来了。另一个黑人吓了一跳,放开那个女孩
转过身来。威尔布拉厄姆已经准备好了。他猛地又出了一拳,那个黑人摇晃 着退了几步跌倒在地。威尔布拉厄姆赶紧转过身来,先前挨了一拳的那个正 试图从背后袭击他。
但那两个人已经挨够了,第二个人翻过身子坐了起来,爬起来一溜烟地 就往门口跑。
他的同伴也想溜之大吉。威尔布拉厄姆拔腿就追,但又改变了主意,转 向那个女孩。她正靠在一棵树上喘息着。
“噢,谢谢您!”她喘着气,“这真可怕。” 威尔布拉厄姆少校这才看清他救的人到底是谁。她大约二十一二岁,金
发碧眼,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苍白中仍显得十分漂亮。
“要是您没来的话!”她喘息着说。
“好了,好了。”少校安慰道,“现在没事了。不过,我想我们最好离开 这里,那些家伙也可能还会回来。”
女孩的唇边浮上了一丝虚弱的笑意:“我不认为他们还会回来——在您 那样揍了他们之后!噢,您真是棒极了!”
女孩敬慕地朝他看了一眼,威尔布拉厄姆少校的脸都红了。“没什么,” 他含含糊糊他说,“司空见惯的事,女士们被骚扰。听我说,如果您扶着我 的手臂,您能走吗?这一定把您吓得够呛,我知道。”
“我现在没事了。”女孩说。不过,当威尔布拉厄姆少校主动伸出手臂时, 她还是扶住了它。她仍然有些颤抖。当他们走出大门时,她向身后的房子瞥
了一眼。“我不明白,”她嘟囔着,“那显然是幢空房子。”
“没错,是幢空房子。”少校抬头看看破碎的窗户还有周围那荒废的模样, 表示同意。
“可是它的确是怀特弗赖尔斯,”她指着门上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名字说 道,“而怀特弗赖尔斯是我要去的地方。”
“别再为这些事烦恼了,”威尔布拉厄姆说,“很快我们会叫到一辆出租 车。接着我们将去什么地方喝杯咖啡。”
在这条路的末端他们来到一条行人更多的路上。幸运的是一辆出租车刚 在一幢楼旁下了客,威尔布拉厄姆把它招了过来,跟司机说了个地址,他们
便上了车。
“您不用试着说话,”他告诫他的伙伴,“靠着就好。您刚有了一段可怕 的经历。”
她感激地对他微笑。
“顺便——呃——我叫威尔布拉厄姆。”
“我叫克莱格——弗雷达·克莱格。”
十分钟后,弗雷达暖着热咖啡,充满感激地看着桌子对面她的救命恩人。
“这真像个梦一样,”她说,“一个噩梦。”她颤抖了一下,“而就在很短 一段时间之前我还在希望能遇上些什么——任何事!噢,我不喜欢历险。”
“告诉我怎么会这样的。”
“嗯——要把事情说清楚我恐怕得先说一大段关于我自己的情况。” “愿闻其详。”威尔布拉厄姆微微向她一鞠躬。 “我是个孤儿。我父亲——他曾经是一艘商船的船长——在我八岁时就
去世了。我母亲三年前也去世了。我在市内工作。我为真空燃气公司工作--
--是个文职人员。上个星期的一个傍晚,我回到住所时发现有一位里德先生 在等我。他是一位律师,从墨尔本来。”
“他彬彬有礼地问了我一些关于我的家庭的问题。他解释说他认识我父 亲有很多年了。事实上,他为他办过一些法律事务。然后他告诉了我他这次 来的目的。‘克莱格小姐’,他说,‘我有理由相信您也许能从您父亲去世若
干年前所进行的一项经济交易中获益。’当然,我惊讶极了。”
“‘您不太可能听说过这项交易,’他解释说,‘我想约翰·克莱格从来没 有把它当真过。不过,没想到那笔买卖却赚了钱,但您必须有一些必要的文 件才能得到那笔钱。
那些文件应该在您父亲遗留下来的物品里头,但也有可能已经作为没用 的东西给毁了。
您是否保留着您父亲留下的文件呢?’”
“我解释说我母亲把我父亲留下的许多杂物都放在一个旧的水手贮物箱 里头。我曾经草草翻过,但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也许您没有意识到那些文件的重要性。’他微笑着说。”
“于是,我找到那个箱子,把里头的几份文件都拿给他看,他看了看,
但是他说不可能当时就分出哪一份和那个交易有关。他要把它们带走,如果 有什么发现就与我联络。”
“周六的最后一批邮件里我收到他来的一封信,让我到他住的地方去商
量这件事情。 他给了我地址:怀特弗赖尔斯,弗赖尔斯路,汉普斯特德。他让我今天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来。”
“因为找这个地方,我迟到了一会儿。我急匆匆地穿过院门走向屋子。 突然那两个可怕的男人从灌木丛中向我扑来。其中的一个捂住了我的嘴,我 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
我拼命把头挣开大声呼救。幸好您听到了。要不是您——”
她顿住了,她的表情说出了她想要说的话。
“很高兴我正好在附近。上帝,我真想抓住那两个臭小子。我想,您从 没见过他们吧?”
她摇了摇头:“您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很难说,但有一件事很明显,即在您父亲留下的文件里头有一些别人 想要的东西。
这个叫里德的家伙告诉您一个瞎编乱造的故事好让他有机会看看那些文 件。显然,他要找的东西不在那儿。”
“噢!”弗雷达说,“我说呢。上周六我回到家的时候觉得我的东西被人 翻过了。
实话告诉您,我还怀疑是我的房东太太出于好奇来翻我的东西呢。不过
现在——”
“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对了。有人想办法进了您的房间搜寻了一下,没 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他怀疑您知道那个文件的价值,先不管那是什么,把 它随身带着。他布置了这次埋伏。如果您的确随身带着它,他们就能把它抢 走。如果没有,他们可以把您关起来,试图让您说出它究竟被藏在哪儿。”
“但到底会是什么呢?”弗雷达叫道。“我不知道。但一定是值得他如此 大动干戈的东西。”
“这看起来不太可能。”
“噢,我不知道。您的父亲曾经是个海员,他去过许多偏僻的地方。他 也许碰上了一些他自己还不知道价值的事儿。”
“您真的这么看?”女孩苍白的脸颊上激动得出现了红晕。“我的确这么 想。问题在于,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您不想去找警察吧,我想?”
“噢,不,千万不要。”
“我很高兴您这么说。我看不出警察能做些什么,而且那只会给您带来 不愉快。现在我建议让我请您吃午饭,然后送您回家,以保证您安全到达。 然后,我们也许可以找找那个文件。因为,您知道,它总应该在某个地方。”
“也许父亲自己把它给毁了。”
“也许是这样,当然了。但他们那方面显然不这么想,那对我们来说就
有希望。”
“您说那可能会是什么?宝藏?”
“我的天,也许就是的!”威尔布拉厄姆少校叫道,身上所有的活力都在 这一刻迸发出来,“不过现在,克莱格小姐,午餐!”
他们一起吃了一顿愉快的午餐。威尔布拉厄姆将他在东非的生活都讲给
弗雷达听。 他描绘了猎象的经历,女孩听得又害怕又兴奋。当他们吃完饭后,他坚
持要叫车送她回家
她住的地方在诺丁山口附近。他们到那儿之后,弗雷达和她的房东太太 谈了几句。
然后她带着威尔布拉厄姆来到二楼,在那儿她有一间小小的卧室和一间 客厅。
“和我们猜的一模一样,”她说,“周六早晨有一个男人过来说要安一条
新的电路。 他告诉她说我房间里的电线有问题。他在那儿呆了一会儿。”
“把您父亲的那个箱子给我看看。”威尔布拉厄姆说。 弗雷达给他看一个包着黄铜皮的箱子。“您看,”她说,一边打开箱子,
“空空的。” 威尔布拉厄姆沉思着点点头:“其他地方再没有文件了吗?”
“我敢肯定没有了。妈妈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这儿。”
威尔布拉厄姆检查了一下箱子的内部。突然他高兴地喊起来:“在内衬 里有一道裂缝。”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去,在里面摸索。接着他们听见一 声轻微的噼啪声。“有东西滑到里头去了。”
他马上把找到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张叠了好几次的脏兮兮的纸。他 在桌上把它整平;弗雷达越过他的肩膀盯着看。她失望地喊了一声。
“那不过是一些奇怪的符号。”
“咦,这是用斯瓦希里文写的。真没想到,斯瓦希里文!”威尔布拉厄姆 少校惊呼道,“东非的地方语言,我知道。”
“真没想到!”弗雷达说,“那您能看懂吗?”
“还行。不过这可真是件奇怪的事。”他把那张纸拿到窗前。
“是有什么特别的吗?”弗雷达紧张地问。威尔布拉厄姆把那张纸看了 两遍,然后回到女孩身边。“这个,”他轻轻一笑,“您的宝藏在这儿了,没 错。”
“宝藏?真的?你是说西班牙的珠宝——一艘沉船——之类的?”
“也许没那么有传奇色彩吧,不过说的是一回事儿。这张纸标着一个藏 着一批象牙的地方。”
“象牙?”女孩震惊他说。
“是的。大象,您知道。有一条法律规定一年能捕猎多少头大象。某个 偷猎者大大地违反了那条法律却没有被抓获。他们在追踪他,于是他把那批
东西藏了起来。多得够吓你一跳的——而在这张纸上写得很清楚如何能找到 那批象牙。听我说,我们一定得去找到它,你和我。”
“你是说它真的值好多钱?”
“对你来说是一笔不错的财富。”
“但我父亲怎么会有这张纸?”
威尔布拉厄姆耸耸肩:“也许那个人快要死了,他大概是为了保险起见 把它用斯瓦希里文记了下来,然后给了你父亲。他们也许是朋友。你父亲看 不懂,没觉得它有什么用。这是我的猜测,但我想和事实不会差得大多。”
弗雷达吁了一口气:“太刺激了。”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处理这个珍贵的文件。”威尔布拉厄姆说,“我 不想把它留在这儿。他们也许还会再来。你是否愿意让我来替你保管呢?” “我当然愿意。但是——这难道不会给你带来危险?”她踌躇着说。
“我可不是好惹的,”威尔布拉厄姆正颜厉色他说,“你不用替我担心。”
他把纸叠起来放进他的皮夹。“明天傍晚我能上你这儿来吗?”他问道,“到 那时我会制定出一个计划,而且我会在我的地图上找到那个地方。你什么时
候能回来?”
“我大约六点半到家。”
“好极了。我们一起商量一下,然后让我请你吃晚饭。我们应该庆祝一 下。那好吧,再见。明天六点半。”
第二天威尔布拉厄姆少校准时来了。他按了门铃,说找克莱格小姐。一
个女佣人开了门。
“克莱格小姐?她不在。” “噢!”威尔布拉厄姆不想进去等。“那我过一会儿再来。”他说。 他在对面街上逛了一会儿,每一分钟都期待着会看到弗雷达轻快地向他
走来。几分钟过去了。七点差一刻。七点一刻。还是没有看到弗雷达。一种
不安的感觉笼罩了他。 他又回到那幢房子那边再次按响了门铃。
“听我说,”他说道,“我和克莱格小姐六点半钟有一个约会。她是不是 真的不在或者说她——呃——有没有留下什么口信?”
“请问您是威尔布拉厄姆少校吗?”佣人问。
“是的。”
“这儿有给您的一张条子。是有人送来的。” 亲爱的威尔布拉厄姆少校:
发生了一件颇为奇怪的事。我现在就不多写了,请你来怀特弗赖尔斯找
我好吗?请见字即去。 威尔布拉厄姆少校皱起眉毛,脑筋转得飞快。他心不在焉地从口袋里抽
出一封信,是寄给他的裁缝的。“请问,”他对那位佣人说,“您能不能给我 一张邮票。”
“我想帕金思太太那儿应该有。”
一会儿她拿来一张邮票。威尔布拉厄姆付了她一个先令。在他去地铁站 的路上,他把它扔进了邮箱。
弗雷达的信使他非常不安。是什么使那个女孩一个人跑到昨天遭遇危险 的地方去呢
?他摇了摇头。这么做真是蠢极了!是那个里德又来了吗?是不是他又
想方设法让女孩相信了他?为什么她要去汉普斯特德?他看了看手表。快七 点半了。她一定指望他六点半就出发。迟了快一个小时,大晚了。要是她能 想到给他留一点儿暗示就好了。
那封信使他困惑。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种口气不像是弗雷达。 他到弗赖尔斯路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差十分了。天色正在暗下来。他警惕
地朝四周看看,周围看不到任何人。他轻轻地推了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门 无声无息地转开了。车道上没有人。屋子一片黑暗。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时不时警惕地朝两边看看,他可不想被人偷袭而来个措手不及。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有一丝光亮透过一扇窗的缝隙闪了一闪。屋子里头 有人。
威尔布拉厄姆敏捷地一闪身进了灌木丛,向房子的背后摸去。最后他终 于找到了底层有一扇没上插销的窗户。那像是个洗碗间的窗户。他抬起窗格, 用在来的路上刚在一家店里买的电筒往里照了照。里头空无一人。他爬了进 去。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洗碗间的门,什么声音也没有。他又用电筒照了照,
是一间厨房——空的。厨房外是几级楼梯,然后是一扇门,显然通向屋子的 前半部分。
他推开门,侧耳细听,什么也没有。他溜了进去,来到前厅。还是没有
声音。左右两边各有一扇门,他选了右边那扇,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然后 转了转门把。它动了,他一寸一寸慢慢地推开那扇门踏了进去。
他又拧亮了电筒。屋子里空空的,连家具也没有。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背后有个声音。他猛一转身——太迟了。一样什么东
西砸在了他的脑袋上,他往前一跌昏倒在地?? 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威尔布拉厄姆又恢复了知觉。他醒过来,头疼
得厉害。他试着动了动,但发现动不了。他被人用绳子绑起来了。
他的神智突然清醒了,他。记起来,刚才他的头上挨了一下 墙上高处的一个汽灯发出一点微光,使他看清自己是在一间小小的地下
室里。他向四周看去,心不由得一沉。不远处躺着弗雷达,也像他一样被绑 着。她的眼睛闭着,但当他紧张地盯着她看时,她呻吟了一声睁开双眼。她
困惑的目光落到他身上,认出是他,眼里涌上了兴奋的神情。
“你也在这儿!”她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太让你失望了,”威尔布拉厄姆说,“莽莽撞撞一头闯进了陷阱。告 诉我,你给我留了张条子,叫我到这儿来见你吗?”
女孩的眼睛惊讶地瞪大了:“我?是你给我送了张条子。”
“噢,我给你送了张条子,是吗?” “是的,我在办公室里收到的。条上说让我到这儿来见你。” “用了同样的法子来对付我们。”他哼道,然后他解释了一下情况。 “我明白了,”弗雷达说,“这是为了——?” “拿到那份文件。我们昨天一定被人跟踪了。一定是这样才骗了我们。” “那么——他们拿到了吗?”弗雷达问道。 “可惜我不能摸摸看。”威尔布拉厄姆沮丧地看了看他被绑着的双手。 突然有一个像是来自半空中的声音开始说话。他俩被吓了一跳。 “是的,谢谢,”它说道,“我已经拿到了,很好。一点儿不错。” 那个看不见的声音使他俩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里德先生。”弗雷达喃喃道。 “里德是我的名字之一,我亲爱的小姐,”那个声音说,“但只不过是其
中之一。 我有许多名字。现在,我很遗憾你们打扰了我的计划——我从不允许这
样的事发生。你们发现了这所房子,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你们还没有告诉
警察,但你们将来也许会那么做。
“我恐怕不能在这件事上信任你们。你们可能会做出保证——但是保证 一般起不了什么作用。而且,这幢房子对我来说十分有用。你们可以说,它 是我的清理场所。没有谁能从这里活着出去。从这里你们将离开人世——去 别的地方。你们,我很遗憾他说,即将离开人世。令人惋惜——但必须如此。” 那声音稍稍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不会有流血。我憎恶流血。我的 方法要简单得多,而且照我看,的确不太痛苦。好吧,我该走了。再见,二
位。”
“听着!”说话的是威尔布拉厄姆,“随你对我做些什么都行,但这位小 姐什么也没有做过——什么也没有。让她走不会对你有什么害处。”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那时弗雷达发出一声惊叫:“水——水!”
威尔布拉厄姆艰难地扭过身子顺着弗雷达的目光看去。一股水流正源源
不断地从天花板附近的一个洞里流出来。 弗雷达恐惧地喊了一声:“他们要淹死我们!” 汗珠出现在威尔布拉厄姆的眉端。“我们还有希望,”他说,“我们可以
呼救,肯定会有人听见的。来,一起喊。” 他们竭尽全力呼叫,直到嗓子都哑了才停下。 “恐怕没什么用,”威尔布拉厄姆沮丧他说,“我们离地面太远,而且我
想门都被塞住了。话说回来,要是外面能听到,那个畜牲肯定会塞住我们的
嘴巴。”
“噢,”弗雷达说,“都是我不好。我连累了你。”
“别为那个烦恼,小姑娘。我担心的是你,在这之前我也曾陷入过绝境 而且都脱险了。照那股水流进来的速度,离最糟糕的事情还早着呢。”
“你真了不起!”弗雷达说,“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除了
在书里。”
“傻话——不过是稍微动点儿脑筋。现在,我必须解开这些罪恶的绳子。” 威尔布拉厄姆又扭又扯,过了十五分钟,他满意地觉得绳子松了不少。
他拼命低下头,抬起手腕,直到他能用牙咬那些结头。
最后他的手终于松开了,余下的不过是个时间问题。虽然浑身酸痛僵硬, 但总算自由了。他俯向女孩,很快她也松了绑。这时候水才刚到他们的脚踝。
“来,”威尔布拉厄姆说,“快离开这儿。” 几级楼梯上面就是地下室的门。威尔布拉厄姆少校查看了一下。
“这儿没什么难的,”他说,“门并不结实。很快就能把它从铰链那儿撞
开。”他用肩膀用力撞了几下,就听见木头碎裂的声音——一声巨响,铰链 脱开了,门倒在地上。
门外是一段楼梯。楼梯尽头又有一扇门——这回可不一样了——是坚实 的木门,安着铁闩。
“这个有点儿难了,”威尔布拉厄姆说,“嘿,快看,真走运,它没有上
锁。”
他把门推开,探出头去望了望,然后示意女孩跟上。他们来到厨房后面 的一条通道。
很快他们已经站在通往弗赖尔斯路的阶梯前。
“噢!”弗雷达抽噎着,“多可怕啊!”
“我可怜的宝贝,”他用双臂拥住她,“你勇敢极了。弗雷达----我的天
使----你能不能----我是说,你会不会——我爱你,弗雷达。您愿意嫁给我 吗?”
弗雷达的答案令威尔布拉厄姆欣喜万分。过了一会儿,他又笑着说:
“还有一件事,那个关于宝藏的文件还是在我们手上。” “可是他们已经从你那儿把它夺走了!” 少校又得意地笑了:“这恰恰是他们没能做到的!你看,我画了一份假
的,在来这儿找你之前,我把真的那份放在一封给我裁缝的信里寄走了。他
们拿到的那份是假的——祝他们走运!你猜接下来我们干什么,宝贝儿!我 们要去东非度蜜月,去寻找我们的宝藏。”
帕克·派恩先生离开他的办公室,往上爬了两层。在这幢楼顶层的一个 房间里坐着奥利弗太太——轰动一时的小说家,现在是派恩先生工作队伍中 的一员。
帕克·派恩先生敲了敲门,走进了房间。奥利弗太太坐在桌前,桌上有 一台打字机,几本笔记本,四下散放的手稿,还有一大口袋苹果。
“一个很好的故事,奥利弗太太。”帕克·派恩先生愉快他说。 “事情成了?”奥利弗太太问道,“我很高兴。” “那个‘水淹地下室’的把戏,”帕克·派恩先生说,“你是否觉得下次
换一些更独特的方法——也许更好?”他用商量的口气说道。 奥利弗太太摇了摇头,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我认为不会,派恩先
生。你知道,人们常常读到这样的故事。地下室渐渐涨满了水、毒气,诸如 此类。这会使人们在亲身经历这些在书上读过的事情时感到更加刺激。公众 是保守的,派恩先生,他们喜欢老掉牙的把戏。”
“好吧,我想你应该是对的。”帕克·派恩先生说。他没有忘记,这位女 作家有畅销英美的四十六本小说,被翻译成法、德、意、匈、芬兰、日本和
阿比西尼亚等多国语言。
“费用如何?” 奥利弗太太拿过来一张纸:“总的来说花费很少。那两个黑人,泊西和
杰里,要的很少。扬·洛里默,那个扮演里德先生的演员,拿的报酬是五个
畿尼。地下室里的那段话是事先录好的。” “怀特弗赖尔斯对我来说一直很有用。”派恩先生说, “我没花多少钱就买下了它,而在那儿已经上演了十一出好戏了。” “噢,我忘了,”奥利弗太太说,“小约翰的报酬。五个先令。” “小约翰?”
“是的。那个用水桶往地下室里灌水的男孩。” “啊,是的。顺便问问,奥利弗太太,你怎么会懂斯瓦希里文的?” “我不懂。”
“我明白了。是大英博物馆吗?”
“不,德尔弗里奇情报局。”
“现代商业技术可真厉害!”他喃喃道。
“惟一让我担心的是,”奥利弗太太说,“那两个年轻人到那儿之后不会 找到任何宝藏。”
“一个人不能什么都有,”帕克·派恩先生说,“他们那时已经有了一段 蜜月。”
威尔布拉厄姆太太坐在一张躺椅上。她的丈夫正在写一封信,“今天几 号了,弗雷达?”
“十六号。”
“十六号,天哪!”
“怎么了,亲爱的?”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个叫琼斯的人。” 无论婚姻如何幸福,有些事还是不能说的。 “真见鬼,”威尔布拉厄姆少校心想,“我真应该去把我的钱要回来。” 但是作为一个公正的男人,他又看到了问题的另一面,“话说回来,是
我违背了约定。我想要是我去见了那个琼斯,的确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而且,
不管怎么说,要不是我去见那个琼斯,我就不会听见弗雷达呼救,我们也许 永远也不会遇见。所以,间接来说,也许他们有权拿那五十英镑!”
威尔布拉厄姆太太也在想她自己的事:“我可真是个小傻瓜,居然会相
信那个广告,付了那些家伙三个畿尼。当然了,他们什么也没做,什么事也 没发生。要是我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先是里德先生,然后是查理 那样突然而浪漫地走进我的生活。想想看,要不是机缘巧合,我也许从不会 遇见他!”
她转过身,充满爱慕地对她的丈夫微笑。
奇特的珠宝窃贼
帕克·派恩先生桌上的铃响了。“什么事?”这位不凡的人物问道。
“一位年轻的女士想要见您。”他的秘书说,“她没有预约。”“你可以请 她进来,莱蒙小姐。”没过一会儿,他已经在和他的来访者握手。“早上好,” 他说,“请坐。”
那位年轻的女子坐下来看着帕克·派恩先生。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 一头深色长发起伏有致,在颈项后弯成一排小卷。从头上的白色针织帽到脚 上的网眼丝袜和样式典雅的鞋,一身装束将她衬得美丽动人。一眼就看得出 来,她十分紧张。
“您是帕克·派恩先生?”她问道。
“我是。”
“那个——登广告的人?”
“是那个登广告的人。”
“您说如果人们不——不快乐——可以——可以来找你。”
“是的。” 她把心一横:“好吧,我非常地不快乐,所以我想不妨过来——过来看
看。”
帕克·派恩先生等待着,他感到她还有更多的话要说。 “我——我陷入了可怕的麻烦。”她紧张地绞着双手。 “我看得出来。”帕克·派恩先生说,“您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看起来,这正是女孩所犹豫不决的事。她紧张地死死盯着帕克·派恩先
生。突然她一连串地说了下去。
“是的,我会告诉您。我现在下定决心了。我担心得快疯了。我不知道 该怎么办,该去求谁帮忙。然后我看见了您的广告。我想这也许不过是个骗 局,但它总在我的脑子里,不知为什么它听起来那么让人安心。接着我想, 好吧,来看看没什么坏处。我总能找个借口走掉,如果我不——嗯,它不—
—”
“是啊,是啊。”帕克·派恩先生说。 “您知道,”女孩说,“这意味着,这个,要信任某个人。” “而您觉得您可以信任我?”他微笑着问。 “这可真奇怪,”女孩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无礼,“但我的确这么觉得。
我甚至一点儿也不了解您,但我毫不怀疑我可以信任您。”
“我可以向您保证,”派恩先生说,“您的信任完全正确。” “那么,”女孩说,“我会告诉您是怎么回事儿。我叫达夫妮·圣约翰。” “啊,圣约翰小姐。”
“夫人。我——我结婚了。”
“啐!”派恩先生轻骂了一声,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白金指环,对自 己十分恼怒,“我真蠢。”
“如果我还没有结婚,”女孩说,“我也不至于那么担心。我是说,这件 事就不会那么糟,是因为想到杰拉尔德——好吧,这儿——所有的烦恼都是 由这个东西引起的!”
她探手到她的包里,拿出件东西扔在桌上,那东西亮晶晶地闪着光,一 直滚到帕克·派恩先生面前。那是个镶嵌着一颗大钻石的白金戒指。
派恩先生捡起它,拿到窗前在玻璃上划了划,又拿出个珠宝商用的放大 镜细细端详。
“一颗品质超群的钻石,”他回到桌前评价道,“我敢说至少值两千英 镑。”
“是的。可它被偷了:是我偷的!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天!”帕克·派恩先生说,“这很有意思。”
他的顾客忍不住呜咽起来,拿出块显然不够用的小手帕不停地擦着眼 睛。
“好了,好了,”派恩先生说,“问题会解决的。”
女孩擦干眼睛吸了吸鼻子。“是吗?”她说,“噢,是吗?” “当然是了。好吧,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都是因为我前些日子手头有些拮据的缘故。您看,我很会花钱,
而杰拉尔德总为这个生气。杰拉尔德是我的丈夫,他比我大好多岁,有点儿
——嗯,克己勤俭的观念。他觉得欠债是件可怕的事情,所以我没敢告诉他。 然后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了赌场,我想说不定我能赢些钱来还债以摆脱困 境。开始我是赢了,然后又输了,然后我想我不得不继续下去。然后我继续 赌。然后——然后——”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明白了。”派恩先生说,“您不用把细节都说一 遍。结果您的处境更糟了,是不是这样?”
达夫妮·圣约翰点了点头。“您知道的,在那时,我根本不能告诉杰拉 尔德,因为他痛恨赌博。噢,那真是一团糟。后来,我们在科伯姆附近的多 塞默家住了一段日子。
当然他们的钱多得令人咋舌。他的太太纳奥米,曾是我的同学。她很漂 亮又讨人喜欢。
当我们在那儿时,这枚戒指的指环松了。我们要走的那天,她请我把它 带到城里交给她在邦德大街的首饰匠。”她顿住了。
“现在我们到了困难的部分。”派恩先生帮了她一把,“请继续说吧,圣
约翰夫人。”
“您不会说出去吧,是吧?”女孩恳求道。
“我的客户的秘密是神圣的。而且不管怎么说,圣约翰夫人,您已经告 诉了我这么多,我大概都可以自己来完成这个故事。”
“确实如此。好吧,不过我讨厌提起这件事——它听上去太糟了。我去
了邦德大街。 那儿还有一家叫‘维罗’的店,他们——他们仿制珠宝。突然我昏了头,
把那枚戒指拿进去说我想要一个一模一样的仿制品。我说我要出国,不想带 真的珠宝去。他们好像觉得这挺自然的。”
“于是我拿到了仿制品——它是那么像真的,你都无法把它同真品区别
开——我把它用挂号信寄给了多塞默夫人。我用了一个刻有那个珠宝匠名字 的盒子,所以一切都像那么回事儿,我还做了个看上去很专业的包裹。然后
我——我——当了那个真的。”她把脸埋进她的手中,“我怎么会这么做?我 怎么会?我是一个低级、卑劣、庸俗的小偷。”
帕克·派恩先生咳了两声,“我想您还没有说完吧。”他说。
“是的,还没有。您知道,这些都差不多是六个星期以前的事。我还清 了所有的债务,但是当然了,我心里一直很不舒服。后来我的一个侄子死了, 留给我一些钱。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赎回了那个可恶的戒指。嗯,这倒不是 什么难事,这就是那个戒指。但是,有一件很困难的事。”
“怎么?”
“我们同多塞默家发生了争吵,起因是鲁本爵士说服杰拉尔德买了一些 股票。杰拉尔德在这些股票上损失惨重,一气之下对鲁本爵士说了些过头的
话——噢,真是糟透了!
到了这种地步,您看,我没法把戒指还回去。” “您不能以匿名的方式寄回去吗?” “那就全露底了。她会查验她的那枚,当她发现那是个假货时就会猜到
我所做的一切。” “您说她是您的朋友,能不能告诉她整件事的真相——请求她的原谅?” 圣约翰夫人摇了摇头:“我们的关系没有到那种程度。只要涉及到金钱
或者珠宝,纳奥米就会变得铁面无情。如果我把戒指还回去她也许不能控告 我,但她会把我做的事告诉每一个人,那样我的名声就会毁于一旦。杰拉尔
德也会知道,他不会原谅我的。噢,事情真是糟透了!”她又哭了起来,“我 一想再想,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唉,派恩先生,您有什么法子吗?”
“办法倒有一些。”帕克·派恩先生说。
“您有办法?真的?”
“当然。我建议您采取最简单的方式,因为根据我的经验,最简单的往
往是最好的,它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尽管如此,我还是理解您的难处和顾 虑。到目前为止,除了您以外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不幸的事情吗?”
“还有您。”圣约翰夫人说。
“噢,我不算在内。好,也就是说,目前您的秘密还是安全的。我们所 要做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戒指换回来。”
“太对了。”女孩急切地说。 “那不会太难。我们需要一些时间来找到最好的方案。” 她打断了他的话:“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这就是为什么我都快急疯了。
她正打算把这个戒指重新镶过。”
“您怎么知道的?”
“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一天我和一位女士一起吃午饭,我夸她戴的戒指 漂亮——一个大翡翠戒指。她说这是最新潮的设计——还有纳奥米·多塞默 也要把她的钻石戒指按这个款式重新镶过。”
“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尽快行动。”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说,“这就是说我 们必须设法进入那所房子——而且尽可能不是以卑微的身份。佣人是没有什
么机会接触到昂贵的钻石戒指的。您有什么主意吗,圣约翰夫人?”
“嗯,纳奥米要在星期三开个舞会。我的那位朋友提到她在找几个表演 舞蹈的人。
我不知道有没有定下来——”
“我想这可以办得到,”帕克·派恩先生说,“只不过如果已经定了就得 多花一点儿钱。还有一件事,您知道电灯总开关在哪儿吗?”
“我恰好知道,因为有一天夜里佣人们都休息之后保险丝断了。在大厅 的背后——在一个小柜子里。”
在帕克·派恩先生的要求下她给他画了幅示意图。
“好了,”帕克·派恩先生说,“一切都会解决的,不用再担心了,圣约 翰夫人。
这个戒指怎么办?是放在我这儿,还是您更愿意自己保管到星期三?” “嗯,也许最好还是我留着。” “现在,不要再烦恼了,好吗?”帕克·派恩先生命令道。
“那么您的——收费是???”她怯怯地问道。
“现在先不说这个。我将在星期三把一切必要的花费告诉您。服务费是
非常低的,请您放心。” 他送她到门口,然后摁了摁桌上的按钮。 “叫克劳德和玛德琳到我这儿来。”
克劳德·勒特雷尔是全英格兰那群靠女人混饭吃的男人中最英俊的,而 玛德琳·德·萨拉是引诱男人的荡妇中最有诱惑力的。
帕克·派恩先生用满意的眼光打量着他们。“我的孩子们,”他说,“有 一项工作要你们来完成。你们要扮成国际知名的舞蹈表演者。现在,好好地
准备准备,克劳德,而且一定要做好??”
多塞默夫人对舞会的筹备工作非常满意。她审视了花饰的摆放并表示同 意,又对管家下了些最后的指令,然后对她丈夫宣告说到目前为止还算一切 顺利。有些让人失望的是,刚才接到一个电话,说那两个来自“红司令”的 舞蹈演员,迈克尔和胡安尼塔,在这最后时刻因为胡安尼塔扭了脚踝不能前
来履行合约了。不过,会有两名在巴黎轰动一时的表演者前来代替他们。
演员们准时来了,多塞默夫人表示满意。舞会进行得很顺利。朱尔斯和 桑琪亚作了表演,而他们的舞姿的确让人心醉神驰:一个奔放的西班牙舞, 然后是一个叫做“堕落者之梦”的舞蹈,再接下来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现代舞 表演。
舞蹈表演结束后,大家开始跳舞。英俊的朱尔斯邀请多塞默夫人与他共
舞一曲。他们翩翩起舞,多塞默夫人从来没有过这样完美的舞伴。 鲁本爵士正徒劳地四处寻找那位撩人心魄的桑琪亚。她不在舞厅里。 事实上,她正站在外头空无一人的大厅里的一个小盒子的边上,双眼紧
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块镶着宝石的手表。
“您不是英国人——您不可能是英国人——能跳得像您这样好,”朱尔斯 在多塞默夫人耳边轻轻说道 ,“你是个精灵,风之精灵。 Drou3hckapetrovkanavarouchi.”
“那是什么语言?”
“俄语。”朱尔斯随口扯道,“我用俄语来说我不敢用英语对您说的话。” 多塞默夫人闭上了双眼。朱尔斯将她拥得更紧了。
突然灯全都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在黑暗中朱尔斯弯腰亲吻了她放在他 肩上的那只手。当她终于积聚起力量把手抽回来时,他握住了它,将它举到 唇边再次亲吻了它。不知怎么的,一个戒指从她手指上滑落到他手里。多塞 默夫人觉得不过是转瞬之间灯又都亮了。朱尔斯正对她微笑。
“您的戒指,”他说,“它滑下来了。您允许我?”他把它戴回她的手指
上,眼中闪耀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鲁本爵士过来谈论那个主开关:“是哪个白痴干的吧,想来个恶作剧,
我猜是这么回事。” 多塞默夫人对此不感兴趣。那短短几秒钟的黑暗令人感觉十分美妙。
帕克·派恩先生星期四早晨到办公室的时候,圣约翰夫人已经在那儿等
他了。 “请带她进来。”派恩先生说。 “怎么样?”她满心焦急。
“您看上去脸色不好。”他责怪地说。 她摇了摇头:“我昨天晚上根本睡不着,我一直在想。”
“这儿,是一些必要开销的账单。火车票,服装,还有给迈克尔和胡安
尼塔的五十英镑。总共六十五英镑十七先令。” “好,好!可是昨天晚上——一切顺利吗?事情办妥了?” 帕克·派恩先生惊讶地看着她:“我亲爱的女士,当然一切顺利。我满
以为您应该是知道的。”
“真是松了一口气。我一直在担心——” 帕克·派恩先生责怪地摇摇头说:“这个行业是不允许失败的。如果我
认为我没有成功的把握,我将拒绝接受委托。如果我接受了,成功实际上是 一个可以先行得出的结论。”
“戒指真的已经还给她了,而且她一点儿也没有怀疑什么?” “一点也没有。一切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达夫妮·圣约翰松了口气说道:“您不知道,我总算是放下了一块大石
头。您刚才说费用是多少来着?”
“六十五英镑十七先令。” 圣约翰夫人打开包拿出钱来。帕克·派恩先生谢过她,开了一张收据。 “但是您的服务费呢?”达夫妮奇怪道,“这只是开支那一部分。”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收取服务费。”
“噢,派恩先生!不能这样,真的!”
“我亲爱的小姐,我坚持如此。我不会拿一分钱。这会违背我的原则。
这是您的收据,而这个——” 像一位快乐的魔术师表演一个成功的魔术,他微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
小盒子并把它从桌上推了过去。达夫妮把它打开。那里头,躺着那个无论怎
么看都像模像样的钻石戒指。
“可恶的东西!”圣约翰夫人朝它做了个鬼脸,“我恨透你了!真想把你 从窗口扔出去。”
“我可不会那么做,”派恩先生说,“这会把人们吓一跳的。”
“您肯定这不是真的那个?”达夫妮问道。
“不,不。那天您给我看的那个已经完璧归赵了。”
“那么,一切都解决了。”达夫妮高兴地笑着站起身来。
“奇怪您问了我这个,”帕克·派恩先生说,“当然,克劳德那个可怜的 家伙,可没什么脑筋。他很可能会把它们搞混。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今天 早晨我特意请一位专家来检验了一下。”
圣约翰夫人突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问道:“噢!那他怎么说?”
“他说这是一个绝妙的仿制品。”帕克·派恩先生乐呵呵地说,“一流高 手的作品。
这总算能让您完全放心了,是吧?” 圣约翰夫人开口想说些什么,又止住了。她瞪着帕克·派恩先生。 后者重新回到他桌后的位子上,慈祥地看着她。“从火里抓栗子的猫,”
他像是在梦中,“不是个令人愉快的角色。”
“对不起,您刚才说什么了?”
“我——不,什么也没说。”
“好,我想给您讲一个小故事,圣约翰夫人,是关于一位年轻的女士的。 一位金发女郎,我想。她没有结婚,她并不姓圣约翰,她也不叫达夫妮。相
反,她的姓名是思尼思汀·理查兹,而且直到最近她一直是多塞默夫人的秘
书。
“怎么说呢,有一天多塞默夫人的钻石戒指的指环松了,理查兹小姐把 它拿到城里去修。跟您的故事很像,不是吗?理查兹小姐的脑子里冒出一个 跟您一样的念头,她让人仿制了那个戒指。但她是一位有远见的小姐。她知 道总有一天多塞默夫人会发现戒指被换成了一件赝品。那时她会想起是谁把 它拿到城里去修的,而理查兹小姐就会受到怀疑。
“那么怎么办呢?首先,我猜,理查兹小姐花钱买了一顶假发——第七 号发型,我想——”他像是一无所知地看着他的客人的卷发,“——深棕色。 然后她来找我,给我看那个戒指,让我确信那是个真品,从而解除了我的怀 疑,在这之后,又制定了一个掉包的计划。那位小姐然后将戒指交给珠宝匠, 及时地把它还给了多塞默夫人。
“昨天傍晚在滑铁卢车站,另一个戒指,那个赝品,在最后一分钟被匆 匆忙忙地送到我们手上。没错,理查兹小姐并没有不把勒特雷尔先生也许是 个珠宝行家的可能性考虑在内。但为了让我自己放心,知道一切都光明正大, 我安排了我的一个朋友,一位珠宝商在车上等候。他看了看那个戒指,立刻 断言道,‘这不是真正的钻石,这是一个高明的仿制品。’
“您当然明白事情的关键所在了,圣约翰夫人?当多塞默夫人发现她的 戒指被掉了包,她会想起什么?那位年轻的舞蹈演员,当灯灭的时候曾经把 她的戒指弄了下来。她会进行调查,然后发现原先要来的演员被人贿赂因而 未来履约。如果事情追踪到我这里,我的什么圣约翰夫人的故事听起来可一 点儿也站不住脚。多塞默夫人从未认识过什么圣约翰夫人。这故事像个蹩脚 的谎言。
“现在您可以理解,不是吗?我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因此我的朋友 克劳德把他从多塞默夫人手上拿下来的那个戒指又为她戴了回去。”帕克·派 恩先生的微笑不那么慈祥了。
“您明白我为什么不能收费?我保证让顾客得到快乐。显然我没能让您 快乐。我只再说一句话:您很年轻,也许这是您第一次尝试做这种事。而我, 恰恰相反,年纪比您大,而且在数据统计方面有一段相当丰富的经验。根据 我的经验,我向您保证在百分之八十七的情况下欺骗都是没有好结果的。百 分之八十七,想想吧!”
那位冒名的圣约翰夫人兀地站了起来。“你这个老滑头!”她说,“你怂 恿我上当!
还让我付钱!而且一直——”她噎住了,向门口冲去。
“您的戒指。”帕克·派恩先生说,将它拿起来递给她。 她一把抓了过去,朝它看了一眼,猛地把它从窗口扔了出去。 门砰地一响,她走了。 帕克·派恩先生饶有兴味地向窗下看去。“正如我猜想的,”他说,“引
起了不小的骚动呢。那个卖杂货的先生都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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