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烦恼
毫无疑问,帕克·派恩先生所拥有的一大长处便是他极富同情心的态度。 这是一种能让人对他产生信心的态度,只要顾客一踏进他的办公室,他就已 经了解顾客遭遇了何种性质的困境。他所需要做的,就是为必要的解释铺垫 一条道路。
在这个早晨,他正坐在桌边面对着一位新的顾客——雷金纳德·韦德先 生。他立刻发现,韦德先生属于不善言辞的那一类人,这类人不善于用言语 来表达感情。
他是个高大壮实的男人,有一双柔和悦目的蓝眼睛,皮肤晒成健康的棕 色。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摸着一撇小胡子,一边可怜巴巴地像一个不会说话的 动物一样沉默地看着帕克·派恩先生。
“看到了您的广告,您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想想也许来看看也成。 看上去有些古怪,但也说不好,是吧?”
帕克·派恩先生正确地理解了这些听上去莫名其妙的话。“当人们遇上 困境时,总愿意冒点儿风险。”他说。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一点儿不错。我愿意冒风险——任何风险。我 目前的情况很糟糕,派恩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很困难,您知道,非常
困难。”
“那,”派恩先生说,“就是我能帮您的地方。我知道该怎么办:我是解 决人们所遇见的各种麻烦的专家。”
“噢,依我说——这可有点儿夸张!”
“这并不夸张:人们的烦恼可以分成几大类。有的是因为疾病;有的是 因为生活乏味无聊;有的妻子们因为她们的丈夫而烦恼,也有的丈夫们——”
他顿了顿,“因为他们的妻子而烦恼。” “事实上是,您说对了,您说的完全正确。”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派恩先生说。 “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妻子想与我离婚,好让她嫁给另外一个家伙。”
“这在现在是很常见的事。而您,我推测,在这件事上想的和她不一样?”
“我喜欢她。”韦德先生简单地说,“您知道——我喜欢她。” 一条简单而又有些平淡的陈述,但就算韦德先生说:“我崇拜她。我祟
拜她所踏过的土地,为她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愿。”对帕克·派恩先生而言,
也不会比“我喜欢她”那几句话更能说明问题。
“可这有什么不同,您知道,”韦德先生接着说,“我又能怎么办?我是 说,一个男人是如此地无奈。如果她更喜欢另一个男人——好吧,你不得不 像个男子汉大丈夫,主动退出,让位给别人什么的。”
“您是说您容许她和您离婚?”
“当然。我不能让她闹上离婚法庭。” 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但您却来找我,为什么?”
那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您知道,我不是个聪明人, 我不会想什么办法。我想您也许可以——对这个,提些建议。您看,我还有 六个月时间。她同意再等六个月。如果在这之后她仍然要离婚——好吧,那 我走。我想您也许能给我一点儿启示。现在无论我怎么做都让她生气。
“听我说,派恩先生,是这么回事:我不是个聪明人!我喜欢打打球什
么的。我喜欢打一次高尔夫球,或是一局网球。我对音乐啊、美术啊之类的 东西一窍不通。我的妻子却很聪明。她喜欢看看画展、听听歌剧或音乐会, 自然她觉得我乏味透了。那个家伙——邋里邋遢、留着长头发的家伙——他 懂那些东西,能谈论那些东西。我不能。从某种程度来说,我可以理解一个
聪明、美丽的女人对我这样一个混球儿感到难以忍受。”
帕克·派恩先生哼了一声:“您结婚有——多久了???九年了?而且
我相信你从一开始就抱着这样一种态度。错了,我亲爱的先生。灾难性的错 误!决不要对一个女人抱有自愧不如的态度。她会用你自己对自己的评价来 看待你——而你是活该。您应该以您运动方面的才能为骄傲。您应该不屑地 把美术和音乐称为‘我妻子喜欢的那些无聊玩意’。您应该对她不能把球打 得更好一些表示同情。谦卑的态度,我亲爱的先生,是婚姻的障碍!没有一 个女人能经受这样的考验。难怪您的妻子不愿意再继续这场婚姻了。”
韦德先生满脸迷惑地看着他:“好吧,”他说,“那您认为我应该怎么 做?”
“这当然是主要的问题。不论您在九年前应该怎么做,现在都已经太晚 了。我们需要采取新的策略。您曾和其他女人有过密切交往吗?”
“当然没有。”
“也许我应该这么说,哪怕是一点点儿调情?”
“我从不怎么注意女人。”
“错了。您必须从现在开始。” 韦德先生看上去十分戒备,他说道:“噢,听我说,我不能这样。我是
说——”
“这不会给您带来任何麻烦。我的一位属下将与您共同完成这项工作。 她会告诉您,您应该怎么做,而您对她所表现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关注,她都 会理解成那是出于工作的需要。”
韦德先生看上去松了一口气:“这好多了。但您真的认为——我是说, 在我看来这会使艾里斯比以前更想离开我。”
“您不了解人类的天性,韦德先生。而您更不了解女人的天性。以一个 女人的眼光来看,您目前不过是个废旧物品,没有人想要你。一个女人要一
件没有人要的东西来干什么?什么用也没有。但让我们换一个角度。假设您 的妻子发现您也像她一样希望重新获得自由?”
“那她应该会很高兴。”
“她应该,也许,但她不会高兴的!不仅如此,她会发现一位迷人的姑 娘被您所吸引——一位有本钱挑挑拣拣的年轻女子。立刻您的价值就上升
了。您的妻子知道,她的朋友们会说是您为了和一位更迷人的女人结婚而抛 弃了她。那会使她难堪。”
“您这么想?”
“我敢肯定。您再也不会是‘可怜的老雷吉’,您会成为‘那个滑头雷吉’。 天差地别!她不会放弃那个男人,但毫无疑问她会试图把您抢回来。她不会
成功。您会很理智,不断用她说过的那些话来回答她。‘还是分手的好’,‘性 格不和’。您认识到不但她说的那些是正确的——你从来都不理解她——而 且她也从未理解过你。不过现在我们不用说得那么详细,等时机到来时我们 会给您详细的指示。”
韦德先生看上去仍然疑虑重重。“您真的认为这个方案会起作用?”他
怀疑地问。
“我不敢说它百分之百会成功,”帕克·派恩先生谨慎地说,“有一种极 小的可能性,就是您的妻子确实不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男人,无论您怎么说 或怎么做都无法让她回心转意。不过我想那不太可能。她也许是出于厌倦才 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厌倦了您那种毫无怨言的奉献,还有您不该那么不明 智地让她感受到的死心塌地。如果您按我的指示去做,我敢说成功的机会有
百分之九十七。” “行,”韦德先生说,“我干。对了——呃——?” “我收的服务费是两百几尼,预先支付。” 韦德先生拿出了支票簿。
在午后的阳光下洛里默球场显得生气勃勃。艾里斯·韦德靠在一张躺椅 上,十分引人注目。她穿着浅紫色的服装,妆化得很技巧,使她看上去一点 儿也不像是个三十五岁的女人。
她正在和她的朋友马辛顿夫人聊天。她常常能从马辛顿夫人那儿得到共
鸣。两位夫人都对她们的丈夫成天只知道谈论股票和高尔夫球厌烦透顶。 “因此人们只能学会得过且过。”艾里斯总结道。 “你说的太对了,亲爱的,”马辛顿夫人说,但接下来那句话她加得太快
了,“告诉我,那个女孩是谁?” 艾里斯爱理不理地耸耸肩:“我可不知道!是雷吉找来的。她是雷吉的
小朋友:真可笑。你知道他从不正眼朝女孩子看的。他来找我,支吾了半天, 结结巴巴的,最后说他想请这位德·萨拉小姐来过周末。当然我一下子就乐 了——我实在是忍不住。你想想,雷吉!好,就这么她来了。”
“他在哪儿认识她的?”
“我不知道。他在这一点上总是含含糊糊的。”
“也许他认识她有一段时间了。”
“噢。我不这么认为。”韦德夫人说。“当然,”她继续说,“我很高兴—
—真的是很高兴。我是说,既然这样,这使这件事对我而言容易多了,因为 我一直在为雷吉难受,他是那样一个好人。我一直这么对辛克莱尔说——这
会使雷吉多么痛苦。但他坚持认为雷吉很快就会忘了这一切的;看来他是对
的。两天前雷吉好像心都碎了——而现在他要请这个女孩来玩!正如我说的, 这真让我高兴。我喜欢看到雷吉过得快快乐乐的。
我猜那个可怜的家伙大概还以为我会嫉妒,多可笑的念头。‘当然了,’
我说,‘让你的朋友来玩吧。’可怜的雷吉——好像一个那样的女孩会真的喜 欢他似的。她只不过是想找点儿乐子。”
“她非常迷人,”马辛顿夫人说,“几乎美得有些危险,如果你知道我是 指什么的话。那种只知道引诱男人的女孩。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不是什么 好女人。”
“也许不是。”韦德夫人说。
“她的衣服很漂亮。”马辛顿夫人说。
“你不觉得有些太花哨了吗?” “但非常昂贵。” “俗气。她看上去太俗气了。” “他们过来了。”马辛顿夫人说。
玛德琳·德·萨拉和雷吉·韦德正穿过草地向这边走来。他们又说又笑,
看上去非常快乐。玛德琳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摘下运动帽,撩了撩她那 头漆黑浓密的长发。
无可否认,她的确十分美丽。
“这个下午过得可真带劲儿!”她叫道,“我快热死了。我看上去一定狼 狈极了。”
雷吉·韦德在她暗示下紧张地开了口。“你看上去——看上去——”他
尴尬地笑了一声,“我可不会这么说。” 玛德琳的目光和他相遇,她的眼神中包含着对他的充分理解。马辛顿夫
人警觉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您应该去玩玩高尔夫,”玛德琳对女主人说道,“您错过了这么多东西。 为什么不试试呢?我有一个朋友试着学了学,后来玩得挺好的,而且她比您 大许多岁。”
“我不喜欢这些东西。”艾里斯冷冷地说。
“您不擅长运动吧?多么不幸啊!这让人感觉跟不上潮流。不过说真的,
韦德夫人,现在的教练水平那么高,几乎是谁都能学得挺好的。去年夏天我 的网球水平就提高了一大截。当然我的高尔夫球玩得糟糕透了。”
“瞎说!”雷吉说,“你只需要有人点拔一下。看看你今天下午打出的那 些好球。”
“因为你教了我该怎么打。你是一个好老师。很多人压根儿就不知道该
怎么教,但你有这个本事。能成为像你这样的人真好——你能做任何事。” “瞎说。我没什么好的——什么用也没有。”雷吉被搞糊涂了。 “您一定非常为他感到骄傲。”玛德琳转过去对韦德夫人说,“这些年您
是怎样看住他的?您一定非常聪明。或者是您把他藏起来了?” 她的女主人没有回答,然而她拿起书的那只手却有些颤抖。
雷吉说要换衣服什么的,然后离开了。
“真谢谢您让我上这儿来玩。”玛德琳对韦德夫人说,“有些女人对丈夫 的朋友总是疑心重重。我觉得嫉妒真是可笑,您说呢?”
“我也这么想。我决不会为雷吉嫉妒的。”
“您真是太伟大了:因为谁都看得出来,他是个对女人充满吸引力的男
人。当我听说他已经结婚的时候,可真是个打击。为什么所有有魅力的男人 都那么早就结婚了呢?”
“我很高兴您觉得雷吉这么有吸引力。”韦德夫人说。
“对啊,他的确是,不是吗?这么英俊,又这么擅长运动。还有那种对 女人好像不屑一顾的态度。当然那只会使我们更喜欢他。”
“我想您一定有许多男性朋友吧?”韦德夫人说。
“噢,是的。比起女人来,我更喜欢男人。从来没有一个女人真正对我 好过。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您对她们的丈夫太好了。”马辛顿夫人咯咯笑了两声。
“嗯,有时候我真为别人感到难过。有这么多男人不得不和那样乏味的
妻子生活在一起。您知道,那些所谓‘有艺术气质的’、‘高品味的’女人。 自然,男人们会想找些年轻机灵的姑娘说说话。我认为关于婚姻的现代观念 是很明智的。趁你还年轻的时候找一个与自己兴趣相投的人一起重新开始。 我是说,那些‘高品味’的妻子们也许会找一个长头发的家伙,和她们自己
是一类人,能使她们满意。我觉得减少损失重新开始是个好主意,您说呢,
韦德夫人?”
“那当然。” 玛德琳似乎感觉到气氛有些冷淡。她说了几句要换衣服喝茶的话。然后
也离开了。
“这些现代女孩真是些令人讨厌的东西,”韦德夫人说,“一点儿思想也 没有。”
“至少她还拿定了一个主意,艾里斯,”马辛顿夫人说,“那个女孩爱上 了雷吉。”
“胡说八道!”
“没错儿。刚才我看到了她看他的那种眼神。她才不在乎他是不是结婚 了呢。她要把他占为已有。令人作呕,依我说。”
韦德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干笑了两声:“话说回来,”她说,“那又 怎么样?”
一会儿韦德夫人也上楼去了。她丈夫正在他的房间里换衣服。他正哼着
歌。
“过得很快活,亲爱的?”韦德夫人问道。 “噢,呃——还行。” “我很高兴。我希望你能快乐。” “是的,我还不错。”
演戏并不是雷吉·韦德所擅长的,可是他那种因为觉得自己是在演戏而 时不时产生的尴尬却恰恰歪打正着。他不敢看他妻子的眼睛,当她和他说话 时常常被吓一跳。他感到很可耻:他讨厌一切装模作样的把戏。没有什么能 比他这个样子产生更好的效果了。
他看上去就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你认识她有多久了?”韦德夫人突然问道。
“呃——谁?” “当然是德·萨拉小姐。” “呢,我也不知道。我想是——”
“真的?你从没有提到过她。”
“我没有吗?我想我忘了。” “忘了!”韦德夫人说。就见紫裙子一闪,她走开了。 用完茶后韦德先生带着德·萨拉小姐去参观玫瑰园。他们一边穿过草地,
一边感受到背后的两双眼睛一直追踪着他们。
“听我说,”在花园里她们看不见的地方,韦德先生紧张的神经终于松弛 下来,“听我说,我想我们还是放弃吧。刚才我妻子看我的那样子就好像跟 我有深仇大恨似的。”
“别担心,”玛德琳说,“这没什么。”
“是吗?我是说,我不想让她与我成为敌人。用茶的时候她说了些很不 客气的话。”
“这没什么。”玛德琳说,“你做得好极了。”
“真的是这样吗?”
“是的。”她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你的妻子正在长廊的拐角处,她想看 看咱们在干什么,你最好吻我一下。”
“噢!”韦德先生紧张地说,“一定要吗?我是说——”
“吻我!”玛德琳命令道, 韦德先生吻了她。如果说他的动作缺乏热切的情感,那么玛德琳弥补了
这方面的不足。她紧紧地拥住了他。韦德先生呆住了。
“噢!”他说。
“你很讨厌这样吗?”玛德琳问道。
“不,当然不。”韦德先生很有风度地说,“我——我只是吃了一惊。”他
急切地加了一句:“咱们在花园里呆得够长了吧,你说呢?” “我想是的。”玛德琳说,“咱们在这里演了一出好戏。” 他们回到草地上。马辛顿夫人告诉他们韦德夫人去休息了。 稍后,韦德先生满脸不安地来到玛德琳身边。 “她心情很不好——歇斯底里。”
“很好。”
“她看到我吻你了。”
“好啊,我们是想让她看到的。”
“我知道,但我不能这么对她说,是吧?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说事 情就这样——这样——发生了。”
“好极了。”
“她说你在想方设法与我结婚,还有你不是什么好女孩。那使我很恼火
——这对你真不公平。我说,你不过是在完成一项工作。我说我对你非常尊
重,她说的话一点儿也不对。当她依然这么说下去的时候,我大概是对她发 火了。”
“太棒了!”
“然后她叫我走开。她说她再也不想跟我说话。她说要收拾行李离开这 儿。”他看上去不知所措。
玛德琳笑了:“我告诉你该怎么办:告诉她,她不用走,你走;你会收 拾行李回城里去。”
“可是我可不想走!”
“那没关系。你不用走。你妻子不会愿意你一个人去伦敦快活。” 第二天早晨,雷吉·韦德又有新的情况汇报。
“她说她觉得既然已经同意再留六个月,现在离开是很不公平的。但既 然我有朋友在这儿,她说也想请她的朋友来玩。她正在邀请辛克莱尔·乔丹。”
“是那个家伙吗?”
“是的。而且要是让他到我家来,我宁愿见鬼去。”
“你必须让他来,”玛德琳说,“别担心,我会关照他的。就说考虑之后
你不反对,并且你知道她不会介意你邀请我也再住几天。” “噢,天哪!”韦德先生叹了口气。 “千万不要灰心,”玛德琳说,“一切都进展得很好。再过半个月——你
的烦恼就一扫而光了。”
“半个月?你真这么想?”
“这么想?我敢肯定。”玛德琳说。 一周后玛德琳·德·萨拉走进帕克·派恩先生的办公室,疲倦地一屁股
坐在椅子上。
“浪荡王后来了。”帕克·派恩先生微笑着说。
“浪荡?”玛德琳说。她苦笑了一声又说道:“我从来没有在作一个勾引
男人的浪荡女人时这么困难过。那个男人被他妻子迷住了!简直是病态。” 帕克·派恩先生笑了:“是的,没错儿。嗯,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使我们
的目标更容易达到。我并不会如此轻易地将任何一个男人,我亲爱的玛德琳, 置于你的魅力之下。”
女孩大笑起来:“你不知道要他装出喜欢的样子吻我一下有多难!”
“对你来说真是新奇的经历,我亲爱的。好,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是的,我想一切如我们所愿。昨天晚上这出戏到了高潮。让我想想, 我是在三天前做的最后一次报告?”
“是的。”
“好吧,正如我告诉你的,我只那么看了那个可怜虫辛克莱尔·乔丹一 眼,他完全为我神魂颠倒了——特别是当他从我的穿戴上看以为我很有钱。 当然,韦德夫人简直暴跳如雷,她的两个男人都在围着我转。我立刻表现出 我更喜欢哪一个。我当着辛克莱尔·乔丹还有韦德夫人的面取笑他。我嘲笑
他的打扮,他的长头发,还嘲笑他的内曲膝。”
“高招。”帕克·派恩先生赞赏地说。
“昨天晚上火山终于爆发了。韦德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她指责我拆散她 的家庭。韦德先生就问她辛克莱尔·乔丹又是怎么回事儿。她说那不过是她 孤独痛苦的结果。她注意到她丈夫心神不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不知道是
怎么回事。她说他们一直是幸福美满的一对儿。他知道她爱他,她只想要他。
“我说太迟了。韦德先生配合得妙极了。他说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他要和我结婚!韦德夫人随时可以和她的辛克莱尔在一起。没有什么道理为 什么不马上开始办离婚手续,再等六个月太可笑了。
“几天之内,他说,她会拿到必要的文件,可以传来她的律师。他说他 没有我活不下去。然后韦德夫人摁着胸口说什么她的心脏不好她不舒服,叫
人给她拿白兰地。他没有心软。今天早晨他去市里了,而我敢肯定她现在已 经跟去找他了。”
“那么,万事大吉,”派恩先生乐呵呵地说,“这次可以说是圆满成功。”
门“砰”地被推开了。门口站着雷吉·韦德。
“她在这儿吗?”他问道,大步走了进来。“她在哪儿?”他看到了玛德 琳。“亲爱的!”他叫道,紧紧抓住她的双手,“宝贝,宝贝,你明白,对吗? 昨晚不再是演戏——我对艾里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我不明白为什么那 么长时间我都如此盲目。但最后这三天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玛德琳微弱地问。
“明白我爱你。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想要你。艾里斯随时可以和我离
婚,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你会嫁给我,不是吗?说你会的,玛德琳,我爱你。” 就在他把惊呆了的玛德琳拥入怀里时,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瘦女人,穿的衣服是一种脏兮兮的绿色。 “我就知道,”这个新来的闯入者说,“我一直跟着你!我知道你会去找
她!”
“请您放心——”帕克·派恩先生开口说道。他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闯入者根本没有理睬他。她一口气说下去:“噢,雷吉,你不会忍心让
我心碎的,我只要你回来。这件事我一个字儿也不会再提。我会去学高尔夫。 我不交你不喜欢的朋友。这么多年来,我们在一起那么快乐——”
“我直到现在才找到快乐。”韦德先生说,一边仍然注视着玛德琳。“行
了,艾里斯,你一直想嫁给那个混球儿乔丹,你干吗不去呢?” 韦德夫人的喊声变成了哭嚎:“我恨他!我再也不想见到他。”她又转向
玛德琳骂道:“你这个邪恶的女人!你这个勾引男人的荡妇——把我的丈夫 从我身边抢走。”
“我不想要你的丈夫。”玛德琳恍惚地说。
“玛德琳!”韦德先生痛苦而又焦急地看着她。
“请走开。”玛德琳说。 “你听我说,我不是在演戏,我是认真的。” “噢,出去!”玛德琳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出去!” 雷吉不情愿地向门口挪去。“我会回来的。”他警告她。 “你还会见到我的。”他把门一摔走了出去。
“像你这种女人应该被绞死!”韦德夫人咒骂道,“在你出现之前雷吉待 我一直温柔体贴,现在他变了这么多,我都快不认识他了。”她抽泣着匆匆 出去追她的丈夫了。
玛德琳和帕克·派恩先生面面相觑。
“我也没办法。”玛德琳无可奈何地说,“他是个好人——很可爱——但 我并不想嫁给他。我压根儿就没想过会这样,要是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能 让他吻我!”
“啊!”帕克·派恩先生说,“很遗憾,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判断上的
失误。”他悲哀地摇了摇头,拿出韦德先生的卷宗,在上面写道: 失败——由于非人为因素。
注意——理应有所预见。
小公务员的奇遇
帕克·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靠在转椅背上,打量着来访者。他面前是一 位身材矮小却很强壮的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眼光忧郁而迷惘,还带着点怯意, 然而却分明闪着急切的希望看着他。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您的广告。”那个小个子男人略为紧张地说。
“您遇到麻烦了吧,罗伯茨先生?”
“不,还不完全是那么回事儿。”
“那么,您生活得不幸福?”
“我也不该那么说。我已经拥有了许多值得让我心存感激的东西。”
“我们都是如此,”帕克·派恩先生说,“但到了我们不得不提醒自己注 意这个事实的时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我知道,”小个子男人急切地打断他说,“您说的一点不错!您真是一 针见血,先生。”
“那就给我讲讲您的故事吧,怎么样?”帕克·派恩先生提议道。
“没有什么好说的,先生。正如我说的,我拥有许多值得我心存感激的 东西。我有个固定的工作;存了一点儿钱;孩子们也都健康活泼。”
“那么您想要的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他一下子脸红了,“我想您大概觉得这很可笑吧,
先生。”
“一点也不。”帕克·派恩先生说。 帕克·派恩先生富于技巧的询问使他获得了更多关于罗伯茨先生的个人
情况。他讲述了他在一家著名的公司任职以及如何缓慢但是稳步地得到提 升;他讲述了自己的婚姻;讲述了如何努力使自己保持体面;如何尽心教育
孩子,并且使他们都看上去“讨人喜欢”;讲述了如何煞费苦心地打算、计 划,尽量省点儿钱下来,使自己每年能有一点儿积蓄。
事实上,帕克·派恩先生听到的是一段为了生存而无休无尽的奋斗历程。 “嗯——你知道是这样的,”罗伯茨先生坦言道,“我妻子最近不在家, 她带着两个孩子和她的妈妈住一阵儿。对孩子们来说是个小小的变化,而她 也可以休息一下。那儿再没有空余的地方给我,而我们又没有钱去别的地方。 一个人在家呆着,看报纸的时候我看到了您的广告。我已经四十八岁了。我 只是想??不寻常的事情处处发生。”他说完了,眼中充满了一个到都市来
奋斗的普通人的悲苦。
“您是想,”派恩先生说,“让生命燃烧哪怕十分钟?”
“呃,我不会那么说。但是也许您是对的。我只是想改变一下单调的生 活方式。然后我会充满感激地回到我一贯的生活——只要能有一件事情值得 我细细回味就好了。”他热切地注视着派恩先生,“我猜想这不太可能吧,先 生?恐怕——恐怕我付不起很多钱。”
“那您认为多少钱可以接受呢?”
“我能付得起大约五英镑吧,先生。”他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
“五英镑,”帕克·派恩先生说,“我想——我想我们大概能找点五英镑 能做成的事。你害怕危险吗?”
罗伯茨先生蜡黄色的脸庞上闪现出一丝红光:“您是说危险吗,先生? 噢,不,一点儿也不。我——我从未做过任何危险的事情。”
帕克·派恩先生笑了:“那么请您明天再来,我将告诉您我能为您做些 什么。”
“愉快的旅行者”是一家不太著名的餐厅,只有一些常客经常光顾。他
们不喜欢有新面孔出现。 派恩先生来到这里,侍者认出他来,恭敬地向他问好。
“伯宁顿先生在吗?”他问道。 “是的,先生。他在他通常坐的桌子那边。” “好的,我去找他。”
伯宁顿先生是一位军人模样的绅士,长得棱角分明。他高兴地和他的朋 友打招呼。
“你好,帕克,最近可是极少见到你。我没想到今天你也来了。” “我偶尔来几次,尤其是当我想找一位老朋友的时候。” “是指我吗?” “当然。事实上,卢卡斯,我一直在考虑我们前几天谈的事。”
“彼得菲尔德那件事吗?看到报纸上的最新消息了吗?不,一定还没有。
要到今天傍晚的报上才会有这条消息。”
“什么最新消息?”
“他们昨天晚上谋杀了彼得菲尔德。”伯宁顿先生一边说,一边平静地吃 着色拉。
“天哪!”派恩先生叫道。
“噢,我一点儿也不吃惊。”伯宁顿先生说,“这个顽固的老头,彼得菲 尔德,根本听不进我们的话,坚持要自己保存那些设计图。”
“他们拿到了设计图了吗?”
“没有,好像有个女人来过,给了教授一份煮火腿的烹饪法。这个老蠢 驴,和往常一样心不在焉,把那个什么烹饪法放在保险箱里,而把设计图放
在厨房里。”
“真幸运。”
“就算是吧。但我现在还是不知道能派谁把设计图送到日内瓦去。梅特 兰在医院里,卡斯莱克在柏林,我又脱不开身,这就意味着得派年轻的胡珀。”
他看着他的朋友。
“你还是那样想?”帕克·派恩先生问道。
“当然。他已经被人收买!我知道。虽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但我跟 你说,帕克,一个人不诚实的时候我能感觉出来!我想让那些设计图安全到
达日内瓦。国联需要它们。
一项发明不出售给某一个国家这还是第一次。它将被自愿交给国际联 盟。”
“这是迄今为止所尝试过的最佳和平姿态,我们一定要想办法让它得以 实施。而胡珀已经背叛我们了。你等着瞧吧,如果他坐火车,他会在车上被
人下药!如果他坐飞机,飞机将在某个合适的地点坠落。该死的,我不会放
过他。纪律,一定要有纪律,这就是我那天找你谈这件事的原因。” “你问我是否能找到什么人。” “是的。我想你也许能在你那行里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某个渴望历险的
勇敢者。无论我派谁去都很有可能会被干掉,而你的人可能根本不会受到怀 疑,但他一定得有胆有识。”
“我想我能找到可以胜任的人。”帕克·派恩先生说。 “谢天谢地现在还有人愿意冒险。那么,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帕克·派恩先生说。 帕克·派恩先生正在对他的所有指示做最后的总结: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吗?您将乘坐一等卧车前往日内瓦。列车经过福克
斯通和布洛涅,您在布洛涅上车,列车十点四十五分离开伦敦,第二天早晨 八点钟到达日内瓦。这是您要去的地方的地址,请把它记住,然后我就把它 销毁。在这之后您就住进这家酒店等待进一步的指示。这里是足够的法国法 郎和瑞士法郎。您明白了吗?”
“明白了,先生。”罗伯茨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我想问一下,先
生,我可以——嗯——知道我要送的是什么东西吗?” 帕克·派恩先生慈祥地笑了:“您要送的是记录着俄国皇家珠宝密藏处
的密码。”他又严肃地说:“您可以理解,当然了,激进派的特工人员将会千
方百计地企图中途拦截您。如果您不得不谈到您自己时,我建议您就说最近 有了一些钱,因此要到国外去小小地旅行一番。”
罗伯茨先生呷了一口咖啡,向窗外美丽的日内瓦湖望去。他很高兴,但 同时又有少许失望。
他很高兴是因为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身处异国。不仅如此,他还住在 一个今后永远不会再有机会住的酒店里,而且压根儿不必为钱操心!他拥有
一个带私人卫生间的房间,饭菜精美可口,服务热情周到。对于这些,罗伯
茨先生有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他又有些失望,是因为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是“历险”的事
发生在他身上。他从未碰到过伪装的布尔什维克分子或神秘的俄国人。他与 别人打过的惟一一次交道就是在火车上和一位说得一口好英语的法国商人进
行了愉快的闲谈。遵照指示,他把文件藏在换洗用品袋里,然后在指定地点
转交。其间没有任何需要克服的困难,更没有什么虎口脱险的经历。罗伯茨
感到失望。 正在此时,一个留胡须的高个儿男子低声说了句“劳驾”,然后在桌子
的另一边坐了下来。“请您原谅我的唐突,”他说,“但我想您认识我的一位
朋友,他姓名的缩写是‘P.P’。” 罗伯茨先生一振,随之兴奋起来。终于,神秘的俄国人出现了。“是—
—是的。”
“那么我想我们无须再作自我介绍了吧。”陌生人说。 罗伯茨先生上下打量着陌生人。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位陌生人
五十岁上下,长相高贵,但显然是个外国人。他戴着眼镜,扣眼上系着一条 小小的彩色飘带。
“您以最令人满意的方式完成了您的使命。”陌生人说,“您是否准备再 接受一个进一步的任务呢?”
“当然了。噢,是的。”
“很好。您要去预订明天晚上由日内瓦至巴黎的火车卧铺票。要九号卧 铺。”
“如果已经有人预订了呢?”
“不会。我们会派人关照的。”
“第九号卧铺,”罗伯茨重复道,“行了,我记住了。”
“在您的旅途中会有人对您说:‘对不起,先生,我想您最近到过格雷 斯?’您将回答:‘是的,上个月。’然后那个人会说:‘您对香水感兴趣吗?’ 您将回答:‘是的,我是个合成茉莉花油制造商。’以后,您要完全听从跟您 说话的那个人的指挥。嗯,对了,您有武器吗?”
“没有,”罗伯茨先生心绪不宁地说,“没有。我从未想过——那是——”
“马上可以得到弥补。”留胡须的男人说。他四下张望了一番,没有人在 他们的附近。有个硬邦邦的东西被塞到了罗伯茨先生的手中。“很小,不过 很有效。”陌生人微笑着说。
这一生中还没有摸过手枪的罗伯茨先生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他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手枪随时都有可能走火。
他们又演习了一遍接头暗号。罗伯茨的新朋友起身告辞。
“祝您好运,”他说,“预祝您安全地完成任务。您真是个勇敢的人,罗 伯茨先生。”
“我勇敢吗?”陌生人离开后罗伯茨忍不住想,“我肯定不想死,绝对不 想。”
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油然而生,但不知怎的又略微掺杂着一丝不安。 他回到房间翻来覆去地研究他的武器,却还是对应该如何使用不甚明 了,不由心中暗暗祈祷千万不要被逼到不得不用枪的境地。然后,他出门去
预订车票。 火车九点三十分离开日内瓦。罗伯茨先生适时地到达了车站,卧车车厢
的列车员接过他的车票和护照,站在一边看着手下把罗伯茨的箱子放在行李 架上。那上面已经有其它行李了:一个箱子,一个旅行装。
“九号是下铺。”列车员道。 罗伯茨起身离开车厢时迎面撞到一位正在往里走的高大男子。他们互相
道着歉走开——罗伯茨用英语,陌生人用法语。这个人又高又壮,剪了个小
平头,戴着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将信将疑的目光。
“一个讨厌的旅客。”罗伯茨先生心中暗想。 罗伯茨隐约从他的旅伴身上感到一丝邪恶的阴影。让他订九号卧铺,是
不是为了监视这个人?他自认为很可能是的。
他又一次来到过道里。离发车还有十分钟,他打算到站台上去走走。刚 在过道里走了没两步,迎面走过来一位女士。她刚刚上车,列车员手里拿着 票走在她的前面。罗伯茨侧身让她通过。当她走过他身边时。她的手提包掉 在了地上。罗伯茨弯腰把它捡起来递给她。
“谢谢您,先生。”她说的是英语,但带着明显的外国口音。她的声音低
沉浑厚,充满魅力。她正要继续往前走时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对不起, 先生,我想您最近到过格雷斯?”
罗伯茨的心激动得狂跳起来。他将听从这样一位可爱的女土的指挥—— 毫无疑问,她是如此可爱:她身着旅行皮外套,头戴一顶别致的小帽,脖子
上挂着珍珠项链。她深色皮肤,抹着暗红的唇膏。
罗伯茨按照要求回答道:“是的,上个月。” “您对香水感兴趣吗?” “是的,我是个合成茉莉花油制造商。”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只留下一句低语:“车开后立即到过道来。” 接下来的十分钟对罗伯茨来说似乎比一个世纪还要长。火车终于开了。
他沿着过道慢慢地走着。那位穿皮外套的女士正费力地想打开一扇窗户,他 急忙上前帮忙。
“谢谢,先生。我只是想在他们坚持要关上所有门窗之前享受一点新鲜
空气。”然后她换了一种柔和低沉而又快速的语调说:“在我们的旅行同伴睡 着时,通过边境之后——记住不是之前——?”
“明白了。”他放下窗子,提高了嗓音说道:“小姐。这样好点儿了吗?”
“非常感谢。” 罗伯茨回到自己的包厢。他的旅伴已经在上铺躺下了。
他对于火车上这一夜的准备显然是简单的:实际上不过是脱掉了靴子和 外套。
罗伯茨考虑着自己应该穿什么。当然了,如果他要去一位女土的房间, 自然不能脱衣服。
他找到一双拖鞋,用来代替了靴子,伸手关了灯就和衣躺下。几分钟之
后,上铺的男子就发出了鼾声。 刚过十点他们就到达了边境。门被打开了,有人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
先生们有什么要报关的吗?而后门又被关上了。没过一会儿火车就开出了贝 勒加德车站。
上铺的男子又在打鼾了。罗伯茨又等了二十分钟,然后悄悄起身,打开 洗手间的门。
他闪身进去,闩上身后那扇门,望着另一边。那扇门没有闩。他犹豫着,
是否应该敲门呢? 也许敲门实在有些荒谬,但他不喜欢不敲门就进入别人的房间。他终于
想出了一个折衷的办法,轻轻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等待着,他甚至大着胆 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屋里马上有了反应。门一下子被拉开,他被一把抓住胳膊拉进屋去。女
孩在他身后把门关好并上了锁。
罗伯茨屏住呼吸。他从未想像过如此令人心跳加速的景象:她穿着一件 奶白色纺绸带花边的睡袍,靠在通向过道的门上喘息着。罗伯茨经常在书上 读到在逃亡中的被追逐的美人,而今天,生平第一次他亲眼见到了——赏心 悦目而又令人兴奋的情景。
“感谢上帝!”女孩喃喃自语。 罗伯茨注意到她还很年轻,是那样可爱动人以致于罗伯茨觉得她好像是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仙女。浪漫终于降临了——而他正身处其中! 她讲话的声音低沉而又急促。她的英语很好,但音调却是异国的。“我
真高兴您来了。”她说,“我害怕极了。瓦西里埃维奇就在车上。您知道这意 味着什么,是吗?”
罗伯茨丝毫摸不着头脑,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原以为我已经躲过他们了。我早该料到的。我们该怎么办?瓦西里 埃维奇就在隔壁包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珠宝落到他手上。”
“我不会让他害您的,也不会让珠宝落入他手。”罗伯茨义无反顾地说。 “那我该把它怎么办?” 罗伯茨的眼光越过女孩落到门上。“门已经锁上了。”他说。 女孩笑起来:“对瓦西里埃维奇来说,上锁的门又算得了什么呢?”
罗伯茨越来越觉得好像置身于他最钟爱的小说中。“那么只能这样了,
把珠宝交给我。” 她怀疑地看着他:“这些珠宝可值二十万呢。” 罗伯茨脸红了:“您可以信任我。”
女孩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相信您。”她的动作十分敏捷, 立刻拿出一双卷好的长袜递给他——薄丝长袜。“收好,我的朋友。”她对目
瞪口呆的罗伯茨说。 他接过长袜,立刻就明白了。这双袜子本该像空气一样轻,现在却是出
奇地重。
“把它们带回您的包厢,”她说,“您可以明天早晨交还给我——如果—
—如果我还在这儿的话。”
罗伯茨咳了一声。“听我说,”他说,“关于您,”他顿了一下,“我—— 我必须保护您。”他由于顾及到礼节规矩而面红耳赤,“不是在这儿。我会呆 在那儿。”他冲着洗手间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如果您愿意呆在这儿——”她看了一眼空着的上铺。 罗伯茨脸红到了脖子根。“不,不。”他拒绝道,“我在那儿很好。如果
您需要我,大声喊就行了。”
“谢谢您,我的朋友。”女孩温柔地说道。 她躺回下铺,拉上被子,感激地朝他微笑。他退到洗手间里。 突然间——一定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他觉得听到了什么动静。他侧
耳倾听——什么也没有。也许是听错了。可是他刚才明明听到隔壁车厢里有
一丝微弱的响声。要是——一旦要是?? 他轻轻地打开了门。包厢内和他离开时一样,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小蓝灯。
他站在那儿,眼睛费力地在昏暗中搜索,直到适应了为止。女孩已不知去向。 他把灯开到最亮。包厢是空的。突然他吸了吸鼻子。他只闻了一下就辨
认出来了——甜丝丝的,又有些恶心,是氯仿的气味。
他踏出包厢(他注意到门现在没有锁),来到走廊里,前后张望。没有
人。他的眼睛盯着女孩隔壁的那扇门。她曾经说过瓦西里埃维奇就在隔壁包 厢里。罗伯茨小心翼翼地转转门把手。门从里面锁上了。
他该怎么办?敲敲门要求进去?那人会拒绝的——而且,女孩还可能不
在那儿。即使她在那儿,她会因为他把事情闹大了而感激他吗?他认为对他 们正在进行的这件事来说保密性是极其重要的。
一个心烦意乱的小个子男人慢慢地在过道里来回踱步。他在最后一个包 厢前停了下来。门开着,列车员正躺在里面熟睡。在他头上的衣帽钩上,挂
着他的棕色制服外套和鸭舌帽。
就在那一刹那间,罗伯茨决定了他的行动方案。没过一分钟他已经穿上 了列车员的外套,戴上帽子,急急地沿着过道往回走。他在女孩隔壁的包厢 门前停了下来,鼓足勇气,断然敲门。
包厢里没有任何反应。他又敲了一次。
“先生。”他尽量模仿着列车员的口音说。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脑袋——外国人模样,除了留着的黑色短须外
脸刮得很干净。那人面带愠怒,看上去很恶毒。 “什么事?”他不耐烦地说。 “您的护照,先生。”罗伯茨退后了一步,示意道。
那男子迟疑了一下,跨出门来。罗伯茨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做。如果女孩
在屋内,他自然不会让列车员进门。说时迟那时快,他竭尽全力把那个外国 人推到一边——那男子毫无戒备,再加上火车的晃动也帮了他的忙——自己 闪身进了包厢并锁上了门。
女孩侧卧在床铺的尾端。嘴巴被一个布条塞住,双手被绑在一块儿。他 迅速解开绑绳,她倒在他身上,松了一口气。
“我觉得浑身无力,非常难受。”她喃喃道,“我想是氯仿。他——他拿 到珠宝了吗?”
“没有。”罗伯茨拍了一下口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问道。
女孩坐了起来。她的神志渐渐完全恢复了。她注意到他的穿戴。
“你真聪明!居然想到这个!他说如果我不告诉他珠宝在哪儿他就会杀 了我。我害怕极了——多亏您来了。”她突然笑起来,“我们还是比他厉害! 他不敢采取任何行动。
他甚至不能回到自己的房间来。”
“我们必须在这里呆到天亮。也许他会在第戎下车。再过大约半个小时 我们就会到达第戎。他将给巴黎发电报,他们会在那儿寻找我们的踪迹。现 在,您最好把这套衣帽扔到窗外去,以免它们给您带来麻烦。”
罗伯茨一切照办。 “我们不能睡觉,”女孩决定,“我们必须保持警惕,直到天亮。” 这是一个奇特而又令人兴奋的不眠之夜。清晨六点钟,罗伯茨谨慎地打
开门向外张望,附近没有人。女孩迅速地溜回自己的包厢,罗伯茨紧随其后。
很明显包厢被人搜查过了。他仍从洗手间回到自己的包厢。他的旅伴还在梦 乡里。
他们七点钟到达巴黎。列车员高声埋怨着丢失了外套和帽子。他没发现 还丢了一名乘客。
然后一场刺激有趣的逃跑开始了。女孩和罗伯茨换了一辆又一辆出租车
在巴黎城中穿梭。他们从一个门进入酒店或餐厅,又从另一个门出来。终于
女孩作了手势。 “我们已经甩掉他们了,”她说,“现在我敢肯定我们没有被跟踪。” 他们吃过早餐后坐车前往布尔歇机场。三小时后他们到了克洛伊登,罗
伯茨生平第一次坐了趟飞机。 在克洛伊登,一位高个子男人在等待着他们。他与在日内瓦给罗伯茨下
达指令的人隐约有些相像。他毕恭毕敬地向女孩问好。
“车在这儿,小姐。”他说。
“保罗,这位先生将与我们同行。”女孩说。她转向罗伯茨说:“保罗·斯
蒂潘依伯爵。” 等着他们的是一辆高级轿车。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一处乡间
别墅,在一幢宫丽堂皇的房屋前停下来。罗伯茨被带到一间书房,在那儿交 出了那双珍贵的长筒丝袜。
然后他们让他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过多久斯蒂潘依伯爵回来了。
“罗伯茨先生,”他说,“我们对您不胜感激。您真不愧是个有勇有谋的 人。”他拿出一个红色的摩洛哥皮盒子,“请允许我授予您圣·斯坦尼斯劳斯 勋章——十级荣誉勋章。”
恍若身处梦境,罗伯茨打开盒子,看见里头静静地躺着一块镶嵌着宝石 的勋章。那位年老的绅士继续说着。
“女大公爵奥尔加希望在您离开之前亲自向您表示感谢。” 他被带进一间起居室。那里站着他的旅伴,身着华美的曳地长裙。 她优雅地挥了挥手,那男子退出了房间。 “是您救了我的命,罗伯茨先生。”女大公爵说。
她伸出她的手,罗伯茨吻了一下。她突然扑到他的怀里。
“您真是一位勇士。”她说。 他的唇碰到了她的。一股浓郁的东方香味洋溢在周围。 他紧紧拥抱着那苗条美丽的身体。世间万物都静止了 他好像依然沉醉在梦中,这时有人在他耳边说:“车已准备好,将送您
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
一小时后,车回来接那位女大公爵奥尔加。她上了车,那位白发男子亦 紧随其后。
他已经拿掉了他的假胡须,那玩意儿让他觉得又闷又热。汽车将女大公
爵奥尔加送到斯特雷特姆的一所房子前。她进了屋,一位年老的妇人从茶几 上抬起头来。
“啊,玛古,亲爱的,你总算回来了。” 在日内瓦——巴黎的快车上这个女孩是女大公爵奥尔加;在帕克·派恩
先生的办公室她是玛德琳·德·萨拉;而在斯特雷特姆的家中她是玛吉·塞 耶斯,一个诚实勤劳的家庭的第四个女儿。
世界多么神奇啊!
帕克·派恩先生正与他的朋友共进午餐。“祝贺你,”他的朋友说,“你 的人顺利地圆满完成了任务。托马里那帮人只要一想到那种枪的设计图已经 交到国联那里肯定会气得发疯。你事先告诉你的人他带的是什么东西了 吗?”
“没有。我想——呃——不说也许更好些。”
“你做得很谨慎。”
“并不完全是出于谨慎,我想让他更有乐趣。我猜想他大概会觉得一支 枪不够刺激,我想让他来点历险。”
“不够刺激?”伯宁顿先生瞪大了眼睛,“天哪,那伙人随时可能要了他
的命。”
“是啊,”帕克·派恩先生慢悠悠地说,“但我不想让他被人干掉。” “你干这个赚得不少吧,帕克?”伯宁顿先生问道。 “有时候我也赔钱,”帕克·派恩先生说,“如果值得的话。” 在巴黎,三个怒气冲冲的男人正在互相埋怨。 “该死的胡珀!”其中一个说,“他太让我们失望了。” “设计图不是由办公室的任何一个人传递的。”第二个人说,“但星期三
那天它的确被送走了,我肯定这一点。所以依我看是你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根本不是我的错。”第三个气哼哼地说,“除了一个小公务员之外火车 上根本没有英国人。他从未听说过彼得菲尔德或者那种枪,我敢肯定。我曾 经试探过他。他对彼得菲尔德和枪毫无反应。”他笑起来,“他倒是对布尔什 维克有些过敏。”
罗伯茨先生坐在火炉前。他的膝上放着一封来自帕克·派恩先生的信, 信里有一张五十英镑的支票,“来自对某项使命的完成表示满意的人。”
坐椅的扶手上放着一本图书馆的书。罗伯茨先生随手翻开,“她像个逃
亡中的美人一样无力地靠在门上。” 这个嘛,他可亲眼见过。
他又读了一句:“他抽了抽鼻子。隐隐地,令人作呕的氯仿的气味钻进
他的鼻孔。” 这个他也知道。
“他拥她入怀,碰到了她那微微颤抖的猩红色的嘴唇。” 罗伯茨先生叹了一口气。这不是梦,全都实实在在地发生过。出门的旅
途无聊至极,但是想想回程中发生的事!他感到很刺激。不过他也很高兴又
回到家了。他模模糊糊地觉得也不能老过那样起伏跌宕的生活。甚至那位女 大公爵奥尔加——甚至那最后一吻——都带有恍若梦境的感觉。 玛丽和孩子们明天就到家了。罗伯茨先生高兴地笑了。
她会说:“我们的假期十分愉快。真不情愿留你一个人呆在家里,亲爱 的。”然后他会说:“没关系,亲爱的。我有些公事,去了一趟日内瓦——是 一些谈判——看看他们给我寄来了什么。”然后他会给她看那张五十英镑的 支票。
他想到了圣·斯坦尼斯劳斯勋章,十级荣誉勋章。他会把它藏起来的, 但是要是玛丽发现了呢?那就不得不作些解释了??
啊,对了——他会告诉她那是从国外得来的,是件古董。 他打开书愉快地继续读下去。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丝毫惆怅的表情。
毕竟,不可思议的奇遇也在他身上发生了。
金钱与幸福
艾布纳·赖默夫人的名字被送到帕克·派恩先生面前。他听说过这个名 字,不由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眉毛。
没过多久他的顾客就被带进了他的办公室。 赖默夫人是个高个子女人,骨架很大。尽管她穿着天鹅绒衣裙和厚厚的
毛皮大衣,还是掩饰不住粗笨的体态。那双大手上的关节突出,十分明显。
她的脸又大又宽,脸上化着浓妆。一头黑发作成时髦的发型,帽子上还缀着 好几支弯弯的鸵鸟毛。
她冲派恩先生点点头,扑通一声坐在一张椅子上。“早上好,”她说,她 的嗓音略带沙哑,“要是你真有那么两下子,就告诉我该怎么把我的钱花
掉!”
“非常有创意,”帕克·派恩先生喃喃道,“在这个时代可很少有人问我 这种问题。
那您是真的觉得这太困难了,赖默夫人?”
“是的,没错。”这位女土毫不讳言,“我有三件毛皮大衣,无数件巴黎 时装之类的东西。我有一辆车,在花园大道有一幢房子。我有一艘游艇,但 我不喜欢出海。我有一大批那种会从眼皮子底下看你的高级仆人。我也出去 旅游过,见过外头的世面。要是我还能想出再买些什么或干些什么的话,可 真要谢天谢地了。”她充满期待地看着派恩先生。
“可以捐给医院。”他说。
“什么?你是说把钱白白扔掉?不,那我可不干!让我告诉你,那些钱
可是来之不易的辛苦钱。如果你以为我会把它拱手相送,好像是扔掉一堆垃 圾一样毫不在乎,那,你可想错了。我要把它们花掉,花掉并且从中得到快 乐。如果你有什么符合这个条件的好主意,你可以指望我给个好价钱。”
“您的提议让我很感兴趣,”派恩先生说,“您没有提到您有没有一幢乡 间别墅。”
“我忘了说了,不过我已经有了。让我无聊得要死。” “您最好再告诉我一些关于您自己的情况。您的问题不容易解决。” “我很愿意告诉你,我并不为我的出身感到羞耻。以前我在一个农场里
干活,我还是一个女孩的时候。很辛苦。然后我开始和艾布纳交往,他那时 是附近磨坊里的工人。
他追了我八年,然后我们结婚了。”
“您那时觉得幸福吗?”派恩先生问道。
“是的。艾布纳待我很好。不过,我们一起熬了一段苦日子;他有两次 都失业了,再加上不断生孩子。我们曾生过四个,三个男孩,一个女孩。可
是没有一个活下来。我敢说要是有他们在可就大不一样了。”她的神色变得
柔和了,看上去突然变年轻了。
“他的肺不好。艾布纳的肺。打仗那会儿他们就没要他。他在家干得很 好,被任命为工头。艾布纳是个聪明的小伙子。他拟了一份新的操作工序。 应该说他们待他很公平,付了他一笔不少的钱。他把那笔钱用在了另一个主 意上。他成功了。钱滚滚而来。现在也还很赚钱。“告诉你,刚开始时那真 是少有的乐事。可以有一幢房子,高档的浴室,还有自己的佣人。再也不用 煮饭、拖地、洗衣服。只管舒舒服服地靠着绸椅垫在客厅里坐着,按铃叫佣 人们送茶点来,简直像个伯爵夫人!那可真叫享受,我们觉得有意思极了。 然后我们来到伦敦,我找第一流的裁缝做衣服。我们又去了巴黎,还去里维 埃拉那些地方度假。那时觉得这一切美好得像梦一样。”
“再后来就不同了。”帕克·派恩先生说。
“我想我们对那些东西麻木了,”赖默夫人说,“过了一阵子之后觉得不 那么有意思了。啊,从前我们甚至有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我们,现在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至于浴室,嗯,说到底,一个人一天洗一次澡也就够了。而艾布纳的身 体开始让人担心了。我们花了大钱看医生,但他们也束手无策。他们试过这 个又试那个,但没有什么用。
他死了。”她顿了顿,“他还很年轻,只有四十三岁。” 派恩先生同情地点点头。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钱还是滚滚不断地来,不能用它们来干点儿什么 真是太可惜了。但就像我告诉你的,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我没有的东西可 买的了。”
“换句话说,”派恩先生说,“您觉得生活乏味,您无法享受生活。”
“我厌烦透了,”赖默夫人闷闷不乐地说,“我没有朋友。那帮有钱的就
想让我捐款,在背后只会取笑我。那帮没钱的旧伙伴也不愿意搭理我。我坐 着自己的车去使他们感到自愧不如。你能做些什么,或提点儿什么建议吗?” “我也许可以,”派恩先生缓缓地说,“会很困难,但我相信我们有成功
的机会。 我认为我也许能为您找回您所失去的对生活的乐趣。”
“怎么找?”赖默夫人简洁地问。
“这个,”帕克·派恩先生说,“是我的工作机密。我从不事先透露我的 方法。问题在于,您愿意赌一赌吗?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但我相信成功的 可能性很大。
“我需要采取非同一般的方式,因此费用会很昂贵。我收取一千英镑的
服务费,预先支付。”
“你倒是可以漫天喊价,是吧?”赖默夫人用一种内行的口气说,“好吧, 我愿意赌一把。我习惯了付高价钱。但是有一点,当我付了钱要一样东西时, 我一定要得到它。”
“您会得到的,”帕克·派恩先生说,“不用担心。”
“今天傍晚我会给你送来支票。”赖默夫人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我真 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信任你。傻瓜是留不住钱的,人们这么说。我敢说我就是 个傻瓜。你可真有胆子,在报纸上到处做广告说你能让人们快乐!”
“那些广告是要花钱的,”派恩先生说,“如果我不能说到做到,那些钱 就被浪费了。我知道是什么让人们不快乐,因此我很清楚地知道,怎样才能
让他们快乐。” 赖默夫人怀疑地摇了摇头走了。空气中还留着一股昂贵香水的味道。 英俊的克劳德·勒特雷尔逛进了办公室:“又要我出马了?” 派恩先生摇摇头。“没那么简单,”他说,“不,这次的事很棘手,恐怕
我们不得不冒冒险了。我们要尝试一些不寻常的手段。”
“找奥利弗夫人?” 派恩先生听他提到这个世界闻名的小说家时笑了。“奥利弗夫人,”他
说,“其实是我们当中最循规蹈矩的。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大胆而冒险的主意。 噢,对了,请你给安特罗伯斯博士打个电话。”
“安特罗伯斯?”
“是的。我们需要他的协助。”
一周后赖默夫人再次走进帕克·派恩先生的办公室。 他站起身来迎接她。
“请您放心,这段时间的拖延是十分必要的。”他说,“有很多事情需要
安排,并且我需要一位非同寻常的人物的协助,他不得不穿越半个欧洲赶来 这里。”
“哦!”她半信半疑地说。她的脑子里老是想着她那张一千英镑的支票, 而且那支票已经被兑现了。
帕克·派恩先生按了一下按钮。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孩,东方人的长相,
身穿白色护士服。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德·萨拉护士?” “是的。康斯坦丁博士正等着他的病人。” “你们要干什么?”赖默夫人带着一丝不安问道。
“让您感受一下某种东方的神秘力量,亲爱的女士。”帕克·派恩先生说。
赖默夫人跟着护士上了一层楼。在那儿她被带进了一间与这幢楼其它部 分毫无相似之处的房间。墙上挂着东方的刺绣,长沙发上放着软软的垫子, 地上铺着美丽的地毯。
一个男人正俯身在一个咖啡壶前不知做什么,当他们进来时他直起身 来。
“康斯坦丁博土。”护土说。 那位博士穿着欧式的服装,但他的面庞黝黑,眼睛黑黑的,细细的,目
光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那么您就是我的病人了?”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回响。 “我没有生病。”赖默夫人说。 “您的身体是健康的,”博士说,“但您的灵魂感到了疲倦。我们东方知
道如何医治这种病。请坐下来喝杯咖啡。” 赖默夫人坐下来,接受了一小杯香味浓郁的液体。在她啜饮着那杯咖啡
时那位博士说:
“在西方,他们只知道医治身体的疾病。这是个错误。身体不过是一件 乐器,用它来弹奏某一个曲调。有可能是一支悲伤、疲倦的曲子,也有可能 是一支充满欢乐的轻快的曲调。后者正是我们将要给予您的。您很有钱,您 会花这些钱并享受生活,您会重新体会到生命的可贵。这很简单,简单,很 简单??”
一股倦意袭上赖默夫人的全身。那位博士和护士的身影变得模糊了。她
感到极度的快乐,同时又困得要命。博士的身影变大了。整个世界都在变得 越来越大。
博士盯着她的眼睛。“睡吧,”他说,“睡吧。你的眼皮合上了,很快你 就会睡着。
你会睡着,你会睡着??”
赖默夫人的眼皮合上了。她漂浮在一个美好的广阔世界里?? 当她睁开眼睛时,她觉得好像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她依稀记得
一些事——奇怪的、莫名其妙的梦;然后好像醒了;然后又是一连串的梦。 她记得好像有辆车,还有那个穿着护士服、深色皮肤的美丽女孩向她俯过身
来。
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完全清醒了,而且躺在她自己的床上。
有一点不对,这是她自己的床吗?感觉可不一样。它没有她自己那张床 柔软舒适。
它依稀属于过去那些几乎被遗忘的日子。她动了一下,床“吱扭”了一
声。赖默夫人在花园大道的床可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她环视四周。毫无疑问,这不是在花园大道。这是一家医院吗?不,她
断定,这不是一家医院,也不是一家宾馆。这是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墙壁 隐隐看得出是淡紫色的。
有一个木头的脸盆架,上面放着一个水罐和一个脸盆。有一个木头衣柜,
还有一个锡箱子。有从没见过的衣服挂在立架上。 床上铺着一床打满补丁的床单,上面睡着她自己。 “我这是在哪儿?”赖默夫人说道。 门开了,进来一个矮小丰满的女人。她的面颊红红的,看上去脾气很好。
她的袖子卷着,还戴着个围裙。
“看哪!”她叫道,“她醒了。快进来,医生。” 赖默夫人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跟在那个丰满
女人后头走进屋来的男人根本一点儿也不像是那位举止优雅、肤色黝黑的康 斯坦丁博士。那是一个弓着背的老头,正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着她。
“那就好。”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床前握住赖默夫人的手腕,“你会很快
好起来的,我亲爱的。”
“我怎么了?”赖默夫人问道。 “你失去了知觉,”医生说,“你大概昏迷了一两天。没什么可担心的。” “真的吓了我们一跳,汉纳。”那个丰满的女人说,“你还一直说胡话,
尽说些莫名其妙的事。”
“是的,是的,加德纳太大,”医生阻止她再说下去,“我们不该让病人 情绪激动。
你很快就会恢复健康的,我亲爱的。”
“你一定是在为该做的那些活儿担心吧,汉纳?”加德纳太太说,“罗伯 茨太太一直在帮我,我们干得挺好的。你就好好躺着养好身体吧,我亲爱的。”
“你为什么叫我汉纳?”赖默夫人问。 “怎么,那是你的名字呀。”加德纳太太困惑地说。 “不,不是。我的名字是阿米莉亚。阿米莉亚·赖默。艾布纳·赖默夫
人。”
医生和加德纳太太互相看了一眼。 “好吧,你好好躺着。”加德纳太太说。 “是的,是的。别担心。”医生说。
他们走了。赖默夫人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为什么叫她汉纳,而 当她告诉他们她自己的名字时,他们为什么会交换那样一种好笑的不相信的
目光?她究竟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她起身下了床。她感到腿有点儿软,但她还是慢慢地走到小窗前向外看 去,是一个农场!她完全被弄糊涂了,又回到床上。她在一个自己从来没见 过的农场里干什么?
加德纳太太再次走进屋来。她捧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碗汤。 赖默夫人开始她的一连串询问:“我在这幢房子里干什么?”她问道,
“谁带我来的?”
“没人带你来,我亲爱的。这是你的家。至少,最近这五年来你一直住 在这儿,而我从来没想过你会突然病倒。”
“住在这儿!五年了?”
“是啊,没错。怎么了,汉纳,你不会是说你还是没想起来吧?” “我从没在这儿住过!我以前从未见过你。” “你看,你生了这场病,把事情都忘记了。”
“我从没在这儿住过。”
“但你的确住在这儿,我亲爱的。”加德纳太太突然冲到柜子前拿出一个
相框递给赖默夫人。那里头有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照片上有四个人:一个留胡子的男人,一个丰满的女人(加德纳太太),
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脸上带着腼腆的微笑,还有一个穿着印花裙子、系着 围裙的人,是她自己!
赖默夫人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张照片。加德纳太太把汤放在她身边,悄悄
离开了房间。 赖默夫人机械地喝着那碗汤。汤很不错,热辣辣的。她的脑袋里一片混
乱。是谁疯了?加德纳太太还是她?她们当中肯定有一个疯了!可是还有那 个医生。
“我是阿米莉亚·赖默。”她坚决地对自己说,“我知道我是阿米莉亚·赖
默,没有人能改变这一点。” 她喝完了汤,把碗放回到盘子上。一张折叠着的报纸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日子,十月十九日。她是哪天去帕克·派恩先生的办
公室的?十五号或者十六号。那么她一定病了有三天了。 “那个卑鄙无耻的博士!”赖默夫人怒气冲冲地说。 话说回来,她还是松了一口气。她听说过有些人好些年都想不起来自己
究竟是谁。 她担心自己也得了这样的病。
她翻开报纸,百无聊赖地浏览着各个栏目。这时她突然注意到两张照片。 阿米莉亚·赖默夫人,纽扣大王艾布纳·赖默的遗孀,昨天被送进一家
私人诊所进行精神方面的治疗。在过去两天里,她坚持声称自己并不是阿米 莉亚·赖默,而是一位名叫汉纳·穆尔豪斯的女佣人。
“汉纳·穆尔豪斯。原来是这样。”赖默夫人说,“她成了我,而我成了
她。我想是掉包吧。好,我们马上就能把事情弄清楚。如果那个狡猾的骗子 帕克·派恩还要再耍什么把戏——”
但是就在这时她在报上又突然看到了康斯坦丁这个名字。这回是个大字 标题:庚斯坦丁博士宣称在赴日前夕的最后一次讲座上,克劳迪斯·康斯坦 丁博士提出了一些惊人的理论。他宣称通过将灵魂从一个身体转移到另一个 身体,可以证明灵魂的存在。据称在他在东方所做的实验中,他已成功地进
行了一次对换试验。身体被催眠的甲的灵魂转入被催眠的乙身体,而乙的灵
魂转入甲的身体。从催眠状态中苏醒后,甲声称自己是乙,而乙认为自己是 甲。为了让实验成功,必须找到身体样貌非常相似的两个人,因为容貌上的 相似可以避免多余的困惑。实验不仅在孪生胞胎中间取得成功,而且在两名 容貌相似的陌生人之间也取得理想的实验效果。尽管他们的社会地位相差悬
殊。
赖默夫人把报纸扔到一边:“骗子!无耻的骗子!”
她现在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一个大胆无耻的阴谋,为的是夺取她的钱财。 这个汉纳·穆尔豪斯是派恩先生的工具,也许她是无辜的。他和那个叫康斯 坦丁的家伙一起导演了这出戏。但是她会揭露他——她会戳穿他的把戏。她 会让他受到法律的惩罚——她会告诉所有的人。在愤怒的狂潮中赖默夫人突 然想到一点。她想起了第一幅照片。汉纳·穆尔豪斯并非是一个听话的工具。 她反抗过,她坚持她自己的身份。然而换来的是什么?
“被关进了疯人院,可怜的孩子。”赖默夫人说。 她的背上冒出一股凉意。
疯人院。他们把你抓进去,永远也不会放你出来。你越是说自己是清醒 的,他们越是不会相信你。你被关了进去,你就得在那儿呆着。不,赖默夫 人可不想冒这个险。
门开了,加德纳太太走了进来。
“啊,你已经把汤喝了,我亲爱的。很好。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是什么时候病的?”赖默夫人问道。 “让我想想,是三天前,星期三那天,那是十五号。大概四点钟时你突
然不对了。”
“啊!”这一声中包含了许多含义。就是在大约四点钟时她见到了康斯坦 丁博士。
“你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加德纳太太说,“‘噢,’你说,‘噢!’就像这 样。
然后你迷迷糊糊地说:‘我要睡了。’然后你就真的睡着了。我们把你放
到床上,请来了医生。然后你就一直在这儿。”
“我想,”赖默夫人大着胆子提出来,“你设法确定我究竟是谁。除了通 过我的长相,我是说。”
“嗯,这么说可真奇怪,”加德纳太太说道,“我倒想知道,除了长相,
还有什么更好的依据呢?不过,还有你的胎记,如果这更能让你满意的话。”
“胎记?”赖默夫人眼前一亮。她自己身上并没有这样的记号。
“右胳膊底下有一个粉色胎记,”加德纳太太说,“你自己看看吧,我亲
爱的。”
“这可以证明一切。”赖默夫人自言自语道。她知道自己的右胳膊上并没 有什么粉色胎记。她卷起睡衣的袖子。那儿的确有一个粉色胎记。
赖默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四天后赖默夫人终于下床了。她想出了许多个行动方案,但又一一把它
们都否决了。 她可以把报上的照片给加德纳太太看并解释这一切。他们会相信她吗?
赖默夫人可以肯定他们不会的。 她可以去警察局。他们会相信她吗?她想也不会。
她可以去找帕克·派恩先生。这个主意毋庸置疑最合她的心意。她要做
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告诉那个狡猾的无赖她是怎么看他的。但是一个致命的障 碍阻碍了她实施这个方案。她目前是在康沃尔(她从他们口中得知),而她 没有足够的钱去伦敦。一个破钱包里的两个先令四个便士好像就是她现在所 有的钱了。
这么一来,四天后,赖默夫人作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就目前来说她将
接受事实!
她被当成是汉纳·穆尔豪斯。好吧,她就当一回汉纳·穆尔豪斯。目前 她将接受这个角色,以后,等她攒够了钱,她会去伦敦找那个骗子当面对质。 这么决定之后,赖默夫人满怀乐观地接受了她要扮演的角色。她甚至自 嘲这一切真有些可笑。历史真的重演了。这里的生活让她回忆起自己的年轻
时代。那看起来是多么遥远的事啊! 在多年的舒适生活之后,这里的工作显得有些艰苦,但一个星期过后她
发现自己逐渐又开始习惯了农场的生活。 加德纳太太是一个温和亲切的妇人。她的丈夫,一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
男人也十分和蔼可亲。照片上那个瘦弱的男人已经走了,农场请了另一个雇 工来接替他的工作。那是一个好脾气的魁梧男人,四十五岁,笨嘴拙舌的, 蓝眼睛里总闪着一丝腼腆的笑意。
时间过得真快。终于有一天赖默夫人攒到了足够的钱,可以买去伦敦的 火车票。但她没有去,她决定过些日子再说。有的是时间,她想。疯人院那
回事还是让她有些胆战心惊。那个无赖,帕克·派恩,他可不笨。他会找个 医生来说她疯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关起来。再也没有人会知道这究竟是 怎么回事。
“而且,”赖默夫人告诉自己,“来点儿变化对人有好处。” 她每天很早就起床,干得很卖力。那年冬天,那个新来的雇工乔·韦尔
什生病了,加德纳太太和她都细心照料他。 那个可怜的大个子男人非常依赖她们。 春天来了,下羊崽的季节。篱笆内开满了野花,空气中飘荡着似有似无
的清香。乔·韦尔什常帮汉纳干活,而汉纳帮乔缝缝补补什么的。 他们有时在星期天一起出去散步。乔是一个鳏夫,他的妻子四年前去世
了。自从她去世后,他坦率地承认,他开始酗酒。 这些日子来他不再常常去酒吧了,还给自己买了些新衣服。加德纳先生
和太太看在眼里,会心地笑了。
汉纳常常拿乔开玩笑,她笑话他笨手笨脚的。乔一点儿也不介意。他看 上去很不好意思,但是很高兴。
春天过了之后是夏天——那年的夏天有个好收成。每一个人都拼命干 活。
收获季节结束了。树上的叶子都变成了红色或是金色。
那是在十月八号那天,汉纳正在切一个卷心莱。她抬起头,突然看见帕 克·派恩先生靠在篱笆上。
“你!”汉纳或者说赖默夫人叫道,“你??” 花了不少时间才听她把要说的话统统倒了出来,当她说完时都几乎喘不
过气来了。
帕克·派恩先生温和地笑着。“我很同意您的意见。”他说。
“你撒谎,你这个骗子!”赖默夫人重复着她刚才说过的话,“你和那个 康斯坦丁,还有什么催眠术,还把那个可怜的汉纳·穆尔豪斯和疯子关在一 起。”
“不,”帕克·派恩先生说,“在这一点上您误会了。汉纳·穆尔豪斯并 没有被关进疯人院,因为事实上根本没有汉纳·穆尔豪斯这样一个人。”
“真的?”赖默夫人问,“那我亲眼见到的那幅有她的照片又怎么解
释?”
“假造的。”派恩先生说,“这很好办。”
“那么报上那则关于她的消息呢?”
“整张报纸都是假造的,为的就是使那两则消息看上去像真的一样,这
样才有说服力。它们也确实起作用了。” “还有那个无赖,康斯坦丁博土!” “一个化名,他是我的一个有表演天才的朋友。” 赖默夫人冷笑了一声:“哼!那我也并没有被催眠了,是吧?”
“事实上您的确没有。在您喝的咖啡里有一剂麻醉药。在那之后,又用
了些别的药物,然后您被用车送到这里,让您慢慢苏醒。” “那么加德纳太太一直是你们的人了?”赖默夫人问道。 帕克·派恩先生点了点头。 “我想是被你贿赂了!要么就是被你的一大堆谎言骗了。”
“加德纳太太信任我,”派恩先生说,“我曾经使她惟一的儿子免受劳役
之苦。”
他说这话时的神态不知为什么让赖默夫人觉得无言以对。“那胎记又是 怎么回事?”她问道。
派恩先生笑了:“它已经在褪色了。再过六个月它就会完全消失。”
“那这一切把戏到底是为了什么?把我当成傻瓜,让我呆在这儿当佣人, 要知道我在银行里有那么多钱。不过我想这没什么好问的。你一定是一直大 大方方地在花我的钱了,我的好伙伴。这就是这一切的用意所在。”
“有一点是对的,”帕克·派恩先生说,“那就是当您在药力控制下时,
我的确从您手中得到了委托代理权。在您不在期间,我管理了您的经济事务。 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亲爱的女士,除了当初您付给我的一千英镑之外,我
没有私自动用过您一分钱。事实上,通过明智的投资,您的财产还有所增加。” “那为什么?”赖默夫人刚想问个清楚,帕克·派恩先生就接了上来。 “我要问您一个问题,赖默夫人。”帕克·派恩先生说,“您是一位诚实
的夫人,您会诚实地回答我,我知道。我想问您您现在是否快乐。”
“快乐!你可真问得出口!偷了一个女人的钱还问她是否快乐。我喜欢 你的厚颜无耻!”
“您还是在生气,”他说,“这很自然。但请先把我的种种不当之处都搁
在一边。 赖默夫人,一年前的今天您到我的办公室时,您非常不快乐。现在您还
是会告诉我您不快乐吗?如果这样的话,我道歉,并且任您处置。还有,我
会把您付给我的一千英镑悉数归还。说吧,赖默夫人,您现在依然不快乐 吗?”
赖默夫人看着帕克·派恩先生,但是当她终于开口时她垂下了眼帘。
“不,”她说,“我不再感到不快乐。”她的语气中开始流露出一丝惊异, “你说对了,我承认。自从艾布纳去世后,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快乐过。我, 我打算和一个在这儿工作的男人结婚,乔·韦尔什。下星期天我们就会发布 结婚预告!那,是说我们原打算下星期天发布。”
“但是现在,当然了,一切都不同了。” 赖默夫人的脸涨得通红。她往前冲了一步。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同了?你以为如果我拥有一大堆钱就会使我成为
一个贵妇?我可不想当一个贵妇,谢天谢地!她们都是一帮无助的毫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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