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儿流浪记



内容提要


  雷米是一个弃儿,从小由一个石匠的妻子抚养。他八岁那年,石匠受伤 残废,失去了工作。石匠把他卖给一个流浪的卖艺人,从此他和卖艺人带了 几只小动物到处流浪。这个卖艺人是个善良的老人,他待雷米很好,教他读 书弹琴。老艺人在一次卖艺中,不幸被警察扭送入监狱。出狱后,老艺人又 不幸冻死。雷米被一个花匠救去。后来,花匠因一次天灾,花房全部损坏, 还不起债,也被送进监狱。雷米只得又去流浪。他遇到许多困难,毫不灰心, 最后找到了亲生的母亲。
  
前 言


这本《苦儿流浪记》是一本受到世界许多国家的小朋友欢迎的小说。 本书的作者艾克多·马洛是十九世纪一位法国作家,生在 1830 年,死在
1907 年。他年青的时候,先在卢昂读书,后来到巴黎学习法律,离开学校以 后,他进了一家公证人事务所工作。但是他的兴趣不在法律,而是在文学创 作方面。他在巴黎的报纸上陆续发表了一些文章,受到了读者的注意;同时, 他开始写小说,不久便成为当时很有地位的作家。
  他一生写了六十多部小说,大部分是给成年读者看的,其中有一些则是 专门写给少年儿童阅读的,《苦儿流浪记》是这中间最有名的一本。这书在
1878 年出版以后,立即受到了法国老少读者的欢迎,许多著名的学者、作家 也都赞扬这本书写得好。此后,好多国家出版了它的译本。它成了世界闻名 的儿童文学作品。
  马洛写给少年儿童的小说中,还有两本也很有名,一本叫《一家团圆》, 一本叫《罗曼·卡勃里历险记》。
  大家爱读《苦儿流浪记》,主宴是因为这本书的故事生动,情节曲折, 主人公雷米的不平常的经历牢牢吸引住了每个读者。
雷米从离开巴贝兰大妈开始,一直到找到亲生母亲为止,在他的流浪生
活中,经受了许多波折,接连遇到一些不幸的事情,如他的师父维达里的惨 死,阿更老爹一家的被迫分散,甚至他抵达伦敦自以为回到自己家里后,还 要被捕下狱。但是我们看到,正是在这一连串的遭遇当中,雷米得到了锻炼, 逐渐成长起来,他被维达里带着离开萨瓦农村的时候,还是那样胆怯软弱, 可是,在阿更老爹坐牢,子女要分住各地的时候,雷米离开巴黎已经是一个 勇敢坚强的孩子了,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他有了向命运作斗争的勇气。作 者在这本书里成功地塑造了一个令人难忘的可爱的少年形象。
围绕着雷米这个主人公,我们在小说中还看到了许多关心他、爱护他的
人物,其中有把雷米当做亲生孩子抚养的巴贝兰大妈、他的师父维达里、救 出雷米性命并待他象一家人的阿更老爹和他的子女、和舀米一同在街头流浪 卖艺、同甘共苦的马夏,以及最后救出雷米的包勃兄弟。在他们身上都充分 表现出了劳动人民的优秀品质,尤其是维达里,他对雷米是那样关怀,努力 培养他,用自己的行动教他怎样做一个正直的人。当我们后来知道他原来是 一位著名的歌唱家的时候,怎么能不对这位不幸冻饿而死的可敬的老人深表 同情呢!
  小说也揭露了在资本主义社会里的一些冷酷无情的现象。法律完全是替 有钱人讲话的,是用来压迫穷人的。在图卢兹,维达里因为反对警察当局不 合理的规定,抗议欺侮雷米,竟被判处两个月的徒刑,还要罚款。阿更老爹 受了天灾,还不出债,要坐五年牢。雷米如果没有马夏、包勃兄弟的援救, 也要被拉到重罪法庭受审。从维达里和雷米的经历,可以看到许许多多街头 流浪艺人的悲惨生活。这是那样一个社会造成的悲剧。
  作者最后给雷米安排了一个圆满的结局。雷米就是米星甘太太的儿子。 这样的事情在现实生活中似乎是不大可能会有的。虽然我们为雷米能够和母 亲、弟弟团圆感到高兴,但是一定也会觉得作者编造的这个情节未免太巧合 了。而且,雷米一个人成为有钱人家的子弟,他想创立一个机构来救济那些 流浪街头的小音乐师,这些都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广大流浪儿受苦受难的命运
  
啊!
  这本书的原著很长,如果译成中文大概有五十万字。现在的这个译本是 根据法国阿晒特出版社的一个节本翻译的。节本保存了原著中的主要故事, 并且配上了很好的插图,小朋友们读起来就方便得多了。
这个译本初版于 1957 年,这次再版对个别文字做了一些改动。

傅 辛

苦儿流浪记


                 在村子里


我是一个给人捡来的孩子。 可是我在八岁以前,一直以为我跟别的孩子一样,有一个母亲,因为当
我哭的时候,就有一个女人把我温柔地抱在她的怀里。她对我说话的态度, 她朝着我看的神情,她对我的抚爱,她责备我时那种温柔的声调,都使我相 信她就是我的母亲。
  我又怎么会晓得她不是我的母亲,只是抚养我的人呢?经过的情形是这 样:
  我的村子,或者说得正确些,我在那里长大的村子,叫做萨瓦农,它是 法国中部那些最贫穷的村子当中的一个。
  我的母亲不是一个寡妇,不过她的丈夫在巴黎做石匠。自从我能够观看 和懂得周围的事物的时候起,他一次也没有回家来过。有时他有一两个朋友 回村子里来,他就托他们带一些信息来。
  十一月里,有一天天刚黑的时候,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站在我们家的栅 栏外面说:“巴贝兰大妈,我带来了一些巴黎的口信。”
“啊!老天爷!”我的母亲握紧了双手大声说,”杰洛姆出事情了!”
  “是的,但是你用不到太惊慌;你的丈夫受了伤,情况就是这样。不过 他并没有死。他可能会变成残废。现在他躺在医院里面,我临回家乡来的时 候,他要我顺便把这件事情告诉你。”
巴贝兰大妈请这个人留下来吃饭。他一边吃,一边对我们讲那件意外事
情是怎样发生的。巴贝兰的半边身子给倒下来的脚手架压坏了,后来有人证 明他不应该站在他出事的那个地方,因此包工头连一点钱也不肯赔偿他。
“我已经建议他找包工头打官司,”他说。
“打官司,这要花好多钱呀。” “是得花钱,不过要是打赢了那就好啦!” 一天跟着一天过去,一个星期跟着一个星期过去,巴贝兰不时地来信要
家里寄钱去,最后来的一封信,要钱要得比前几封信更急。信上说:要是家
里没有钱,那就卖掉母牛凑钱给他。 只有跟农民一起在乡间住过的人,才知道“卖掉母牛”这四个字里包含
了怎样的灾难和不幸。
  巴贝兰大妈和我跟我们的母牛相处得多好啊!它不单单供给我们奶吃, 而且还是我们的同伴、我们的朋友。我们跟它说话,它懂得,它爱我们。
  一个牛贩子到我们家来了,他仔细地打量母牛露赛德,一边不停地摸它, 一边不高兴地摇着头,一遍又一遍他说这条牛一点也不中他的意,到了最后 他才说看在巴贝兰大妈的面上,他愿意把它买下来。
  从此我们没有牛奶喝,也没有奶油吃了。早上,光吃一片面包。晚上, 吃的是盐煮马铃薯。
露赛德卖掉没有几天,狂欢节的最后一天①就到了。去年今天过节,巴贝 兰大妈做了许多煎饼和果馅炸饼,让我大吃了一顿。



① 天主教的复活节前有四十天的长斋期,叫封斋,在封斋前是狂欢节,狂 欢节最后一天是星期二,过得特
别快乐。

今年呢,露赛德没有了,节也过不成了。 可是巴贝兰大妈却让我吃了一惊,虽然她不喜欢借债,她却向我们的一
个女邻居要来了一杯牛奶,又向另一个女邻居要来了一块奶油。我回到家里, 巴贝兰大妈从墙上拿下了锅子,用刀尖挑了一块象小核桃一样大的奶油,放 在锅子里,奶油溶化开,发出吱吱的声音。
  这种奶油溶化的吱吱声,真是令人愉快的音乐。然而,我正在专心听这 种乐声的时候,好象听到院子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一根棍子敲了下门槛,接着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火光照着他,我看清楚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
手里拿着一根粗棍子。 “在过节吗?不要拘束。”他用一种严厉的口气说。
  “啊!老天爷!”巴贝兰大蚂赶快把锅子放到地上,叫起来,“是你, 杰洛姆?”
  然后,她抓住我的胳臂,把我推到那个人面前。“他是你的爸爸。”她 对我说。
我想走到他跟前去拥抱他,但是他用棍子阻止了我。 “这是哪一个?”
“这是雷米。”
“你不是对我说过??” 他朝我走近了几步,举起棍子,我不自觉地朝后退了。我做了什么坏事
吗?为什么我要挨打呢?我要去拥抱他,为什么他反而要这样对待我呢?
  “我看到你们在过节,”他说,“这太好了,因为我饿坏了,但是可不 要光拿煎饼给一个走了八九十里路的人吃。”
“除了这个,我什么也没有。我们没想到你会来。”
  他向四面望了一下,说:“那不是奶油。”他抬起头来,对天花板上本 来挂猪肉的地方看。但是好久以来,挂猪肉的钩子就是空空的了,当时梁上 只挂了几串大蒜头和洋葱头。
“收起你的煎饼,”他说,“来炒洋葱吧,我们可以做一样好汤吃。”
  我不敢离开那根棍子指给我待的地方,我靠着桌子望着他。这个人年纪 在五十岁上下,相貌很凶,神色严厉,他因为受了伤,所以头向着右边歪, 这种畸形的样子更叫他的相貌使人害怕。
“你别象木头一样待在这儿,”他对我说,”把盆子放在桌上。
  我赶快照着他的吩咐做去。汤烧好了,巴贝兰大妈把汤盛在盆子里。于 是他离开了壁炉,坐到桌前开始吃起来。他不时地停止喝汤,朝着我看。我 害怕极了,不安极了,连东西也吃不下去了。
  “要是你肚子不饿,”他对我说,”就赶快去睡觉,可要一上床就睡着。” 巴贝兰大妈朝我看了一眼,意思是要我听话,不要争辩。但是这个暗示 是多余的。我赶紧脱掉衣服,上了床,不过说到睡着,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个人是我的爸爸!那他为什么待我这样凶狠?我把面孔紧贴着墙壁,尽力 想照他吩咐我的赶快睡着,但是办不到,一点也睡不着:我从来没有感觉到
这样清醒过。 “他睡了,”巴贝兰大妈说,”他一躺下来就立刻睡着,这成了习惯了;
你说吧,不用担心他听见。你的官司打得怎么样啦?” “打输了!法院的判决说站在脚手架下面是我的错,包工头一点责任也

不用负。” 说到这儿,他朝桌子捶了一拳头,一句有道理的话都不说,就骂起来了。 “官司打输了,”他过了一会又说,“钱没有了,人也残废了,真倒霉!
可是,倒好象这还不够,回来偏偏又看到这个小家伙。为什么你不照我说过 的那样做去?”
“因为我不能够那样做。” “你不能够把他送到孤儿院去?”
  “我用自己的奶把他喂大,我这样爱他,怎么能就这样地把他丢掉呢!” “他不是你生的孩子。他几岁了?八岁?那好,他八岁要去的那个地方 是他早就应该去的地方,对他来说这当然不大舒服,可是他只有这条路好
走。” “啊!杰洛姆①,你别这样做。”
  “我别这样做!谁不准我这样做?你以为我们能够把他留下来吗?现在 用什么来养活他,养活你,养活我呢?我们一个钱也没有,牛也卖了。我们 连自己都没有吃的,难道还应该养活一个别人的孩子不成?”
“他是我的孩子。” “他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你的孩子。他不是一个农人的孩子。吃饭的
时候我看了看他,他又弱又瘦,一双胳臂不象胳臂,一双腿也不象腿。”
“要是他的父母来领他,那时候你怎么说呢?” “他的父母!他有父母吗?要是他有父母的话,他们早就来找他了,八
年来,也一定会把他找到了。我真做了一件大傻事,居然以为他有父母,他
们总有一天会来领他,而且,因为我们辛辛苦苦地把他养大,会给我们一笔 钱。好,他们要是来了,就叫他们上孤儿院去。够了,不用再说啦,明天我 就把他带到镇长那儿去。”
门开了又关上了。他出去了。于是我赶紧坐起来,叫巴贝兰大妈。她跑
到我的床边,温柔地抱住我。 “你没有睡着吗?杰洛姆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是的,你不是我的妈妈;他也不是我的爸爸。”
“也许我早就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她说,“但是因为你真象是我亲
生的孩子,所以我不能无缘无故地对你说,我不是你的亲生妈妈!可怜的孩 子,你刚才听到了,你的母亲我们不知道是谁。她究竟活着呢,还是已经不 在了?我们也一点不知道。有一天早晨,在巴黎,杰洛姆去上工,他走过一 条街,叫做勃勒德依路,听到一个小孩的哭声。声音好象是从一家大门口那 儿发出来的。那时候是二月里,天刚刚有点亮。他走过去,看见一个小孩睡 在大门口。当时杰洛姆非常为难,后来又来了几个工人,大家决定把孩子送 到警察局去。孩子不停地哭。男孩挺好看,大约有五六个月,皮肤是粉红色 的,又肥又胖,真漂亮,裹着他的小被和衣服都很考究,清清楚楚地说明了 他的父母是很有钱的。警察局长说如果在场的人当中没有人肯收留的话,他 就要把他送到孤儿院去。这个孩子养起来并不费事,他的父母一定会找他, 要是找到了,准会酬谢小心抚养他的人。杰洛姆听了,就说他愿意把这个孩 子收留下来,警察局长就交给了他,我那时候有一个孩子跟这个孩子一样大, 喂两个孩子的奶对我并不怎样费事。这样,我就成了你的妈妈了,”



① 杰洛姆是巴贝兰的名,巴贝兰是姓。

“啊!妈妈。” “过了三个月,我自己的孩子死了,因此我更加爱护你了。我忘记了你
不是我自己的孩子。不幸的是杰洛姆却总忘不了,他看到三年以后你的父母 还没有来找你,至少是他们没有找到你,他就想把你送到孤儿院去。你刚才 已经听见了我为什么不肯听从他。”
  “啊,不要把我送到孤儿院去,”我抱住了她叫起来。“巴贝兰大妈, 我求求你!”
  “不会的,我的孩子,你不会去的,我会把事情安排妥当,杰洛姆不是 一个坏人;你将来会知道的,因为遇到不幸的事情,因为害怕没有饭吃,才 使得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巴贝兰想把我送到孤儿院去;不知道巴贝兰大妈能不能够阻止他这样 做?
  
维达里老爷的班子


  第二天,整个上午巴贝兰一句话也不对我说,我以为他已经不打算把我 送到孤儿院去了。巴贝兰大妈一定对他说过了,她已经使他决定了把我留下 来,可是,敲十二点钟的时候,巴贝兰叫我戴上帽子跟他走。我大吃一惊, 眼睛朝巴贝兰大妈看,想请求她帮助我。她偷偷地对我做了一个手势,意思 是不用害怕,叫我尽管放心好了。
于是,我不再说什么,跟在巴贝兰后面出去了。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的门前经过,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叫住了巴贝兰,请他
进去。我感到松了一口气,在我看来,咖啡馆不是一个危险的地方。 我坐在壁炉旁边,向四周望。 在我坐的地方对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他穿了一身我从来
没有看见过的古怪衣眼。他的长头发披到肩膀上,头上戴着一顶插着绿羽毛 和红羽毛的灰毡帽。身上紧紧地套着一块羊皮。这块羊皮没有袖子,在两边 肩膀那儿开的两个洞里,伸出两条套着丝绒衣袖的胳臂,丝绒从前一定是蓝 颜色的,现在却褪了色。他裹着的一副羊毛裹腿,很长,一直包到膝盖那儿, 上面扎着些红带子,交叉地在小腿上绕了好几道。在他的身边有三只狗,躲 在他的椅子下面。一动也不动地挤在一堆取暖,那是一只白狮子狗,一只黑 狮子狗,还有一只是灰色的、模样又狡猾又温和的小母狗。那只白狮子狗头 上戴了一顶旧的警察帽,用一根皮带在下巴底下扣牢。我又吃惊又好奇地望 着这个老头的时候,巴贝兰和咖啡馆老板低声地谈起话来,我听得出他们是 在谈我。
巴贝兰说他到村子里来,是想把我领到镇长那儿去,请镇长要求孤儿院
按月付给他一笔钱,好把我留下来。这就是巴贝兰大妈能够劝她的丈夫做到 的事情。我立刻明白了,如果已贝兰把我留在身边对他有好处的话,那我就 一点也不用担心了。
那个老头,样子并不象在听人说话,但是却听见了他们在说些什么;他
突然用右手指着我,对巴贝兰说: “给你添麻烦的孩子就是他吗?”他用一种奇怪的口音说。“也许有一
个办法可以使你摆脱掉这个麻烦,甚至你还能够得到一点好处。”
“要是你告诉我这个办法,我请你喝一瓶酒。” 老头离开了他的座位,走到巴贝兰的对面坐下来。 “你所指望的,是不是要这个小孩从此不再跟你吃饭? 如果你是这样指望的话,那就把他给我,我来供给他饭吃。” “把他给你!把象他这样的一个孩子给你,一个这样漂亮的孩子,他可
真漂亮!你倒是瞧瞧,他跟一个大人一样有力气,又结实,又健康;你瞧瞧 他的腿!他的胳臂!”
“胳臂跟腿一样结实,可以过得去,不过吃不了苦啊。” “他吃不了苦?来摸摸看,喂,你亲手摸摸看。” 我现在遇到的场面,就跟那一天牛贩子来买我们的母牛的情形差不多。
那一个牛贩子也是这样摸着母牛,也是这样摇头,撅嘴。 “好了,”老头说,“不管他是好是坏,我都要。不过,我不向你买他,
我向你雇他。我一年付给你二十法郎雇用金。这是一个好价钱,而且我可以 预付。”

“可是,我要是把他留下来,孤儿院会给我十几个法郎一个月呢。” “就算给你七个法郎吧,你还得供他吃呢。” “你想一想,”巴贝兰大声说,“这个孩子总有一天会遇到他的父母的!
那时候谁把他养大的,谁就可以赚一笔钱;当初要不是为了图这个,我才不 把他领回来养呢。”“好吧,那我们就说定了,如果他有父母的话,谢礼我 们平分。我加到三十法郎了。”
“四十法郎。” “不行,因为他要替我做的事情值不了这么多的钱。” “你要他替你做什么事情?”
  老头带着讥笑的神气,朝巴贝兰看着,一边一小口一小口地把杯子里的 酒喝光。
“他要加入维达里老爷的班子,”他说。 “这个班子在什么地方?” “维达里老爷就是我;班子吗,我叫出来给你看。”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他那件羊皮背心,从左边的胳肢窝里掏出一个奇怪 的动物,拿在手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古怪的东西,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名字。它穿了一件镶着金边的红衣服,但是赤裸的胳臂和双腿却是漆黑的。 头也是黑的,大小差不多跟我的握紧了的拳头一样;鼻子朝天,鼻孔分开, 嘴唇焦黄。但是最使我惊奇的是那两只眼睛,它们离得很近,但是十二万分 的灵活。
“啊!这个坏猴子!”巴贝兰叫道。
  “这是我班子里的第一个名角儿,”维达里说,”小宝贝,我的朋友, 向观众们行个礼。”
小宝贝把一只握紧了的手放在唇上,向我们大家送来一个吻。
  “现在,”维达里指着那只白狮子狗说,“请看另外一个角儿;卡比老 爷,它能把它的朋友介绍给在场的可敬的全体观众,觉得非常光荣。”
这只狮子狗赶快站起来,举起前边的两只脚,在胸前交叉起来,然后向
它的师父行礼,它身子弯得那样低,头上戴的警察帽碰到了地面。礼行好以 后,它向它的同伴们转过身子,用一只脚向它们招招,叫它们过来,另外一 只脚却一直放在胸前,另外两只狗立刻站起来,互相伸出了一只前脚,好象 交际场合里的人互相伸出手来一样,它们庄重地向前走了六步,接着向后走 了三步,向观众致敬。
“我叫做卡比的这只狗,”维达里又说,“用意大利话又可以叫做卡比
塔诺,它是狗当中的队长,它最聪明,能够代我传达命令。这只文雅的黑狗 是日比洛老爷,‘日比洛’就是‘文雅’的意思,它不论哪一方面都配得上 这个名字。至于这一位外貌怕羞的年轻姑娘,是多尔丝小姐,是一只可爱的 英国狗,它并没有冒用‘温柔’这个名字①。我就是带了这些以不同的名字而 出名的演员,才能够在世界各处跑来跑去,凭着运气的好坏,赚钱生活,卡 比,我的朋友,烦你的神,告诉这个小朋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卡比走到它的师父前面,掀起他的羊皮背心,在他的衬衣口袋里掏出一 只大银表,看了看表面,然后清清楚楚地叫了两声,它叫了两声以后,又低



① “卡比塔诺”意大利语里是“队长”的意思。“日比洛”和“多尔丝”也是意大利语,是”文雅”和“温
柔”的意思。

低地叫了三声。当时的确是两点三刻。 维达里老爷的徒弟果然是非常有趣,而且一天到晚在各处走来走去一定
也挺好玩;可是,要跟着它们到处走,就得离开巴贝兰大妈。事实上,就是 我不答应的话,我也不一定能再留在巴贝兰大妈身边,我会给送到孤儿院去。 “现在,”维达里继续说下去,”再来谈我们的事情吧。我给你三十法
郎。” “不行,我要四十法郎。”
他们开始争起来,但是维达里立刻就打断了对方的话。 “这个孩子在这儿一定待得厌烦了,”他说,“让他到旅馆的院子里去
玩玩吧。” 维达里和巴贝兰两个人又争了好半天,因为到了一个多钟头以后,巴贝
兰才走到院子里来。我看到他是独自一个人来的。他来找我是想把我交给维 达里吗?“走吧,”他对我说,“我们回家去吧。”
  回家去!我不离开我的妈妈了吗?——我真想问问巴贝兰,但是我不敢, 因为他好象非常不高兴。在快到家的时候,他站住了。
  “你要知道,”他狠狠地拉住我的耳朵对我说,“你要是把你听到的话 说出来,哪怕是一句,也有你的好看,你当心!”
我们回到家里,巴贝兰大妈问道:“喂,镇长怎么说?”
  “我们没有看见他。我在圣母咖啡馆里遇到几个朋友,等我们离开那儿, 时间已经不早了。”
这样看起来,巴贝兰准是决定放弃跟那个带着狗的人谈的那桩买卖了。
一路上,我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他要我回家去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 但是他刚才说的这几句话把我心里的模模糊糊的猜疑都赶跑了。我想不顾他 的恐吓把经过告诉巴贝兰大妈,只要我能够找到机会,跟她在一块儿待上一 点点时间就行了。但是整个晚上,巴贝兰都没有离开屋子,一直到睡觉以前, 我还是没有我到我盼望的机会。
我睡觉了,心里想只好等明天了。但是,到了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没
有看到巴贝兰大妈。她不在家使我焦急起来。我心里不由得感到很害怕,很 担忧;究竟是怎样的危险在威胁我,我不清楚,不过我已经预料到有危险了。
巴贝兰用一种奇怪的神情朝我望着,我走到园子里去。
  我在我种的洋姜地当中跪了下来,这时候,我听到有人在不耐烦地叫我 的名字。这是巴贝兰在叫我。我急忙回到屋子里去。
看到维达里和他的几只狗在壁炉前面,我是多么吃惊啊!我马上就明白
了。维达里是来找我的。巴贝兰在早上把巴贝兰大妈打发到村子里去,就是 为了不让她来保护我。我跑到维达里跟前。
“啊!先生,”我哭着叫道,“我求求你,不要把我带走。” “你不能留在这儿,”巴贝兰拉着我的耳朵说,“要么跟这位先生走,
要么进孤儿院,随你挑!” “我都不愿意!我要巴贝兰大妈!”
  “啊!你真叫我烦透了,要是一定要用棍子才能把你赶走的话,我可不 再客气啦。”
  “这个孩子舍不得他的巴贝兰大妈,”维达里说,“不应该因为这个打 他。”
维达里在桌子上放了八个五法郎的金币,然后对我说:

“该上路了。走吧,小朋友,走在卡比前边。向前走!” 我伸出双手求他,接着又伸着两手求巴贝兰;但是他们两人都掉过头去
不理我。我走出了房门。 啊!可怜的家,当我跨出门槛的时候,我好象在这儿留下了自己的一块
肉。我大声叫着:“妈妈!巴贝兰大妈!” 但是没有一个人回答我,我呜咽地哭着,叫不出来了。 “走吧,雷米,向前走吧,我的孩子,”维达里说,他拉住了我的胳臂。 我跟在他身边走着。幸好他并不加紧他的脚步,我甚至还相信他是故意
跟我走得一样慢。 我们走的这条路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沿着山盘旋上去,走到每一个
转弯的地方,我都看得见已贝兰大妈的房子,它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知 道我们走到最后一个转弯的地方的时候,我还能看到一次那所房子,接着我 们在山上再走几步,立刻就什么都完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在我的面前就将 要全是陌生的人和陌生的事情了。
幸好上山的路很长。可是我们走呀定的,终于走到了山顶。 “你能不能让我歇一会儿?”我对维达里说。 “孩子,你想歇就歇一下吧。” 这时候,他第一次放开了我的胳臂,可是我注意到他同时朝着卡比望了
一望,做了一个它懂得的眼色。立刻卡比就跑到我的身后。卡比变成我的看
守了,要是我想逃走的话,它准会扑到我的腿上来。 我坐在路边的一道矮墙上面,眼睛都给泪水淌模糊了,我找到了巴贝兰
大妈的房子。我的小车子,我的用一根弯树枝做成的犁,全都在那个老地方。
忽然,在从村子到我们的那所房子的路上,我远远地看到了一块白头巾。 有些时候,一个人用心来看比用最敏锐的眼睛看还要看得清楚,看得远。我 认出了那是巴贝兰大妈,是她,我可以拿得稳是她,我能够感觉到那是她。 我向山下弯下了身子,用尽我的力量大声叫起来:“妈妈!妈妈!” 维达里这时候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爬上矮墙,看见了那块白头巾。
“可怜的孩子!”他低声说。
  “啊!我请求你放我回去吧,”听了他这句同情我的话,我鼓起了勇气, 大声说。
但是他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路上。
“卡比,日比洛!”他叫了两声。于是那两只狗就团团地围住了我。

路上


  花四十个法郎买小孩的人,并不见得一定都是吃小孩的妖怪。维达里并 不想吃我,在那些买小孩的人当中,这是一个很少有的例外,他不是一个坏 人。我们走了一刻钟以后,他松掉了我的胳臂。
  “现在,”他说,”你在我身边慢慢地走吧;不过别忘记,要是你想逃 走的话,卡比和日比洛很快就会追上你,它们的牙齿可尖得厉害呢。”
我叹了一口气。 “你很伤心,”维达里继续说,“我懂得你的心情,所以一点也不怨你。
要是你想哭的话,那你就痛痛快快哭一哭吧。不过你得明白,我把你带走, 对你说来并不是什么不幸的事。不然的话,你会变得怎么样呢?你很可能进 孤儿院。把你抚养大的人不是你的父母。你叫做妈妈的那个女人对你很好, 很爱你,可是她不能违背她丈夫的意思来养你。她这个丈夫,也许并不象你 想象的那样凶。他生活发生了困难,又不能够干活,他总不能让自己饿死来 养活你呀。想一想我对你说的话吧,我的孩子,你会看到你跟我在一起不会 太苦的。”
  话说回来,这一个个子高大、很是神气的白胡子老头,也许是不象我当 初想象的那样可怕吧,要是他做我的师父的话,也许他不会是一个怎样残忍 的师父。
我们在凄凉的荒野里走了很久:经过的不是荒地,就是荆棘地。
我还是第一次一口气走这样长的路,中途一点儿没有休息。 我的师父跨着均匀的大步向前走着,有时候把小宝贝扛在肩膀上,有时
候把它放在他的背包上。几只狗绕着他,快步地走着,不离开他的左右。维
达里不时地向它们说一两句亲切的话。有时讲的是法国话,有时讲的是意大 利话。
师父也好,几只狗也好,好象都没有想到疲劳。但是我却不是这样了。
我力气都用完了。我一步一步地拖着前进,用了好大的劲,还简直没法跟上 我的师父。
“你穿了木鞋走路所以感到累,”他对我说。“到了于赛尔,我买一双
皮鞋给你。” 皮鞋!我真太高兴了。是的,我的师父的确不是一个凶恶的人。于赛尔
还有那么远,真是气人!虽然走完了五十多里路我就可以得到皮鞋,我却好
象不能再走这样远的路了。 幸好老天帮了我的忙。我们动身的时候大是碧蓝的,现在慢慢地乌云多
起来了,没有一会儿工夫,下起了细雨,一直下个不停。 维达里穿了羊皮背心,雨倒淋不湿他,他还可以把小宝贝裹在背心里躲
雨。小宝贝一看见雨落下来,早就赶快钻到了师父的袖子里去了。可是几只 狗和我没有一点儿东西遮盖,不久我们身上就都淋湿了。
  “我不愿意无缘无故地让你淋雨,把身体淋坏。”维达里说。“那边有 一个村子,我们上那儿去过一夜吧。”
  但是这个村子没有旅馆,他带着的一个小孩和三条狗一个个满身全是污 泥,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待象这样一个讨饭样子的人。“这里不能住人。”每 个人都对我们这样说。最后,有一个农人比他的邻人心肠好,他愿意打开他 的粮仓的门,让给我们住。于是我们总算不用在露天过夜了。
  
  维达里是一个很周到的人,他每次出门随身总带着吃的东西。他从他的 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大面包,把它分成四份。
  我在巴贝兰大妈身边过的最后几个月里面,并没有受到什么宠爱,然而 眼前发生的变化却使我感到难受。啊,巴贝兰大妈煮的热汤多好吃哟!壁炉 里的火使人多么舒服哟!我是怎样钻进被窝,把它拉得高高的,蒙住半张脸 的哟!但是,唉,现在垫的盖的都没有了,我们能够睡在用羊齿叶铺的床上 应当说是非常幸运了。我累得要命,脚也给木鞋子擦破了。穿了一身湿衣服, 我冻得直发抖。往后每天都是这个样子吗?在雨里不停地走,睡在粮仓里, 冻得发抖,只吃一块干面包当晚饭,没有一个人怜惜我,没有一个人爱我, 并且再也看不见巴贝兰大妈了。
  我难受地想着,心里很忧伤,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这时候我忽然感到有 一股热气喷到我的脸上。我伸出手,摸到了卡比的象羊毛似的毛。
  它在羊齿叶上很小心地走,轻轻地走到我的身边。它嗅着我,轻声地吸 气。它来干什么呢?它紧挨着我躺下,开始温柔地敌我的手。它对我这种亲 热的表示,使我万分感动。我稍稍坐起来,吻了吻它的冰冷的鼻子。
  它低声叫了一声,然后,它迅速地把前脚放在我的手上,不再动了。这 时候,我忘记了疲劳和悲伤,我塞住的喉咙变得爽快了。我不再是孤零零的 一个人,我有了一个朋友。
第二天我们一早又上路了。丽停了,天空是一片蓝色,靠了黑夜刮的猛
烈的风,路都吹干了。鸟儿愉快地歌唱着,几只狗在我们前后高兴地跳来跳 去。卡比不时地用后脚站起来,对着我叫两三声。在它和我当中,语言一点 用处也没有,从第一天起,我们就立刻彼此了解了。
我急着要看到一个城市,不过于赛尔却一点也没有使我觉得有什么了不
起。说实在的,我要找的不是美丽的风光,只是一家鞋店。 不一会,我就欢欢喜喜穿上了一双上了铁掌的皮鞋,这可要比我的木鞋
重上十倍呢。
  我的师父的慷慨并不是到此为止,除了鞋子,他又给我买了一件丝绒上 装、一条羊毛裤子和一顶毡帽。我一向穿的是布,从来没有穿过丝绒,现在 却穿上丝绒了,从前我一直光头,现在有帽子戴了。他的确是世界上最好的 人,也是最慷慨、最有钱的人。
我连忙想把这套漂亮衣服穿起来,但是维达里在交给我以前,把它们改
了一个样子,这一改使我非常奇怪。他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把剪刀,把我的裤 子的两条裤腿从膝盖那儿剪断了。我呆呆地看着他。
  “只有这样,你才会跟别人不相同呀,”他对我说,”我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演滑稽把戏的人,应该给人一看到我们的模样就觉得好奇。在日常生 活里,外表的打扮是很必要的:这会叫人很不痛快,但是我们也没有什么办 法好想。”
  我的裤子只有到膝盖那样长了。维达里用红线交叉地绕在我的小腿上, 把我的袜子扎牢。在我的帽子上,他也交叉地绕上了丝带,他又在上面插上 了一簇羊毛做的花。我不知道别人看见我会怎样想,可是我应该承认,我当 时以为自己挺神气呢,事实也一定如此,因为我的朋友卡比带着满意的神情 对我伸出了爪子。
  “现在你打扮好了,”维达里对我说,”我们开始排演吧。明天这儿有 集市,我们要大规模地演出,你要初次上台了。”
  
“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演戏呀!”我惊惶地问。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要教你。你想一想,卡比用后脚走路走得这样
优美,并不是天生就有的本事,多尔丝跳绳并不是自己高兴跳的,它们花了 长时期工夫,练了好多次,才学到了这些本领。好,你也要一样,你应当用 功学习演各种不同的角色,将来跟他们一道演出。我们就开始练起来吧!” 我们排演了将近三个小时,维达里教我们重演了十来次,狗和我都是一 样。我看见师父又有耐心又温和,真是惊讶。我们村子里的人对待牲口可不 是这样。我们排演了那么长的时间,而他却没有发过一次脾气,也没有骂过
我们一次。 “来,我们重来一遍。”当他的要求达不到的时候,他就严肃地说,“不
对,卡比,你太不留心,小宝贝,你该挨一顿骂。” 他就光这样说说,不过这已经很够了。 第二天我们离开旅馆到演出的广场上去的时候,我心里非常激动。维达
里走在最前面,抬着头,挺着胸,用金属笛子吹着一支舞曲,给胳臂和脚的 动作打拍子。跟在他后面的是卡比,小宝贝大模大样地坐在卡比身上,穿的 是英国将军的军服,红衣红裤,镶着金线饰带,头上还戴了一顶插了根长羽 毛的将军帽。再后面,离得相当远的地方,日比洛和多尔丝并排向前走着。 我在最后面,做了整个队伍的尾巴。这个队伍走在街上,占了很大的地方。 我们演出的场子很快就布置好了。这是用一根绳子围在四棵树上圈成的
四四方方的一块空地,我们就在这里面表演。
  最先演出的是几只狗,它们做了几套把戏。看的人很快地多起来,紧紧 地围住了我们的绳子。我朝四周一看,看见了数不清的眼睛在盯着我们,好 象照过来无数条光线一样。
第一场演完了。卡比用牙齿衔起了一只盘子,抬起前脚走路,挨次地向
一个个“贵宾”要钱。遇到有人不往盘子里丢钱的时候,它就停下来,把盘 子放在绳子里面、外面人的手伸不到的地方,然后把两只前脚放在那个不肯 付钱的人的身上,轻轻敲着他不愿意打开来的口袋。这时候,在观众当中就 起来了一阵叫嚷和笑声。终于那些把钱藏得牢牢的人也把钱丢到了盘子里。 在这个时候,维达里是一句话也不说,可是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只盘子, 一边用小提琴奏着轻快的曲子。不一会,卡比回到了师父跟前,衔着那只装
得满满的盘子,显出挺得意的样子。
  “各位太太,各位先生,”维达里说话了,”我们跟着要演出一出动人 的喜剧。象我这样的人可不能对自己的戏和演员捧场;我只能对你们说一件 事:准备鼓掌好了。”
  维达里为了让观众们更加容易明白这几个演员演的戏是什么意思,有时 就在一旁说几句话,对大家解释一下剧情。
  他低声地奏出了军乐,表示英国将军小宝贝上场了。它的条件允许它有 这样阔的排场,所以它要用一个人来服侍它;畜生做人的奴隶做得太久了, 现在要翻一下身啦。
  小宝贝将军吸着雪茄等着他的用人来。你们真应该瞧瞧它是怎样把烟喷 到观众的脸上的!它等得不耐烦了,用脚蹬地。它蹬第三下的时候,该轮到 我由卡比带着上场了。在约定好的时候,那只狮子狗朝我伸出前脚,带我走 到将军身边。
将军看到了我,不高兴地举起了两条胳臂。然后它贴近我的脸朝我望,

一边围着我转,一边耸肩膀。它时样子是那样滑稽,惹得所有的观众都大声 笑了起来,他们知道它是把我看做了一个十足的大笨蛋,观众们也当我是一 个大笨蛋。自然,这出戏就是编来说明这个笨家伙的各种蠢样子的,每演出 一场我都得干出一些傻事来。
  “这位将军还以为这孩子吃东西的时候,总不该那样傻了吧。”维达里 说。
  我坐到了一张摆好了餐具的桌子前面,在我的碟子上放了一块餐巾。这 块餐巾是干什么用的呢?卡比告诉我应该用它。但是怎样用呢?我想了好半 天,最后装出一个用它来擤鼻涕的姿势。
  这样一来,将军捧着肚子大笑起来,卡比因为我的愚蠢笑得四脚朝天, 倒在地上。这样做下去,一直到将军不耐烦了,才把我从座位上拖了下来, 自己坐在我的位子上,吃起原来应该给我吃的饭。啊!将军它可知道该怎样 用这块餐巾。它挺熟练地把它摊在膝盖上。它十分潇洒地喝干了那杯酒!
  但是这些美妙的表演到最后才产生了一个受到观众一致赞叹的结果:这 时候,饭吃完了,它要牙签,我赶快拿给它,它立刻就剔起牙来。于是四面 都拍起手来,我们的演出在万分成功中结束了。
  
到处流浪


  维达里老爷的班子里的演员,毫无疑问地都是最有才能的演员——我说 的是狗和猴子,不是我——,但是这种才能是没有什么变化的。它们表演了 三,四次以后,观众对它们所有的节目就全都知道了。
  因为这个缘故,就不可能长期地留在同一个城市里。我们到了于赛尔三 天以后,就不得不再上路。就在这一天,我的师父对我说,他要教我读书, 我非常高兴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后来,我又请求他教我音乐。因为维达里有 些时候也唱歌,他一点也不知道,我听他唱歌真好象过节一样高兴。
  “我多么想唱得跟你一样好,”我对他说,“不过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事。”
  我好象看见他的眼睛湿了。我问他是不是我的话说错了,使他不高兴。 “不,我的孩子,”他用激动的声音对我说,”你没有使我不高兴,恰 恰相反,你使我回忆起我年轻的时候,我的美好的过去;你放心,我会教你
唱歌的??” 他忽然不说下去了,我猜想他是不愿意再讲这一件事情。但是什么原因
使他这样,我却猜不出来。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在对我说来是非常痛苦、 非常可怕的遭遇中,我才知道这一个原因。
自然,这些功课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上完的,而且我的课程又不象学校里
上课的孩子那样有规则。每天我们要赶完我们的路程,路程长短,要看村庄 和村庄之间路的远近而定。什么地方能够得到一笔收入,就得在什么地方表 演,还得不断地叫三条狗和小宝贝排演它们的角色。我们得自己准备饭,只 有在空下来的时候,才能在树底下,或者一堆石头上面读书或者学意大利文, 唱歌或者弹竖琴。
我们离开峨维勒山脉以后,又经过了法国南部许多地方。我们旅行的方
法是非常简单的:我们没有什么目的地,一直朝前走,我们远远地看见一个 村子,如果看上去不是很穷的话,就准备妥当大模大样地进去。我替三条狗 打扮,替多尔丝戴上帽子,替日比洛穿上衣服,又替卡比眼上贴上一块膏药, 因为它要扮成一个老兵,最后我还得逼着小宝贝穿好它的将军制服。但这是 我的最困难的工作,因为这只猴子知道得很清楚,穿上这件衣服,接着它就 得干活了,所以它尽力拒绝,想了各种最狡猾的法子来不让我替它穿衣服。 于是我就叫卡比来帮我忙,它十次有九次能够制服这个狡滑的猴子。
全班人马都穿得整整齐齐了,维达里吹起了笛子,我们排队穿过村庄。
假使那些跟在后面的给我们吸引来的好奇的人相当多了,我们就开始表演, 假使人数很少,没有希望得到钱,我们就继续往前走。
  有一天晚上,我们来到了一个大城市,这个城市在一条河的旁边,一个 肥沃的平原的中央。我的师父告诉我,到了图卢兹①了,我们要在这儿多留些 时候。
跟往常一样,第二天,我们第一件要办的事,就是去寻找适合表演的场 子。我们找到了很多这样的场子,因为在图卢兹有不少散步的场所,不少当 地人叫做“大道”的大马路。我们在一条这样的大道上停下来,我们刚开始 演出,立刻就引来了一大群观众。



① 图卢兹在法国南部。

  不幸,负责管理这条大道的警察看到这个场面很不高兴,他叫我们不要 再演出“吃泻药的病人”。也许,在我们这样的处境里,遇到这种找麻烦的 事情,还是聪明点,让步的好,但是我的师父却不这样想。警察来赶我们的 时候,他不服从他。
  “可敬的当局的代表,”他对警察脱下帽子说,“能不能给我们看一看 这一个当局所颁布的规定,根据这个规定,禁止象我们这样的下等的卖艺人 在这个公共广场上表演他们的可怜的本领。”
“应该给狗戴上嘴套,”警察凶狠地说。 他的干涉引起了观众的不满,很多人都反对他这样做。但是维达里挥了
挥手,请大家静下来。他脱掉了毡帽,帽子上的羽毛都落到了地面。他走到 警察跟前。
  “可敬的当局的代表,真的是说我应该把我的演员都戴上嘴套吗?”他 问,“把卡比,日比洛,多尔丝都戴上嘴套!可是老爷,您就不想一想!闻 名全世界的大医生卡比能够把药给它的病人吃吗,要是把病人的嘴上套上一 个嘴套的话?老爷,允许我提醒你,药要是能生效,那就得吃到嘴里去才行。 卡比医生在这些尊贵的观众前面绝不会答应别人教给它另外一种方法的。” 听到这番话,观众爆发出一阵发狂的笑声。很明显,观众都在称赞维达 里,讥笑警察,大家特别高兴看小宝贝的怪样子,它站在“当局的代表”的 后面,朝着他的背做着各种怪样子,跟他一样叉起胳膊,把头往后一仰,那
种神情和动作真太叫人好笑了。
“如果你的狗明天还不戴嘴套,”警察叫着说,”我就要告你了。” “那就明天见吧,老爷,”维达里说,“明天见。” 我以为我的师父要去买几个嘴套给狗戴,但是他却没有去买。 “难道你以为我真要替它们戴上一副铁架子吗?”他回答我的问题。然
后,他对我说第二天我先一个人表演,他等警察来了,才带狗上场。我不大
喜欢这样做,不过这是很清楚的,我的师父打好主意要开警察一个玩笑,我 也没有机会请求他不要这样做。
第二天,我刚刚把场子上四面的绳子圈好,许多人就围拢来了。昨天亲
眼见到那场纠纷的人,今天又来了,并且还带了朋友来。 小宝贝第一个看见警察,它立刻把一只手叉在腰上,开始走过来走过去,
挺着胸,显得威风凛凛,挺神气,可是那样子又是那样滑稽。
观众哈哈大笑,一连拍了好几次手。 我不想激得警察生气,就叫小宝贝,可是它却一点不愿意服从,这样的
模仿使它很快乐,它继续走来走去;当我想去捉它的时候,它就避开了我。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那个警察却以为是我在鼓励猴子这样做。 他急忙跨过了绳子,打了我一记耳光我觉得自己几乎被他打得跌倒了。
  当我站稳了的时候,重新睁开了眼睛,维达里不知道怎样的已经站在我 和警察的当中,握住了警察的手腕。
“我不许你打这个孩子,”他说,”你刚才干的事情是卑鄙的。” 警察气疯了。我的师父非常威风,显得很庄严。我以为警察在他这种态
度前面,会钻到地底下去了,谁知他非但没有钻,反而用力一挣,挣脱了那 只手,反过来抓住了我的师父的衣领,粗暴地推着他往前走。
维达里十分愤怒,挺直身子,使劲打他的手,想挣脱身子。 “你给我逮捕了,”警察说,“跟我上局里去。”

维达里恢复了镇静。他一句话也不争,向我转过身来。 “回到旅馆里去吧,”他对我说,“跟狗一起待在旅馆里,我会送消息
来给你的。” 他不能再说什么了,警察拖走了他,剩下了我孤零零一个人。
  这时候我才看到我的师父是想用什么方法来使观众们欣赏他开的玩笑: 狗的嘴上套的是丝带子!但是我却没有心情笑了。
  我回到旅馆里,心里又焦急又难受。我听人说起过监牢,这一次我的师 父要在牢里关多少时间呢?在这一段时间里我怎么办呢?怎么生活呢?
我在优虑当中过了两天,不敢开门。 到了第三天,终于有一个人给我带来了维达里的一封信。信上说他给关
在牢里,星期六要在轻罪法庭受审。 我经过打听,知道一般审判从十点钟开始。星期六九点钟我就到法庭去,
靠着大门等候,我第一个走进了法庭。人渐渐地多了起来,我看见有不少人 是我认识的,上一次师父和警察发生纠纷的时候,他们也在场。
  我不知道法庭究竟是怎么回事,法官是怎样的人,不过心里总觉得非常 害怕。虽然受审的是我的师父,不是我,我却好象也在危险当中。
  第一个受审的不是我的师父,但是后来两个警察终于押着他出来了。最 先说了些什么话,别人问他些什么,他回答些什么,我都不知道;当时我的 心里真太乱了。
我以为我的师父要给放出来,可是没有。庭长用庄重的声音说叫维达里
的这个人由于侮辱和殴打公安警察,判处两个月徒刑,罚款一百法郎。 两个月徒刑!我眼睛里全是眼泪了,从泪花中看见维达里当初走出来的
那扇门打开了,他跟在警察后面走进去,然后门又关上。要分离两个月!我
到什么地方去呢?

在船上


  我回到旅馆里,心里很难过,眼睛哭得通红,我看到旅馆老板站在院子 的门口朝着我不住地看。
“我想,你总有钱过活,和养活你的动物吧?” “先生,我没有钱。” “那末,你指望我让你住在这儿吗?” “啊,不,先生,我不指望任何人。” 这的确是真的,我不指望任何人。
  “好的,我的孩子,你说得对,你应该离开这儿。带着你的狗你的猴子 滚吧,你会在那些村子里找到活干,生活下去的。”
  我知道什么请求都是没有用的。我走进马房,解开三条狗和小宝贝的链 子,把我的背包扣好,并且把竖琴的皮带套在肩膀上,然后走出了旅馆。我 急着要离开城里,因为我的狗都没有戴嘴套。万一我遇到一个警察,怎样回 答他呢?三只狗一边急急忙忙地走,一边抬起头来看我:它们饿了。小宝贝, 我让它蹲在背包上面,它摸摸肚子,这一个手势比起狗的眼光来更明显他说 明它肚子饿。我也一样饿呀,我也会喊饿,不过这有什么用呢?在我的口袋 里有十一个铜板,我们走到了第一个村庄,在那里我只花了八个铜板给大家 吃一顿中饭,这顿饭是相当可怜的。然后,我们想做第一次没有维达里参加 的演出。但是没有一个人跑来看我们。我白白地弹了半天琴。日比洛和多尔 丝也白白地跳了好久舞。人们都待在家里不出来。
最后,终于出现了一个人,他向我走过来。我觉得有了希望,唱得更加
响了。
“什么人允许你在我们村里的广场上唱演的?”他对我叫着说。 这个人原来是一个乡警。我吓得连忙低头逃走,三只狗跟在我后面一起
逃。
  夕阳的玫瑰色的余辉已经消失了,我们还没有找到过夜的地方。我打算 停下来过夜的对候,我们正走到一座树林里面。这个地方很冷静,很荒凉, 但是我们没有办法找得到更好的地方了。
在睡觉以前,我对卡比说,我要它保护我们,这只狗于是就象哨兵一样
守卫着。但是我并没有立刻就睡着,我虽然很累,然而更觉得烦恼。我又饥 又渴,口袋里只剩下了三个铜板。我尽管在口袋里不停地摸它们,但它们并 不会多起来:一个,两个,三个,数来数去总是三个。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睛 里充满了眼泪,接着我忽然哭起来。
  我伏在地上躺着,低声地哭,不能够停止,这时有一条柔软而又暖和的 长舌头舐起我的脸来。这是卡比,它来安慰我,就象我开始流浪的第一个晚 上那样。我抱住了它的脖子,亲它的湿润的嘴,这时候它低低地哼了两三声, 我觉得它好象在跟我一道哭。
  我一觉睡醒,天已大亮了,卡比坐在我的前面对着我看;鸟儿在叫着: 远处,响起了晨祷的钟声,升得高高的太阳射出了鼓舞人的光芒。
  我们很快地打扮好了,又上了路,我们朝着钟响的地方走去。我已经打 定好了主意:把我的三个铜板用掉,以后的日子再讲吧。
  到了村子里,我用不到再去问面包店在什么地方,我们的鼻子就把我们 引到了面包店那儿。三个铜板的面包大家分一分,每个人只分到了一小块!
  
  得想办法在白天赚点钱了,我在村子里走来走去,想找一个适合表演的 地点,突然我听到背后一阵叫声,转过身来一看,一个老太太在追日比洛: 因为我一心在找地方,没有注意,日比洛就乘机会跑到一家人家里面,偷了 一块肉,衔了出来。
“有贼呀!”老太太大声叫道,“捉住它!把他们都捉住!” 我感觉到我的狗做了错事我是要负责任的,于是我赶紧跑。卡比和多尔
丝看见我逃,也不落后,我觉得它们紧跟着我,我背在肩膀上的小宝贝紧紧 抱住我的脖子,恐怕跌下来。我们一转眼就跑到了旷野里,至少跑了四里路 我才停住脚。这时候我回过头来看,后面没有人跟我们。卡比和多尔丝一直 跟在我的后面,日比洛远远地落在后面,它一定在半路上停下来吃它的那块 肉。
  我叫它,但是日比洛知道它将会挨一顿严厉的处罚,所 以站在那边不动, 接着,它不但没有向我走来,反而逃掉了。做了坏事的应该受到处罚,否则, 纪律还有什么用呢。我叫卡比帮忙:“去替我把日比洛找来。”它跑开了
  我一心等着卡比和它的犯人回来,这可能要相当长的时间,但是我何必 急呢,我不知道我们要上哪儿去,我又没有什么事好做。
  巧得很,我待的地方非常适合等待和休息,我发疯一样地奔跑,糊里糊 涂地跑到了南方运河的河边。从图卢兹动身,穿过了许多布满尘上的田野, 我现在来到一片满是绿色的凉爽地方了。
一个钟头过去了,我还没有看见它们俩回来,我开始焦急起来。这时候
卡比独自一个出现了,低着头。它带着害怕的样子卧在地上。我朝它一看, 看到它一只耳朵上都是血。日比洛没有听这个警察的话,卡比迫不得已地遵 照了它认真对待的命令,也许跟它打了一架吧。要责备它吗?我没有这个勇 气。我在一棵树底下躺下来。时间不停地过去,日比洛却一直没有出现。我 叫它,我吹口哨唤它,都没有用。它饱饱地吃了一顿,准是躲在什么小树下 面,安安静静地消化肚里的食物了。
我的处境变得很困难:假使我走了,它非常可能迷路,再也找不到我们,
假使我留下来,却又找不到赚几个铜板吃顿饭的机会。 虽然日比洛做了坏事,而且连累大家都陷在这样可怕的境地,但是我却
不能够想到把它丢掉。如果我没有把我的师父的三条狗带还给他,他会怎么
说呢?而且,不管怎样,日比洛这个淘气鬼,我很喜欢它,我决心等它一直 等到天黑;但是不能够就这样待着,什么事也不干呀。应该想出点主意来好 让我们四个都有事干,散散心。如果我奏一个愉快的曲子,也许我们会忘掉 肚子饿吧?不管怎么样,这样一来对我们来说时间也会过得快些。
  我拿起了竖琴,背朝着运河,把我的演员的地位安排好,然后奏起了一 只跳舞的曲子。一开始的时候,我的几个演员都好象不很情愿,可是后来渐 渐地音乐产生了效果,我们都忘记了连一片面包都没有了。
  忽然我听见背后发出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一个小孩叫喊的声音:“好极 了!”我赶快掉过头去看。在运河当中停了一条船,船头转过来朝着我这一 边的河岸。两匹拉纤的马在休息。
  这是一条奇怪的船,象这样的船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它比那些在运河 里航行的普通的船要短得多了。在它的比水面稍微高出一点的甲板上,搭了 一个玻璃棚。在玻璃棚的前面,是一个用藤蔓遮荫的平台,在平台上我看见 两个人:一个还很年青的太太和一个孩子,那是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孩。
  
叫“好极了”的一定就是这个男孩。 我从诧异中平静下来,举起帽子,朝这一个向我喝采的人道谢。 “你愿不愿意再表演一次?”那位太太抬头问我。 我多么愿意表演啊!表演给来得这样合适的观众看!我不用请求,就拿
起了竖琴,开始弹一首圆舞曲。立刻卡比抱住了多尔丝,合着拍子旋转起来, 接着我们把全部节目一个个都表演了。我们一点也不累。我的演员们自然知 道它们的辛苦将会换来一顿饭吃。它们也跟我一样卖力气。
  正在我们表演节目的中间,忽然我看到日比洛从一堆小树丛里走出来, 它的同伴经过它身边的时候,它老着脸皮跑进来参加了演出。
  我弹着琴,照管着我的演员,一边还不时地看那个孩子,真奇怪,虽然 他对我们的表演觉得非常高兴,但是他却一动也不动。他一直躺着,完全直 挺挺地,只有向我们鼓掌的时候才动一动两只手。他好象捆在一块木板上一 样。他的脸色苍白,带着病态。
“你的表演要付多少钱?”那位太太问我。 “观众们高兴给多少就给多少。” “妈妈,要多给他们一些钱。”那个孩子说。 接着,他又说了几句话,他说的语言我一点也不懂。 “亚瑟想叫你的演员到他跟前来给他看看。”那位太太对我说。 我对卡比做了一个手势,它跳到了船上。日比洛和多尔丝跟在卡比后面
也上去了。
“猴子呢?它很坏吗?” “它有时不大听话,我怕它会不守规矩。” “好,那就请你跟它一同上来吧。”
那位太太这样说了以后,便对一个站在舵旁的人做了一个手势。那个人
立刻走到前面来,向岸上搭上一块木板,这样我就能走上船去,不用冒险往 上跳了。我背着竖琴,手上抱着小宝贝,庄重地走到船上。
我走到那个小孩子的身边,他抚摸着小宝贝,这时候我能够把他看得清
清楚楚了,他正象我当初猜想的那样,的确是捆在一块木板上。 “我的孩子,你有父亲吧,是不是?”那位太太问我。 我在回答她以前,犹豫了一会儿,我从来还没有看见过一位太太能够象
她这样引起我的敬意的。可是她对我说话的时候,态度是那样的和蔼,声音
是那样的温柔,眼光是那样亲切,那样鼓舞人,因此我决定把我的遭遇一五 一十地都告诉她。在我说话的时候,亚瑟跟狗玩着,但是我说的话他全都听 到了。
“你们一定饿坏了!”他叫起来。 这一句话,狗和猴子全都懂,三只狗都一齐叫起来,小宝贝也发狂一样
地老摸自己的肚子。那位太太懂得了它们的请求,她说了几句外国话,立刻 一个女人就端来了一张小桌子,桌子上吃的东西都摆好了。
“我的孩子,坐下来吧。”太太对我说。 我用不着别人请我,就赶快在桌子前面坐下来了;三只狗围在我的四周。 亚瑟转过脸去看他的母亲,他们两人说了好半天,说的就是我刚才已经
听见过的那种外国话;小孩子好象在请求一样什么事,而她呢,不打算同意。 突然她向我转过身来,非常温和地说:
“我的儿子问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和我们在一块儿。你的狗和你的猴子可

以表演,你呢,要是你愿意,你弹竖琴给我们听。” 我简直没法回答了,拿起这位太太的手吻起来。 她对这种感激的表示,显得很感动,她温和地,甚至可以说是慈爱地用
手抚摸我的额头,摸了好几次。“可怜的孩子!”她说。

我的第一个朋友


  亚瑟的母亲是一个英国人,她叫米里甘太太。她的丈夫已经死了,我以 为亚瑟是她的唯一的孩子——但是不久我就知道了她还有一个大孩子,那个 孩子在一个很不幸的情况里失踪了,再也找不到他的踪影。在发生这件事情 的时候,米里甘先生快要死了,米里甘太太也病得非常厉害,一点儿也不知 道她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她病好起来以后,她的丈夫死了,她的儿子也 不见了。她丈夫的弟弟,詹姆士·米里甘先生负责寻找这个孩子。但是选中 他去寻找真有些特别,因为詹姆士·米里甘的利益和他嫂嫂的利益恰恰相反。 如果他的哥哥死后没有孩子,他就可以成为他哥哥的继承人。
  不过,詹姆士·米里甘先生从他哥哥那儿一点儿东西也没有得到,因为, 在米里甘先生死去后七个月,米里甘太太生了一个男孩,这就是小亚瑟。但 是这个小孩很瘦弱,常生病,医生们都说他活不长;他时刻都可能死掉。到 了那一天,詹姆士·米里甘先生就会成为他哥哥的爵位和财产的继承人了。 因为在各个国家里,继承法不是一样的,英国的继承法允许在某些情况当中, 继承的不是母亲,而是叔叔。
  詹姆士·米里甘先生的希望因为他的侄子的出世,一时无法实现了。但 是他并没有绝望,他只有等待。他就等待着。
不过医生们的预言一点也没有成为事实。亚瑟虽然老是生病,但是没有
死;他母亲的细心照顾使他活下来了。有好多次,别人都以为他完了,然而 他都得救了。
在最近,他生了一种叫髋关节结核的可怕的病,病的部位在腰部。医生
关照说治这种病要洗温泉,米里甘太太就带了他到比利牛斯山①来,但是试了 温泉浴并没有用,医生又建议采用另外一种治疗方法,就是让病人老是躺着, 不给他的脚踏到地上。
于是米里甘太太就造了天鹅号,这就是我上来的这条船的名字。亚瑟不
能够走路,就应该让他住的房屋代替他走。 第二天早上,没有提到表演的事。米里甘太太把她的儿子放在阴凉地方,
给了他一本寓言念,然后就走开了。亚瑟开始看起书来。他的确念得很专心。
可是专心的时间并不长,他的一双眼睛就东张西望,后来看到了我。我走到 他的身边。
一刻钟以后,他的母亲突然走到我们背后。他先很不高兴,因为她以为
我们在一块儿光在玩耍;可是亚瑟没让他说出两句话,就开始洋洋得意地背 起他的寓言来,既不吞吞吐吐,又没有一点儿错。我朝米里甘太太看。她的 美丽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接着,她的眼睛里好象有了眼泪。
从那一天开始,我的地位起了一种变化。前一天,别人把我当做一个领 着动物来给一个生病小孩消遣的人,可是在上了这一课以后,我成了他的同 伴了,甚至可以说是他的朋友了。亚瑟对我有一种热烈的友情,而我呢,我 甚至于把他看成了我的亲兄弟一样。我感到多么快乐啊,我多么需要别人爱 我!我不敢公开表示奢望在这个世界上得到幸福,我有时自己禁不住要羡慕 亚瑟,想得到他母亲、那位我只敢碰碰手的美丽的太太给他的爱,遇到这种 时候,我就伤心地对自己说,永远也不会有一个母亲来拥抱我或者让我来拥



① 在法国南部,靠西班牙。

抱她了。我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一辈子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正因为我有这样的想法,我更加珍视米里甘太太和亚瑟亲切地对待我时
我尝到的快乐。 然而这种新生活对我说来不管多幸福,不久以后我还得放弃它,重新过
从前的生活。师父出狱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师父出狱这件事真是叫我又喜又 忧。我们离图卢兹愈远,这个念头就愈使我心里难过。
  坐在船上旅行是多么快乐啊,既不用费力气又没有烦恼;但是要沿着河 步行回来,这就不大多易了。没有温暖的床睡了,没有奶油和糕点吃了,晚 上也不能围着桌子谈天了。特别使我伤心的是要离开亚瑟和米里甘太太,得 不到他们的爱了。我要失去他们,如同我从前失去巴贝兰大妈一样。难道只 有应该和我分开的人,我才能爱他们,他们才能爱我吗?我真想跟他们在一 起待一辈子。
  这种担忧可以说是这些欢乐的日子里的唯一的乌云。终于有一天我决定 把这件事告诉米里甘太太,我问她我回到图卢兹去她估计要走多少天。亚瑟 大声叫起来。
“我不让雷米走!”他说。 我回答说我是属于我的师父的。我提到我的父亲母亲的时候,我没有说
他们不是我亲生的父母,因为那样说的话,就得承认我是一个给人拾来的孩
子了。
  “我非常喜欢把雷米留下来,”米里甘太太说,“但是要留住雷米,先 得他自己愿意跟我们在一起,而且他的师父得答应放弃他对于雷米的应享的 权利。雷米在回答我话以前,应该先考虑考虑我向他提出来的,不单单是要 他往后仅仅过一种游手好闲的生活,而且还得学习,跟着亚瑟一起学习;应 该比较一下学习好呢,还是在大街小巷里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好。”
“用不着比较,”我说,“我向你保证,太太,我知道你的建议对我多
么有益。” “我写信给维达里叫他到塞特①来找我们,”米里甘太太继续说。“我把
路费寄给他,我希望他能够上我们这儿来。要是他同意我留下雷米的请求,
那就只要跟雷米的父母商量了,因为也应该问问他们的意见。” 这后面几句话毫不容情地把我从我做的美梦当中拖到了悲惨的现实里,
问问我的父母的意见!那他们准会说出来我一直想隐瞒的这件事。真情将会
暴露。一个拾来的孩子?这样一来,亚瑟也好,米里甘太太也好,都不愿意 要我了。
  在写信给我的师父三天以后,米里甘太太收到了一封回信。维达里说他 在星期六坐火车到塞特来。我带了狗到车站去接他。
我的师父在监狱里老了不少;背也驼了,脸色苍白。 “怎样,孩子,你看我变了样子了是不是?”他对我说。“监狱是一个
很坏的住所,烦闷是一种可怕的病。”接着他改变了话题,说:“写信给我 的那位太太,你是怎样认识的?”于是我就把我怎样碰到天鹅号的经过告诉 给他听。
“这位太太在等我吗?”他问。 “是的,我带你去见她。”



① 法国靠地中海的一个港口。

“不用你带。你跟狗和小宝贝留在这儿等我。” 为什么他不愿意他跟米里甘太太说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呢?我一直到看见
他回来,还没有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去跟这位太太告别吧.”他对我说,“我在这儿等你;我们十分钟内
就动身。” 我非常犹疑,这一个决定使我心里烦乱,不知道怎样才好。“你跟她说
过??”我问。 “我说你对我很有用,我自己呢,对你也很有用;去吧,去了就回来。” 听了这个话我稍许有了点勇气,因为我原先在猜想师父说十分钟内就要
走,是由于师父说出了他所知道的我的身世的秘密。我走进米里甘太太的房 间,看见亚瑟在哭,他的母亲低下身子在安慰他。
  “我刚才请求你的师父把你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她对我说,听了她 那种说话的声音我的眼睛里不禁充满了眼泪,”但是他不答应,无论怎样说 他都不同意。”
“他是一个坏人!”亚瑟说。 “不,他绝对不是一个坏人,”米里甘太太继续说,“你对他很有用,
而且我相信他真心爱你。同时,他说的话是一个正直的人说的话,不象他那 种身分的人说的。他解释他为什么拒绝我的请求,这就是他说的,我爱这个 孩子,他也爱我;我教他在我身边学习怎样过艰苦的生活,对他说来,这比 起你叫他离开我过那种其实是奴仆的生活要有用得多了。
“我不愿意雷米走,”亚瑟重复说。
“可是他应该跟他师父走;不过我希望不久他就会离开他的师父。” 我走到亚瑟身边,抱住他,一连吻了他好几次,在我的吻里,有我对他
的全部友爱。接着,我挣脱了他的紧紧的拥抱,回到米里甘太太前面,朝她
跪下,亲了亲她的手。 她吻了我的额头,我急忙站起来,赶快朝门口走去。
“亚瑟,我会永远爱你!”我呜咽得不能成声地说。“还有你,太太,
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 一分钟以后,我就到了我师父那儿。“上路吧!”他对我说。 这样,我就离开了我的第一个朋友,又开始过流浪的生活。如果不是我
过分夸大了一种可恨的成见造成的结果,傻里傻气地瞎担心,这种流浪的生
活是可以不用再过的。

雪和狼


  我又得跟在我的师父后面,一步步沿着大路走着,肩上的竖琴背得发疼。 我又得在公共场所指挥几个动物表演,笑啊,或者哭啊,来让“贵宾”取乐 了。
  这一个变化真是可怕,因为一个人对于舒服和幸福的生活总是很快就会 习惯的。
  我一直都觉得万分的悲伤,幸好我还有一件可以使我感到安慰的事情; 那就是维达里待我比从前亲热得不知道多少倍!我觉得我在世界上并不是孤 孤单单的一个人,我的师父待我真超出了师父的范围,好象父亲一样。
  从塞特动身以后,我们有好几天没有谈起米里甘太太;但是后来渐渐地 在我们的谈话中间就谈到她了。我的师父总是第一个谈她,不久,我们每一 天就都要提到米里甘太太的名字。
  “你非常爱这位太太吗?”维达里对我说,“是的,我知道这件事;她 待你是太好了;想到她应该感激她。”后来他常常说:“应该那样做的!” 应该那样做的是什么事呢?他从前拒绝了米里甘太太叫我留在她身边的 建议。现在我的师父一定想到了这件事情了,所以在他说的这句话里带有后
悔的意思。
  我已经说不出的失望,好象是为了要增加我的失望似的,天气变得愈来 愈叫人讨厌了,季节变化得太快,冬天又到了,在雨里走路,在泥泞中走路, 一天比一天困难。师父的计划是尽快地赶到巴黎去,因为只有在巴黎我们才 有机会在冬天表演表演;但是,或许他的口袋里没有钱,不允许我们坐火车, 或许由于别的原因,我们是步行着去的。离开第戎①以后,我们遇到潮湿的冷 天气,接着,雨停了,又吹起了北风。
开始的时候,我们并不叫苦。维达里把小宝贝紧紧地裹在自己的外套底
下,让它能得到一点自己身上的热气,狗呢,对干燥的气候却很高兴,在我 们前面跑着。不幸,天上布满了大块的乌云,太阳整个儿不见了,这说明要 下雪了。
我有点儿焦急起来。不过我并不知道暴风雪是怎么回事。可是用不着等
好久我就懂了,而且从此以后也永远忘记不了了。 从西北方刮来的云愈刮愈近了,从云里射出一道白光,照亮了天空,云
层微微地敞开,天下雪了。
“我们遇到一家人家,就进去躲一躲。”维达里说。 这句话真叫我高兴,可是我们在什么地方能找得到会收留我们的人家
呢?在大雪还没有把我们裹在它的灰白一团里的时候,我还能够要看多远就 看多远,那时候我没有看见一家人家,没有看到一点象是有村庄的地方。恰 恰相反,我们正要走进的是一座树林,这座树林望进去象是没有底一样。
我们慢慢地向前走,费劲地走着,眼睛望不清楚东西,身上湿了,结了 冰。我们在树林里走了很多时候,但是仍旧找不到一所可以躲一躲的房子。 很幸运(应该不应该说是幸运呢?),暴风渐渐地小下去了;可是雪又大了 起来。不一会儿,路上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我们在雪上走着,一点声音 也没有。



① 是在巴黎东南边的一个大城市。

  忽然我好象看见在树林当中的一块空地上有一间被雪盖住的树枝搭成的 小棚子。它是用粗细树枝盖的,上面屋顶也是树枝盖的;屋顶盖得很严密, 雪一点儿也落不进去。
  三只狗最先跑进了这间小棚子,在干燥的地上和尘土里打滚,一边发出 快乐的叫声。我们也和它们一样觉得高兴。
  我走到门口,抖一抖衣服和帽子,免得将棚子里面弄湿。这间棚子里面 的陈设真太简单了,只有一条土长凳和几块用来坐人的大石头。可是对我们 来说,最宝贵的是角落里的五六块站着放的围成炉子样式的砖头。火!我们 可以生火。火生得很快,明亮的火在我们的炉子里立刻就闪耀起来,发出令 人快乐的劈啪的响声。啊!多好看的火!多么暖和的火!
  我朝火吹气的时候,三只狗全围着炉子,规规矩矩地蹲下来,伸直了脖 子,潮湿的冻坏了的肚子向着火。
  小宝贝立刻从师父的衣服里钻出来,小心地伸出了鼻子,看看它到了什 么地方;等到它看清楚了以后,就赶快跳到了地上,在火旁边占了一个最好 的位置,把两只发抖的小手向火伸去。
  一顿简陋的晚饭使我们恢复了精神。我们有了避身的地方,火给我们带 来了温暖;我们能够等到雪停了以后再离开。
几点钟了?我不能够问师父,因为这几个月来,一点点可怜的收入不够
补足他坐监牢打官司花的费用,所以在第戎的时候,为了要买一块羊皮和几 样东西,他不得不把他那只表也卖掉了。
“睡吧,”维达里对我说,“到我想睡的时候我会叫醒你的,我们两人
一定要有一个人看守着,不让火熄掉。” 我用不着他对我说两遍就去睡了。我师父叫醒我的时候,夜一定很深了。
雪停了;我们的火一直烧得挺旺。
  “现在该你看守了,”维达里对我说,“你只要不时地往炉子里添木柴 就行了;你看,我已经替你顶备下了这些木柴。”
果然就在我手旁边已经堆起了一堆木柴。他想得实在周到;可是周到的
后果却是他想不到的。看见我很清醒,开始执行职务,他就在火旁边伸直了 身子,盖了一条毯子睡了,小宝贝紧靠着他。他马上发出了均匀的打呼声, 我知道他睡熟了。
我看着这明亮的火,心里很快乐,我看了好一会,可是渐渐地我觉得人
累得很。我光是伸出手去往火上添柴,没有别的动作,我不知不觉地竟迷糊 过去,我还以为自己是醒着,其实已经睡着了。一阵可怕的狗叫声才惊醒了 我。
  “什么事?”维达里叫起来,“出了什么事了?你睡着了,火也熄了。” 卡比往门口奔过去,可是没有跑出去,站在门口叫着。它一叫,引起了 两三声悲哀的叫声,在这叫声当中我听出来多尔丝的声音。这几声叫声是从
我们的房子后面传来的,离我们不远。 我要走出去,师父拉住了我。“先把火烧着,”他命令我。 我听从了他的吩咐,他拿起一根还在烧着的木柴吹着,想把烧成炭的那
一头吹燃,木柴烧着了,他举起了它。 “走,”他说,“你跟在我后面,卡比,走在前头!” 在我们走出去的时候,一片静寂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叫声,卡比回
到我们脚边,露出惊吓的样子。

“这是狼;日比洛和多尔丝在哪儿?” 我回答不出来了。无疑地,当我睡着的时候,这两只狗跑出去了。狼把
它们衔走了吗?过去我在村子里听人说过许多关于狼的可怕的故事,可是现 在我却并没有害怕。我们走到那块树林里的空地的时候,我们没有看到狗, 也没有看到狼。我们只看到在雪地上有两只狗走过的一些脚印。
  “去找,去找,卡比,”师父说,并且吹起了口哨,呼唤日比洛和多尔 丝。
  但是没有狗叫声回答他,没有一点儿声音扰乱树林里的凄凉的沉寂,卡 比不再依照吩咐去寻找了,待在我们脚旁边,显得万分的不安。维达里说出 了我害怕的事情:
“狼把它们衔走了。”他说,“为什么你让它们出去呢?” 啊!是的,为什么呢?天呀!我没有话可以回答。 “应该去找它们,”我说。 “在这样的黑夜里,在这片雪地上,上哪儿去找呢?” 真的,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雪积得有我们半条腿深,不是我们两根
火把可以把这一片黑暗照透的。 “要是我叫它们,它们不答应,这就是说它们??很远了。”他说。“而
且我们不能够冒险去让狼来袭击我们:我们手上一点自卫的东西也没有。”
  就这样抛弃了这两只可怜的狗,这真可怕。它们是两个同伴,两个朋友 啊。对它们的过失,我觉得我要负责:要是我没有睡着,它们就不会跑出去 了。
在小棚子里,又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情在等着我们;我们离开的时候,堆
在火上面的树枝都烧着了,烧得很旺,火光照亮了最阴暗的角落。可是我没 有看到小宝贝。我叫它,维达里也叫它,可是它没有出来。
维达里对我说他在醒来的时候还觉得小宝贝在他身边,是我们出去以后
它才不见了的。我们举起一把燃着的树枝又走出小棚子,去寻找小宝贝的踪 迹。我们一点儿影子也没有找到。
我们回到棚子里,想看看它是不是蹲在什么柴堆里。我们寻找了好半天,
不时地停下来叫它;找不到它,始终也找不到它。维达里好象很生气,我呢, 我是真的难受极了。可怜的小宝贝啊!
“只有等天亮再说。”维达里说。
他在火前面坐下来,两只手抱住了头。 我不敢惊动他。我待在他身边一动也不动,只是把树枝放到火里去。他
不时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他又走回来坐在原位子上。我觉得宁愿他骂 我一顿,也比看见他这样忧郁,这样伤心的好。
  星光渐渐淡了,天开始发白;是清晨了,立刻天亮起来。但是因为天亮 了,也更冷了。从门口吹进来的风是冷冰冰的。如果我们能够找到小宝贝的 话,它会不会还活着呢?再说我们能不能有再找得到它的希望呢?
  早晨的寒冷的光线一照出了灌木和大树的影子,我们立刻就出了门。维 达里手上拿了一根粗棍子,我也拿了一根同样粗的棍子。
  我们正在想寻找地上小宝贝的脚印,这时候,卡比却抬起头,快乐地叫 起来;它是叫我们应该往上面找,别在地上找。
  果然,我们看见我们这间棚子的顶上的雪,到处都给踩过了,一直踩到 一根横在我们的棚子顶上面的粗树枝那儿为止。我们沿着树枝往上看,看见
  
了在这棵树的顶上的一个树叉里,蹲着一个小小的黑影子。 这是小宝贝,经过的情形是不难猜到的:小宝贝听到了狗和狼的叫声,
它吓坏了,就奔到我们的小棚子的顶上,我们走出门的时候,它从那儿又爬 到橡树的顶上,觉得在那上面才安全,于是就蹲在那儿了,我们叫它,它也 不回答我们。可怜的小家伙一向怕冷,一定冻坏了。
  师父轻轻地叫它,小宝贝却好象死去了一样。“如果你答应,”我说“我 去把它带下来。”
  我一边爬树,一边轻轻地对小宝贝说话。它一动也不动,可是那双发亮 的眼睛朝我望着。我到了它前面,伸出手去想抱它。这时候,它一跳就跳到 它师父的肩膀上,躲到了他的衣服里面。
  找到了小宝贝,总算不坏了,可是事情并没有完;还得去找那两只狗。 它们出了小屋以后,就沿着柴堆向前走,我们仔细地跟着它们的脚印走了四 五十步。接着,这些印子就看不清楚了,雪全散乱了,同时我们还看到了另 外一些脚印。这一边的脚印说明了狼大步地跳了几跳,然后跳到了狗的身上, 那一边的脚印告诉我们狼把狗推倒以后,就把它们衔走了。狗的脚印再也看 不见了,只有一行血迹,染红了白雪。
  现在用不到再往前面找了,两只可怜的狗已经给吃掉了。而且我们还得 赶快回去使小室贝暖和过来。
我们走进了小棚子,维达里把它的手和脚放在火上烘,我把它的那条毛
毯烤热了,然后我们把它裹在里面。可是单单一条毛毯对它没有什么用,它 特别需要一杯热的甜酒,而我们却没有。
我和师父围着火坐着,大家都不说话,一动不动地看着熊熊的火。可怜
的日比洛,可怜的多尔丝,可怜的朋友们! 我多么希望维达里责骂我一顿;我甚至想请求他打我一顿,但是他什么
也不对我说,他几乎连看也不看我,他朝着火低下他的头。他一定是在想我
们失去了两只狗,将来怎么办呢。我们没有它们怎么能演出呢?怎么能生活 下去呢?

小宝贝先生


  “应该去找一个村庄,”维达里站起来说,“不然的话,小宝贝就要死 在这儿了;要是它不死在半路上,我们就算运气好了。动身吧。”
  毛毯烘得非常暖和,小宝贝全身包在里面,师父又把它裹在怀里,贴着 他的胸口。他头一个走出去,我跟在他的后面。我们还得把卡比叫走,它老 是待在小棚子门口,朝着它的同伴被狼衔去的地方望着。
  天上一点云也没有,太阳明亮地照着,洁白的雪反映出苍白的阳光、树 林,昨天还是忧郁而阴沉的,现在却非常明亮,发出一种令人目眩的亮光, 在雪地里向前走是又困难又费力,我半个身子陷在雪里。最后,在一个山坡 的脚下,出现了一个大村庄的白屋顶。我们再做了一番努力,终于走到了。 维达里一直走到了一家旅馆,这家旅馆门口挂着一个金色招牌。在街上, 我就已经闻到一股肉汤的香味,我们的肚子早饿了,闻到了这股香味真是舒 服。师父装出一副“绅士”的派头,走进了厨房,他帽子也不脱,向旅馆老
板要一间有炉子的好房间。老板吩咐一个女用人领我们去。 维达里命令我躺下来,又把小宝贝放在我的床上,嘱咐我把它紧紧地抱
在胸前。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只是听人摆布。它紧贴住我,一点儿也不动。它 的身上挺烫人。
师父打算给它喝几汤匙热甜酒,但是小宝贝张不开嘴。它用它那双发亮
的眼睛凄惨地望着我们,好象在请求我们不要再折磨它。同时,它向我们伸 出了一条胳臂。我正在猜这样一个手势是什么意思,维达里解释给我听了。 在我进班子以前,小宝贝生过一次肺炎,它的胳臂曾经放过血。现在它 觉得自己又生病了,所以向我们伸出胳臂来要我们替它放血,象上次那样把
它的病治好。
“待在床上吧。”维达里说,“我去找医生。” 维达里怕这样一个有地位的人物不愿意出来看一个猴子的病,因此事先
没有对他说是替怎样的病人看病。医生看见我躺在床上,脸红得好象待放的
牡丹花一样,他就朝我走过来,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说:“充血。”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被窝稍微掀起了一点,露出了用小胳臂抱住我的
脖子的小宝贝,我说:“生病的是它,不是我。”
  “一只猴子!”医生叫起来,“你们在这样的天气把我叫来看一只猴子!” 我以为他要怒气冲冲地走出去了,但是我的师父是一个灵巧的人,并不 是很容易就会失去主意的。他彬彬有礼地,带着庄重的态度留住了医生。他 把经过情形告诉他。在师父说话的时候,小宝贝把小骆臂伸出来,伸了有十
几次,想让医生替它放血。 “你看这只猴子多么聪明;它知道你是医生,所以它向你伸出胳臂请你
诊脉呢。” 这样一来,医生终于答应留下了。他抓住了猴子的小胳臂,把柳叶刀刺
了进去,小宝贝连哼也没有哼一声。放好血,接着又敷上了芥子泥,贴上膏 药,给它吃药水和煎药。维达里教我做这样做那样,我简直变成一个看护了。 可怜的小宝贝喜欢我的照顾。它在没有多久以前,还是那样活泼,那样
顽皮,老是想出些花招来捉弄我们,现在却老实得可以做人的模范了。 一天早晨,我陪着小宝贝(我们从来不放它单独地待着),维达里吃了
早饭回来,对我说旅馆老板要我们付清欠他的账。付了账以后,我们就只剩
苦儿流浪记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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