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五十个铜板。他只想到一个解决困难的办法,那就是在当天晚上演出一 次。
没有日比洛,没有多尔丝,没有小宝贝,要演出一次!在我看来这是不 可能的。但是不管怎样总得医小宝贝的病,把它的病看好。吃药要钱,烤火 要钱,住房间要钱,我们非得马上就有一笔至少四十法郎的收入不可。
天是这么冷,我们的条件又是这样差,在这一个村子里要赚到四十法郎, 那可真是费劲啊!可是师父并没有怎样考虑,就匆匆忙忙地去准备演出的事 情。我在照看我们的“病人”的时候,他在市场上找到了一间演出的屋子, 因为天这样冷在露天里演出是不可能的。他写了一些海报贴了出去。他用一 些木板搭成一个戏台,同时他不顾一切地又把五十个铜板全都买了蜡烛,然 后把这些蜡烛都切成两段,这样一来,照明的灯光就可以加倍的亮了。
我在想这一次演出能有些什么节目呢,一边想,一边心里真是焦急。不 久我就完全在想着这件事了,因为我听到了村子里做广告的人在一边打着鼓 一边嘴里宣传着这次演出。维达里不顾一切地在自吹自擂。他说的:“全球 著名演员”,那是指的卡比。“天才神童歌唱家”这是指的我。
听到了鼓声,卡比快乐地叫起来,小宝贝也欠起身子。我相信它们两个 准是猜到我们要演出了。
小宝贝向我讨它那套英国将军的军服穿。这个可怜的小病人,只有一口
气了,但是它的请求是那样热烈,看了真使我感动。它做出了种种神情和姿 态,要我们答应它参加演出。但是要是同意它的请求,那就等于送它的命。 我们去市场演出的时候到了,我在炉子里添了一些会烧很久的大块的木柴, 把火烧得旺旺的。我把在流泪的可怜的小宝贝紧紧裹在被窝里,然后,我们 就离开了。
维达里把什么都已经准备妥当,现在只要把蜡烛点上就行了,但是只有
等到厅里的人快坐满的时候,我们才能把蜡烛都点亮,不然的话,演出没有 完,蜡烛却要点完了。卡比和我化好了装以后,我就走到柱子后面看看来了 多少观众。天哪,厅里离客满还早哩。但是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蜡烛是一 个严重的问题,它逼着我们马上就要演出。我第一个上了场。老实说,我应 该承认我的演出并不怎样成功。卡比要比我幸运得多,观众对它鼓了好多次 掌,掌声都很响。
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我在台上跳起了西班牙舞,维达里奏着琴,这时
候,卡比嘴里衔着空盘子,在一排排观众的座位中间跑来跑去要钱。它收得 齐四十个法郎吗?一想到这个,我就担心。卡比却一点儿也不急,遇到有人 不在盘子里丢钱的时候,它就用前脚轻轻敲敲那个人的不肯打开的口袋。
盘子里没有多少钱,还要许多钱才能装满。维达里站起来说: “我们的蜡烛还没有点完,如果各位愿意的话,我来替大家唱几首歌吧。
卡比在第一次收钱的时候,有几位没有能够打开口袋,下次卡比再来请赏, 这几位先生也许就肯施舍几个钱啦。”
虽然维达里是我的先生,可是我却从来也没有听到过他真正唱过歌,或 者至少可以说,没有听到过象这天晚上这样唱过。当时我还没有判断人家唱 得好不好,没有欣赏艺术的能力,可是我可以说,我听了师父的歌声禁不住 哭起来。
我的眼睛里全是泪水,看出去象是眼前有一层薄雾,我看到在第一排上 有一个年轻的太太在用力地鼓掌。我刚才就注意到她了。这真的是一个年轻
美丽的太太,从她穿的皮大衣看来,我能断定她是村子里最有钱的人。 师父唱完了第一首歌以后,卡比就又开始要钱。我看到这个美丽的太太
一个钱也没有放到盘子里去。等到维达里又唱完了一首歌,她向我招了招手 叫我过去。
“我想跟你的师父谈谈。”她对我说。 这使我有点吃惊,照我意思,这位美丽的太太还是在盘子里面丢几个钱
来得好。第二次的要钱跟前一次一样,没有什么成绩。 维达里走到她跟前,向她行了礼,可是态度是冷冷的“打扰你了,很对
不起,”这个太太说,“我是想向你表示祝贺。我是一个音乐家,所以我要 对你说,听到了象你这样伟大天才唱的歌,我是太感动了。”
我的师父是一个伟大的天才!我听了发呆了。 “象我这样的老家伙哪里有什么天才!”维达里说。 那个太太朝他看了好半天。然后她在盘子里放了一块金币。 我听到维达里用意大利话低声咒骂了两三句。 我们的道具很快就收拾好了。我们赶紧回到旅馆去。我跑回房间,炉火
还未熄掉,但是一点也不旺了,我点起了一根蜡烛。小宝贝直挺挺地睡在被 窝里,穿着它那套将军制服。它好象睡着了。我朝它低下身子,轻轻地拿起 它的前掌,那是冰凉的。维达里在我身边弯下身去看。
“天啊!”他说,“它死了。要来的果然来了。你看,雷米,也许我是
不应该把你从米里甘太太那里夺回来的。这的确是因为我做了这件错事,所 以受到了惩罚。日比洛,多尔丝死掉了,今天又是小宝贝。事情还没有完呢。” 我们离开巴黎还非常远。我们还得迎着北风走许多积雪的道路。这漫长 的行程是多么令人忧郁啊!维达里领头在前面走,我跟在他后面,卡比又紧
跟着我。
我们这样依次地向前走。队伍不长。我们好几个钟点一句话也不交谈。 脸给北风吹得发紫,脚全湿了,肚子里空空的。我很想说说话,散散心;但 是当我跟他说话的时候,维达里只答复我几句简短的话。幸好卡比待我很真 诚。我常常觉得走路的时候有一个湿润的热舌头在舐着我的手,象是对我说: “你知道,我在这儿,我是卡比,你的好朋友。”
这时候,我就轻轻地抚摸它,不过没有停下脚步来。
我的抚摸使得卡比得到很大的安慰,它因而忘记了它的同伴的死亡。不 过由于从前的习惯,它有时候也会突然地站在路上不走了,想看看那几个伙 伴有没有来。不过这种样子并不能维持几秒钟,它想起它们都不在了,于是 又飞快地赶上了我们,同时朝维达里看看,请他证明它并没有什么过失,如 果多尔丝和日比洛没有来,那是因为它们再也不会来了。
路越走越长,走了一段路又是一段路,终于我们快走到巴黎了。虽然沿 途竖的里程碑还没有告诉我们,可是我看到来往的车马行人多起来,而且地 上的雪也更脏了,我晓得巴黎近了。
我以前有不少次听见别人说起过巴黎的各种奇事,所以常常天真地思量 着这些奇事在很远的地方发生的情形。我并不清楚我应该等待的究竟是什 么,可是我等待的是神奇的事物:黄金树,大理石宫殿,穿绸裹缎的市民。 我想问问维达里,不过我又不敢。有一天,从他对我看的那种神情里,
我感觉到我就要知道那些我多么想知道的事情了。 “好了,我们的生活就要变样子了,”他对我说。“再过四个钟头我们
就到巴黎啦。” 就在维达里对我说我们快到巴黎的时候,从云里透出了一道阳光,我看
到一片金色的反光,象闪电一样,一转眼就不见了。 我的确没有猜错,我快要看见黄金树了。 维达里又说:“到了巴黎,我们就要分手了。” 转眼之间,黑夜来临了,黄金树再也看不见啦。 “越是想亲近一些的时候,”维达里继续对我说,“越是得分手,真是
不幸。” “可是,”我胆怯地问道,“你是不是想把我丢在巴黎?”
“不,绝对不是这样;我不能把你丢掉。我曾经答应过我要尽我的力量 来培养你。不幸,环境对我很不利。我想到我们还是分开来,不过不是永远 分开,而是在这个坏季节的最后几个月里暂时不在一起。这就是我的决定。 我把你交给一个班主,你跟他一直跟到冬天结束。那个班主会雇你跟别的孩 子在一起弹竖琴。我呢,教人学吹风笛,拉小提琴,弹竖琴,同时我还要训 练两条狗来代替日比洛和多尔丝。到了明年春天,我们两人就可以再一起动 身了,我的小雷米,我们就再也不会离开了,因为命运对于有勇气战斗的人 不会永远是糟糕的。你等着瞧吧,小雷米,我一点也没有灰心。”
这样一个计划对我们来说,也许是最适合的了。当我回想到这一点的时
候,我认识到师父当时已经想尽了方法来使我们离开那个悲惨的境遇。可是 那时候在他对我说的话当中,我只看到我们将要离别时的情景和那个班主的 模样。
在我们经过许多村庄和城市的路途中,我遇到过许多这样的班主,他们
带着一批孩子,动不动就用棍子打他们。这些班主一点也不象维达里。他们 凶狠,野蛮,贪钱,喜欢喝酒,嘴里老是讲着骂人的粗话,手总是举得高高 的准备打人。我可能遇到一个这样可怕的班主。而且,即使运气好,遇到了 一个好人,那也不是本来的师父了。是不是我总得要离开心爱的人呢?是不 是我就不能够找到一个永远能让我爱的人呢?我渐渐地已经把维达里看成象 自己的父亲一样了。
我就永远不会有父亲,永远不会有家庭了吗?
到了巴黎
我在一座房屋的角上看到这条路的名字:鲁尔兴路。 维达里好象知道他是往哪儿去,他轻轻地分开了那些挡住去路的人。我
紧紧地跟在他后面走。我们穿过一个大院和一条过道,来到了象一口阴暗的 绿色的井一样的庭院里,这个地方太阳光一定没有照进来过。
“卡罗弗里在家吗?”维达里问一个正在晾破衣服的人。 “我不知道,你自己上楼去看看;你知道他住的那个地方。” “卡罗弗利就是我对你谈起过的那个班主,”维达里一边对我说,一边
上楼,楼梯就象在潮湿的粘土里挖成的一样滑。“他就住在这儿。” 街道和房屋已经叫我十分反感。还不知道这个师父是怎样的一个人? 楼梯有四层,维达里没有敲门就把门推开了,我们走进一间很宽大的顶 楼里。在房间当中,是一大块空地方,四周围着放了十几张床。是什么样的 床啊!没有被单,褐色的被窝该是从马房里买来的,因为给马盖,马也嫌不
暖和了。 听到师父的叫声,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慢吞吞地向我们走过来。 “老爷出去了,”他说,“要两个钟头以后才回来。” “好吧,你对他说维达里两个钟头以后来看他。” 我想跟师父出去,他拦住了我。
“留在这儿吧,”他说,“你休息一下。”虽然我人很累,我还是情愿
跟维达里出去,但是在他命令我的时候,我已经养成服从的习惯了。于是我 留了下来。
师父沉重的脚步声音消失在楼梯上以后,那个小孩就向一个大炉子走
去,炉子里一些细柴烧得正旺。在炉子上烧着一口铁锅。我走到炉子跟前, 看到铁锅的盖子是系在锅子上面的,一边有一个铰链,另一边有一个锁。
“为什么锅子要用锁锁住呢?”我问。
“为了一杯汤也不让我喝。” 我禁不住笑起来。
“你这样笑,”他难受地说,“你一定以为我是一个馋嘴的人。我嘴一
点也不馋,只是肚子饿得慌啊。” “卡罗弗里老爷就让你饿死吗?”
“要是你参加了这儿的班子,替他做事,你就会知道大家没有饿死,也
饿得够受的了,特别是我,因为这是一种惩罚啊。” “一种惩罚!使人饿死是一种惩罚?” “是的,我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你,我的例子对你可能有用处。卡罗弗里
老爷是我的叔叔,他发了善心收养了我。我应该告诉你我的母亲是一个寡妇, 你能想得到,她没有什么钱。卡罗弗里在意大利到处跑的时候,经过卢卡, 他对我母亲提出来要把我带走,我母亲是不愿意让我离开她的,不过她不得 不这样做,我们兄弟姊妹有六个人,我是老大,我就这样跟卡乡弗里叔叔走 了;你想想离开家,离开在哭着的妈妈,离开我的小妹妹克里丝丁娜,还有 我的几个弟弟,我的小朋友和故乡,这叫人多么难过啊??到了巴黎以后, 卡罗弗里给了我两只白老鼠,叫我带到人家的大门口和马路上去做把戏,他 规定我一天要交给他三十个铜板。差不多别的孩子每天都有钱带回来,我呢, 我差不多从来就没有带回来三十个铜板过。三十个铜板,要赚满是非常难的。
缺多少个铜板,就得挨多少下棍子。 “卡罗弗里看见棍子打没有什么用,就又想了另外一个法子。‘你少一
个铜板,我就在你的晚饭里扣你一个土豆。’他对我说。这个规则实行了一 个月,我人变得这样瘦,脸色变得苍白,附近住的人看了都可怜我。有一天, 卡罗弗里看到我在一家水果店里喝一盆汤,他明白了为什么我土豆吃得少, 却一点也不叫苦。于是他决定不许我再出门,他并且发明了这种锅子。每天 早晨他出门以前,把肉和蔬菜放在锅子里面,用锁把锅盖锁上,我什么也不 做,就光烧火煮汤:我闻到汤的香味。香味一点也不能饱人,反而教人肚子 更饿。我的脸色很苍白,是不是?”
我知道对生病的人不应该说他们有病,那会使他们觉得害怕的。 “我觉得你的脸色并不比别人苍白。”我回答说。 “你对我这样说,是叫我放心。可是我倒非常高兴我自己脸色苍白。你
不明白了吧?其实道理很简单。一个人要是生了病,别人就会来照料你,或 者就让你死掉。如果让你死掉,那不什么都完了吗。我也不会饿了,也不会 挨棍子打了。如果不那样,那就有人来照料你,送你进医院。你知道住医院 多么好啊。我住过医院,那些护士们说起话来跟妈妈一样??”
我找不到跟刚才相似的理由保持沉默了,不过我还是不敢告诉他,我看 了他的象火一样的眼睛和凹下去的面颊,心里有着怎样的感觉。
“我看你的病应该进医院了。”我对他说。
“你终于说出真话来了!”他对我弯下身子行了个礼。他一面跟我说话, 一面摆着碟子和餐具。我数了数,有二十个碟子。这就是说有二十个孩子属 于卡罗弗里管了。我只看见十二张床,那一定是两个人睡一张。
“是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跟这儿一样?”我吃惊地问。
“我不晓得。我从来没有上别的地方去过,不过你还是想法上别的地方 去吧。”
“上哪儿去呢?”
“我不晓得。可是你不论到什么地方去都要比这儿好。” 不论什么地方,这是多么渺茫啊;而且,我究竟能有什么法子改变维达
里决定好了的事情呢?我正在这样想的时候,门开了,一个孩子夹着一把小
提琴走了进来。 到了卡罗弗里的徒弟们回来的时候了,在这一个孩子的后面又来了十
个。每一个人进来以后,就把带来的乐器挂在墙上。那些不是演奏乐器的小
孩,把他们的土拨鼠或者天竺鼠放到笼子里。 楼梯上响起了一阵非常沉重的脚步声,我感觉得到这是卡罗弗里回来
了。接着我看见走进来了一个面孔通红、个子矮矮的人。他一进来先朝我望 了一眼,这一眼望得我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马夏,这个小孩是干什么的?”他问。 马夏,就是刚才和我说话的那个小孩,他很规矩地急忙把维达里关照过
他的话告诉了他。 “啊!维达里上巴黎来了,他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不晓得,”马夏回答道。 “我没有在问你,我是在问这个孩子。”
“师父快来了,”我说,我不敢把师父的打算告诉他;“他会告诉你他 预备做什么。”
卡罗弗里一进来,立刻就有两个孩子走到他跟前。 一个孩子接了他戴的帽子,小心地把它放到一张床上,另一个孩子给他
端来一张椅子。他们这样做的时候,那种神情是又庄重又尊敬,我从这当中 看到他们害怕卡罗弗里到了怎样的程度,因为,那绝对不是师父对他们的爱 使他们这样做,使他们这样起劲的。
“现在,我们来算账啦,我的小天使们。”卡罗弗里说,“马夏,账簿 呢?”
马夏递给了他一本肮脏的小记事簿,卡罗弗里做了一个手势,一个小孩 走了过来。
“昨天你还欠我一个铜板,你答应今天还我的,今天你带回了多少钱?” 那个小孩犹豫了好半天才回答道:“我缺一个铜板。” “啊!你缺一个铜板,你说得倒这样随便!” “我缺的不是昨天的那个铜板,是今天的这个铜板。” “那么是两个铜板了?你是知道规矩的:昨天该打两下,今天该打两下,
而且,因为你这样放肆,没有土豆给你吃。李卡多,我的小乖乖,把皮鞭子 拿来。”
李卡多从墙上摘下来了一根短柄子的皮鞭,短柄子上系着两条打着一个 个大疙瘩的皮带。
所有的小孩都一个一个地走过来交账,又有四个小孩交不出账来。
“他们是五个强盗,偷了我的,抢了我的!”卡罗弗里叫起来。“我待 你们真是太客气了!来,把衣服脱下来!”
李卡多手上拿着皮鞭,那五个要受处罚的孩子在他旁边站成了一排。第
一下鞭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使我流出了眼泪。随着第二下的鞭子的响声,那 个挨打的孩子发出了一声悲惨的呻吟声,第三下打下去,发出了一声使人心 痛的叫喊。
幸好,我再也不会看到这种场面了。通楼梯的那扇门打开了,维达里走
了进来。 他在上楼的时候就听到了叫喊声,现在他看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一回
事了。他跑到李卡多前面,把他手上的鞭子夺了下来,然后急忙走到卡罗弗
里跟前,交叉起双手,对他大声说: “这真可耻!虐待不能自卫的孩子,真下流!” “老疯子,你凭什么管?”卡罗弗里说。 “因为这是警察禁止的行为。” “警察,”卡罗弗里说,“你用警察来吓唬我?” “是的,”师父说,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 “听着,维达里,”这个班主用一种带着嘲笑的声音说,
“用不着发脾气,也用不着用话来吓唬我,因为我也可以这样说的。自 然罗,我不会去跟警察局说什么,你的事情和警察局没有关系。但是另外有 些人对你的事情会感到兴趣的。如果我去向这些人谈一谈我知道的一些事, 如果我说起一个名字,仅仅一个名字,谁会羞得见不得人,找个地方去躲起 来呢?”
师父站了好一会儿,一句话也不回答。他羞得见不得人?我真莫名其妙 了。我听了这些不懂是什么意思的话,非常惊奇,我还在惊奇着,师父却拉 住了我的手,对我说:“跟我走吧。”
“好拉,”卡罗弗里笑着说,“不要记仇了,老朋友,你想跟我谈什么 事呀?”
“我再也没有什么话对你说的了。” 师父拉住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我跟着他走,觉得心里是多
么轻松啊!我从卡罗弗里手里逃出来了,要是我敢的话,我真想吻吻师父。 我们走到了街上,街上人很多。维达里向前走着,一句话也不说,不一
会,我们走进了一条冷落的小巷,他在一块界石上坐下来。 “打抱不平也许是应该的事,”他好象在自言自语地说,“可是这么一
来,我们都流落在巴黎的街头上了,口袋里一个铜板也不剩,肚子里一块面 包也没有,甚至连到哪里去过夜都还不知道。”
“你本来打算睡在卡罗弗里那儿吗?” “我是打算让你睡在他那儿的。”
天已经晚了,在白天还不怎样冷,现在却冷得厉害,把人都冻坏了。北 风呼呼地吹着,今天晚上真难挨过去啊。
维达里在界石上坐了好一阵,我和卡比站在旁边一动也不动,等着他想 出一个办法来。后来,他站了起来。
“我们到哪里去呀?”我问。 “到让底伊①去,在那儿想法子找一个采石场,从前我在那里睡过。向前
走!”
我们又动身走了。夜很黑,路旁的煤气灯②,被风吹得火焰直摇晃,照不 大清楚地面。我们在冰冻的地上走,走一步滑一步。维达里拉着我的手,卡 比紧跟在我们后面,不过它不时地要远远地落在后面,跑到垃圾堆里去找找 看有没有一根骨头,或者一块面包皮,因为它肚子也饿坏了,可是垃圾堆全 都结成了一团冰块,什么也找不到。它就垂着两只耳朵,又追上了我们。
走完了大街,走进了小巷;走完了小巷,又走上了另外一条大街。我们
老是走着走着,一句话也不说。维达里弯着腰朝前走,天虽然冷,他的手却 很烫,我好象觉得他在发抖。
“你病了!”我在站住休息一会儿的时候说。
“我恐怕是病了。今天晚上太冷,我这老骨头实在支持不住了。我真想 有一张舒舒服服的床,在炉子前面吃一顿晚饭。可是这完全是在做梦啊。向 前走吧,孩子!”
我们出了城,或者至少是离开了有房子的地方。我们有时走在两排墙壁
的当中,有时走在旷野里。 虽然天很黑,维达里却好象知道该向什么地方走,我跟着他走,也一点
不担心会迷路。我没有别的什么焦急的事情,只是担心我们最后能不能够走 到那个采石场。但是,他突然站住了,问我有没有看见一丛树林,我回答说 没有看见,由于一种说不出原因的惊慌,我说话时的声音是颤抖的。
“我们走错路了吗?”维达里说。 怎样回答他呢?我不知道我们是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我们往哪儿去。
现在我明白我们可能是迷了路了。我觉得自己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维达里 拉住了我的胳臂。
① 在巴黎南边。
② 当时还没有电灯,路灯是点煤气的。
“我走不动了。” “你以为我能抱你走吗?要是我们坐下来的话,就不会站起来,全都要
冻死在这儿了。走吧!”我继续跟在他后面。 “路上有没有很深的车辙?” “一点也没有。” “那我们应该往回走。”
北风本来吹着我们的背,现在迎面吹来了,风是那样猛,我连气也透不 过来了。
“你要是看到了车辙,马上告诉我,”维达里说,“正确的路应该在左 边。”
在黑夜的愁惨的静寂里,我们的脚步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很响的声 音。虽然我一步一步地向前移都很费劲,现在却是我在拉着维达里走了。终 于我好象看到了一条给车轮压得凹凸不平的路。
“我们得救了,”维达里说,“采石场离这儿只有五分钟的路了,好好 看一看,你应当看到树林的。”
我仿佛看到了一团阴影,我说我看出来那是树林。有了希望,我们也就 有了气力。可是维达里说的五分钟,在我看来象是长得没有尽头一样。
“我们在这条正确的路上已经走了不止五分钟了,”他停住了脚步说。
“采石场的进口应该在左边,我们也许已经走过没有看见。” 我们再一次回过头走。
“你看见树林吗?”
“看见的,在那边,在左边。” “车辙呢?”
“没有了。那儿有一道墙。用不用再往前找?”
“不用了,采石场的四面用墙围住了,进口的地方也关上了,没有法子 进去了。”
“那么怎么办呢?”
“我一点办法也没有。要么就死在这儿,要么就再回到巴黎去。要是我 们遇到警察了,就设法让他带我们上警察局去。我本来想避免这样做,可是 我不愿意让你冻死。走吧,我的小雷米,走吧,孩子,拿出勇气来!”
我们又开始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这条路是我们已经走过的。几点钟了?
我一点也不知道。我们不停地慢慢地走,走了好久好久。天仍然是深紫色的, 稀稀落落的几颗星,看上去也比平日小。风卷起了雪,打在我们脸上。
我们要是走得快,也许能够抵抗寒冷,但是维达里喘着气,走一步路都 很困难了。我问他话,他也不回答我,他只对我慢慢地做个手势,表示他不 能说话了,我们从乡间又回到城里。我们在两道墙当中走着。在墙顶上点着 路灯,它们晃来晃去,发出哗朗朗的声音。
维达里站住了,我知道他实在走不动了。 “你愿意我去敲敲人家的门吗?”我问。 “别去敲,人家也不会开的,还是再往前走吧。” 他意志虽然坚决,气力却不够了。走不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我应该休息一会儿了,”他说,“我支持不住了。” 在一道栅栏上开着一扇门,在这道栅栏里面高高地堆着一大堆做肥料的
草。风把许多草吹散在路上。维达里对我做了一个手势,叫我把草抬拢来堆
在门口,说他是坐下,不如说他是躺到了这草堆上。 我把能够收拾拢的草都堆积起来,然后我就在他旁边坐下。紧紧靠住
我,”他说,“把卡比抱住,它会给你一点儿热气的。” 维达里知道在我们现在这种处境,寒冷会使我们死去的。他肯冒这个险,
那他一定是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了。 他真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熬过了好多好多次疲劳以后,这是最后一
次了。他太衰弱了,不能再支持下去,因为长期的辛苦、贫穷和衰老,把他 的精力都消耗完了。
他对自己的情形清不清楚呢?我从来也不知道。但是,在我把身上的草 盖好以后,我紧紧靠住了他。这时候我感觉到他俯下身子,在我的脸上吻着。 这是他第二次吻我,也是最后一次吻我了。
丽 丝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睡在一张床上。烧得很旺的火把我睡的这间房间 照得亮亮的。我向四周望望。我不认识这间房间。我更不认识围在我周围的 人的脸,这是一个穿了灰色上装和黄色木鞋的男人,三四个孩子,其中有一 个五六岁大的女孩惊奇地盯住了我看。
这些眼睛都是陌生的。他们在说着话。 “维达里呢?”我问。
“他在问他的父亲,”最大的一个孩子说,那也是个女孩。 “他不是我的父亲,他是我的师父;他在哪儿呀?卡比在哪儿?” 要是维达里是我父亲的话,他们就不会跟我提到他了;可是,因为他只
是我的师父,他们就把下面这样一段经过告诉了我: 我们原来躺在一个种花的人的栅栏门口,半夜两点钟的光景,这个种花
的人打开这扇门要上市场去,他发现我们睡在草堆里。他一开始先叫我们起 来,要我们让他的车子走过去,我们两个人却都一动也不动,只有卡比大声 的叫着,保护我们。他摇我们的胳臂。我们还是没有动。于是他想到发生了 严重的事情。他拿来了一盏灯,照着看了一会,发现维达里已经死了,冻死 了:我呢,也跟他差不多。不过,亏得卡比睡在我的怀里,我的胸口还有一 点儿热气,我还能活着,还有一口气。我给抬到了屋子里,放在一个孩子的 床上。我睡了六个钟点,差不多就象死去了一样。
把这件事情经过告诉我的就是那个穿灰色上装的男子,也就是上面说的
那个种花的人。在他说话的时候,那个带着惊奇的眼光的小女孩一直对我瞧 着。她父亲说到维达里死了的时候,她手指着我,同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 充满同情的叹息。
“是的,我的小丽丝,”她的父亲对她弯下身子说,“这使他很难过,
不过应该把事实告诉他啊。” 他继续对我说他们怎样去通知警察,他们把我放到床上的时候,维达里
就给抬走了。我睡的这张床是他大儿子阿列克西的床。
“卡比呢?”我等到他停下来不说的时候,问道,“那只狗呢?” “它跟着那副担架走了,一面走一面还悲痛地叫着。我们没有再看到
它。”
种花的人和他的孩子都离开了房子,留下了我一个人。 我下了床;不管维达里是死了还是活着,我总要再看看他。 我在床上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并不怎样不舒服,可是当我一站在地上
以后,就好象要跌倒了。我休息了一会儿以后,才推开了门.走到了种花的 人和他的孩子们前面。他们围着一张桌子坐着,离身边不远就是火炉。他们 正在喝白菜汤。闻到白菜汤的香味,我立刻想到我昨天晚上还没有吃饭。我 觉得自己全身一点气力也没有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的孩子,”种花的人用一种同情的声音问道。 我回答说我的确觉得不大舒服,要是他答应的话,我想在火炉旁边坐一
会儿,不过烤火也没有使我恢复过来。闻到汤的香味,听到汤匙碰到盆子的 响声,我觉得更加没有气力了。我对面坐着一个女小孩她爸爸叫她做丽丝, 带着惊奇眼光,一句话没说。她突然站了起来,拿着她那盆盛满了汤的盆子, 递给了我。
我正要做一个手势向她表示感谢,但是她的父亲却不让我这样做。“我 的孩子,拿着吧,”他说,”这是丽丝给你喝的,一点不错是她给的。要是 你想喝,喝完了还可以再添。”
要是我想喝!一盆汤我没有几秒钟就喝完了。我放下了汤匙的时候,丽 丝叹了一口气。接着,她从我手里拿过盆子,放到她父亲面前,请他再添满。 跟第一次一样,立刻我又把汤喝完了。
“喂,我的孩子,”种花的人说,“你真是一个汤罐子呢。” 我觉得自己脸红了起来。我回答说我昨天晚上没有吃饭。后来我简简单
单地把我的情况让他们知道以后,说:“你们待我真好,我真心真意地感激 你们,要是你们喜欢,我以后每星期天上这儿来替你们弹琴,让你们跳舞。” 我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走去,但是我刚刚走了几步路,丽丝就拉住了我,
指着我的竖琴笑着。我知道她要我做什么。 “好,”父亲说,“你弹些曲子给她听吧。” 虽然我没有心情跳舞,也没心情快乐,可是我还是弹了一首跳舞曲子。
丽丝先听我弹,随后她用脚打起了拍子,没有一会儿,她好象给音乐吸引住 了,身子开始旋转起来。她不是在跳舞,但是她转得很好看,脸上带着非常 愉快的神情。我弹好以后,她在我的面前站住了,用一只手指敲着我的竖琴, 这一个动作的意思好象是说:“再弹一次吧。”叫我为她弹一整天,我也可 以;不过她的父亲说不用再弹了,因为他不愿意她跳得太疲劳。
我背起了竖琴,又向门口走去。
“你仍旧想干音乐师这一行吗?”做父亲的说。 “我没有别的事好做呀。” “不过,昨天晚上你遇到的事应该使你好好想一想,干这一行是多么苦
啊!”
“那自然罗,我也多么喜欢有一张舒服的床睡,有暖和的火烤呀。” “当然罗,你愿意烤暖和的火,睡舒服的床,并且有工作,是不是?你
明白,我并不是要给你一笔什么财产,也不是叫你过游手好闲的生活!要是
你愿意留在我们这儿,你得一清早起床,白天要辛辛苦苦地锄地。但是面包 总是有得吃的,你也用不着再在露天里睡觉了。你如果是一个好孩子,你会 在我们这儿找到一个自己的家的。”
一个家!这样一个可爱的梦想已经幻灭了多少次了!巴贝兰大妈,米里
甘太太,维达里,一个接一个地,我全都失去了。从今以后,难道我不再是 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吗;这些男孩将会成为我的兄弟吗?这个好看的小丽丝 将会成为我的妹妹吗?
我连忙从身上解开了竖琴的带子。 “好,这就是回答了,”父亲笑着说,“回答得好,把你的琴挂到墙上
去,我的孩子,哪一天你要是觉得跟我们在一起不合适,哪一天你就可以再 拿下来。”
“我只想出去一次看看维达里。” “这完全应该,”这个和善的人对我说。 我们倒在门口的这所房子是在格拉西爱路。房子的主人,是一个种花的
人,叫做阿更老爹。他有两个男孩,一个叫阿列克西,一个叫般若曼,他还 有两个女孩,艾金勒特是大姐,丽丝是最小的妹妹。
丽丝是一个哑巴,不过她不是一个天生的哑巴。医生们从来没有放弃使
她恢复说话能力的希望,但是他们又说她非要受到一次大刺激才会开口。非 常幸运,她的聪明并没有因为不会讲话受到什么影响,相反的,她年纪这样 小,就显得非常的伶俐。
我把竖琴挂在他们指给我挂的钉子上,过了还没有五分钟,我听见门口 有一阵悲伤的狗叫声。“这是卡比!”我说,一面赶快站起来。
可怜的卡比,一跳便跳到我的面前,我把它紧紧抱住,它用舌头甜我的 脸,同时发出低低的欢喜的叫声。
“卡比怎样办呢?”我问阿更老爹。 他懂得我问的意思,回答道,“卡比跟你一起留下来。” 这条狗也好象懂得了这句话的意思,它跳到地上,把右前脚放在胸口上,
行了一个礼,这个动作使得孩子们都大笑起来。我本来想叫卡比表演一段给 他们看,可是它不愿意。它咬住我的袖子向外拖。
“它是想带你到你师父那儿去,它这样做是有道理的。” 阿更老爹把我带到警察局去,局长问了我好多好多问题。别人告诉我维
达里确实死了,我才回答这些问题。我所知道的事情很简单,我都说出来了。 可是局长老是问我关于维达里的事情,我回答起来相当困难,因为我也不怎 么知道,或者说几乎一点也不知道。然而有一件我认为神秘的事情我本来可 以说出来的,那就是维达里那次唱歌使得那一位太太大为惊叹。此外,还有 卡罗弗里的那几句威吓的话,我也不晓得是什么意思。我考虑是不是应该把 这些事情说出来。但是,一个小孩想在一个非常内行的警察局长面前瞒住要 说的话,那可不容易。不到五分钟工夫,他就使我把想藏住的话和他想知道 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了。
“带他到鲁尔兴路去,”他对一个警察说,“你去盘问一下那个卡罗弗
里。” 警察、阿更老爹和我,我们三人一起走到街上来。
卡罗弗里看到一个警察,同时又认出了我,他的脸就变得苍白了。他一
定觉得害怕,但是等到他从警察嘴里知道了我们上他这儿来的目的以后,他 放下心来了。
“啊,可怜的老头子死了,”他说。
“你认识他吗?” “我认识他。他的名字根本不叫维达里;他本来叫做卡洛·巴查尼,三
四十年以前,如果你在意大利住过的话,你一定听见过这个名字。卡洛·巴
查尼在那个时候是意大利最有名的歌唱家,在我们的大戏院里他的唱歌受到 无数人的欢迎。但是有一天他的嗓子坏了。他只希望他本来的好名声不受到 影响。于是他改了名字,叫做维达里,带了几条会做把戏的狗到处表演。可 是虽然他是这样不幸,他还是非常自负,如果观众知道大名鼎鼎的卡洛·巴 查尼变成了可怜的维达里,他是会羞愧得死去的。”
那桩我左思右想始终猜不透的神秘的事情,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可怜的卡洛·巴查尼!亲爱的、可敬的维达里! 第二天,是埋葬他的日子。但是,第二天我却不能起床,因为夜里我发
烧了,热度很高,好象胸口里有火在烧似的,就象小宝贝在树上待了那一夜 以后害的病一样。医生请来了,他不需要什么长时期的诊疗,说应该立刻把 我送到孤儿院去。
“既然他倒在我们家的门口,”老爹说,“没有倒在孤儿院的门口,那
就该我们来好好照料他。” 艾金勒特照管家务已经忙不过来了,现在还要忙着照应我。她对我照顾
得很细心,从来没有感到不耐烦,也从来没有一点儿疏忽的地方,要是她为 了家务事不得不离开我,丽丝就来代替她。在我发烧的时候,我有好多次看 到她站在床头,一双焦急不安的大眼睛盯住了我望,我人烧得神志昏迷了, 竟以为她是我的护卫天使①,虽然她不能回答我的话,我却把我的希望和我的 秘密都告诉了她。从这时候开始,我看起她来总好象她是一个头上围着一圈 圆光的理想人物①。
我的病生得很久,很难受,有好几次病好了点又重新厉害起来,不过艾 金勒特并没有一点厌烦,还是那样耐心,阿更一家人始终待我非常好。
终于我的病好了,但是要等到春天我才能出门。 我的体力也渐渐地恢复了,我能够帮着在花园里做点事情。 这个新的工作最初虽然使我感到疲劳,但是没有好久我就习惯了这种劳
动,这种生活跟我过去到处流浪的生活比起来,那是大不相同了。从前是自 由自在地乱跑,现在却要关在花园的四堵墙壁当中,从早到晚吃力地干活。 但是,我却得到了我原先以为将永远不会得到的东西:家庭生活。阿更老爹 把我当做了亲生的孩子,孩子们待我好象自己的兄弟,我不再是孤零零的一 个人了,我不再是一个弃儿了;我有了自己睡觉的床,我在全家吃饭的桌子 上有了自己的座位。
我这样过了两年。老爹时常带我上市场去或者花店去,因此我渐渐地认
识了巴黎,并且明白了巴黎不是一个大理石的和黄金的城市,如同我原先猜 想的那样,但是它也决不是一个泥泞不堪的城市,就象我从莫夫达区②进入巴 黎的时候断定的那样,那时候我的判断未免太快了一点。
① 天主教里保护人的天使。
① 天主教里说神的头上有一圈圆光。
② 是巴黎的一个区。
全家分散
有些时候我对自己说:“你太幸福了,孩子啊,这种日子是不会太长久 的。”真不幸,我猜想的事情果然非常正确。
阿更老爹在紫罗兰的季节以后,就专心为七月和八月里的节日工作,象 圣玛丽亚节①和圣路易节②都快到了,为了这些节日,我们要准备翠菊,吊钟 海棠,夹竹桃,我们的花床和温室能够种得下多少花就种多少。这些花都得 在上面讲到的时候开放。谁都知道这样做是要有一定的本领的,因为人不能 支配太阳,也不能支配时间。
在我的故事讲到这里的时候,正快要到非常美好的季节了;我们种的那 些花全都到了开花的时间,我时常看到老爹高兴地搓着手。“花季准会很好。” 他对他的孩子们说,同时低声笑着,他在计算所有的花卖出去能卖多少钱。 大家都为着这样的目的辛辛苦苦地工作着。因为要酬谢我们一次,决定 八月五日,星期日那天,全家到老爹的一个在阿尔古伊③住的朋友家里去吃一 顿晚饭。连卡比也去。多么快乐啊!我们全都穿起了过年过节才穿的新衣服,
打扮得漂漂亮亮。一路上有不少人都回过头来看我们。 那一天的时间过得真快,快得我莫名其妙。在晚饭快吃好的时候,西方
的天空上布满了乌云。
“孩子们,得赶快回家了,”老爹说,“要是起了风,花床和温室的玻 璃就全都会吹坏了,我先走了,般若曼和阿列克西,你们跟我走。”
这是用不到什么解释的,我们都知道花床和温室的玻璃窗就是种花人的
命根子。天越来越黑,在远远的地方响起了雷声,雷声很快地近了。 艾金勒特和我用手拉住了丽丝,拖着她跟着我们一块儿走;但是她跟我
们走很吃力。我们能在暴风雨前面赶到家吗?老爹,般若曼和阿列克西能够
赶到把玻璃窗都遮护好吗? 突然,下起冰雹来了,一开始先下了很少的雹粒,接着几乎立刻就下起
了大冰块,好象雪崩一样地下着;我们不得不在一家人家的大门口躲一躲。
我们看到冰雹不断地落下来,真是想象不到的可怕。没有一会儿,路上就盖 上了白白的一层。那些冰雹就象鸽蛋一样大。艾金勒特叫起来了:“天啊! 玻璃窗全完了!”
我对于物价不大熟悉,不过我常常听他们说一百块玻璃窗的玻璃要值一
千五六百法郎,因此我知道了,如果冰雹打碎了我们的五六百块玻璃窗的话, 对我们说来该是一场多么严重的灾祸,而且花房和花房里的花还没有算在里 面。
我想问问艾金勒特,但是下雹的声音响得连耳朵也会震聋,我们互相讲 话不能够听到,况且,她也不想说话;她望着下雹,面上露出难受的样子, 好象看到自己的家遭到火烧一样。
这阵可怕的冰雹下的时间并不久,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乌云就很快地移 到巴黎那边去了。我们从门底下走出来。
我们很快到了花园里。是怎样一种景象啊!一切东西都破碎了,毁坏了:
① 圣玛丽亚是耶酥的母亲,圣玛丽亚节在 8 月 15 日。
② 圣路易是十三世纪法国一个皇帝,圣路易节在 8 月 25 日。
③ 阿尔古伊在巴黎附近。
窗户、花、碎玻璃、冰雹混到一块儿,形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早上, 这个花园还是这样美丽,种了这么值钱的花,现在,处处都是乱糟糟的垃圾 了。
老爹在什么地方?我们到处找他,但是没有看到他,我们走到那个大温 室,那儿没有一块玻璃窗是完整的。他垂头丧气地坐在一张矮凳上,四周地 上全是一些乱糟糟的东西,阿列克西和般若曼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两旁。
“啊!我的可怜的孩子!”他抬头看见我们走近了,叫了起来,接着, 抱住了丽丝,一句话没说就哭了。
我立刻就从艾金勒特和两个男孩那儿知道老爹为什么会这样悲伤,老爹 买进这座花园已经有十年了,他并且自己盖了这所房屋。卖出这块地的人曾 经借给他一笔钱让他购置了花匠必需的用具。全部借款连本带息分十五年还 清,一年算一次利息。债主在等待机会把这块土地,连房屋和用具一起收去。 他一心指望在十五年内有一天老爹还不出钱来。这一天因为天下了冰雹终于 来到了。
现在怎样度过难关呢?我们忧虑了没有多久,在老爹应该用卖掉花得来 的钱付这一年的本息的第二天,我们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走进我们家来, 他交给我们一张贴了印花的纸,他在空白的一行上写了几个字,他是一个法 院里送公文的人。
老爹不再待在家里了,他在城里跑来跑去。他跑些什么地方?我一点也
不知道,因为他一句话也不说了。他上那些做生意的人那里去,自然,他一 定也上法庭去。我想到这个就觉得惊慌;维达里也曾经上过法庭,我知道他 得到了什么结果。
老爹等他的事情的结果等待了很久,冬天的一部分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我们没有办法修理我们的温室,配玻璃窗,我们在园子里种了蔬菜和一些不 用遮护的花;这卖不了大价钱,不过多少总还值几个,而且大家也有活干了。
一天晚上,老爹回家来的时候,比往常更加垂头丧气了。
“孩子们,”他说,“什么都完了。我要离开你们了。我已经给判决要 付清借款。人家就要来把这儿所有的东西卖掉;然后,如果饯还不够的话, 我要被关到牢里去,在牢里关上五年。”
我们全都哭起来了。
“关五年!”老爹又说,”这五年里面你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早就 想到了这一层了。我打算这样:雷米写一封信给我的妹妹卡德琳·苏里娥, 她住在涅夫勒省的德鲁齐,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她,请她上这儿来;卡德琳很 能干,我们跟她一道来商量怎样办。”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写信,一开始就写这样的信真是残酷,真叫人难受。 但是卡德琳没有象我们猜想的那样来得快。商务警察,也就是专门逮捕 借债还不出的人的那种人倒比她先来了。老爹被他们带去后一小时左右,卡
德琳姑母在厨房里看到了我们,她心里悲伤极了。 卡德琳姑母是一个很有见解的女人,她有主意,有魄力。我们听从她来
指挥我们,听她的话来做事。大家都感到放心不少。 对于一个没有受过教育也没有财产的农家妇女来说,落在她身上的这个
担子可真不轻。一家没有父母的孩子,最大的只不过十七岁,最小的又是个 哑巴。她到监狱里去跟老爹商量了一下,她事先一次也没有跟我们谈起她的 计划和她的打算,在她到巴黎一星期以后,她把她决定好了的事情告诉我们。
要是继续单独干活,我们显得年纪太小了,所以每一个小孩现在得分开 来上愿意收留我们的叔伯家或者姑母家去住。丽丝住到在莫万山区的卡德琳 姑母家里去;阿列克西住到在塞文山的瓦尔斯的一个做矿工的伯父那儿去; 般若曼住到在圣康坦的一个也是种花的叔叔家里去。艾金勒特住到一个已经 结婚的姑母家里去,她住在靠海边的夏朗德省的艾斯朗德。
“那我呢?”我问。 “你吗,你可不是我们家里的人呀。”
丽丝向前走了几步,合起了两手,她这个手势比说许多话意思还清楚。 “我的可怜的孩子,”卡德琳姑母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要他跟你 一起去;但是亲戚好收留,外人怎么收留呢;一点点面包只够一家人吃,哪
里还有多余的给别人吃啊。” 卡德琳姑母一点也没有拖延她已经决定的计划;她告诉我们明天就要大
家分离了,说完了她就送我们去睡觉。我们一回到自己房间里,大家就围住 了我,丽丝扑到我身上哭着。我知道他们虽然对一家分离感觉悲伤,可是更 在为我难过。
“听好,”我对他们说,“我是你们的兄弟,我将来也是你们的兄弟, 不会改变的。我要重新穿上我的羊皮背心,把竖琴从老爹把它挂上的那根钉 子上取下来,我要从圣康坦走到瓦尔斯、艾斯朗德和德鲁齐;我将会一个一 个地看到你们每一人,这样一来,你们通过我也能够永远在一起了。我还没 有忘记过去唱的歌和那些跳舞曲子;我会自己赚钱过日子的。”
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来那种满意的神情,我知道我的想法实现了
他们心里的愿望,我一边悲伤,一边也感到很幸福。 第二天,天刚有一点儿亮,丽丝就把我带到花园里,我知道她有什么话
要对我表示。她把手朝三个不同的方向伸出去,她是要我了解我应该先去看
她的两个哥哥和她的姐姐。 “为什么?”我回答说,“我想先来看你。”
于是她用她的手,她的嘴唇,特别是她的会说话的眼睛,使我懂得了她
好象在这样要求我:“因为我想知道艾金勒特、阿列克西和般若曼的消息, 所以你应该先去看他们。”亲爱的丽丝!
他们在八点钟就得动身了,卡德琳姑母叫了一辆大马车来装他们所有的
人。他们先要去监狱和老爹吻别,然后上火车站去乘火车。七点钟的时候, 艾金勒特也把我带到花园里。
“我们就要分别了,”她说,“我想留给你一件纪念品,你拿着吧;这
是一个针线盒,你在里面会找到线、针,还有我的剪刀。你在路上是需要用 这些东西的。你看了这个盒子也会想到我们。”
当艾金勒特跟我说话的时候,阿列克西在我们身边转来转去;等到她回 到房子里去了,他走到我前面。
“我有两个值一百个铜板的银币,”他说,“你要是肯拿一个的话,那 我就高兴了。”
在我们五个人当中,只有阿列克西爱钱,我们老是在讥笑他一钱如命。 他的礼物使我心情很激动;我想拒绝,但是他一定要我收下,把一枚发光的 好看的银币送到我的手里。般若曼也没有把我忘记,他送给我一把小刀。
时间过得真快。马车的响声已经听得见了,丽丝对我招招手叫我跟她上 花园里去。她走到一株玫瑰花那里,折下了一根枝子,接着再把它分成两半,
每半根枝子上都有一个快开放的小花蕾,她给了我半枝。 “丽丝!丽丝!”姑母在叫了。行李都已经放在车子上了。 我背上了竖琴,唤来了卡比,它看见了我从前穿的衣服和乐器,快乐得
跳起来,它知道我们又要出发过流浪生活了。 告别的时间到了。姑母紧紧催着,它把艾金勒特、阿列克西和般若曼送
上了车子,又对我说叫我把丽丝送给她。 然后她轻轻地把我推到车子外面,关上了车门。 “替我吻吻老爹!”我大声叫道,“因为??” 车子走了。我泪眼模糊,但是看得见丽丝的头从车子的玻璃窗里伸出来,
用一只手向我送来一个吻。车子很快地拐弯了。什么都完了。 这两年仅仅是一个短时间的休息,现在应该重新走上我的路。不过这一
个休息是有益处的,它给了我力量。我四肢全感到充满了力量,可是比这一 点更宝贵的是我心里感到的友情。我在世界上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在我前面展开了一个新的生活。我记起了维达里,我对我自己说:“向前走!”
向前走!
“向前走!在我的前面有广阔的世界,东南西北,我愿意朝哪一个方向 走就朝哪一个方向走,全凭我自己高兴。
但是,在我开始走上广阔的大路以前,我想去看看这一两年来象父亲一 样待我的那个人:卡德琳姑母没有带我跟几个孩子一起去跟他告别,但是我 能够一个人去,我应该一个人去吻吻他。我用一根绳子拴住了卡比。对一只 有训练的教得很好的狗这样做,象是严重地伤了它的自尊心。我牵着它,向 克里希监狱走去。
看监狱的人叫我到会见室里,不一会,老爹就出来了。 “我一直在等你,”他对我说,“我责备卡德琳为什么不带你跟孩子们
一道来。” 从早上起,我就感到悲伤、愁闷;现在这一句话使我振作起来。
“孩子们告诉我说你想重新干你唱歌的行业,”他对我说,“要是你想 老实做人,还是找一个固定的活干吧;到处流浪那是懒人做的事。”
“你不愿意我告诉你孩子们的消息吗?” “并不是为了我们,我才想到要你放弃干这一行沿途卖唱的职业的,应
该先替别人着想,然后才想到自己。”
“正是这样呢,老爹。要是我放弃我已经决定干的事情,那我就是光想 到自己,没有想到你,没有想到丽丝了。”
他又朝我看了看,后来,他握住了我的双手。
“好的,孩子,我应该为了你说的这句话吻你;你心地真好,这真不象 是你这样大的年纪说的话。”
突然老爹在他的背心口袋里摸了摸,拿出了一只大表。“这是我的表,”
他对我说。“它不值什么钱,走得也不太准。但是这是我唯一的财产了,我 送给你吧。”
以后我每想到这次分别,我能够记得的就是我走到街上以后,整个心情
感觉到茫然若失。我相信我在监狱门前站了很久很久时候,如果不是我的手 突然地在口袋里碰到一个又硬又圆的东西,我大概一直会站到晚上。我摸了 摸,原来是我的表!我拿了出来,看看是几点钟了,十二点了。我知道是十 二点了,我的表告诉我了。多么好的东西啊!
我心里是太高兴了,竟没有注意到卡比几乎也跟我一样高兴。”它的叫
声愈来愈响,使我从幻梦中醒过来。 “卡比,你想干什么?”
它站直身子,把前脚放在我的表上。它对着表看了好一会儿,好象在回 想什么一样,接着,它摇摇尾巴,叫了十二下;它还没有忘记这种本领。啊! 我们好用我们的表来赚钱了!
我朝监狱看了最后一眼,说了最后一声再见。我能够自由自在地随意在 各处走,可是可怜的老爹却给关在监狱的高墙里面。我们动身了。向前走! 我有两条路好走,一条是上枫丹白露,一条是上奥尔连昂①。总之,这两 条路对我说来是没有什么不同的。我没有什么考虑,挑了上枫丹白露的那条 路。我走到莫夫达街,我是在一块蓝色的路牌上看到这个街名的,我记起了
① 这两个地方都在巴黎南边。
从前碰到过的那些人。走到圣梅达教堂前面,我看见有一个小孩靠在教堂的 墙上,看上去这个小孩好象是小马夏。
我走近一看。果然是他,他也认出我来了,因为在他的苍白的脸上露出 了微笑。
“是你吗?”他说,“在我进医院以前,你跟一个白胡子老头来过的, 是吗?”
“是我。卡罗弗里还是你的师父吗?” “卡罗弗里打峨兰多打得太凶,结果把他打死了,现在已经坐牢了。” 知道卡罗弗里坐了牢,我很高兴。我第一次想到监狱也可能是有用的。
“那些孩子呢?”我问。 “啊,我不知道。卡罗弗里给抓去的时候我不在那儿。等我从医院出来,
他早已把我租给嘉索马戏班了,租期两年,租钱他全都先拿去了,我在那个 班子里一直待到上星期一才出来。我去找卡罗弗里,但是一个人也找不到了。 我不知道上哪儿去好,才走到了这儿。我一个钱也没有。从昨天起我就没吃 过东西了。”
我也不富裕,但是我还有点钱,不会让这个可怜的孩子饿死。我跑到一 家面包店买来了一个大面包给他。他赶快接了过去。
“现在,”我对他说,“你想怎样办呢?”
“我想把我的小提琴卖掉,如果我不是舍不得跟它分手的话,我早已把 它卖掉了。你呢,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忽然间幼稚地吹起牛来了,我说:“我做了班主了。”
“啊,要是你愿意雇我进你的班子就好了。” 这时候,我说老实话了。”我的班子的全部人马都在这儿,”我说,一
边指着卡比。
“那么,不管怎样,我们在一起就是两个了。不要把我丢掉,不然我一 点儿法子也没有了。”
怎么来对他说我不能够让他加入到我的班子里来呢?跟我在一块儿比起
他单独一人饿死的机会不是一样多吗? 我这样对他解释,但是他不肯听我的话。 “不,”他说,“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饿死,我们会互相支持,互相帮
助。”
这一句话使我不再犹豫了。“好,我答应你!”我对他说。 一刻钟以后,我们走出了巴黎。天气很暖和,四月的太阳在万里无云的
蓝天里照耀。这比起我进入巴黎的那一个下雪天,真是大不相同,从前,我 对巴黎向往了那么久,真象向往乐园一样。
我们这样不顾一切地走,要走到哪里去呢?说实在的,我不知道,甚至 可以说我完全不知道。我们往前走。但是以后住哪里走呢?我答应过丽丝先 去看她的哥哥和艾金勒特;可是对那几个人我却没有约定好我应该先去看 谁。
有一个原因决定我首先向南方走,那个原因就是我想去看看巴贝兰大 妈。我有很久很久没有提到她了,然后可不能下一个结论说我已经象一个忘 恩负义的人那样把她忘掉了,我离开她以后,就没有写过信给她,一方面是 因为她不识字,另一方面是因为我还有点害怕巴贝兰这个人。如果巴贝兰看 了我的信再找到了我呢?再把我卖掉呢?如果他再把我卖给另外一个维达里
呢?那不会再是一个象这个维达里一样好的人了。现在,我能自由地到我愿 意去的地方去,我能够想法子去看巴贝兰大妈。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我解开背包上的扣子,忽然想到把里面的东西 都拿出来看看。我一样样全都放在草地上。马夏看得眼都花了。
“你呢,你有些什么东西?”我问他。 “我只有把小提琴,还有我穿的这一身衣服。” “既然我们是同伴了,”我对他说,”我们把这些东西平分一下吧。不
过,我们平分了东西,那就应该大家换着背这个背包,一个人背一个钟头。” 马夏对于平分东西这点想推辞,可是我已经有了命令他的习惯了,我不 允许他多解释。我在我的几件衬衣上面放下了艾金勒特送给我的针线盒,我 还放下了一个小盒子,小盒子里面放的是丽丝给我的玫瑰花;他想打开这个
盒子,我没有答应。我甚至连打也没有打开就又把它放在背包里了。 我穿上了羊皮背心,背上了竖琴以后,还有一件事使我不大安心,那就
是我的长裤子。我似乎觉得一个艺人不应该穿着长裤子在观众面前演出,应 该穿短裤,袜子上应该交叉地捆上颜色鲜艳的带子。我打开艾金勒特送给我 的针线盒,拿出她的那把剪刀。
“在我收拾我的裤子的时候,”我对马夏说,“你拉小提琴给我听。” “好的,我来拉。”他拿出小提琴拉了起来。 我呢,开始剪裤腿,但是我刚剪不久就放下剪刀,一心听他拉琴了。马
夏拉得差不多和维达里一样好。
“谁教你拉的?”我拍着手问他。 “没有人教过我,也可以说差不多每个人都教过我,主要还是我独自一
个人练出来的。”
我扣好了背包,心里对未来的收入充满了希望。我们在灰尘漫天的大路 上向前走!到第一个村子,我们就可以演出一次了。
我们经过一个农庄的大门口,农庄的院子里全是穿着漂亮衣服的人,原
来是有人结婚。我想到这些人大概很乐意有人奏乐给他们跳舞吧,于是我走 进院子,马夏和卡比跟在我的后面。我脱下帽子,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那 是维达里行的贵族式的礼),然后就把我们的主意说了出来。
“喂,”有人叫起来,”这儿来了几个琴师。大家来跳四对组舞吧!”
没有几分钟,跳舞的人就排好了。 “你拉过四对组舞的曲子吗?”我用意大利话问马夏,怕别人听懂我的
话。
“拉过,”他试拉了一点。我知道这个曲子,我们有办法了。 “你们两个人里面谁还会吹短号?”有一个人问道。 “我会,”马夏说,“不过我没有短号。” “你还会吹短号?”我又用意大利话问他。 “还有长号、笛子也会吹,我什么都会吹。” 马夏可真是了不起啊。短号马上就拿来了,我们奏起了四对组舞曲,波
尔卡舞曲,华尔兹舞曲①。跳舞的人不让我们喘一口气,我们一直演奏到晚上。 对我说来,倒不算怎样太吃力,但是马夏却支持不住了,他化的力气比我多, 因为肚子没有吃饱,显得很疲劳。幸好不是我一个人注意到他的脸色苍白。
① 这都是跳舞的曲子。
“好了,”新娘说,”这个孩子支持不下去了。大家掏钱给乐师吧。” “如 果你同意的话,”我说,“我让我们的账房来收钱。” 我把我的帽子丢给卡 比,它用嘴衔起来。有人给钱,它就向他行礼,大家看见它行礼行得那样文 雅,都拍起手来。我看见白花花的银币不断地丢在帽子里面。新郎最后丢, 他丢了一个五法郎的银市。多么好的运气啊!
口袋里有了二十八个法郎,我们简直变成大阔佬了。到了戈尔彼伊,我 就能够称心如意地购买一些不可缺少的东西。首先在一个卖破铜烂铁的铺子 里买了一个短号,花了三个法郎;然后买了一些捆袜子的红带子;最后又替 马夏买了一个旧的军用背包。
遇到这样的好事情,我不由得有了一些从来也不敢有的打算。 巴贝兰大妈待我这样好,我上她那儿去吻吻她,这是去还她的情,但是
这样还情未免太小气了一点。我要是能够带些东西给她就好了!现在我有了 钱,我应该送她一件礼物。送什么礼物好呢?有一件礼物最能够使她高兴, 不单单是现在高兴,她整个晚年都会高兴,那就是一条母牛,一条代替卖掉 的露赛德的母牛。要是我能够送给她一条母牛,那她会多么快乐啊,我也会 一样快乐。我现在已经在想象那时的情景了。
在没有到萨瓦农以前,我要买好一条母牛,马夏牵着它走到巴贝兰大妈 的院子里。自然,巴贝兰不在那儿。“巴贝兰太太,”马夏说,“这条牛是 我带来给你的。”“一条母牛!孩子,你搞错了。”她叹起气来。“没有搞 错,太太,你是萨瓦农的巴贝兰太太吧?王子(就象童话里的王子一样)叫 我把这条牛带到巴贝兰太太家里来送给她。”“什么王子?”这时候我也走 进来了,我投入了巴贝兰大妈的怀里,我们吻了又吻以后,就做煎饼和果馅 炸饼吃,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一点也不给巴贝兰吃。多么美丽的梦呀!不过 要实现这一个梦,就要买一条母牛。一条母牛要值多少钱?一定很贵,很贵, 但是要多少钱呢?
我问了一个养牛的人。他恰巧有一条牛,一条驯服的母牛,吃得非常少,
奶很多,非常浓,如果我愿意付给他一百五十个法郎,牛就可以算是我的了。 一百五十个法郎,我口袋里的钱离这个大数目还相差很远。我能不能够 赚到这么多的钱呢?我好象觉得这是可能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目前 不到萨瓦农去,先去瓦尔斯,等到回来的时候再去看巴贝兰大妈;那时候我 一定会有一百五十个法郎了,我们也就能够演出我那一幕《王子的母牛》的
童话剧了。我把我的打算告诉了马夏,他没有一点反对的表示。
王子的母牛
从蒙达季到瓦尔斯的路很长。这条路是在塞文山群山当中,朝地中海一 边的山坡上。笔直的路有一千二百里长,对我们说却不止两千里;因为我们 一路上要挣钱,要走许多弯路,我们要找一些城市和一些大的村镇表演,这 两千里路我们走了有三个月,但是,我们快到瓦尔斯的时候,我数了数皮口 袋里的钱,觉得这么长的时间并不是白费的。我有一百四十六个法郎的积蓄 了。马夏差不多和我一样高兴:挣到这么大的一笔钱,他也出了一分力,因 此他非常得意。说真的,他出的力也的确不小,而且如果没有他,尤其是没 有他吹短号,我和卡比决不能得到这么多钱。
三个月来,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以来,马夏天天生活在野外。他不再象我 遇见的那个靠在圣梅达教堂门口、又瘦弱、又悲伤、饿得要死的可怜的孩子 了,更不象我在卡罗弗里的顶楼上第一次看到的那个发育不全的孩子了。他 不再悲伤了,甚至身体也不瘦弱了。在我们的旅途中,他的脾气一直是那样 好,总是笑嘻嘻的,看问题总从好的一面去看,对什么事都感到高兴,哪怕 一点儿小事情也使他觉得幸福,把不好的事情都看成好的,要是没有他我将 会变得怎么样啊?
在瓦尔斯,我们找到了阿列克西和他的伯父加司巴。虽然阿列克西到矿
里工作时间很短,然而他已经爱上他这一个行当,还觉得很自豪哩。 “如果你想做矿工,”他笑着对我说,“这不难。干这一行并不比别行
坏,不管怎样,总比在大路上唱歌来得强。”
但是我到瓦尔斯这儿来不是为了留下来当矿工的。向前走! 我们肩上背了竖琴提琴,背上背着背包,又走上了大路。我们决定不直
接到于赛尔去,而是从克莱孟走,这并不要多走多少路,却使我们能够多经
过一些温泉城市。 在布尔部尔,特别是在蒙一多尔,我们赚了不少钱。我应该说得准确些,
尤其是靠着马夏赚来的,靠了他的才能和机智赚来的。在拿起提琴以前,他
先研究研究他的听众,用不到多长的时间,他就能看出他要拉还是不要拉, 尤其是应该拉什么曲子。“注意!”当我们看到一个穿丧服的年青女人走近 来的时候,他对我说,“应该奏悲哀的曲子,使她感动,要是她哭了,我们 就会有赏钱了,”于是我们开始奏起缓慢的乐曲,使人听了心也会碎的。
特别是在小孩的前面,马夏获得的成功最大,他用他的提琴弓使他们跳
舞,他用他的笑容使他们大笑。 我们表演的结果成绩的确非常好;除掉用掉的钱以外,我们很快就又积
蓄起六十八个法郎。 六十八个法郎加上我们原来存下来的一百四十六个法郎,一共有两百十
四个法郎了。我们应该赶快经过于赛尔到萨瓦农去了,听人说在于赛尔有一 个专门买卖牲口的大市集。我们去那儿可以买到这一头我们老在讲的出色的 母牛,为了这条母牛我们辛辛苦苦地积存了这一笔钱。在这以前,我们只能 在我们的梦想中找到快乐;马夏希望我们的母牛是白色的,我却希望它是红 色的,因为我想起了我们的可怜的露赛德。这一切梦想都是那样美好那样迷 人,但是现在应该把梦想变成现实了。怎样挑选我们的母牛,能够保证它的 确具有各种我们盼望的优点呢?我不知道凭了什么特征可以看出来是不是一 条好牛,马夏也跟我一样不知道。
我们是不是要找一个兽医来帮帮我们的忙呢?自然喽,这要花我们一笔 钱,不过那会使我放心不少啊!我们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这样办。
从蒙一多尔到于赛尔没有好远,在路上只走了两天,到于赛尔夭还早得 很。我到了这里,也可以说是到了故乡了。在于赛尔我开始第一次当众表演, 维达里替我买我的第一双皮鞋也是在于赛尔那时候,我们一共是六个,现在 只剩下了两个,卡比和我;想到这件事,我走进于赛尔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忧
伤。
我们把背包放在我跟维达里住过的旅馆里,就出去找兽医。兽医听到我 们的要求以后,当着我们的面哈哈大笑起来。
“但是在本地没有一头会做把戏的母牛呀,”他说。 “我们要的不是一头会做把戏的母牛,我们要的是一头奶好的母牛。” “它要有一条真正的尾巴。”马夏补充说。 “干什么你们要买一头母牛?”兽医问。 我很简单地告诉他我为什么要买这头母牛。他听了很感动。 “我陪你们上市集去,”他说,”我答应替你们挑一头不会有假尾巴的
母牛。明天早上七点钟来找我。” “我们要付你多少钱,兽医先生?”
“一个钱也不用付,象你们这样好的孩子,我能收你们的钱吗?”
我不知道怎样感激这一个仁慈的人才好,但是马夏想出了一个主意。 “先生,你喜欢听音乐吗?”他问道。
“孩子,我非常喜欢。”
我明白马夏的计划。“你想我们合奏一个曲子给兽医听,是吗?”我说。 “对,奏一个小夜曲,这种曲子是奏给心爱的人听的。” 晚上九点钟,我们来到兽医的家门前,马夏带了他的小提琴,我带了我
的竖琴。我们的朋友兽医从楼上探出头来看看是谁在奏曲子。他一定知道了
我们的目的,因为他几乎马上就替我们打开了门。 他有许多孩子,我们立刻给一群听众围住了,要不是他把我们送到门外
的话,我相信我们会一直演奏到半夜。
第二天早晨,于赛尔这个城里充满了吵杂的声音和各种活动了,一群群 的农民朝市集赶去,时间不过刚六点钟,所以我们想去看一下那些已经到达 的母牛,先做一番挑选。
我们看了半个钟头以后,发现完全中意的有十七头,这一头有这样的优
点,那一头有那样的优点,有三头是因为它们是红色的,有两头是因为它们 是白色的;自然啦,这一来我就跟马夏开始争论了起来。七点钟我们去找兽 医,他在等我们,我们跟他一起回到了市集上。他在一头小母牛眼前站住了, 这头母牛的腿是细长的,毛是红的,耳朵和两颊是棕色的,眼眶是黑的,鼻 子上围着一个白圈子。
这头活泼好看的小母牛我们原来就很中意。 一个样子瘦弱的农人牵着这头牛,兽医跟他谈起来,问他这头牛想卖多
少钱。“三百法郎。”我们听了以后,觉得没有指望了。 讨价还价开始了。兽医愿出一百五十法郎;那个农人减价到二百九十法
郎。兽医加到一百七十法郎;农人减到两百八十法郎。“我们去看看别的牛 吧。”我说,那个农人听了我的话,又做了一次努力,减去了十个法郎。最 后,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减价,他减到了两百零十个法郎,但是他不愿再减了。
这时候,马夏走到了牛的后面,拔了尾巴上的一根长毛,这头母牛踢了 他一脚,这一来我决定了。”两百零十个法郎我买了。”我说,我伸出手去 抓那根缰绳,但是那个农人不肯把它给我。他一次一次地要钱,她妻子的别 针要二十个铜板,女孩子的酒要十个铜板,牛络要三十个铜板。到后来,牛 缰绳要二十个铜板,这是我们最后的二十个铜板了。等到钱付光了,牛才交 给了我们。
我们有了一头牛了,可是我们一个铜板也没有了。 “我们去表演一次,”马夏说,“咖啡馆里全是人;我们分开来,可以
每一家都演遍。” 晚上我们算账,马夏赚了四个半法郎,我赚了三个法郎。
我们有钱了。但是跟我们花了两百十四个法郎得到的快乐比起来,得到 这七个半法郎的快乐是太小了。我们请厨房里的女用人挤我们这头母牛的 奶。我们在吃晚饭的时候喝到了它的奶,我们从来没有喝过这样好的奶。
第二天早上,太阳一出来我们就起床了,立刻动身到萨瓦农去。我很感 激马夏对我的种种帮助,因为没有他,我绝对积不起两百十四法郎这一笔大 数目的,我愿意让他得到牵母牛这种乐趣。他牵着缰绳,觉得非常幸福。
我们决定把我们一天的路程分成两半来走,在当中吃一顿中饭,特别是 让我们的母牛吃一顿中饭,吃路边的草。它很听话,一心地吃着草,没有好 久我就把缰绳松开,缠在它的角上,坐在它的旁边吃面包。自然我们比它先 吃好。
这时候我们看了它一会儿以后,不知道做什么事好,就玩起弹子来。母
牛的草没有吃好,我们的弹子却玩好了。 “再等它一会儿吧,”马夏说。 “你不知道母牛吃草会吃上一天吗?”
“我吹一次短号给它听好不好?在嘉索马戏班里有一头牛,很爱听音
乐。”
马夏开始吹一首阅兵进行曲,我们的母牛听到开头的调子抬起头来;等 到我还没有能够奔到它跟前拉住缠在它角上的那根缰绳,它已经象飞一样地 跑走了。
我们赶快追上去,一边用力地跑,一边叫它。我叫卡比去拦住它,但是
谁也不能什么本事全都有呀。一个养牲口的人的狗应该跳到我们这头母牛前 面的,卡比虽然聪明,却跳到牛的腿上。自然,这样一点也不能够拦住它, 我们继续奔着。它在前面,我们跟在后面。我们的母牛向一个村子跑去。它 当然在我们前面跑进了村子,那条路是直的,我们可以看到不少人挡住了它, 捉住了它。我们于是放慢了脚步,我们的母牛不会丢掉了。
我以为我只要声明这头母牛是我的就行了,可是,他们不但不给我,反 而把我们围住,问了我们好多问题:我们从哪儿来的?还有,我们从哪儿得 到这头母牛的?我们的回答是又简单又容易,然而却不能叫这些人信服,有 两三个人竟说这头母牛是我们偷来的,应该把我们送到监牢里去。听了监牢 这两个字我觉得非常恐怖,因而慌张起来,不知道怎样办才好了。我脸色发 白,说不出话来,我简直无法来替自己辩护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警察走了过来,别人简简单单地把我们的事情告诉 了他,他好象对这件事情还不大清楚,就说要把我们的母牛关到专门收留牛 马的地方去,同时把我们关到监牢里去。以后再调查事实。我想抗议,马夏
也想说话,那个警察却凶狠地不许我们发言;这时候我想起了维达里和图卢 兹的警察发生的那件事,我叫马夏不要说话,跟着警察先生走吧。
到了监牢,他们搜了搜我们身上,然后把我们丢在牢房里,把门关上, 那种关铁门的声音听了真叫人悲伤。
好几个钟头过去了,时间越过去,我们越发愁。 后来,我们的牢门终于打开了,走进来一个老先生,他的态度很诚恳很
和气,使我们又有了希望。这个人是一个法官。 他的审问是很严格的,我不得不把事实全都说出来,虽然我怕看到我们
想叫巴兰贝大妈吃惊的事败露,我又担心自己会重新落到巴贝兰的手中。 但是,我正在这样为难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叫我满意的消
息:法官认识巴贝兰,他告诉我他已经回到巴黎去了。 这个消息叫我非常快乐,我因而能够说出许多有根据的话,要他相信只
要兽医的证明就完全可以说明我们没有偷牛了。 我想他会对我说我们可以出牢了,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我去把这件事通知于赛尔,”他只是这样说,“如果照我希望的那样,
他们证明了你们的话是真的,明天就会让你们自由的。” “我们的母牛呢?”马夏问。
“会还给你们。”
“但是现在谁喂它呢?谁挤它的奶呢?” “放心好了,小家伙。”法官用温和的声音说,然后离开了我们。 “王子的母牛将要胜利地走进村子,”马夏叫起来。他快乐得开始唱起
歌跳起舞来。他的快乐影响了我,我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卡比跑到我们当中,
用后腿立了起来,我们尽兴地跳着舞,使得那个大吃一惊的看守跑来看我们 是不是想打破牢房逃走。
巴贝兰大妈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我们的牢门打开了,那个法官走了进来,后面跟了 我们的朋友兽医。法官交给我一张挺好看的盖了印的纸头。
“这是一张证明,证明我使你们自由了,”他亲切地对我说,“今后它 还是你们的护照。祝你们一路平安,孩子!”说完,他握了握我们的手,兽 医呢,还亲了亲我们。
我们走进这个小镇的时候,真够倒霉的;现在走出来的时候,却是得意 扬扬,牵着母牛,头抬得高高地向前走着。
我们很快地走到了我和维达里在那儿住过的第一个村子。到了这里,我 想到了一件事情。我走到一家杂货店里买了一些做饼用的东西。
只有二十里路了,只有十六里路了,只有十二里路了:真是奇怪,看起 来快到巴贝兰大妈家了,路却比我当初离开她的时候长得多。我非常激动, 非常兴奋,不时地拿出表来看。
“这儿的风景美丽不美丽?”我问马夏。 说实在的,我自以为把他带到了一个美妙的地方。我们走到了小山的山
顶。从那儿下坡,经过一些小道,就可以到萨瓦农。我们又走了几步路,到 了当初我请求维达里允许我坐一坐的那个地方。
“拿住缰绳,”我对马夏说。我一跳就跳上了矮墙,在我们的山谷里什
么都没有改变,我在那两丛树当中看到了巴贝兰大妈的屋顶。 这时候,从烟囱里升起了一缕黄色的烟,没有风,烟笔直地沿着山腰往
上升。“巴贝兰大妈在家里。”我说。我忽然感觉到我的眼睛里全是眼泪了,
我跳下了矮墙,紧抱住马夏。卡比向我身上扑过来,我也紧抱住了它。 “我们该怎样使她大吃一惊呢?”马夏问。 “你一个人走进去;你说你带来了一条王子的母牛,巴贝兰大妈问你什
么王子的时候,我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我们不能够奏着音乐走进去,那真是不幸呀。” “马夏,别干傻事了。” 我们向下走到大路转角的一个地方,我的眼光越过了屋顶,看到了一个
白头巾出现在院子里,这是巴贝兰大妈。她打开了篱笆门,向村子那边走去。
我们站住了,我把她指给马夏看。 “她走了,”马夏说。“你叫她一下好不好?” 我真想这样做,但是又克制住了。几个月以来,我就在打算怎样叫她惊
喜一场了,我不就这样放弃了我的计划。 我们急急忙忙地走到我原先住的房子的篱笆门前面。走了进去。院子里
一个人也没有,冷清清地。我们第一样要做的事就是小心把母牛牵到牛栏里 去。
“现在,”我对马夏说,“我们进屋去吧;我去坐在炉子角儿上。巴贝 兰大妈回来的时候,你跟卡比躲到床后面去,让她只看见我一个人。”
事情这样安排妥当了。我们走进了屋子。我坐到炉子旁边,在这个地方 我曾经度过多少个冬天的夜晚啊。我缩成一团,如同巴贝兰大妈当年的小雷 米一样。我就觉着好象昨天才离开家似的,什么也没有变。我真想就近看看 每一样东西,但是不行,我得坐着不动,观察动静。忽然,我看见一个白头 巾了。“快躲起来。”我对马夏说。
门开了,巴贝兰大妈在门口就看到了我。 “老天爷呀,”她低声叫道,“老天爷呀,这真的是你吗,雷米?” 我站起来向她跑过去,我抱住了她。”妈妈!” 我们过了好几分钟才平静下来,揩干净眼泪。听到一声吸鼻涕的声音,
我这才想起马夏还躲在床后面,我叫了他一声,他出来了。 “这是马夏,”我说,“我的弟弟。” “啊!你找到你的父母了吗?”巴贝兰大妈叫起来。 “没有呀,我这是说他是我的伙伴,我的朋友,这是卡比,也是我的伙
伴,我的朋友,卡比,对你师父的母亲敬一个礼!” 马夏对我招了招手,想叫我记起我们买的母牛来。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对巴贝兰大妈说,“我们到院子里去一会儿,
去看看梨子树。” 我们走到牛栏前面的时候,母牛“哞”地叫了一声。 “一头母牛,一头母牛在牛栏里!”巴贝兰大妈叫起来。
这时候,我跟马夏两个人忍不住了,大声笑了出来,巴贝兰大妈惊诧地 朝我们看着;但是她还是不懂得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故意想叫你大吃一惊,”我说。“我不愿意空着双手回到巴贝兰 大妈的家里,她从前待她的小雷米太好了。”
“啊!好孩子,亲爱的孩子!”巴贝兰大妈拥抱着我。接着,我们走进
了牛栏,领她去看我们的母牛,这头母牛现在是她的了。巴贝兰大妈又满意 又惊奇,叫了一声:“多么漂亮的母牛!”
忽然她站住了,朝着我看:“啊!难道你有了钱了吗?”
“我相信是的,”马夏笑着说,“我们只剩下五十八个铜板了。” 在这个时候,我们的母牛还是不停地叫着。 “它要别人去挤它的奶了。”马夏说。 巴贝兰大妈看到她的桶里盛满了四分之三的发泡沫的浓牛奶,她真高兴
极了!“我相信它的奶比露赛德的还要多,”她说。
母牛的奶挤好了,我们回到了屋子里,在桌子上教人注目的地方,巴贝 兰大妈看见了我们安排好的第二次使她吃惊的东西:奶油和鸡蛋。她又吃惊 地叫起来了。
“你还记得吗?”我对她说,“那一天你借来的奶油是用来做煎饼的,
后来却拿来炒洋葱了。这一回可没有人来打搅我们了。” “你已经知道巴贝兰到巴黎去了!”巴贝兰大妈说。“你也知道他到那
儿去干什么吗?这是跟你有关系的事情。” “跟我有关系?”我惊奇地问道。
但是巴贝兰大妈没有回答我,她朝马夏望望。我看出来她不想在他面前 告诉我这件事。裁决定等一等再问巴贝兰到巴黎去干些什么事。
“他很快就回来吗?”我问。 “啊!不会,绝对不会。” “那么,我们不用忙了,我们来做煎饼吧。”
钵子里盛满了黄黄的调好了的面糊。炉于里的火很旺。马夏不断地往里 面加柴火。卡比坐在炉灶旁边的角落里,用高兴的眼光看着我们预备煎煎饼。 巴贝兰大妈用刀尖挑起一块奶油放到锅子里,奶油立刻化开了,开始吱吱地 叫起来。
“它在唱歌呢,”马夏叫道,“啊!我应该来和它!” 马夏拿起小提琴,低低地,柔和地拉起来,他伴着锅子唱出来的歌拉着,
使得巴贝兰大妈不住地大笑。 钵子全空了,马夏看出来巴贝兰大妈不愿意当着他面说话,他就说他想
去看看母牛怎么样了,他不听我的话走了,留下我们两个人谈话。我问已贝 兰大妈。
“巴贝兰上巴黎去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好象是你的家里人在找你!” “我的家里人!我有一个家庭,我,一个给人抛弃的孩子!” 突然我好象发疯了,大声叫道:“不,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巴贝兰在
找我,想把我领回去,再把我卖掉,” “啊,孩子,别乱说吧,听我告诉你,听听我亲耳听到的话,从那天起
到下个星期一整整有一个月了,那天我正在厨房里干活,有一个先生走进我 们的屋子,巴贝兰当时正在家里,‘巴贝兰是你吗?’那个先生说,他说话 的口音一点不象本地人。‘是我,我叫巴贝兰。’杰洛姆回答。‘曾经在巴 黎勃勒德依路上拾到过一个小孩,后来又把他养大了的那个人,是你吗?’
‘是我。’‘请问你,现在这个小孩在什么地方?’‘请问你,你问这个干 什么?’杰洛姆反问他。”
即使我怀疑巴贝兰大妈说的话不正确,现在听到了巴贝兰答话里那种客
气的语气,我也得承认她把她听到的活全都真实地告诉我了。 “后来,”她继续说下去,“他们两个人走了出去,不过三四个钟头以
后,杰洛姆一个人回来了。你可以想象得到我多么好奇地想知道他们说了些
什么;但是杰洛姆对我问他的话完全不回答,他对我说这个先生并不是你的 父亲,他不过是代替你的家庭来找你的,”
“我的家庭在什么地方呢。它是怎样的呢?我有爸爸妈妈吗?”
“杰洛姆对我说他也一点不清楚。后来他又说他要到巴黎去,去找那一 个把你交给他的音乐师,那个人给过他一个巴黎的地址:鲁尔兴路的另外一 个叫卡罗弗里的音乐师的家里。我把这些名字都记牢了,你也记记牢。”
“我早都知道了,你放心好了;以后呢?”
“巴贝兰一直在找你;那个先生给了他五个金路易,那要值一百个法郎。 从这一点以及当初包你的漂亮襁褓来看,都可以证明你的父母一定是很有钱 的。”
这时候,马夏走过门口,我叫住了他:
“马夏,我的父母在找我,我有一个家庭了,一个真正的家庭,一个有 钱的家庭!”
但是,真奇怪,马夏好象并不跟我一样高兴。 这一天晚上我睡得很少;但是,从前有多少个晚上,我不得不睡在露天
里,怀念我小时候睡的这张床啊。我的家庭在找我;可是为了要找到我的家 庭,我得跟已贝兰打交道,想到这一点,我的快乐就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 他在什么地方呢?他住在什么地方呢?巴贝兰大妈所知道的,仅仅是她 的丈夫在巴黎,别的就不晓得了。自从他离家以后,就没有写过一封信回来, 只有上莫夫达区的两三个她知道名字的小旅馆里去找他。在这些小旅馆里总
能够找到他的。我应该上巴黎去。 我本来希望能够跟马夏一起在巴贝兰大妈跟前多过几个安静快乐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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