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现在呢,我们在第二天就得动身。我们也不得不放弃了原来的计划,我 们不能去拥抱一下那个可怜的艾金勒特,也不能上涅夫勒去,把她哥哥和她 姊姊的消息告诉丽丝了。
第二天早上,巴贝兰大妈,马夏,和我,我们三人围住了灶火坐着,灶 上的火烧得很亮,上边煮着我们那头毋牛的奶,我们三个人在商量。我应该 怎样办呢?
“你应该上巴黎去,”巴贝兰大妈说,“你的父母在找你,你要快一点 让他们高兴。”
但是马夏对这一个决定没有一点赞同的表示。 “现在你有了一个新的家庭了,”他说,“这个家庭除了把你丢在路上
以外,对待你没有别的任何好处,你一下子抛弃开那些好的人,去找那些至 少看起来是不好的人,我以为这样做是不公正的。”
“马夏说得很对,”我说。 “但是他们是你的父母呀!”巴贝兰大妈坚持她的意见。 我想采取折衷的办法:“我们不去看艾金勒特了,这要兜一个大圈子。
不过,我们在到巴黎去以前,先上德鲁齐去看丽丝。” 大家商量好明天动身,这一天我花了一部分的时间写了一封长信给艾金
勒特,向她解释为什么我不能去看她。
第二天,我又一次地带着悲伤的心情离开了家,但是至少不象上一次跟 维达里一起离开萨瓦农那样难受了。我能够和巴贝兰大妈亲吻,并且答应她 我不久就跟父亲母亲一道来看她。我们还应该跟我们的母牛去说声再会,马 夏在它的鼻子上吻了十几下,母牛象是觉得非常快乐。
好,我们又重新走上了大路,背上背着背包,卡比走在前面。想赶快到
达巴黎的念头不知不觉地催着我,我加快了脚步。 “你多么急啊!”马夏不大高兴他说。 “这是真的,我觉得你也应该一样急。” 他摇了摇头。自从谈到我的家庭的事情以来,我已经看到他摇过好多次
头了,他这种态度使我觉得很难过,心里很不愉快。
“难道我们不是弟兄吗?”我问他。 “啊,在我们两入当中自然是弟兄,我一点不怀疑你,今天我是你的弟
兄,到明天我也是你的弟兄,但是为什么你要我也做你的弟兄们的弟兄、你
母亲的儿子呢?” “要是我们在卢卡的话,难道我不可以是你的妹妹克里丝丁娜的哥哥
吗?”
“这不是一回事,你跟我知道得一样清楚,完全不是一回事。你到卢卡, 你会受到穷人们的接待,他们绝对不会说你有什么不好,因为他们比你还要 穷。但是,如果你的父母有钱,你怎么要他们接待一个象我这样的小穷光蛋 呢?我只好一个人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啊!亲爱的马夏,你怎么能够这样说呢?” “我怎样想我就怎样说,啊,米哦卡罗①!为什么我不能够因为你的快乐
而完全快乐呢,原因是:我们就要分手了,而且你不会再象现在那样自己要 千什么就干什么了。”
① 意大利话。原文 Omiocaro,是“啊,我的亲爱的明友”的意思。
听到马夏希望我的父母是穷人,我简直有点想发脾气了;但是另一方面, 他证明了他对我这样关心,这样亲爱,我又感到非常高兴。
假使不是我们每天都得挣面包吃的话,那我一定会不管马夏的意思,加 快我的脚步向前走;可是我们还得在我们走过的大路边上的比较大的村镇里 表演,在等待我的有钱的父母跟我们分享他们的财产的时候,我们只能够依 靠运气,吃力地东赚几个铜板,西赚几个铜板。
除了每天的面包以外,我们还有另外一件理由使我们不得不尽可能地多 增加一点收入。我想送给丽丝一件礼物。
我们庄德西兹买了一个玩具娃娃,幸好价钱比母牛便宜。从德西兹到德 鲁齐,我们什么也不干,就是急急忙忙地向前走。
我们沿着尼维内运河向前走,平静的河水,马慢慢地拉着的小船,把我 又带回到从前的幸福的日子里,那时候,我和米里甘太太跟亚瑟乘着天鹅号 也是在一条运河上这样航行。天鹅号现在在哪里呢?无疑地,米里甘太太一 定带着病好了的亚瑟已经回到英国去了。
我们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到了德鲁齐,卡德琳姑母的丈夫是一个看守水闸 的,他的家在水闸附近。我走近这个房屋的时候,心在扑通扑通直跳。屋子 里生着很旺的火,窗子被火光照得亮亮的,连我们走的路都照亮了。
我们到了紧跟前,我从这扇窗子看进去,看到丽丝坐在桌子前面,她的
姑母的旁边,另外还有一个人,一定是她的姑父,坐在她前面,背朝着我们。 “他们在吃晚饭,”马夏说,“来得正是时候。” 但是,我没有应他话,用一只手阻止他说话,另外一只手向卡比做了一
个手势,叫它待在我们后面不要响,接着,我解下了竖琴的带子,准备弹琴。
“啊!对,”马夏低声说,”弹一首小夜曲,这是一个好主意。” “不,你不用拉琴,让我一个人来弹。” 我弹起了我那首《拿不勒斯歌》的第一段。我看丽丝:她抬起头来,我
看到她的眼睛发出了亮光。我唱起来了。
这样一来,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向门口跑;我刚刚把竖琴交给马夏, 她已经扑到我的怀里。他们把我们带进屋子里,卡德琳亲了亲我以后,在桌 子上放上了两副刀叉。可是我请她再放一副。
“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再留一个位子,”我说,“我们还有一个小伙伴
跟我们一起来的呢。” 我从我的背包里拿出了那个娃娃,把它放在椅子上。当时丽丝朝我看的
那眼光,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我好象现在还能清楚看见。
寻 找
如果我不是急着要赶到巴黎去,我一定会跟丽丝在一起多待些时候,待 得长久一些。我们两个人有多少话要说啊,可是我们用我们所使用的语言说 的太少了!丽丝对我说了她住在德鲁齐的许多事情,她的姑父和姑母如何爱 她,他们待她又如何好象亲生女儿一样,她在他们家里生活得怎么样,她做 些什么游戏。
我呢,我问她有没有得到她父亲的消息,告诉她自从我俩离别以后我遇 到的事情。
在我说的话里面,自然关于我的富有的家庭的事情谈得最多了。我把告 诉给马夏的那些话又告诉给了丽丝听,特别是再三谈到会带给我一笔财产的 希望,如果有了这笔财产,我们就都会得到幸福;她的父亲,她的兄弟,她, 特别是她。
但是,不管怎样,我们非得离开丽丝和这个地方再动身了。我最后对丽 丝说的话是:“我下次来找你的时候,一定坐了四匹马拉的车子来。”
不过,在从巴黎坐马车到德鲁齐来以前,先得从德鲁齐步行到巴黎去。 要是没有马夏的话,我就一心一意快快地赶路了。现在还何必再要辛苦地干 活呢?但是马夏却没有被我对他说的那些理由打动。“尽我们的力量多挣几 个钱,”他一边说一边逼着我拿起竖琴表演。“谁知道我们会不会马上找得 到巴贝兰呢?”
这个意见是非常聪明的:不过我得承认我是不能再唱歌了,过去唱歌是
为了积钱买母牛送给巴贝兰大妈,买玩具娃娃送给丽丝,现在还何必唱呢! “你要是有了钱,一定会懒得不得了!”马夏说。 我们在没有到维尔于夫以前,走到了一个农庄,在这儿我们两人曾经合
作表演过第一次的合奏,给参加婚札的人跳舞。新郎和新娘认出了我们,他
们要我们再奏曲子给他们跳一次舞。第二天早晨,我们打从这儿动身往巴黎 走去。我们离开巴黎到现在,已有整整六个半月了。
但是回来的这一天和离开的那一天一点也不一样了,这一天天色灰暗,
天气很冷,天空没有太阳,地上没有红花绿树。不过阴郁的天气又有什么关 系呢!我们的心里充满了快乐,用不到什么外界的景象来鼓舞我们。
我说“我们”,这是不正确的,只是我一个人心里充满了快乐,仅仅是
我一个人。 对马夏来说,我们越走近巴黎,他显得越忧愁,他常常一连走几个钟头,
不跟我说一句话。一直到这一天我们停下来吃中饭,坐在一块石头上吃面包 的时候,他才把他的重重的心事告诉我。
“你知道在走进巴黎的时候我想到了谁?我想到了卡罗弗里。我听到他 被送进监牢,当时竟没有想到问问他要关多少时候:现在他可能放出来了。 我们要到莫夫达路去找巴贝兰,卡罗弗里就住在那一个区,莫夫达路就靠近 他住的地方。要是他碰巧看到了我们那可怎么办呢?他是我的师父,我的叔 叔,他能够把我捉回去,那我就再也不能从他手中逃掉了。”
我一心在希望找到我的家庭,没有想到卡罗弗里。 “那你不想到巴黎城里去吗?”我问马夏。 “我想,要是我不上莫夫达路去,那我是可以逃掉跟卡罗弗里相遇的坏
运气的。”
“好,你不要上莫夫达路去吧,我一个人去,我们今天晚上再见。” 我们走到意大利广场分了手,两个人都很激动,好象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一样。六个月来,我还是第一次不跟马夏和卡比在一起,单独一个人在这个 这样大的巴黎城里,这使我觉得非常难过。
我应该去找巴贝兰的那几家小旅馆的地址和老板的名字,我都已经写在 一张纸上了。这几个老板的名字叫做贝若、巴拿波和梭毕勒。
我一路上最早看到的是贝若开的那一家,我大着胆子走进去,但是我在 问巴贝兰的时候,我的声音是颤抖的。这儿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在巴拿波旅馆,我得到另外一种回答:“巴贝兰??从前他在这儿住过, 至少有四年了,他还欠我们一个星期的房钱呢。这个坏蛋现在在什么地方?”
可是我想问的却正是这件事情啊。 梭毕勒开的是一个饭馆,我走进店里的时候,有几个人正坐在桌子旁边
吃饭。“巴贝兰,”一个人回答我说,”他不在这儿了。” “那他在什么地方呢?”我全身发着抖问道。 “我不知道。”
我头昏眼花了;看出去好象铁锅在灶上跳舞。我的脸色一定显露出了心 里的失望,所以有一个吃饭的顾客就问起我来。
“巴贝兰现在大概住在甘达旅馆,”他对我说,“在奥斯德尼兹街;三
个星期前他在那儿。” 我又有了希望了。我谢了他,然后走出这家饭馆;但是在上奥斯德尼兹
街以前,我要去打听一下卡罗弗里的消息,好告诉马夏。
我这时候正好在鲁尔兴路附近,没走几步路就到了我跟维达里来过的那 座房子跟前,在那儿我打听到卡罗弗里还要坐三个月的牢。马夏可以喘一口 气了,因为在这三个月里面,我的父母一定能想出办法使那个可怕的班主不 敢来欺侮他的侄子。
我急急忙忙地赶到甘达旅馆去,那家旅馆是一个老太婆开的。她听了我
那句和前几次一样的问话以后,就大声叫道:“你就是那个男孩吗?” “什么男孩?”
“他生前找的那个男孩。”
他生前找的那个男孩!听到这句话,我的心紧张起来。 “难道他死了?”我问她,因为心慌,连声音都哑了。 “死了一个星期了,死在圣安东昂医院里。” 巴贝兰死了!那未我的家庭现在怎样才能找得到它呢? “太太,情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巴贝兰跟你谈起过我的家庭吗?” “谈了不下二十次了,不下一百次了,那是一个有钱的家庭。” “这个家庭在什么地方,姓什么?” “啊,这个吗,巴贝兰从来没有跟我谈起过这些事。你得明白,他不让
别人知道这些事的,他想一个人得到别人给他的报酬。” “你知道不知道,在巴黎还有什么人能比你更了解巴贝兰?” “巴贝兰没有这样笨,他什么人都不相信,他是一个狡猾的家伙。” 我两手抱住了头,可是我简直没有法子再想下去。我该说什么?我该问
什么?我该做什么?我谢过了她,向门口走去。 “你这样子打算上哪儿去?”那个老太婆问我。“如果你还没有找到旅
馆,你可以住在此地,我不是夸口,你在这儿会住得很舒服。你还应该注意,
如果你的家里人在找你,他们等巴贝兰的消息等得焦急了,就会写信到这儿 来,不会写信到别处去的;那么你在这儿就能收到信了;住在这儿对你是有 好处的。”
甘达旅馆是你所能看到的最脏最坏的房子里的一座。但是这个老太婆的 提议却值得重视,并且,现在也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我没有家庭,没有一 个有钱的家庭,我不能跟自己家里的人住在大街上的高贵漂亮的旅馆里。啊, 在我们从德鲁齐到巴黎的路上,马夏想多挣几个钱,他的主张真是有道理。
“我和我的朋友合住一间房间要多少钱?” “一天十个铜板;贵不贵?” “我们晚上再来。”
第二天早上,我做的头一件事情就是写信给巴贝兰大妈,把我打听到了 的事情告诉她。我勉勉强强地写好了信。在信上不断地向她保证忘记不了她。 要是我家里人写信给她的话,我请她就通知我,并且把别人告诉她的地址转 告给我。我做完了这件事以后,又去做第二件。
在德鲁齐的时候,我对丽丝说过,我一到巴黎第一个要去看的人就是她 的在牢里的父亲。我还对她说,如果我的父母象我希望的那样有钱,我会请 求他们还清她父亲欠的债。这是我当初计划中的快乐的事情里的一件事情。 现在我去看老爹却不能够把我欠他的恩情的代价偿还给他,我是多么失望 啊!幸好我有不少的好消息告诉他,我还要把丽丝和阿列克西的吻转送给他。
我对他解释我不能够到艾金勒特那儿去,他打断了我的话。
“你的父母找到了吗?”他说。 “你也知道这件事了?” 于是他告诉我,巴贝兰来向他打听过我的情况。 “他向你提到我的家庭的时候怎么说的?”我问他。
“他什么也没有说,至少说得很少,他对你的父母的名字都保守秘密,
他怕别人会分他打算从你的父母那儿得来的好处。因此,你知道你有了父母, 但是由于这个老混蛋的贪心,你既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住在 哪里。”
我把我们所抱的希望告诉了他,他也认为很对:
“既然你的父母会在萨瓦农找到巴贝兰,既然巴贝兰会找到卡罗弗里, 也会在这儿找到我,那别人也会在甘达旅馆找到你的。你就住在那儿等吧.” 我真想对他说我的父母将来会很快地使他出狱;但是我及时地想到了一
个人不应该把心里打算做的使人快乐的事先说出来。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想留在旅馆里不出去,但是马夏却逼着我出门,也逼 着我弹琴唱歌,这一天我们还赚到了十一个法郎。
三天这样过去了,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开旅馆的那个老太婆对我的间来 问去老是相同的问题,总是用她那个一成不变的调子回答道:“没有人来问 过巴贝兰,我也没有收到寄给你或者寄给巴贝兰的信。”但是到了第四天她 终于交给我一封信。这是巴贝兰大妈的回信。她告诉我说,在她丈夫死前不 久,她接到他一封信,现在转寄给我,她想这封信对我可能有用。我怀着紧 张的心情,打开这封信。
信上说: “我现在住在医院里,病很重,我想我不会好了。如果我不能脱险的话,
那你就写信给伦敦格林广场林肯旅馆的格雷士和盖来,这两个人是负责寻找
雷米的律师。你告诉他们只有你能够告诉他们这个孩子的消息,你得当心, 你要得到一笔很好的代价后才把这些消息告诉给他们。” 马夏一下子跳起来,“向伦敦前进!”他叫道。
我朝他望着,一点不懂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写信给这两个律师不行吗?” “那样做干什么呢?写信没有当面谈能够弄清楚事情。我们还剩下四十
三个法郎,到伦敦去这点钱很够用了。我们到布罗涅上船,这要不了多少费 用。我可以替你领路。在嘉索马戏班里有两个英国小丑,他们教了我好多英 国话。”
“动身吧。”我对他说。 不要两分钟.我们就扣好了背包,走下楼去,预备动身。旅馆的那个女
老板看见我们这样的打扮,大声叫起来;“年轻的先生(我成了先生了)难 道不等你的父母了吗?在此地等候才是最聪明的办法呀。”
但是她不能够把我们留下来了。 我们在去布罗涅以前,还得去跟老爹道别。这一次道别并不难受,老爹
知道我不久就可以找到我的家庭,感到很高兴;我也非常快乐地对他说,我 很快便会跟我的父母一道回来向他道谢。
我们到达布罗涅以后,口袋里还剩三十二个法郎,这点钱买船票还有多。
到伦敦去的船第二天早晨四点钟开船,在三点半钟我们就上船了,我们 尽力找到了一个好地方,那是在一大堆箱子当中。一声钟声响了,缆绳丢到 了水里;我们的船开了;向我的祖国开了。
我们终于到了伦敦,下了船。马夏是什么也不怕的,他走到一个胖胖的
男人前面,很有礼貌地问他到格林广场的路怎样走。 “这很方便,”他问了口来对我说,“只要沿着泰晤士河走就行了。” 我用一根绳子拴住卡比,牵着它在我身边走。我们往前走,马夏不时地
问人还有多少路。
正在我们还以为迷了路的时候,忽然我们发现已经到了格林广场了。我 们在一块铜牌前面站住,铜牌上写着:“格雷士和盖来事务所”这几个字。 马夏走向前去想拉铃,但是我抓住了他的胳臂。
“你怎么啦?”他对我说,“瞧你的脸色多么白!”
“请你等一下,让我定下心来。” 他拉铃了,我们走进屋去。我心里乱糟糟的,不能够看清楚周围的环境。
我只看到有两三个人伏在桌于上写字。马夏对其中的一个人说起话来。巴贝
兰的名字产生了效果,大家都朝我望望,跟马夏说话的那一个人站起来替我 们开了一道门。我们走进了一间房间,那里有一个先生坐在一张写字台前面。 那个带我们进来的人告诉他我们是什么人。
“你们两个人里谁是巴贝兰抚养大的孩子?”那个坐着的先生用法国话 问道;
听到他说法国话,我向前走了一步:“是我,先生。” “巴贝兰在哪里?”
“他死了。” “那么你怎么知道应当土这儿来的?”
我尽可能把他问我的事情经过简短地告诉了他。我一边说,那个先生一 边记。我们一开始谈话,我就有一个问题急着想提出来,现在我想提出这个
问题的时候到了。 “先生,我的家在英国吗?”
“自然罗,它在英国,至少现在是在英国。” “那么我就去看他们吗?”
“一会儿你就可以跟你家里人在一起了。我会叫人带你去的。”他拉了 拉铃。
“我请你再让我问一句话,先生,我有父亲吗?” 我说出这句话来真花了不少力气。 “你不单有父亲,你还有母亲、兄弟和妹妹。” “啊!先生。”但是门打开了,打断了我想说的话。那个先生用英国话
对进来的人说话。我相信他是叫他领我们去。接着他说: “啊,我几乎忘记了,你的姓是德里斯哥,这是你父亲的姓。” 我相信我真会抱住他的脖子吻他,要是他给我时间的话;但是他却用手
向我们指了指门,我们走出去了。
德里斯哥一家
那一个领我们到我的父母家去的文书,带我们上了一辆马车。他说了一 声“贝斯那尔——葛林”。我知道在英文里葛林是“绿色”的意思。我因此 想到那个地方准是种满了美丽的树,这教我觉得非常快乐。
我们的车子在大街上走得很快,接着我们走进了窄小的街道,但是,周 围的东西几乎一点儿也看不见,雾太浓了。
我们离开格雷士和盖来事务所已经好久了,这使我们肯定地认为我的父 母是住在乡下;不一会我们就会离开窄小的街道到田野上了。我们在一个最 糟糕的区里走着,这儿一定是到贝斯那尔——葛林草原以前的最后一个地区 了。我仿佛觉得我们转了个弯,马车夫不时地放慢了速度,好象他也一点不 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忽然间,马车停了下来。
文书下了马车,对我们说了两声:“嘘,嘘”;很明显,是叫我们也应 该走下车来。停车的这条街真是泥泞不堪。我们跟着带路的人向前走。我们 上哪儿去呢?我开始不安了,马夏不时地对我望,可是他没有问我什么话。 我们从大街走到了一条小巷,接着又走到了一个院子里,接着又走到了一条 小巷。最后我们在一个院子里站住了,在这个院子的中央有一个烂泥坑。
为什么我们要停在这儿呢?我们已经到了贝斯那尔一葛林了吗?这是不
可能的;在这个院子里往着我的父母?但是???我没有时间来考虑这些问 题了。带路的人在一个白木板盖的房子门前敲起门来,难道我们已经到了? 马夏一直握住我的手,现在握得更紧了。
我的心非常乱,一点不知道那扇门是怎样打开的。我只记得我们走进了
一间大房间以后的事情。一盏灯和煤炉里的火光照亮了这间房间。在火炉前 面的一张安乐椅上坐着一个一动不动的白胡子老头。在他的对面,隔着一张 桌子,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那个男人大概有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灰 色灯心绒的上装,他的外貌显得很精明,但是挺严厉,那个女人的头发是金 黄色的,披在那条黑白格子的围巾上面,她的眼睛没有神,她脸上露出来的 表情和她懒洋洋的动作,都是冷冰冰的,似乎没有什么感情。在这间房间里, 还有四个小孩,两个男孩,两个女孩,头发跟他们的母亲一样,颜色是金黄 的,象麻一样的金黄。
我们的领路人还没有讲完话,我一眼就把这些全都看在眼里了。他说了
些什么话,我不能够听清楚,也一点听不懂。 “你们两个人谁是雷米?”那个穿灰色灯心绒衣服的男人,用法国话问
道。
我向前走了一步,“是我,”我说。 “那么,你来吻你的爸爸吧,我的孩子。” 过去我想到这一个时刻的时候,我总猜想到我会觉得一种说不出的兴
奋,使我投入我父亲的怀抱里。现在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兴奋。不过,我还是 去吻了我的父亲。
“这是你的祖父,”他对我说,”你的妈妈,你的兄弟和姊妹。” 我先走到我母亲跟前,拥抱她,她让我吻她。 “去跟你的祖父握一握手,你走得慢点,他是一个疯瘫的人。” 我也跟我的两个弟弟阿伦、奈德和姐姐安妮握了握手,我想抱一抱那个
小妹妹凯特,但是她正在逗卡比玩,把我推开了。啊,怎么搞的!我从前一
想到我将要有一个家庭,我将要有父母可以爱,而且他们也会爱我,我就快 乐得发了狂,现在我却弄得不知道怎样是好了,我非常好奇地看着他们每一 个人,在我的心里找不到话对他们讲!我难道不配有一个家庭吗?难道我是 一个不懂情理的怪物吗?
要是我是在一个宫殿里,而不是在一个破房子里找到我的父母,我就不 会对他们这样不亲热了吧。我想到这一点,感到非常羞愧;我又走到我的母 亲跟前,第二次拥抱住她,跟她好好地吻了吻。她没有还我的吻,只用她的 懒洋洋的神情朝我看着,然后轻轻耸了耸肩膀。
“这一个人是谁呀?”我的父亲指着马夏问道。 我告诉他马夏和我是什么关系。 “你一定非常渴望知道为什么这十三年里我们没有来找你,过了十三年
我们才想到去找巴贝兰,”我的父亲说,“到炉子旁边来,我把这事情讲给 你听。”
我解下了背包,坐到了他指给我的位子上。可是,我正把一双湿脚向炉 子伸过去,我的祖父却朝我这边吐了一口痰,我不用什么别的解释就知道我 碍着他了。于是我缩回了脚。
“不要紧,”我的父亲说,”跟他在一起用不到客气。” 听到他提到这一个白发老人用这样语气说话,我很惊奇,在我看,如果
应该客气的话,就应该跟他客气。我把脚缩到我坐的椅子下面。
“你是我的最大的一个男孩子,”我的父亲对我说,”当我娶你母亲的 时候,有个年青姑娘以为我会跟她结婚。她为了报复,在你刚满六个月的那 一天,就把你偷走,带到了巴黎,到了巴黎她就把你丢掉了。我们想尽方法 来找你,但是我们没有去巴黎,因为我们没有想到人家会把你带得这样远。 我们没有找到你,以为永远也找不到你了,三个月以前,那个女人病得快死 了,临死前,说出了真话,我就情经管我的事务的律师格雷士先生和盖来先 生来找你。他们两个人没有把我这儿的地址通知巴贝兰,那是因为我们只有 冬天住在伦敦,其它三季我们带着车子和全家人跑遍全英国和苏格兰,到处 贩买货物做生意,我的孩子,这就是你在十三年以后才给找到,回到自己家 里来的经过。我明白你有点儿害怕,因为你和我们不熟悉,你也听不懂我们 说的话,可是我希望你很快地就会习惯起来。”
是的,我一定会很快地习惯起来;我已经回到我的家里了,那些我要跟
他们一块儿生活的人是我的父母兄弟姊妹,那么,我会习惯起来不是非常自 然的事吗?
当初包我的好看的襁褓证明我有一个有钱家庭的想法完全错了。对于那 些帮助过我的人,这真不幸。我不能够替他们做那些我过去梦想做的事情了, 因为住在破房子里的那些流动贩卖货物的商人是不会有什么钱的。可是对我 来说,这有什么关系呢?我终于有了一个家庭了。亲人的爱比起钱来要宝贵 得多,我需要的并不是钱,而是爱。
吃好晚饭,我以为我们要在炉子旁边度过一个夜晚;可是我的父亲对我 说他在等一些朋友,说我们应该去睡了。说完话,他拿起一根蜡烛,领我们 走到一间车房里,这间车房和我们吃饭的那间屋子相通。车房里有两辆一般 总是流动商人用的大车。他打开了其中一辆的车门,我们看到里面有一张双 层铺,“这就是你们的床,”他说,”好好睡吧.”
我的家庭——德里斯哥一家人就是这样来接待我的。
我的父亲留下了蜡烛,走了出去,但是他把我们车子的门关上了。我们 只好睡觉,我们很快地上了床。马夏比我更不想讲话,他的沉默叫我很高兴。 但是蜡烛点完了,我还没有能够睡着。
时间不断地过去,那种压在心上的说不出来的恐惧,也不断地沉重起来, 我的头脑里思绪纷乱,其中最厉害的就是恐惧了。恐惧什么呢?我一点也不 知道,总之我真的感到恐惧就是了。
忽然,我听到车房门口传来了很响的声音,接着,一线亮光照进了我们 的车子,我大吃一惊,赶紧朝四周望了一下,这时卡比醒了,它想叫。我用 一只手捂住它的嘴,然后我向门外望去。
我的父亲走进了车房,他很快地打开了临街的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在进来了两个背着很重的包裹的人以后,他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很快地把门 关上了。
这时候他用一个手指头抵住嘴唇,另外一只拿着一盏手提灯的手指一指 我们睡觉的这辆车子;这是叫他们不要弄出声音来,把我们惊醒。他这样的 小心使我很感动,我很想去大声对他说用不着怕妨碍了我们,可是这样一来 又会吵醒马夏,所以我就一句话也不说了。
我的父亲帮助那两个人卸下了背上的包裹,接着走开了一会,不过马上 又和我的母亲一同回来了。父亲不在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打开了包裹:一个 包裹装的全是布匹,另外一个包裹里装的是帽子和袜子一类的东西。
这时候我明白了,这两个人原来是做生意的,他们是来把他们的货物卖
给我的父母的。我的父亲拿起每一样东西,在灯光下边仔细地看着,然后交 给我的母亲,我的母亲用一把小剪刀把上面的商标剪下,放到她的口袋里。 这件事使我弄不懂是什么意思,同时做生意要选这样的时候,我也觉得挺奇 怪。
两个包裹里的东西全都仔仔细细看过以后,我的父母和那两个人都走出
了车房,我们四周又重新是一片黑暗了。我想对自己说我刚才看到的事情很 平常,并不奇怪,然而不管我怎么样往好处想,我总是没法使自己信服。
过了一些时候,我又看见我们车于里照进了灯光。我对自己说不应该再
看了,可是我还是又看了。 只有我的父亲和母亲两个人了。我的母亲很快地把包裹包好了,同时,
我的父亲在车房的一个角落里扫起地来。沙土扫掉后,立刻出现了一块地窖
的门板。他掀起了门板。我的母亲这时已经捆扎好两个包裹,他就从这道门 走下去,把它们背到了地窖里,我的母亲用手提灯照着他。两个包裹全都放 好后,他把门板盖上,又用扫帚把扫走的沙土扫回来。然后他们走出去了。 马夏好象在铺上动着。他也看到了刚才这些事情了呜?我不敢问他。逼 得我透不过气来的不再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了,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我害怕
了。我从头到脚出了一身冷汗。 开锁的声音使我醒过来,弟弟阿伦打开了我们的车子的门。他对我们说
我的父亲已经出去了。我们应该到厨房里去。我在门口看见了我的母亲,她 的头倚在桌子上。我猜想她是病了,我跑到她的跟前抱住她。这时候我从她 的暖和的呼吸里闻到一股杜松子酒的味道。我向后退,她的头无力地垂在她 的伸在桌子上的两条胳臂当中。”她喝了壮松子酒,”我的祖父说。
我的眼睛里充满了眼泪,我拖了马夏往外走。 我们两个人并排走着,走了好一会儿,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们一直向前
走,也不知道往哪儿去。最后我们走到一个草地很多的公园里。 等我们在一个冷静的地方一坐下来,我就倒在马夏的怀里,大哭起来。
我从来没有感到这样不幸。 “马夏,”我对他说,”你必须离开,回到法国去,回到意大利去,不
管你去哪儿都可以,只要不留在英国。” “那么你呢,你想上哪儿去?”
“我吗!我应该留在这儿,留在伦敦,跟我家里人在一起:难道这不是 我的责任吗?把我们剩下来的钱拿着,离开吧?”
“雷米,不要这样说:如果要有人离开的话,那应该是你。”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把话说完,转过头去。 “马夏,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要对我但白,不要吞吞吐吐,不要害怕;
昨天夜里你没有睡着是不是?你看见了吗?” 他低下头来,用低低的声音说:“我没有睡,我什么都看到了。那些出
卖这些货物的人,他们的货物不是买来的。” “所以你看得出来,你应该离开。”我对他说,“你应该回到法国去,
并且去看我的所有朋友,对他们说为什么我不能够做那些答应过他们的事 了。你对他们解释我的父母不是有钱人。没有钱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啊。” “你叫我离开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钱,也不是因为他们不能养活我,我 对他们并不是一个负担,我可以替他们干活。完全是因为你昨天夜里看到那 些事情以后,你为我害怕了。你怕我也有一天会去剪那些不是买来的货物的
商标。”
“啊!别说了,马夏,我的小马夏,别说了!” 我用手掩住了我的羞得发红的脸, “是啊,如果你为我害怕,”马夏接着说下去,“我也为你害怕,正因
为这个原因,我才要对你说:一同离开,回到法国去吧。”
“不可能!我的父母对你说来是无关紧要的,你对他们也没有什么义务, 我呢,他们是我的父母,我应该留下来跟他们在一起,孝敬他们,爱他们。” “如果他们真的是你的父母,那你应该这样,但是如果他们不是你的父
母呢?”
“为什么他们不是呢?你没有听到我的父亲说的吗。” “他说的那些话,证明了什么呢?他们失去了一个孩子;他们叫人去寻
找,结果找到了一个。就是这样。为什么不能有两个孩子在同一天给丢在勃
勒德依路上呢?这是很可能的事情。” “这绝对不可能。”
“也许不可能;但是你还得注意一件事,你既不象你父亲,也不象你母 亲,你的头发不象你的兄弟姊妹那样是金黄色的。另一方面,没有钱的人怎 么能花了那么多的钱来寻找一个孩子?照我看,你不是德里斯哥家里的人, 你不应该留下来跟德里斯哥家里的人待在一起。要是你说什么也要留下来, 那我也留下来陪着你。不过你要写一封信给巴贝兰大妈,问问她那块包你的 褪褓究竟是怎样的:等我们接到回信以后,你再去间问你叫做父亲的那个人, 那时候我们也许能够对这件事情看得比较清楚些了。”
“孝敬你的父母”” 我们回到家里的时候,父亲已经回家了,他问我们:
“你们在法国是怎样赚钱生活的,讲一点给我听听。” 我就把他问我们的事情告诉了他,然后我拿起竖琴,弹了一首曲子,但
是这不是那一首《那不勒斯歌》。马夏也拉了一首小捉琴的曲子,又吹了一 阵短号。
“很好,很好,”我的父亲说,“卡比呢?它玩的是什么把戏呢?” 卡比玩了几套把戏,它的表演照例受到孩子们的欢迎。 “这条狗可真是摇钱树。”我的父亲说。 我回话的时候把卡比夸赞了一番,并且说不管教它什么,它很快就能学
会。我的父亲把我的话翻译成英国话,他好象又加上了几句话,逗得大家都 笑了起来。
“我们全家都干活挣饭吃,”我的父亲继续说,”所以我向你们提出这 样的建议。我们住在伦敦的时候,雷米和马夏可以上街去表演音乐,我相信 他们的生意一定会很好,特别是快要到圣诞节了。卡比跟阿伦和奈德一起出 去表演。”
“卡比只能跟我一起干活,”我赶紧说。 “它会学会跟阿伦一起干活的,你们分开会赚得更多。” “但是我可以对你肯定他说它什么都不会做得好的。” “别说了”我的父亲对我说:“我怎么说,我就要别人怎么做,而且立
刻照着做,这是我们的家规。”
我们两人回到了我们的车子里睡觉的时候,马夏对着我的耳朵低声说: “你看到了吧,你叫做父亲的那个人,不单单想孩子替他干活,他还想
到狗也该干活呢。这总该叫你睁开眼睛看清楚了吧?”
第二天,我的父亲要亲自带我们到一个最易赚钱的市区去,于是我们穿 过了整个伦敦城,到了一个地方,那里全是漂亮的房子,所有的街上都有许 多纪念碑,街道两旁都是花园。我们很迟才回家。我看到了卡比,真高兴极 了,它全身泥浆,但是样子很快活。
接着几天都是这样子。后来,有一天晚上,我的父亲对我说第二天我可
以带着卡比一起出去了,马夏和我两人决定带了卡比多赚一点钱来,好让他 以后永远把卡比交给我们。
不幸,起了两天大雾,一点也没有散,街道上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使
人几步外就看不出东西。人们不大出门,出来的人也不大能看到卡比:这对 我们的收入有了很大的影响。
我们迅速地走着,走到伦敦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来了。忽然我发觉卡比
不再跟在我们后面了。我站住了脚等它,同时轻轻地吹着口哨,因为远一点 的地方我们就不能看见。我担起心来,害怕它是不是给人偷去了,这时它却 奔到我们前面,嘴里衔了一双羊毛袜,一边摇着尾巴。它把两只前脚攀到我 们身上,同时把袜子衔给我们,象是要我们接住。它显得很得意,好象它玩 的是一套极难玩的把戏,要我称赞它。这样子过了好几秒钟,我惊讶得呆住 了,马夏突然对我低声他说:“快点往前走,不过不要跑。”
过了几分钟,他才对我解释道: “我刚才听见有一个人说:‘小偷在什么地方。’小偷就是卡比;如果
没有雾,我们都会给人当做小偷捉住的。” 我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他们把卡比训练成一个小偷了! 我们牵着卡比赶紧回家。父亲、母亲和那几个孩子都在忙着折布。我把
那双袜子往桌子上一丢,阿伦和奈德见了都笑起来了。 “看这双袜子,”我说,“这是卡比偷来的,因为有人把卡比训练成一
个小偷了。我想这是为了好玩才这样的吧。” 我全身发颤,可是我从来没有感觉到我的态度有这样坚决过。 “要是这不是为了好玩,”我的父亲问道,“那你想怎么样呢?” “那我就用一根绳子捆住卡比的头颈,把它投到泰晤士何里淹死它。我
不愿意卡比变成一个小偷,我更不愿意我自己也变成一个小偷。” 我的父亲盯住了我看着,他那双眼睛象要把我烧着一样:可是我没有把
眼睛垂下来,他的绷紧的脸渐渐地柔和了。“你说得很对,这只是好玩罢了,” 他说,“而且,为了不再让这种事情发生,卡比以后就只跟你一同出去吧。” 我曾向我的弟弟阿伦和奈德表示亲近,他们却一直用一种故意做出来的 仇视态度来回报我,自从发生了卡比的这件事以后,这情形愈加清楚了。大 女儿安妮,对我们一点儿也没有好感,没有一天她不想出一个花招来作弄我。 只有小凯特,她很愿意我去抚爱她,因为我总带给她糖果、糕饼和橘子,这
些东西都是我们表演的时候,孩子们送给我们的。 我刚在英国下船的时候,我的心里对这个家庭充满了感情,现在,整个
家里却只有小凯特能让我爱了。我的祖父每次当我走近他的时候,总是用劲 地不断向我吐痰;我的父亲只是在每天晚上问我讨当天收入时才想到我;我 的母亲老是喝酒,终日喝得迷迷糊糊的。
我失望了,而且感到非常悲伤,我焦急地等待着巴贝兰大妈的回信。回
信终于来了。信里面把我被人发现的时候穿的衣服都一样一样写了出来,此 外,还告诉我这些衣物上平常绣名字的地方都剪去了。
接着,巴贝兰大妈又写了几句非常关切我的话,他想安慰我不要因为没
有钱难过,但她没有猜想到使我感到不幸的并不是贫穷。 可怜的巴贝兰大妈!因为她爱我,他就猜想所有的人都应该跟她一样爱
我!她怎么会猜得到我所受到的冷落啊?
要我的父亲把当初我给偷走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服告诉我,可不是一件 容易的事情,有一个下雨天,天很冷,我们回到家里来,我终于开始谈到这 上面来,我刚提出了我的问题,我以为父亲要发脾气了,但是他却一点也没 有发出来:他只略略有点儿不高兴,接着就开始笑了,在这个微笑里的确含 着无情的和残酷的意味,不过这总是微笑啊。
“为了要找到你,”他说,“我一直部在想依靠你的襁褓上的记号:
‘弗·德。’那两个字,这是你的姓名弗朗西斯·德里斯哥的缩写;但是这 个记号给偷走你的人剪掉了,那个人想这样一来,别人就永远找不到你了。” 接着,他列举出巴贝兰大妈提到的各种东西,说得一点也不错。
还有什么好问的呢?但是,当晚上我们回到我们的车子上的时候,马夏 好象有什么秘密要对我说一样,他低下身子对着我的耳朵低声他说: “你不是德里斯哥老板的儿子,而是德里斯哥偷来的儿子。”
我想对他说我不同意这个讲法,可是马夏已经爬到他的床上去了。如果 我是马夏的活,我也许会跟他一样有这样的想法。的确,在我的处境当中有 一些叫人奇怪的事情。
象这样的穷人怎么会让他们孩子的衣服上镶着花边呢?为什么阿伦、奈 德、安妮和凯特的头发都是金黄色的,我却不是金黄色的呢?为什么在德里 斯哥家里所有的人,除了还不懂事的凯特以外,都对我感情不好呢?
对于这些“怎么”和“为什么”,我只有提出合理的反问来回答: “为什么德里斯哥一家人要找我呢,如果我不是他家的孩子?为什么他
要把钱送给巴贝兰,送给格雷士和盖来呢?” 马夏不能回答这些问题。但是这一类的争论只能产生一个结果,那就是
使我比从前更加不幸了。 我心里虽然非常优愁,但是每天还得唱歌,奏乐,一边装出各种滑稽相,
一边笑。 星期天是我的最愉快的日子了,因为星期天在伦敦街上是没有人表演音
乐的,我能够自由地一个人伤心了。 有一个星期天,我正预备跟马夏出门,父亲把我留在家里,对我说这一
天他需要我,他叫马夏一个人出去散步。我们两人在一起过了差不多一个钟 头,有人来打门了。我的父亲去开门,接着陪了一个先生进来,这个人跟他 平常来的朋友不一样,是一个地地道道英国人所谓的绅士,也就是说一个真 正的先生。他有五十岁左右,他使我最觉得惊奇的是他的微笑,他一笑就露 出了他的又白又光的、象小狗牙齿一样的牙齿,看到他,真会叫人间自己他 是因为微笑而缩紧了他的嘴唇,还是打算咬人。他和父亲谈了几分钟话以后, 就不说英国话而说起法国话来,他的法国话说得非常流畅。
“你对我说过的就是这个小孩吗?”他指着我说。“他身体好象很健康,
他没有生过病吧?” “我生过一次肺炎,因为在雪地里睡过一夜。” “这有很久了吗?”
“有三年了。”
“以后你没有再发过这种病?” “没有。”
他站起来向我走过来;他摸摸我的胳臂,然后他把手放在我的心口,后
来他又把耳朵贴在我的背上和胸膛上听,一边叫我用力呼吸。他还叫我咳嗽。 做好这些以后,他对我仔细地看了很久,这时候我忽然想到他一定是个爱咬 人的人,他的微笑是多么可怕啊。他什么话也不对我说,又用英国话和我父 亲谈起来,后来,他们两人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回来了。他对我说我可以自由地去散步了。
天在下雨,我回到我们的车子上去穿那件羊皮背心。我看到马夏在车上, 真叫我吃了一惊!他把手捂住我的嘴,低声说:
“你去把车房的门打开,我轻轻地跟着你出去,不能让人知道我在车子
上。”
到了街上,马夏才敢对我说话。”你知道刚才跟你父亲一块儿的是谁?” 他对我说。“那是詹姆士·米里甘先生,你的朋友亚瑟的叔叔。”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路当中。他抓住了我的胳臂,一边走一边继续说: “你的父亲陪着一个绅士走到了车房里,我无意的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你的侄儿怎样啦?’你父亲问。‘病好了,这一次他又逃出了危险。他亲 爱的母亲的小心看护又救了他的命,米里甘太太是一个好母亲。’你想得到, 听到这个名字,我立刻注意起来。‘那么,要是你的侄儿病好了,’你的父 亲接着说,‘你所有的计划不都没有用了吗?’‘也许现在没有用了,’那 个人回答说,‘但是我不要亚瑟活下去。等到他死的那天,必须没有一个和 我争家当的人,唯一的继承人就是我詹姆士·米里甘。’‘你放心好了,’
你的父亲说,‘我保证你会如意的。’” 听到马夏这样说,我首先想到的是去问我的父亲米里甘先生住在哪里;
但是我差不多立刻就懂得这是一个愚蠢透了的想法。那个人正不耐烦地等待 他侄儿死掉,绝对不能向他去打听他的侄儿的消息。而且,把听到他们说的 话这件事告诉米里甘先生,这也是非常鲁莽的。
亚瑟还活着。他的病好起来了。听到这个好消息我已经够高兴的了。 我们只好等待,我们等待着。 在等待的时候,我们依旧不断地在伦敦到处跑,因为我们不是那些在一
个区里享有特殊权利的音乐师,我们年纪大小了,来的时间也太短了,所以 不能够有一个固定的区域表演,那些人知道用各种理由来证明他们对地盘有 所有权,我们没有力量反驳,只有把地方让给他们。有好多次,我们不得不 赶快避开,把场子让给那些名气挺响的黑人乐队,英国人所谓的“黑炭”乐 队。这些穿了希奇古怪的礼眼、假扮成的黑人,最叫我们害怕。我们一看见 他们来了,就规规矩矩地停止演奏,离得他们远远的。
有一天,我看到在他们里面有一个人招呼马夏,马夏也亲热地向他回礼。 “难道你认识他吗?”我问他。 “这是我的朋友包勃,我对你说过的,在嘉索马戏班里有两个英国小丑,
他就是其中的一个,我懂得的一些英国话主要就是他教的。”
“黑炭乐队”表演完以后,包勃向我们走来,瞧他走近马夏的时候的样 子,我就看得出我的同伴是多么会叫人喜爱了。无疑地,由于对马夏的友爱, 包勃对我也很有好感,立刻我们有了一个朋友了,靠着他的经验和教导,我 们在伦敦谋生比起过去要容易得多了。他有好多次向我们提议三个人一同合 起来表演,就是说我们四个:他,马夏,卡比和我。但是,如果说我不愿意 离开家去看丽丝和我从前的朋友,我自然更不愿意离开家跟包勃在一道。
马夏没有把使我们担忧的事都告诉包勃,但是他把有些事情对他说了。
他问包勃有没有法子找得到一个米里甘太太的地址。但是包勃回答说姓米里 甘这个性的人在伦敦有成千上万,在全英国那更是数不清了。我们却没有想 到这一点。于是马夏又开始对我说我们应该回法国去了,我们又争论起来, 而且争论得比以前更厉害了。
“我很担心,你看,我们总有一天会大祸临头的。”马夏说,“我们走
吧。” 可是我不能下决心听从马夏的劝告。
光阴慢慢地流过去,流得真慢,不过日子总在过去,一天过了又一天,
一星期过了又一星期,全家应该离开伦敦到全英国各地去的时候到了。两辆 车子全已经新漆过一遍,他们把地窑里的货物都装到了车子上,想乘好季节 卖出去。
离开伦敦,离开这所破旧的房子和这个地窖的阴暗的进口,和马夏、卡 比一起在大路上走,我真觉得自己得到了解放。
包 勃
我们离开伦敦有好几个星期了。我们到达了一个城市,在这个城市的市 郊将要举行赛马。在英国,遇到赛马的日子好象过节一样热闹。在那些用来 做赛马场的平地上,来了许多流浪的卖艺人和流动小贩。这些人来到后,这 儿就跟市场一样了。
那天晚上,有好多帐篷搭起来了,从远处望过来,处处是一缕一缕的烟, 在烟的四周,一些穿了古里古怪的旧衣服的人在忙碌着。
那些篝火上面都吊着一口锅子。我和马夏走过这些篝人前面的时候,看 到了我们的朋友包勃。他看到了我们,显得很高兴,他跟两个伙伴一同到这 个赛马的地方来,准备表演几场武术和技巧,但是他们原来约好的乐队失信 没有来。如果我们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帮他们一个大忙:替他们来奏乐,收 入的钱我们五个人平分,甚至卡比也可以得一份,我们能自由地做那些对我 们合适的工作,只要有一笔好收入就行了。我同意了包勃的要求。
我们讲好了第二天来听包勃和他的两个朋友分配工作。但是,我粑这件 事告诉父亲以后,就遇到了困难。
“明天我需要卡比,”他说,“你们不能带它去。” 听到这句话,我觉得不大放心;他们又要卡比来干什么坏勾当吗?可是
我的父亲立刻消除了我的优虑。
“卡比耳朵很灵,”他说,”它什么都听得到,是一个好守卫。它可以 很好地来看守我们的车子,你们两个人去跟包勃表演吧,我们住在大橡树旅 馆,你们上那儿来找我们。”
我们头一夜也住在这家大橡树旅馆,它开在离这儿一里路外的旷野当
中。上那儿的路是笔直的,别的困难也没有,只是干活干了一天以后很累, 再走着去路显得长了些。
第二天早上,我们叫卡比吃了东西喝了水以后,知道它不会饥渴了,就
把它系在车子上,让它守好车子,我们走了。 我们一走到就开始了表演,一直奏到半夜十二点钟没有休息一会儿.我
已经不晓得自己是在奏些什么了,马夏也不比我好。包勃一次次宣布这是最
后一次表演,但是我们一次次开始奏起新的曲子。 我们累坏了,我们的同伴也是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不止一次地失了手。
后来,一根他们用来表演本领大的木杆倒了下来,压到马夏的脚尖上。我以
为他的脚要压碎了。幸好伤并不这样严重,只是擦破了一点肉,骨头没有断。 不过马夏不能走路了。
我们决定他留下来睡在包勃的车子上,我一个人回大橡树旅馆去。我应 该晓得德里斯哥一家人明天要上哪儿去。
“我们明天一道去,”马夏对我说。”今天晚上不要去了。我害怕。” “害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替你害怕。” “让我走吧,我答应你明天一定来。我把我的竖琴留给你,那么我准会
来拿它的。” 我不管马夏怎样害怕,也不管自己怎样疲倦,还是走我走得很快,最后
走到了大橡树旅馆;但是我找我们的车子,找了好一会儿却没有找到。我敲 旅馆的门,旅馆老板亲自来开门。
“你们的车子开走了,”他说。“你的父亲关照过要你上娄维斯去找他 们,你得连夜快点赶去。祝你一路平安!”说完他就把门关上了。
我就算知道娄维斯在什么地方,我也不能丢下了马夏一个人去。我得回 到赛马场去,虽然我已经疲倦得不得了。我又往回走了,一个半小时以后, 我在包勃的车子里了,跟马夏井排地躺在一捆麦秆上面。
我醒来的时候,马夏还没有醒。我走出车子,向正在生火的包勃走去, 这时候我好象看到一个警察牵了卡比走过来了。
我吃了一惊,站住不动了,可是卡比认出了我,挣脱了绳子。它跳了几 跳,跑到我的跟前,又跳到我的怀里:那个警察也走了过来。
“这条狗是你的吗?”他问我,“那好,我要把你逮捕了。” 他的手捉住我的胳臂,紧紧地把它用力握牢。 包勃看见警察把我这样抓牢,他站起来走了过来。 “喂,为什么你要逮捕这个孩子呢?”他问。 “昨天晚上,有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偷偷走进了圣乔治教堂。他们带了
这条狗去替他们望风,我们后来在教堂里我到了它。我们知道领着狗准能找 到偷东西的人。我捉住了一个了:你的父亲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没有回答,我呆住了。父亲问我要卡比并不是为了看守车子,而是因 为它的耳朵灵敏,能够把什么动静告诉给在教堂里偷东西的人。车子没有留 在大橡树旅馆,这是由于偷盗事情给发觉,他们不得不逃走了。
“请你向他解释我不是一个小偷,”我对包勃说,“因为我跟你们在这
儿一直待到半夜一点钟。” 包勃把我的话翻译给警察听;但是警察却不相信。
“小偷到教堂里去的时候是一点一刻,”他说,”我把这个小孩带走了,
他有话对法官去说吧.” 马夏扑到我的怀里。“我们不会把你丢掉不管的,”他对着我的耳朵低
声说。
“把卡比留下来,”我用法国话告诉马夏。但是那个警察明白了我的意 思。
“不行,不行,”他说,”我要把狗带走,它替我找到了这一个,它还
要替我找到另外几个。” 关我的监牢真正是一个监牢。我看那些墙大约有一尺厚,门上遮着一块
铁板。我打开窗子看:一根根的窗栅栏都嵌在石头里。无疑地任何人都不能
逃出这座监牢,就是有什么好朋友的帮助都不行。此外,在法律面前,象马 夏这样一个小孩能有什么用呢?就是象包勃这样一个大人肯帮助马夏,又有 什么用呢?
第二天早上,管监牢的人拿着一个小罐和一个面盆进来,他要我洗脸, 因为我马上就要上法庭去了。我很想准备准备答辩的话,但是我的脑子里乱 七八糟。管监牢的人又来了,叫我跟着他走。我们走过好些过道,走到一扇 小门前面,他把门打开。一阵热气吹到我的脸上,我听到一阵嘈杂的嗡嗡声。 我到了声庭里了。在一处席位里,我看见包勃和他的两个伙伴,大橡树旅馆 的老板,还有些我一点也不认识的人。在另外一处席位里,坐着逮捕我的那 个警察。四周的旁听席上都坐满了人。我看到马夏坐在一道栏杆上,我们两 人互相看见了后,我觉得自己胆子大起来了。
检察官说话了,他那样子象是很匆忙,没有用多少话就把事情经过说出
来:“在圣乔治教堂发生一件盗窃案,小偷是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用一架 梯子爬进了教堂,并且打碎了一个窗子。他们带了一条狗去给他们望风,可 以告诉他们有什么危险。一点一刻光景,有一个晚回家的人看见教堂里面有 微弱的灯光,非常惊讶,就立刻叫醒了教堂看守人,好多人一起到教堂来, 可是这时候狗叫起来了;人们打开了门,小偷吓得跳出窗子逃走了,连狗也 不管了,因为这条狗不会爬梯子,这条狗给警察杰雷带到了赛马场,它真是 说不出的聪明忠诚,它认出了它的主人。这个主人不是别人,就是坐在这条 凳子上的被告。至于第二个小偷,我们也有了他的线索了。”
·法官在举出一些可以证明我的罪行的理由以后,就问我叫什么名字, 多大年纪,是什么职业。
我用英国话回答他,然后我请求他答应我用法国话来替自己辩护。 “不用想欺骗我,”法官对我说,”我懂法国话。” 我用法国话来替自己辩护了,我既然在赛马场,两点半钟我才到大橡树
旅馆,一点钟又怎么可能在教堂里呢。 “一点一刻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法官问。 “在路上。”
“这要有证明。你说你在去大橡树旅馆的路上;可是起诉书上却认为当 时你在教堂里。”
我尽力说明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我看到法官并不相信我的话。”你的狗
在教堂里,你对这一点怎样解释呢?”他问我。 我不能解释,我甚至可以说摘不懂是怎么一回事;我的狗没有和我在一
起,那天早上我是把它系在我们的一辆车子上面的。”
我不能说得再多了,因为我不愿意给人抓住把柄来对付我的父亲。他们 叫上来一个证人,那是教堂的看守,后来,他们又听陪着他走进教堂的那些 人说明当时情况: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他们只看到小偷从那儿逃走的 那扇开着的窗子。最后,传我的证人了,那是包勃,他的伙伴,旅馆老板, 他们都证明了我昨天晚上几时在什么地方,几时又在什么地方。
审问结束了,法官宣布说我得移到郡的监狱里去,在那儿等待大陪审团
决定我要不要到重罪法庭受审。重罪法庭!我四肢无力地坐了下来,夭啊! 我从前为什么不听马夏的话呢?
我给带进了我的牢房,过了好久以后才想到为什么不把我当场释放的理
由。法官想等到把进教堂的人捉到以后,看看我是不是他们的同党。刚才检 察官说,他们已经有了线索了,我就要跟他们并排坐在重罪犯法庭的长凳上 了,我会感到多么难受多么羞耻啊。
我不再因为焦急而感到不耐烦了。我知道应该等待。我一会儿走来走去, 一会儿坐在凳子上,我等待着。
在天快黑以前,我听到了一阵吹短号的声音,我听得出来那是马夏在吹, 那个声音从我窗子外边的墙外边传了进来。很明显,马夏是在墙的那一面的 路上。我明白那是马夏,一定也有包勃,在表演把戏,为什么他们要挑选这 个地方呢?
忽然我听到了马夏用法国话很清楚的叫道:“明天一清早!”接着,短 号立刻吹得更响了。
马夏的这句话不是对他的英国观众说的,而是对我说的,但是他这句话 是什么意思,可不容易猜出来。
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不会错的,那就是明天一清早我应该醒来,仔细 地守着。最后,我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是深夜里。四周一点声音也没 有,离天亮一定还早得很。不一会,一架钟敲了三下,我醒得太早了,可是 我不敢再睡了。
我靠住了墙,眼睛盯住窗子看,我好象觉得夭有一点亮起来。我站起来, 踮起脚向窗子走去,打开了窗子。
一样样东西开始看得比较清楚了,天快亮了。 忽然我看到从墙那边伸出一个头来;那不是马夏的头。虽然天还很暗,
我认得出来那是包勃。“嘘!”他低声地叫了一下。他对我做了一个手势, 象是要我离开窗子远一点。我不懂什么意思,却照着做了。这时候,我看到 他另外一只手上拿着一根发亮的长吹管,同时我看到一个小白球落到了我的 脚跟前,马上包勃的头就在墙后面不见了。
我赶快拾起小球,它是用一张很薄的纸头卷成的,包在一个大铅丸上面。 我好象看到纸上写着一些字,但是天还没有怎样亮,我看不大清楚。我得等 天亮。
我多焦急啊,天空慢慢地变成黄色,真是太慢了,最后窗口里投进来一 道红光,我打开这张纸看了起来。
“明天晚上,你就要给送到郡监狱去:你跟一个警察在一起坐火车去,
你要设法坐在靠车门的地方。你坐了四十五分钟以后(要计算得精确),火 车因为到了交轨处要放慢速度;这时候你打开车门.向下跳,跳时要双脚朝 下;跳到地上后,你就上左边的一个山坡上来,我们在那儿等你,不用害怕, 祝你成功。”
我有救了,我不用到重罪法庭出庭了!啊!可爱的马夏,好心的包勃!
因为马夏单独一个人是没有能力做出这样妥善的安排的。不过,在我极端高 兴的时候,我也想到了一件伤心的事情:卡比怎么办呢,马夏是不可能把卡 比丢掉的,他既然想出了一个法子来救我逃走,他一定也找得到法子救卡比 逃走的,我把这张纸张又看了两三遍,然后把它嚼碎吞到肚子里。
第二天下午,一个警察走到了我的牢房里,叫我跟他走。事情就象马夏
安排的一样,火车开动以后,我在车门旁边坐下来,那个警察坐在我对面, 在我们这间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靠着车门坐着,车门上的窗子是开着 的。我把我的左手慢慢地滑到外面,转动了门把手,用右手拉住了车门。
时间不断过去,火车叫了一声,放慢了速度。这一个时刻到了,我迅速
地推开了车门,尽力地向远地方跳;我的一双向前伸的手碰到了长满草的山 坡:可是我摔得这样猛烈,使我滚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天鹅号” 我的后来的遭遇充满了幸运的事情。
我恢复知觉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一辆两轮马车里,我要一直坐到看见 一艘由包勃的哥哥驾驶的到法国去的船的时候,才从那辆马车上下来。包勃 答应马夏救我,他出色地实现了他的诺言。他还从杰雷警察手中偷来了卡比。 卡比也在这儿,马夏对我详细叙述我的脱逃和包勃的计策的时候,卡比用它 潮湿的舌头舐着我的脸。包勃不肯接受我们的感谢,他说我们也帮过他的忙, 他能替马夏尽力觉得很高兴。大家谁也不用感谢谁。
我们在法国上岸以后,马夏就有了一个主意,他不肯向我承认有这个主 意,但是我却猜得出来,我不敢相信它可能成功。这就是他决定我们去找米
里甘太太,我们沿着所有的大江小河和运河找,非要找到天鹅号不可。 真是太奇怪了,真是太神妙了,我们真的找到了天鹅号啦! 它比我们早两个月,沿着塞纳河向上流走。迟两个月没有什么关系,主
要问题是不要失去它的踪迹。我们跟着它的踪迹走,先到了德鲁齐,米里甘 太太经过那里的时候,把丽丝收留到船上去了。多么好的运气!我们走得更 加快了,我们跟着天鹅号和船上的乘客走,一直走到罗讷河上的塞西尔。
到了那儿,等着我们的却是一场失望。那只船停泊在岸边,船上一个人 也没有,花也没有了,马也没有了,那副样子象是给主人丢弃了。发生了什 么事情啦?亚瑟怎样了?
幸好负责看管天鹅号的一个人很快告诉了我们,米里甘太太把这只船丢 在这儿,因为罗讷河往上去不能通航了。她现在住在瑞士维威附近,将要带 了两个小孩在那儿过冬。看管船的人不知道她的详细地址。
我们还得走几天路才能休息!四夭以后,我们到了维威。我们来得正好, 因为我们的口袋里只剩下了三个铜板,鞋子也没有鞋底了!
但是维威这地方再加上附近有那么多的村子和小镇,范围比一个城市大 得多,那儿住着许多英国人,因此没有一个人能够把米里甘太太的住址告诉 我们。
我们只有最后一个办法:沿着每条街道唱我们一向唱的歌曲。我们这样
计划好了。结果收入很好。我们寻找的范围扩大起来,但是无论什么地方我 们也找不到一点儿可以引导我们找到目标的征兆。我们没有失去勇气,仍旧 每天早晨出门,挑选最漂亮的街道,在最华丽的别墅大门前面停下来表演。 有一天下午,我们在一扇大铁门前面奏着曲子,在我们后面是一道矮墙, 不过我们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它。我高声唱完我的《拿不勒斯歌》的第一段, 正要开始唱第二段,忽然听见在我们后面那道墙里面发出一声叫声,然后那
个人唱起第二段来,声音很低,很古怪。
这是什么人的声音呢?我听不出来,然而卡比做出了各种表示极端快乐 的动作,对着墙想往上跳。我再也耐不住了,大声叫道:“谁在唱呀?”那 个声音回答道:”雷米!”
没有回答我,却喊了我的名字!我和马夏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弄得莫名其妙。在墙的那一头露出了一块白手巾迎风飘着,我们往那边跑过 去。我们终于能够看到摇动手巾的人了----那是丽丝!
丽丝会唱歌了!丽丝会说话了!真的,我曾经无数次听人说丽丝总有一
天会说话的,特别可能的是在她情绪非常激动的时候。但是我却一直不相信 这件事情是可能的。现在这却成了事实;她说话了,奇迹出现了,这是因为 她听见了我的歌声,情绪万分的激动的缘故!我一想到这一点,自己也非常 激动起来,使我不得不用一只手支住了一根树枝,但是这不是发痴的时候。
“米里甘太太在哪里?”我说,”亚瑟在哪里?” 丽丝动了动嘴唇想回答我:但是从她的嘴里只说出来一些含糊不清的字
音。于是她焦急地做起各种手势,想教我们能快一点明白她的意思。我跟着 她的手看过去,看到在花园里,一条小路转弯的地方,有一个用人推着一辆 长长的小车子。亚瑟就躺在这辆车子里,在他后面,跟着他的母亲和??我 向前探出身子,想看得清楚些??是詹姆士米里甘先生,我立刻在墙后面蹲 下去,一边赶紧告诉马夏,叫他也把身子蹲下去。
等我的惊慌过去后,我低声对丽丝说:
“不应该让詹姆士·米里甘先生看到我。不要提到我们,明天早上九点 钟我们再上这儿来,你想法一个人来,现在你走吧。”
她还不想走。 “走吧,我请求你,不然的话你要害了我啦!”说完,我们就跑到长着
好多葡萄藤的地方躲了起来。躲到了这个地方,我们感到很高兴,我们可以 谈话,也能听得见对方的说话。
“你知道,”马夏对我说。“我可不愿意等到明天才去见米里甘太太; 我要马上去见她,把我们知道的事情??都对她说。米里甘先生没有见过我, 他不会因此连想到 你和德里斯哥一家人的。”很明显,马夏的建议很正确。 我让他去了,并且跟他约定好在离这儿不远的栗树林里见面。
我躺在青苔地上等马夏回来,等了好久,最后我看见他陪着米里甘太太 一同来了。我跑到她跟前,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亲着,但是她把我抱住,弯 下身子来吻我的额头。
这是她第二次吻我,但是前一次好象没有这一次抱得紧。 “我的孩子”他说,”你的同伴告诉了我对于你、对于我们大家都是非
常重要的事情:我们要谨慎地行事才行。从今天起,你和你的小朋友,应该 放弃你们的悲惨生活。在两小时以后,你们上阿尔卑斯旅馆去,我要在那里 替你们定一个房间。我们在那儿再见吧,”
她又吻了我一下,然后急忙走开了。
“你对米里甘太太说了些什么?”我问马夏。 但是他避开不肯回答,或者是只对我绕圈子说话。 我们照着米里甘太太的吩咐,向阿尔卑斯旅馆走去,一路上,我们谈着
一些别的事情。
第二天,米里甘太太来看我们了。她还带了一个男裁缝和一个做衬衫的 女裁缝来。他们量了我们的尺寸,替我们做衣服和衬衣,她对我说丽丝一直 在试着说话,医生肯定地说她现在已经好了。
以后她接着来了四天,到了第五天,她没有来,一个我从前在夭鹅号上
看见过的女用人来了,她对我们说米里甘太太在自己家里等着我们,一辆马 车等在旅馆门口接我们。这是一辆没有篷的四轮马车,马夏很神气地坐了上 去,就象他从小自己家里就备有马车一样,卡比也自由自在地爬上了有垫子 的座位。
我觉得路途非常短。我们给带进了一间客厅,米里甘太太、躺在一张沙
发上的亚瑟,还有丽丝都在那儿.亚瑟对我张开了胳臂,我跑过去,抱住了 他吻他。我又去拥抱丽丝。米里甘太太却是先拥抱了我吻我。 “终于,你可以得到属于你的身份了,”她对我说。
我朝着她看,正想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时候她打开了一扇门,我 看到巴贝兰大妈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些小孩穿的衣服。我正在拥抱她吻她 的时候,客厅的门打开了,走进来詹姆士·米里甘先生。他微笑着,露出他 那尖尖的牙齿;他看到了我,立刻收起了微笑,现出可怕的怪相。
米里甘太太不让他先说话。 “我把你请来,”她说,声音是缓慢的,却有点儿发颤,“是给你看看
我的大儿子,我终于很幸运地找到了他。他就在这儿,不过你已经认识他了, 因为你曾经到过那一个偷他的人家里,去看过他,想知道他的健康情况怎 样。”
“这是什么意思?”詹姆士、米里甘先生说,脸变了色。 “那个人现在因为犯了偷窃教堂物件的罪关在监牢里了,他把事情全部
坦白了。这儿有一封证明这些事的信。他说出了他怎样偷走这个小孩,怎样 把他丢在巴黎勃勒德依路上;后来他怎样剪去孩子衣服上的记号,让别人不 能再找到他。你愿不愿意看看这封信?你愿不愿意看看这些衣服?”
詹姆士·米里甘一声不响地待了好一会儿,无疑地,他是在想要不要把 我们全都扼死,后来他向门走去:不过在打算走出去的时候,又转过身来。
“我们来看看法庭对这件事的意见吧,”他说。 米里甘太太一点儿也不惊慌,现在我可以叫她做妈妈——她回答道:”
你可以把我们叫到法庭上去;我却不会控告那个是我丈夫的兄弟的人。” 我的叔叔出去后,门马上又关上了。这时候,我的妈妈向我伸出了双手,
我投进了她的怀抱,这是第一次我们俩同时互相亲吻。
团 圆
好多年过去了,但是时间过得却非常快,因为这些年里充满了幸福和甜 蜜的日子。没有家庭,没有依靠,在生活中被人抛弃,到处流浪的苦儿,不 仅仅有了相亲相爱的母亲和弟弟,而且还有了自己的祖先,他现在已成了一 个祖传下来的古堡的继承人。
今天晚上,我在我们全家居住的米里甘别墅的住宅里,邀集了在我受苦 难的日子里的所有的朋友,我把叙述自己流浪生活的书送给他们每人一本。 他们在我的流浪生活里都有一个位置,我的礼物就好象对他们给我的帮助表 示感谢。
在这个聚会里只少了一个人,幸福的力量虽然非常大。 但是它却不能使死去的人复生。可怜的亲爱的老师父啊, 我要是能够保证你得到安息,我将会怎样的快乐啊!如果你老年受到尊
敬,你一定会重新用你的真名实姓,年老的流浪汉维达里,一定会变成著名 的歌唱家卡洛,巴查尼。不过你放心好了,我没有忘记你,我也永远不会忘 记你!在我这个没有前途的儿童的冒险生活中,我没有跌倒,我没有摔跤, 我的老师父,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的母亲走过来了。她扶着亚瑟的胳臂。现在不是母亲来扶儿子了。跟
我们的叔叔预料的完全相反,弟弟已变成一个又漂亮又强壮的青年,他关切 地向母亲伸出胳臂。
在他们后边走着的是个老婆婆,抱着个婴孩。那婴孩是我的儿子小马夏
①。老婆婆就是巴贝兰大妈。她离开了她的村子,脱离了她过惯的生活,离开 她的朋友和我们送给她的母牛,到英国来和我们住在一起。
还有一个是丽丝,小丽丝已不再是个哑巴了,不过她还是那么娇小、轻
捷,使她更美丽动人。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我曾请求母亲答应我娶她做妻 子,母亲非常赞成。但是今天晚上,丽丝不大跟我说话,他的受惊的眼睛, 依然跟从前那样,盯着她的刚刚到达的一家人看,她的富于表情的脸显出她 重见亲人的快乐。她的父亲,他的卡德琳姑母,艾金勒特,阿列克西和般若 曼全都来了。
我们全体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自然而然地谈起了往事。
“最近我在好多赌场里遇到一个牙齿又白又尖的绅士,”马夏说,”他 虽然赌运不好,却老是在笑,詹姆士·米里甘一赌就输,”
你为什么要在雷米前面讲这些事情呢?亲爱的马夏。”妈妈说。”他又
会去帮助他的叔叔去了,” “真的是这样,亲爱的妈妈。” “这样说来,报应在哪儿啦?”我的母亲问道。
“报应是有的,我的叔叔掠夺财产的阴谋没有成功,现在他得靠给他迫 害过的人生活,靠他曾经想害死的人过活。这不是报应吗!”
“我带来了一些他的同谋的消息,”包勃说。包勃和他的哥哥也都来了, 我怎么能忘记邀请这两个朋友呢,靠着他们我才逃掉重罪法庭的审判。“那 个可怕的德里斯哥,”包勃告诉我们,“一直给流放海外。他的老婆死了。 阿伦和奈德最近也给判了终身流放:小凯特在照顾她的祖父,跟他住在一起。
① 小马夏是雷米和丽丝生的儿子,这名字是为了纪念好朋友马夏而起的。
这个老头子还有点钱,他们过得还不太苦。” 饭吃好以后,马夏走到我身边,把我拉到一边,对我说:“我们一向奏
乐给那些与我们不相干的人听,现在应该奏一下给我们亲爱的人听,你愿不 愿意弹一曲你的《拿不勒斯歌》?”
“我非常愿意,因为就是这只歌使丽丝开口讲话的。” 从一个裹着两层丝绒的漂亮盒子里,马夏拿出了他那把只值两法郎的老
提琴,我也从套子里拿出那只给雨水浸白了的竖琴。 这时候,卡比那条狗走来了。好卡比已经很老,耳朵也聋了,但是眼睛
还是非常好,它睡在垫子上,认出了那把竖琴,跛着脚走过来预备”表演”。 我们唱完歌,卡比去讨钱,它看到这么多的收入惊奇得不得了,连忙送给我。 它从来没有讨到这么多的钱,全是金币和银币:一百七十法郎!我吻了吻它 的鼻子,跟从前它来安慰我的时候一样,这个童年时候的不幸的回忆使我产 生了一个主意:
“用这笔钱来成立一个救济街头小音乐师的机构,这是第一笔经费,其 余的费用由我和我母亲出。”
“亲爱的太太,”马夏吻着我母亲的手说,”我请求你让我也捐一笔钱, 如果你同意,我把在伦敦第一次演出的收入加到卡比这次收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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