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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海豚岛



内 容 提 要


  太平洋中有一个岛屿,外形象一条在海洋里晒太阳的大鱼。岛的四周有 蓝色的海豚在游泳,有海獭在嬉游,还有许许多多的海象和海鸟。从前,在 这个岛上住着印第安人。他们受到捕猎海獭的俄国人杀害,后来离开了该岛 到东方去居住。他们离开时,遗留下一位年轻的姑娘。本书就是讲述这位印 第安姑娘——卡拉娜的故事。她在侮豚岛上孤零零地生活了十八年,等待援 救她的船只到来。她独力修建住所,制造武器和捕猎用具,和野狗斗争,捕 猎海中的动物,经过不少危险才得以生存了下来。
本书在美国曾荣获过国际安徒生儿童文学奖等七种儿童文学奖。

作 者 的 话


  本书中所说的“蓝色的海豚岛”,在公元前两千年左右就有印第安人首 先在那里定居。白人直到 1602 年才发现这个岛。
  1602 年西班牙探险家塞巴斯提安·威热开诺从墨西哥动身去寻找一个港 口。当时有许多大帆船从菲律宾运来大量财室,他要找的就是大帆船在紧急 情况下可以去避难的港口。他沿着加里福尼亚海岸北上,发现了这个岛屿, 曾派过一只小船登陆考察,命名该岛为 “圣·尼哥拉斯岛”
(LalsledeSanNicolas),以此表示赞矣小兵、旅行者和商人的守护神。 几个世纪过去,加里福尼亚从西班牙人手里落到了墨西哥人手里,于是
又有美国人登上了这个岛,不过也只是一些猎人偶尔去访问访问罢了。岛上 的印第安人上著仍然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本书试图创造的罗宾孙姑娘,确有其人,1835—1853 年期间,她曾一个 人居住在这个岛上,有关记载上称他为“被遗弃的圣·尼哥拉斯妇女”。
  关于她的真实情况记载很少。根据哈巴德船长的报告(他的帆船接走了 卡拉斯一阿特村的印第安人),我们得知,尽管努力拦阻,当时那位姑娘确 实跳进了大海。根据尼德威尔船长留下的记录,我们还知道,他在十八年后 找到了这位妇女。当时她和一只狗住在高地上一所简陋的房子里,过着孤独 的生活,穿的是鸬鹚羽毛裙。在她得救后,山塔·巴巴拉传教团的冈热勒斯 神父成了她的朋友,从她口中,我们知道那位妇女的弟弟是给野狗咬死的。 别的事情神父知道得很少,因为她只能用手势给他讲话,许多他都不懂;传 教团的许多印第安人也都不懂她的语言。卡拉斯一阿特的印第安人早已绝 迹。
“被遗弃的圣·尼哥拉斯妇女”葬在山塔·巴巴拉传教团附近的一座小
山上。她的绿色鸬鹚羽毛裙给送到罗马去保存了。 八个海峡岛中最远的一个——圣·尼哥拉斯岛,位于洛杉矶西南大约六
十五英里的地方。长期以来历史学家认为,六百年以前这个岛上就有人居住,
最近将该岛发掘的文物以碳—14 元素进行测定,结果表明印第安人在基督纪 元以前很久就已经从北方来到了这里。他们关于土地、大海以及天空万物的 模拟像,跟阿拉斯加海岸上找到的相类似,都是用精湛的技艺雕刻成的。这 些东西现在还保存在洛杉矾的西南博物馆中。
圣·尼哥拉斯将来如何还不得而知。它现在是美利坚合众国海军的一个
秘密基地,科学家预言,由于海涛和狂风的冲击,它总有一天会沉人海中。 在写作《蓝色的海豚岛》的过程中,承蒙摩德、代罗斯·罗弗勒斯、西 南博物馆贝尼斯·伊斯特曼、圣地亚哥人类博物馆前任馆长弗勒奇尔·卡尔
等帮助,在此表示谢意。

前 言


  斯·奥台尔出生在美国洛杉矶,是新闻记者,也是加利福尼亚的历史权 威。他创作的长篇小说有多部。《蓝色的海豚岛》是作者为少年读者写的第 一本书,曾先后荣获国际安徒生儿童文学奖、约翰·纽培莱奖等七种儿童文 学奖。事过几年,他的另一部儿童长篇小说《国王五世》,又荣获了约翰·纽 培莱奖。
  在离美国加利福尼亚海岸遥远的地方,隐约出现一片粗糙的岩石,就是 闻名的圣尼古拉岛。据历史记载,在 1800 年,有一位印第安姑娘,曾在这个 小岛上,孤零零独自奇迹般地度过十八个年头。《蓝色的海豚岛》就是根据 这个素材创作的。
  这部小说是用第一人称写的。我们读起来,就好象跟着女主人公卡拉娜 到了太平洋里蓝色的海豚岛。啊,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海岛呀:
  “我们的岛有两里格长,一里格宽,假如你站在岛中央耸起的一个小山 上,你会认为它象一条鱼。就是说象一条侧躺的海豚,尾巴指向日出的地方, 鼻子朝着日落的地方,它的鳍就是暗礁和沿岸的石壁。”(第二章)
  “黄昏时,??海洋到处都是一片平静,颜色有点黄,背靠岛屿躺在那 里,好象已经精疲力尽。海鸥仍旧很安静,栖息在它们的岩石窝里。”(第 二十七章)
这里有蓝色的海豚在游泳,有珍贵的海獭在嬉戏,海象的争雄,野狗的
决斗?? 我们来到这里,仿佛进入了美丽的童话世界,扩大了眼界,丰富了生活
知识。
我们一边走着,一边听卡拉娜讲她自己的动人的故事。 这个带着浪漫主义色彩的冒险故事,一下子就抓住了我们的心。卡拉娜
那种奋斗精神,给人们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以卡拉娜的父亲为首领的福尼亚海岸遥远的地方,隐约出现一片粗糙的 岩石,就是闻名的圣尼古拉岛。据历史记载,在 1800 年,有一位印第安姑娘, 曾在人。于是,这个印第安部落,便被迫乘船到美国东部去谋生。卡拉娜一 家本来也跟着去的,可是,当船离开海岸时,她发现弟弟被遗留在岛上,就 毅然地离开了迎接他们的大船,留了下来。她和弟弟以为船会再来接他们的, 但船没有再来。她的弟弟又被一群野狗咬死了!卡拉娜没有家了,也没有亲 人和同伴在身边,除了一篮子食物外,什么也没有了。不仅如此,俄国强盗 随时还可能来;咬死她弟弟的那群可怕的野狗,又在不断地追逐她。
“怎么办呢?” 卡拉娜问自己。她发愁了。她“吃不下多少饭,也没有一天晚上不做恶
梦的”。但是,她后来并没有成为困难的俘虏、死神的猎物。 她克服了重重困难,制造了防身和狞猎的武器,造了房屋,治服了野
狗??
  她在四处无援的绝境中,而且不是挺一挺就能过去的三天五天,也不是 三年五年,而是从青年到中年的漫长岁月中,仍然对生活充满乐观精神,显 得从容自在。她千方百计地使生活过得好些,再好些。她用漂亮的鸬鹚羽毛 做了一条裙子,又用美丽的卵石,做一对耳环,把自己打扮起来。她感到孤 独,就设法把驯肌了的野狗、救活了的海獭变成自己的新朋友,使生活增加
  
不少乐趣。 特别可贵的是,在很多年饥寒交迫、死神威逼的困境中,卡拉娜始终没
有改变自己善良的性格。比如说吧,有一天,她发现一只被俄国人杀伤的小 海獭,很可怜它,就把它抱回来养在水池里帮助它治伤。她明明知道小海獭 总要回海里去的,但她每天都坚持给小海獭抓它最喜欢吃的鱼。要知道,卡 拉娜不是海岛上的安居乐业者,更不是游客,死神每时每刻都在威胁着她呀! 难怪小海獭对她产生了感情,回到海里后,遇见她时,总是主动上前以它特 有的语言向她致意。
《蓝色的海豚岛》在客观上,也揭露了殖民者凶杀抢掠的种种暴行。 是谁破坏了蓝色的海豚岛上印第安人安居乐业的家园? 是谁使年轻姑娘卡拉娜家破人亡、自己也几乎葬身于岛上? 是万恶的殖民者。 不足的是,作者笔伐了俄国殖民者,却吹捧了美国殖民者。似乎俄国殖
民者是印第安人的罪人,而美国殖民者则是印第安人的恩人。显然,这是违 背历史真实的。
  大家知道,美国最早的居民是印第安人。可是,外未的殖民者,即美国 统治阶级,却诬蔑印第安人是“野蛮人”、“比狼稍强的动物”,野蛮地霸 占他们的土地,残酷地消灭他们。跟《蓝色的海豚岛》主人公卡拉娜同时代 的美国总统杰克逊就曾提出个杀气腾腾的口号:印第安人“不投降就死亡!” 美国西南部阿培齐的印第安人,由于为保卫家园进行斗争,结果遭到血腥的 镇压,幸存的全部男人和三百廿九名妇女、儿童,都彼关进监狱,而且一关 就是二十八年之久!就这样,全国一百几十万的印第安人,只剩下二万五千 人了!
这就是印第安人的“恩人”——美国殖民者的历史事实。这个事实是歪
曲不了的。 尽管如此,作者仍以饱含着感情的笔触,为被看做“野蛮人”的印第安
姑娘立传,把她塑造成一个完美的艺术形象,这还是难能可贵的。

阿 恺

蓝色的海豚岛




  阿留申人驾船来到我们岛那天的情形我还记得。起初那船浮在海面上象 一个小小的贝壳,后来渐渐变大,象一只收起翅膀的海鸥。最后在初升的太 阳中显出它的本来面目——原来是一艘挂着两张红帆的红船。
  我和弟弟来到峡谷口上,这条峡谷婉蜒而下,一直伸展到一个名叫珊瑚 湾的小海湾。那里春天生长许多块根植物,我们正是去采集这种野菜的。
  我弟弟拉莫还是个小孩,只有我一半大,我当时才十二岁。对那些活过 许多岁月的人来讲,他真是小得可以。他手快脚快,象只蟋蟀,兴奋起来也 正好跟蟋蟀一样愚蠢。正因为这个缘故,为了让他多帮我采集一些野菜,不 要到处乱跑,我对我看到的贝壳或是收起翅膀的海鸥,都闭口不说。
  我用削尖的木棍在灌木丛中挖个不停,好象海上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 的。即使当我确定那只海鸥原来是一艘挂着两张红帆的大船时,我也没有吭 声。可是世界上什么事情都很少瞒得过拉莫的眼睛。他有一对黑得象蜥蜴一 样的眼睛,很大很大,而且跟蜥蜴的眼睛一模一样,有时候看上去睡眼矇眬, 其实这正是它看东西看得最清楚的时候。拉莫的眼睛现在正是这样,半睁半 闭,跟一只蜥蜴躺在石头上,正准备弹出舌头去捕捉苍蝇时完全相象。
“大海那样平静,”拉莫说。“就象一块光滑的石头,没有半点裂缝。”
我弟弟总喜欢把一样东西故意说成是另一样东西。 “大海不是没有裂缝的石头,”我说。“它现在不过是一片没有波浪的
水。”
  “在我看来它是一块蓝色的石头,”他说。“在它很远很远的边上是一 朵小小的云,身子坐在石头上。”
“一朵云不会坐在石头上。不管石头是蓝色的,黑色的,还是别的什么
颜色。” “这朵云就是坐在石头上嘛。”
“云也不会坐在海上,”我说。“海豚坐在海上,海鸥、鸬鹚、海獭和
鲸鱼也坐在海上,就是云不坐在海上。” “那说不定是一条鲸鱼。”
拉莫来个金鸡独立,接着换了一只脚,还是金鸡独立在那里,看着船渐
渐驶近,他不知道那是一艘船,他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一艘船呢。我也从来没 有见过船,不过我知道船的样子,因为我听别人说过。
“你在那里看着大海发呆,”我说,“我在这里挖野菜。到时候野菜只
有我的份儿,没有你的份。” 拉莫用棍子戳起上来。可是那艘船越驶越近,船帆透过晨雾泛出一片红
光。拉莫的眼睛盯在那艘船上,却装出一副没有去看它的样子。 “你看见过一条红鲸鱼吗?”他问。 “看见过。”我说,尽管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我看见过的鲸鱼都是灰色的。” “你还小咧,海里游的东西哪能都看到过呢。” 拉莫挑起一把野菜,准备丢到篮子里去。忽然他把嘴张得大大的,过了
一会儿才重新闭上。 “独木舟!”他喊叫道。“一条大独木舟,比我们所有的独木舟加在一
起还大。还是一条红颜色的呢!”

  究竟是独木舟还是船,拉莫并不在乎。一刹那工夫,他已经把野菜抛在 空中,撒腿就跑,穿过灌木丛,一路跑一路哇哇直叫。
  我还在继续采集野菜,但我挖的时候,两只手抖个不停,事实上我比弟 弟还要激动。我知道那是一艘船,不是什么大独木舟,而且我还知道,来一 艘船背后还有许许多多文章。我想丢掉棍子,也跑过去看看,不过还是克制 住了,因为我懂得村子里的人需要野菜。
  我把篮子装得满满的时候,阿留申人的船已经绕过我们岛四周宽大的海 草区,来到守卫珊瑚湾的两块大礁石之间。阿留申人到来的消息已经传到卡 拉斯一阿特村。村里的男人已经拿着武器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飞快地奔向海 岸。村里的妇女则聚集在方山边上。
  我穿过茂密的灌木丛,也迅速跑下峡谷,来到海边的峭壁上面。我蹲下 身子趴在那里。我的下面就是海湾。那时候已经退潮,太阳照耀着海滩上白 色的沙子。我们村里的男人有一半站在海边。其余的人隐藏在小道尽头的岩 石后面,准备一旦来者不怀好意,就向他们发动进攻。
  我蹲在矮小的灌木丛中,努力使自己不掉下崖去,既要把自己隐藏好, 又要对下面发生的事情,看得清听得明。正在这时,船上放下一只小船。小 船上有六个男人划着长桨。他们的脸很宽,黑色的头发油光发亮,披散下来 遮住了他们的眼睛。他们走得更近了一些,我看得清他们鼻子上有骨头的装 饰品。
这些人的后面,还有一个黄胡子大汉站在小船上。以前我从来没有见到
过俄国人,但是我父亲给我讲过俄国人的事。这个人叉开两腿站在那里,手 背在腰后,眼睛盯在小海港上,好象海港已经是属于他的了。看见他这个模 样,我疑心这个人来自北方,是使我们害怕的那些人当中的一个。小船滑上 岸以后,这人跳下船来哇哇乱叫,那时我就确信他准是个俄国人。
他的声音在海湾的石壁上回荡。这些话非常奇特,跟我听到过的语言都
下一样。后来他又用我们的话慢慢他讲了起来。 “我是为和平而来的,井希望同你们进行谈判,”他对岸上的男人说。
谁也不回答。我的父亲也藏在岩石中间,这时他走下倾斜的海滩,把镖枪插
进了沙里。 “我是卡拉斯一阿特的头人,”他说。“我叫科威格头人。”
他向陌主人吐露真名实姓,使我感到很吃惊。在我们部落里,人人都有
两个名字,真正的名字是秘密的,很少使用,还有一个是普通的名字,因为 如果别人经常使用你的秘密名字,它就会用得太滥,失去魔力。因此,人家 都叫我“王一阿一巴一勒”,意思是头发又黑又长的姑娘,我的秘密名字却 是卡拉娜。我父亲的秘密名字叫做科威格,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向一个陌生 人说出自己秘密的名字。
  这个俄国人微微一笑,举起了一只手,自称是臭罗夫船长。我父亲也举 起一只手。我看不见他的脸,也说不准他会不会报以微笑。
  “我带来了四十个人,”俄国人说。“我们是来猎捕海獭的。我们希望 捕猎期间能在你们岛上扎营。”
  我父亲没有吭声。他是一位高大的人,虽说没有奥罗夫船长那样高。他 挺起胸站在那里考虑俄国人的话。他不急于回答,因为阿留申人以前也曾经 来猎捕过海獭。那是很久以前的亭了,可是我父亲还记得他们。
“你记起另一次捕猎了吧,”看我父亲沉默不语,奥罗夫船长说遣。“我

也听说过这件事。那是由米特雷夫船长率领的,他是一个笨蛋,现在已经死 掉了。当时引起冲突的原因是他让你和你的部落包干了捕猎的全部活儿。” “我们曾经捕猎过,”我父亲说,“可是你叫他笨蛋的那个人要我们长
年累月捕猎下去,也不让我们歇口气。” “这回你们什么也不要干,”奥罗夫船长说,“由我们的人来干,猎到
海獭我们会分给你们的。三分之一归你们,用东西抵偿,三分之二归我们。” “应该对半分才是,”我父亲说。 奥罗夫船长把目光移向大海。“等我们把给养安全运上岸以后再谈吧,”
他回答说。 那天上午天气晴朗,只有一点小风,但是一年这一季节中暴风雨随时会
来,所以我明白为什么俄国人要急于把东西搬到我们岛上来。 “最好现在就谈妥,”我父亲说。 奥罗夫船长向我父亲走开两大步,然后又回转身来对着他。“既然工作
由我们干,而且工作很危险,分给你们三分之一是公平的。” 我父亲摇摇头。
  俄国人抓了抓胡子。“既然大海不是你们的,我为什么非要分给你们一 份呢?”
“蓝色的海豚岛周围的海域是属于我们的,”我父亲回答说。
他的语调十分温和,他生气的时候总是这样的。 “你是说从这里到山塔·巴巴拉海岸——二十里格①以外吗?” “不,只是和这个岛连接的水域和海獭聚居的地方。” 奥罗夫船长咕噜了几声。他看看站在海滩上以及从岩石后面踏出来的
人,又看看我父亲,耸了耸肩膀。忽然他露出了一口长牙,微笑起来。
“那就对半分吧,”他说。 他还说了些什么,只是我没有听见,因为那时我过于激动,弄翻了一块
小岩石,咔嗒一声滚下了峭壁,正好掉在他的脚边。海滩上人人都在往上看,
我悄悄地离开了矮树丛,一口气跑上了方山。


























① 里格,长度名,在英美为三英里。




  奥罗夫般长和他的阿留申猎人那天上午搬到岛上来了,从船上到珊瑚湾 海滩他们来口跑了好几趟,才把东西搬完。因为这片海滩很小,一涨潮几乎 完全给水淹没,他就想在其他地势较高的地方扎营。我父亲同意了这一点。 也许我应该讲一讲我们岛的情况,以便你了解它的地形、村子在什么地
方,整个夏天阿留申人多半驻扎在什么地方。 我们的岛有两里格长,一里格宽,假如你站在岛中央耸起的一个小山上,
你会认为它象一条鱼。就是说象一条侧躺的海豚,尾巴指向日出的地方,鼻 子朝着日落的地方,它的鳍就是暗礁和沿岸的石壁。当初这个岛新发现的时 候,是否有人确实站在那些小山上,根据形状把它叫作蓝色的海豚岛的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们的海里聚居着许多海豚,由此得名也有可能。但不管 怎么说,我们就是这样称呼这个岛的。
  关于我们的岛,我想,你首先会注意到的就是风。差不多天天刮风,有 时刮西北风,有时刮东风,每隔一些时候刮上一阵南风。除了南风以外,其 他风都刮得很大,因为这个缘故,这里的山都是光秃秃的,树干低矮盘曲, 即使珊瑚湾峡谷中的树木也是如此。
卡拉斯一阿特村座落在一座小方山的东边,靠近珊瑚湾,有一眼很好的
泉水。村子北边大约半里格远的地方另外还有一眼泉水,阿留申人的帐篷就 搭在那里,那些帐篷用皮子做成,离地很低,阿留申人只得贴在地上爬进去。 黄昏时刻我们看得见他们的火光。
那天晚上,我父亲警告卡拉斯一阿特全村的人,不许他们到营房去串门。
  “这些阿留申人来自最北边的一个国家,”他说。“他们的生活方式和 我们不同,语言也不一样。他们是来捕捉海獭的,他们分给我们一份收获, 用他们带来的东西抵偿;这些东西对我们很有用。因此这样做对我们有利。 不过我们要是想跟他们亲近,就不会有利了,他们是一些不懂友谊的人。他 们不是以前来过这里的那些人,可是多年以前给我们带来不幸的那些人,跟 他们属于同一部落。”大家都听从了我父亲的话。我们没有到阿留申人营房 里去串门,他们也不到我们村里来。这并不是说他们干些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他们吃的是什么,怎样烹调的,每天杀死多少海獭以及别的一些事情我们都 很清楚,因为他们捕猎的时候我们总有人在峭壁上监视,他们回到营房,我 们就有人在峡谷里监视。
譬如拉莫就曾带来过关于奥罗夫船长的消息。
  “早上他爬出帐篷坐在一块岩石上,梳他的胡子,一直梳到象鸬鹚的翅 膀一样闪闪发亮,”拉莫说。
  比我大两岁的乌拉帕姐姐收集到的消息特别离奇。她起誓赌咒说,在猎 人当中有一个阿留申姑娘。
  “她和那些男人一样穿着皮衣,”乌拉帕说,“戴一顶皮毛帽子,帽子 下面却是一直拖到腰部的浓头发。”
  谁也不相信乌拉帕的话。人人都觉得猎人不会带个妻子来给自己添麻 烦,这种想法是可笑的。
  那些阿留申人也同样监视着我们的村子,要不然的话,他们就不会知道 他们到来不久我们遇到的好运。
事情是这样的。早春时光不是打鱼的好季节。波涛汹涌的海面和冬天的

风浪把鱼赶到了深水里去,鱼群要在那里待到气候稳定才游到海面上来觅 食,而深水里是很难捕鱼的。在这期间村子里的人吃东西很节省,吃的多半 是秋天收藏起来的种子。
  一个狂风暴雨的下午,乌拉帕给我们带来了交好运的消息。乌拉帕是个 一刻也闲不住的姑娘。她到岛东部的一个岬角上去,想在那里拣到一些海贝。 回家路上,她刚爬上一个峭壁,听得背后有一片很大的响声。
  起初她不明白这是什么响声,以为是山凤穿过岩洞引起的回声。她刚想 离开,忽然发现海湾底下有一些银白色的影子。这些影子在动。再一看,原 来是一群白鲈鱼,一条条都有她那样大的个儿。这群鲈鱼受到了逆戟鲸的追 逐。逆戟鲸捉不到海豹,就来捕食鲈鱼,鲈鱼拚命向岸边游来,想以此逃脱 逆戟鲸的追击,只是慌里慌张弄错了水的深度,结果让海水抛上了岩岬角。 乌拉帕丢下抬海贝的篮子,赶快在村子里跑,奔到村子里,已经累得上
气不接下气,只会朝海岸指指点点。 妇女们正在做晚饭,全都停下来,团团围住她,等她开口。 “一群白鲈鱼??”她终于说了出来。 “在哪儿?在哪儿?”一时大家都问。 “在岬角那儿。有十多条,说不定还不止十多余。 乌拉帕的话音未落,我们就朝海岸奔去,巴不得能及时赶到那里,鱼还
没有蹦回海里,海浪还没有把它们冲走。
  我们来到峭壁往下一看,那群白鲈鱼还在岬角上,让太阳照耀得闪闪发 亮。可是那时正在涨潮,最大的浪头已经在拍打鱼群,再也不能耽搁。我们 把它们一条条拖到潮水达不到的地方。然后,因为它们差不多全都一般大一 般重,我们两个妇女合抬一条鱼,把它们抬上了峭壁,弄回家去。
这些鱼够我们部落所有人当天晚上和第二天晚上饱餐两顿用,可是早上
两个阿留申人来到我们村子,要求同我父亲讲话。 “你们有鱼,”其中一个说。 “只够我的人吃,”我父亲回答说。 “你们有十四条鱼,”阿留申人说。 “现在只有七条了,我们吃掉了七条。” “七条里你们能省下两条来。”
“你们营房里有四十个人,”我父亲回答说,“我们的人就更多。而且,
你们有你们自己的鱼,你们带来了鱼干。” “我们吃腻了鱼干,”阿留申人说。 他是一个矮个儿.只有我父亲肩膀一般高,一双小眼睛就象两颗黑卵石,
两片薄薄的嘴唇就象石刀的刀锋。另一个阿留申人模样跟他非常相象。 “你们是猎人,”我父亲说。“要是你们吃腻了现在吃的东西,尽可自
己去捕鱼。我得为我们的人着想。” “我们将告诉奥罗夫船长,你拒绝我们分享鲈鱼。” “好吧,你们去告诉他吧,”我父亲说。“不过也要提提我们拒绝的缘
故。”
  这个阿留申人向同伴咕哝了几句,两个人抬起短腿迈开大步,翻过了村 子和营房之间的沙丘。
  那天晚上我们吃掉了余下的白鲈鱼,大家都很高兴。我们还不知道当我 们吃着鱼,唱着歌,围着火听老年人讲故事的时候,我们的好运即将给卡拉
  
斯一阿特带来不幸。




  三面环岛宽阔的海草区离海岸很近,一直延伸到一里格开外的海面上。 即使刮大风的日子里阿留申人也要在这里深海区捕猎海獭。他们黎明乘皮划 子离岸,要到晚上才拖着杀死的海獭归来。
  海獭游泳的时候,样子很象海豹,但实际上却完全不同。它的鼻子比海 豹短,一双带践的小脚也跟海豹的阔鳍不同,它的皮毛比海豹厚密,而且美 丽得多。其他方面也不相同。海獭喜欢仰卧在海草区,随波上下浮动,不是 晒太阳就是睡觉。它们是海里最顽皮的动物。
阿留申人就是从这些动物身上猎取毛皮的。 从峭壁上我可以看见皮划子在海草区上来往穿梭,刚刚掠过水面,长镖
枪就象箭一样飞来飞去。天黑以后,猎人们把他们的猎获物带回珊瑚湾,在 海滩上剥下海獭皮,剔去海獭肉。两个兼管磨尖镖枪的男人担任这项工作, 凑着海草点亮的火光一直干到深夜。早晨海滩上满地都是剥去皮的海獭,波 浪都让血染红了。
  部落里的许多人天天晚上都跑到峭壁上去数数白天杀死的海獭。他们数 着死海獭,考虑一张毛皮值多少珠子和其他东西。我却从来不去海湾,回回 我看见猎人的镖枪掠过水面上,我都要生气,因为这些动物都是我的朋友。 看它们在海草中间游戏晒太阳该多么有趣啊,那比盼望弄串珠子戴在脖子上 要有趣得多啦。
有天早上,我把这种想法告诉了我父亲。
  “珊瑚湾周围的海里剩下的海獭已经不多了,”我说。“阿留申人没来 以前那里多得很。”
“还有很多海獭聚居在岛周围的别的地方,”他回答说,在笑我的无知。
“这些猎人走了以后,它们还会回来的。” “一只也剩不下来,”我说。“猎人们会把它们杀个精光的。今天早晨
他们在南边捕猎,下个星期他们就会挪到别的地方去扬猎。”
“那艘船已经装满了毛皮,再过一个星期阿留申人就准备走了。” 我相信,父亲一定以为他们很快就要离开岛上,两天以前他曾派我们村
里一些年轻人去海滩上用一根圆木打造独木舟,这根圆木是从海里漂来的。
  除了让海风吹得生长不良的小树,岛上没有别的村。要过很久才有那么 一根圆木漂到岸上来,大家也总是把它抬回村里,放在波浪冲不走的地方打 造独木舟。派到海湾去挖空圆木的人,晚上就睡在圆木边上,那就是说他们 要在那里监视阿留申人,万一奥罗夫船长打算不拿出一些东西来抵偿我们该 得的一份就开船溜走,他们就会立即发出警报。
  人人都耽心他会来这么一手,所以除了海湾里有人监视阿留申人的船, 还有其他人在监视他们的营房。
  时时刻刻都有人来传送消息。乌拉帕说,那个阿留申女人花了整整一下 午洗她的皮围裙,这是她到这里来以后,从来不曾有过的。一天清早,拉莫 说他看见奥罗夫船长全神贯注地修剪了他的胡子,所以看起来和他刚来时一 模一样。磨尖长镖枪的阿留申人已经停止工作,全部时间都用来剥制黄昏带 回来的海獭皮。我们卡拉斯一阿特村里的人都知道,奥罗夫船长和他的猎手 都在准备离开岛上。他会不会拿东西来换我们该得的一半海獭皮,会不会趁 着夜色偷偷溜走?我们的人是不是一定要用武力来取得我们应得的一份?
  
  阿留申人忙于准备离岛,而我们人人都提出了这些问题——只有父亲是 例外,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每天晚上都在忙于打造新的镖枪。
  



  阿留申人是在一个阴天离开的。北部深海掀起的波浪向海豚岛滚滚而 来。这些波涛在岩石上撞得粉碎,连吼带叫冲进了岩洞,白色的水花高高溅 起。天黑以前,肯定有一场暴风雨。
破晓后不久,阿留申人撤掉了皮帐篷,把它们抬到海滩上去。 奥罗夫船长没有拿东西偿付我父亲应得的海獭皮。猎人们捆起帐篷的消
息传来,部落里所有人都离开村子,急急忙忙朝珊瑚湾奔去。男人们手拿武 器走在前头,妇女们紧紧跟上。男人们走下通向海湾的小路,妇女们却隐藏 在峭壁上的灌木丛中。
  我和乌拉帕一起来到很远的岬角。也就是猎人们刚来时我在那里隐藏的 地方。
  当时正在退潮,岩石和狭窄的海滩上到处是一捆捆海獭毛皮。一半猎人 已经上船。其余的正在蹚水把毛皮扔上小船。阿留申人一边干活一边笑闹, 仿佛他们离开海豚岛十分高兴。
  我父亲正在同奥罗夫船长谈话。由于猎人们的吵闹声,我听不见他们的 谈话,但是根据我父亲摇头的方式来看,我知道他一定很不高兴。
“他生气了,”乌拉帕小声地说。
“还没有生气,”我说。“真气的话,他要拉耳朵的。” 正在打造独木舟的人也已经停手,留神看着我父亲和奥罗夫船长。部落
里的其他男人则站在小道口。
  小船装满海獭皮向大船驶去。小船靠近大船,奥罗夫船长举手发出一个 信号。小船重新回来时,船里装着一口黑箱子,两个猎人把它抬到海滩上来。 奥罗夫船长揭开箱盖,抽出几个项圈。当时天空几乎不透光线,可是当他来 回摆动项圈时,圈上的小珠子仍然在闪闪发光。我旁边的乌拉帕激动得屏住 了呼吸,我也能听到藏在灌木丛里的妇女们正在高声喝采。
可是我父亲把头摇摇,在箱子面前背过身去,这时喝采声嘎然而止。阿
留申人站在那里沉默不语。我们的人离开了小道口,向前移动了几步,站在 那里看我父亲的眼色行事。
“一张海獭皮换一串珠子这种交易我们不干,”我父亲说。
“一串珠子再加一个铁镖枪头,”奥罗夫船长举起两只手指头说。 “这个箱子不可能装那么多,”我父亲回答说。 “船上还有儿口箱子,”俄国人说。 “那么把它们都搬上岸来,”我父亲说。“船上有一百零五包海獭毛皮,
海湾这里还有十五包。你还需拿出三口这样大小的箱子。” 奥罗夫般长对他手下阿留申人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不过话的意思很快
就清楚了。小海湾里还有许多猎人,他的话音刚落,他们就动手把海獭皮往 小船上搬。
  我身旁的乌拉帕一直在气喘吁吁。“你看他会给我们另外几口箱子吗?” 她低声地说。
“我不相信他。” “他把毛皮弄上大船,说不定就会离开。” “十有八九是这样。”
猎人们须走过我父亲面前才能上小船,当第一个人向他走近,他就上前

去拦住去路。 “其余的毛皮说什么也得留下,”他面对奥罗夫船长说,“把箱子送来
才能拿走。” 俄国人直僵僵地挺起身子,指指正在朝岛上吹来的云朵。 “我要在暴风雨到来以前把货装好,”他说。
  “给我们另外几口箱子。之后我会用我们的独木舟帮你装货。”我父亲 回答说。
  奥罗夫船长不吭声。他的眼睛在朝海湾周围慢慢扫视。他看了看我们站 在十几步开外岩石岬角上的人。他又打量一下峭壁上的人,这才把眼光收回 来看我父亲。这时他又对手下的阿留申人讲了几句话。
  我不知道谁先动手,是我父亲先举起手拦阻猎人,还是那个背包的猎人 先往前冲,把我父亲推在一边。这些都突如其来,我简直分不清楚。我蹦了 起来,乌拉帕尖声大叫,峭壁四周也响起一阵喊声,与此同时我只见礁石上 有一个人躺了下来,那是我父亲,满脸鲜血。他正在慢慢地站起身来。
  我们的人举起镖枪冲下了岬角。大船甲板上冒出一股白烟。一个强烈的 响声在峭壁上回荡。我们五个战士倒在地下一动不动。乌拉帕又尖叫了一声, 往海湾里扔了一块石头。石头掉在奥罗夫船长身边,没有伤着他。于是峭壁 顶上到处都在往海湾里扔石头,打中了几个猎人。我们的战士冲上去把他们 按倒在地,打得难解难分。
我和乌拉帕站在峭壁上看着他们,不知如何是好,只怕扔出手里的石头,
会伤着我们自己的人。 阿留申人扔下海獭毛皮包,腰里拔出了刀子,我们的战士也向他们冲了
上去,于是两边的人在海滩上轮番地冲来杀去。有些人倒在沙子上,又爬起
来重新厮杀。还有一些人倒下去了再也没有爬起来,我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有好一阵子,我们似乎会赢得这场战斗。可是战斗一开始划回大船的奥
罗夫船长又带回来许多阿留申人。
  我们的战士被迫退到峭壁上。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但他们还在小路口继 续战斗,不愿后退。
这时风刮了起来。奥罗夫船长和阿留申人忽然掉头向小船奔去。我们的
人没有去追赶。猎人们上了大船,扬起了红帆,大船在守卫海湾的两块礁石 之间开始慢慢移动。
大船消逝以前甲板上又升起一股白烟。乌拉帕和我在沿着峭壁奔跑,我
们的头上响起了一阵仿佛大鸟鼓翅飞去似的呼呼声。 我们在暴风雨中奔跑,瓢泼大雨扑打着我们的脸。那时其他妇女也在我
们身边跑,她们的哭喊声盖过了风声。跑到小道口,我们碰见了我们的战士, 许多人都在海滩上战斗过,几乎没有人离开战场,而且都受了伤。父亲躺在 沙滩上,波涛已在冲刷着他。看着他的遗体我马上想到,他不该把自己的秘 密名字告诉奥罗夫船长,回到村里。所有流泪的妇女和悲伤的男人也都说, 由于他说出了自己的真名实姓,大大削弱了他的力量,以致在同阿留申人和 卑鄙的俄国人的战斗中役能活着回来。




  那天晚上是卡拉斯一阿特村上所有人记忆中最可怕的时刻。浩劫那一天 黎明时分,把年纪太大不能战斗的老年人算在内,全部落一共四十二个男人。 而当夜幕降临,妇女们把牺牲在珊瑚湾海滩上的人抬回村子时,只剩下了十 五个男人,其中七个是老年人。
全村妇女没有一个不失去父亲、丈夫、兄弟或儿子的。 暴风雨持续了两天,第三天我们把牺牲的人埋在南部高地上。死在海滩
上的阿留申人给我们点火烧掉了。 这以后很长一段时期,村子里冷冷清清。人们要找吃的东西才出去一趟,
回来就默默无语地胡乱吃一些。有些人想离开村子,乘独木舟到一个叫做山 塔·卡塔利拉的岛上去,这个岛在东方尽头,但其余人说,那个岛上淡水少 得可怜。末了大家一起开了个会,决定还是留在卡拉斯一阿特。
  会上也推选了一个新头人来接替我的父亲,他名叫克姆基。这个人年纪 已经很大,年轻的时候就有好人、好猎人的名声。就在他当选头人的那天晚 上,他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说道:
  “诱捕飞禽、深水打鱼和打造独木舟的人差不多都牺牲了。过去妇女呆 在家里烧饭缝衣,不要干其他活儿,现在不得不代替男人,去对付村外的各 种危险。为这,卡拉斯一阿特会出现一些怨言,也会有人想逃避责任。这些 人将受到惩罚,因为没有大家齐心协力,我们都得灭亡。”
克姆基给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分配了工作,给乌拉帕和我分配的是搜集
鲍鱼的任务。这种海贝生长在沿岸的岩石上,多得很。退潮时我们把它们搜 集在篮子里,提到方山上,把深红色的鲍鱼肉从壳里挖出来,放在平坦的岩 石上晒干。
拉奠的任务是看守鲍鱼,不让海鸥,特别是野狗吃掉。我们村里有十多
条狗,主人死了以后,它们离开了村子,加入了岛上到处游荡的野狗群。它 们很快变得跟野狗一样凶恶,回到村子里来无非是为了偷吃东西。每天将近 黄昏,乌拉帕和我帮助拉莫把鲍鱼放进篮子,提回村子,妥善地保存起来。 这时,其他的妇女则在长满仙人掌的灌木丛中,采集号称“金枪鱼”的 红苹果。她们还捕了很多鱼、网了很多鸟。妇女们勤勤恳恳地工作使我们分
到的东西实际上比以前男人们打猎时还多。
  村里的生活按说应该太太平平,但实际并非如此。男人们说妇女们担当 了理所当然属于他们的任务。尽管现在她们变成了猎手,男人们还是瞧不起 她们。这就常常惹出很多麻烦,后来克姆基下令重新进行分工——从今以后 还是由男人打猎,妇女收割。当时已经有了充足的过冬食物,由谁来打猎实 际上无关紧要。
  但这还不是卡拉斯一阿特村秋冬不平静的真正原因。那些在珊瑚湾战斗 中死去的人还活在我们心里。我们到岛上或海上任何地方,也不管是打鱼、 吃饭或者晚上坐在簧火旁边,我们都会想起他们。我们全都怀念着某一个人, 我怀念的是我父亲,他是那样高大、强壮和仁慈。几年以前我母亲就死了, 自那以后,乌拉帕和我都一心想承担起母亲的担子,乌拉帕比我大几岁,操 劳得就更多。现在父亲又去世了,照顾拉莫更不容易,况且他经常调皮捣蛋。 卡拉斯一阿特村的别的人家也是如此,我们怀念死去的人。落在我们心
上的负担要比落在我们肩上的负担沉重得多。

  秋天食物储存了起来,家家户户篮子里都是满满的,这样就有更多的时 间去思念他们,于是我们村子传染了一种病,人们坐在那里,不说也不笑。 春天,克姆基把整个部落召集在一起。他说,整个冬天他一直在考虑一 个问题,现在已经打定主意,他要乘独木舟到东边一个国家去,当他还是孩 子的时候,东边就有了这样一个国家,而且他曾经去过一次。去到那里需要 好多日子,但他还是要到那里去,给我们找一个安身的地方。他将一个人去,
他不能抽出更多男人去作这样一次旅行,他会回来的。 克姆基离开那天是一个大晴天。我们都到海湾去送行,看他把一只大独
木舟推下水,里面装了两篓子淡水和够吃许多天的“金枪鱼”和鲍鱼干。 我们目送克姆基荡桨穿过狭窄的礁石口,慢慢划出海草区,进入大海,
他在那里向我们挥手,我们也向他挥手。朝阳在海面上照出了一条银自色的 水道。他就沿着这一条水道渐渐消失在东方。
  那天余下的时间我们一直在谈论这次旅行。克姆基能不能到达这个我们 一无所知的遥远国家呢?他会不会在冬天过去以前就回来呢?会不会永远不 再回来了呢?
那天晚上海风劲吹,波浪拍岸,我们都围在篝火旁边谈个没完。




  克姆基才离开一个月,我们就在盼望他归来。天天都有人到峭壁上去了 望大海。即使狂风暴雨或大雾笼罩的日子也不例外。白天峭壁上总有一个人 在那里了望。晚上我们围坐在篝火旁,都很想知道,第二天早晨的太阳会不 会带他国来。
但是,春来春去,大海上依旧空无船影,克姆基没有回来! 那年冬天很少风暴,雨也下得不大,雨季很早就结束了。这种情形告诉
我们:需要节约用水。过去泉水有时也会低落下去,却没有人去担心这种事, 现在却似乎件件事情都会引起一阵惊慌。很多人害怕我们会渴死。
“还是琢磨琢磨别的更重要的事情吧,”接替克姆基的马塔赛普说。 马塔赛普指的是阿留申人,从前他们都是在一年这个季节里到这里来
的。峭壁上的了望者开始搜索海上的红帆,村里开了一次会,商量阿留申人 来了如何对付。如果他们攻击我们——这一点我们深信不疑——我们没有力 量阻止他们登陆,也无法抵抗活命。因此,我们打算一看见他们的船就逃之 夭夭。
  我们在独木舟里储存了食物和淡水,然后把一只只独木舟隐藏在海豚岛 南部的岩石上。那里的峭壁又陡又高,我们用粗壮的海草编成结实的绳子, 把绳子拴在峭壁上端的岩石上,一直挂到水面上。一看见阿留申人的船,我 们马上到峭壁集中,从那里滑下去,然后乘独木舟逃到山塔·卡塔利拉岛去。 虽说珊瑚湾的入口狭窄,船只晚上通过很不保险,我们除了白天派人看
守以外,黄昏到黎明也都派了人在那里看守。
  过了不久,一个月朗风清的夜晚,守夜人中的一个跑回了村子。当时人 人都已入睡,他的叫喊声很快惊醒了我们。
“阿留申人来啦!”他喊叫道。“阿留申人来啦!”
  这原是我们意料之中的消息。我们早就作好准备,可是卡拉斯一阿特村 还是慌成了一片。马塔赛普从这个草屋走到那个草屋,让大家冷静下来,不 要去收拾那些不需要的东西,浪费时间。我带上了丝兰纤维织的裙子,那是 我花了许多天工夫才做成的,做得非常漂亮,我还带了一条海獭皮披肩。
我们悄悄地从村子里鱼贯而出,踏上了通往隐藏独木舟地方的小路。月
亮渐渐发白,东方已露出微弱的光亮,强劲的风又刮了起来。 我们刚走不到半里格远,报警的人追赶了上来。他向马塔赛普报告,我
们聚在一起,把他围在中间,听他报告。
  “我报警以后又回到海湾去看看,”他说,“我刚到那里,船已经能清 清楚楚看到了,停泊在两块守卫港湾的礁石外面。这艘船比阿留申人的船小, 帆是白色的,而不是红色的。
“你看到船上的人吗?”马塔赛普问。 “没看到。” “不是去年春天到这里来的那艘船吧?” “不是那艘船。”
  马塔赛普没出声,他在琢磨这个消息。然后他吩咐他们还是到独木舟那 里去,在那里等他,他要回去看看。这时天已经亮了,我们很快翻过沙丘向 峭壁走去,等我们到达那里,太阳已经出来。
寒风越吹越猛,尽管我们有玉米面可以做顿早餐,我们还是没有生火,

惟恐船上人会看见炊烟。我们只好吃一点点鲍鱼干充饥。吃过点东西,我弟 弟爬到峭壁上面去了。自从独木舟藏好以来,没有人下到岩石去过,我们也 不知道那些独木舟是否完整无缺地藏在那里。在拉莫离去的同时,我们看见 一个男人连奔带跑翻过了沙丘。原来那是南果,带来了马塔赛普的口信。尽 管天气寒冷,他身上直冒热气,他站在那里费了好大劲想缓过气来。我们都 在等他,催他快讲话,不过他脸上喜气洋洋,我们知道他一定带来了好消息。
“快说呀!”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我一口气跑了一里格多,”他说。“累得讲不出话来。” “你不是正在说话吗?”有人说。 “快说,南果,快说呀,”大家七嘴八舌都在喊叫。 南果在跟我们闹着玩儿。他敞开胸,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环视一下周围
的面孔,仿佛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在盯着他看。 “那艘船,”他终于开了腔,慢条斯理地说“不是我们敌人——阿留申
人的。船上有一些白人,他们未的地方正是克姆基离开岛去的那个地方。” “克姆基回来了吗?”一个老头插嘴问。 “没有回来,不过正是他看见了白人,并且央告他们到这里来的。” “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乌拉帕问。 “船上有男孩吗?”拉莫问,他已经回来,嘴里不知塞了些什么东西。 仿佛人人都在抢着说话。 南果装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对他来说,这样做是不容易的,他的嘴在同
阿留申人战斗中挨过一刀,从此以后,看上去总是一副笑脸。他举手让大家
安静下来。 “这艘船是专程到这里来的,”他说,“来带我们离开卡拉斯一阿特。” “那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呢?”我问。 这艘船不属于阿留申人,倒真是一个好消息。可是白人会把我们带到什
么地方去呢?
  “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说。“克姆基知道,是他请求白人来带我 们到那里去的。”
南果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就走,我们都跟着他。我们对我们要去的地方
不免有些担心,不过心里还是很高兴。




          晚上我们一心想快点逃跑,什么东西也没有带,现在回家去捆扎篮子, 大家都很兴奋。南果串东家走西家,去催促大家快一点。 “风越来越大,”他大声说。“船要开走啦。”
  我把想要带走的东西塞满了两只篮子。三根鲸鱼骨做的针,一只打眼的 鞋钻,一把刮兽皮的石刀,两口做饭的锅,一个贝壳做的小盒子,里面装着 许多耳环。
  乌拉帕有两盒耳环,她比我更爱虚荣,她把耳环盒放进篮子,还用蓝色 的泥土在她鼻子和颧骨上画上一道淡淡的标记。这个标记表明她还没有出 嫁。
“船开啦!”南果喊叫道。 “要是它开走啦,”乌拉帕也冲他大喊大叫,“暴风雨过后,还会再回
来的。” 我姐姐同南果正在相爱,她取笑南果道:
  “会有别的男人到这个岛上来的,”她说。“他们比要走的人英俊得多, 勇敢得多。”
“你们都长得奇丑八怪,他们准会大吃一惊马上离开的。”
  我们离开村子时,忽然刮起一阵狂风,沙子在扑打我们的脸。拉莫提着 一个篮子连蹦带跳跑在我们前面,可是不久他跑回来说,他忘了把他的捕鱼 镖枪带走。南果正站在峭壁上催我们快走,所以我不让他回去拿。
这艘船在海湾外面下锚,南果说,由于风浪太大,船不可能再往岸边靠
拢。浪头正象雷鸣一般地撞击着岩石。极目望去,海岸边上全是泡沫。 两只小船给拉上了海滩。船边站着四个白人,我们从小道走下去时,其
中一人招招手要我们走得快一点。他对我们讲一种我们听不懂的语言。
  我们部落的男人,除了南果和马塔赛普头人以外,都已经上了船。南果 说,我弟弟拉莫也在船上。刚才我跟他说,他不能回村子去取镖枪,他就跑 到头里去了。南果说他跳进了离开海湾的头一只小船。
马塔赛普把妇女分成了两个组。然后把小船推下了水,船在水里东摇西
晃,我们设法爬上去,尽量稳住身子。 海湾多少还能挡掉一些风浪,一穿过礁石之间的通道,进入大海,大浪
就向我们袭来。船上顿时一片混乱。浪花飞溅,白人你喊我叫。小船颠簸得
非常厉害,以致一瞬间看见大船,转眼却又不见了。最后我们终算靠近了大 船,也不知怎么地竟爬上了甲板。
  这艘船很大,比我们最大的独木舟还要大许多倍。船上有两根高高的桅 杆,桅杆中间站着一个蓝眼睛、黑胡子的年轻人。
  他是白人的首领,他一发号施令,别的白人连忙照办。高高的桅杆上升 起了船帆,有两个男人开始拉动铁锚上的牵索。
  我叫唤我的弟弟,我晓得他生性好奇,怕他会去妨碍正在工作的人。大 风淹没了我的声音,他没有回答。甲板上拥挤不堪,简直无法走动,我从甲 板一头挤到另一头,不断喊叫他的名字。还是没有回答。谁也没有看见他。
最后我找到了南果。 我吓坏了,大声问道:“我弟弟在哪里?”
他把海滩上告诉我的话又说了一遍,他还没说完,站在他身旁的乌拉帕

伸手指指岛上。我越过甲板往海边一看,那里不正是拉莫,高举着捕鱼镖枪, 在沿着峭壁奔跑。帆篷已经张满,大船正在缓缓移动开去。人人都在朝峭壁 上张重,甚至白人也不例外。我跑到一个白人跟前,指指峭壁上的拉莫,可 是他摇摇头,掉过头去。船速开始加快。我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
马塔赛普头人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们不能等拉莫,”他说。“再等的话,船就会撞到岩石上去的。” “要等他!”我声嘶力竭地叫喊。“要等等他呀!” “过几天船会回来接他的,”马塔赛普说。“他不会出事的。有东西吃,
有水喝,也有地方睡。” “不行,”我哭喊道。
  马塔赛普的面孔象块石头。他不再理我。我再次尖声大叫,可是我的声 音淹没在咆哮的风中。人们围在我身边,重复马塔赛普的说话,但他们的话 安慰不了我。
拉莫从峭壁上消失了,我知道他正在沿着小路奔向海滩。 船开始绕过海草区,我满以为它将折回岸上去。我屏住呼吸等待着。谁
知船的方向在渐渐改变。它在向东方驶去。就在这一瞬间,我三脚两步跨过 甲板,尽管许多手向我伸来,想把我拉回去,我还是一头栽进了海里。
一个浪头盖没了我的头顶,我在一个劲儿地往下沉,我以为再也见不到
天日了。等到我从水里冒出来,大船已经远去。透过浪花只能看到半片帆影。 那只装着我全部家当的篮子,还牢牢抓在我的手里,沉得要命。我心里明白, 手挽一只篮子是不可能游泳的。我让篮子沉下海底,开始朝岸上游去。
我模模糊糊看见守卫珊瑚湾入口的两块礁石,但我并不害怕。有好多次
我游得比这还远呢。不过在暴风雨里游水,这还是头一回。 我一边往岸上游,一边在反复考虑到了岸上如何处罚拉莫。可是当我脚
触沙子,看见他站在浪边,手拿他的捕鱼镖枪,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把
原先的打算忘得干干净净,反倒跪在沙子上,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船已经无影无踪。 “船什么时候回来?”拉莫问,眼里噙着泪水。 “很快就回来,”我说。
唯一使我生气的是,我花那样长时间精心做成的丝兰纤维裙给糟蹋掉
了。




  我们爬上小道时,风越刮越猛,沙子盖没了方山,一脚踩上去,沙子在 我们的腿脖子周围刷刷地漏下去。沙子也遮蔽了天日。既然找不到回村的路, 我们就在一些岩石中间避风。我们在那里一直呆到夜幕降临。那时,风小了 一些,月亮也出来了,我们趁着月色回到了村子里。
  冷冷的月光下,一座座草屋仿佛鬼影一般。我们走近草屋,只听得一阵 走动的声音。我以为是风声,走近一看,只见几十条野狗在草屋之间乱转。 它们躲避我们,一面走一面向我们嚎叫。
  这群野狗一定是我们离开不久溜进村子的,我们没有带走的鲍鱼填饱了 它们的肚子。经过这群野狗的洗劫,我和拉莫不得不费很大劲才找到一些食 物,吃顿晚饭。我们在一堆小火旁吃饭时,还能听到不远小山上的狗吠声。 整整一晚上,大风把它们的嚎叫声传到我的耳畔。直到太阳出来,我踏出草 屋,这群野狗才匆匆忙忙朝岛的北部跑去,狗窝就在那边的大山洞里。
  那天从早到晚我们都在搜集食物。风不停地吹,浪打着海岸,礁石上我 们去不了啦。我在峭壁上搜集海鸥蛋,拉莫用镖枪在一个潮水形成的池里叉 了一串小鱼。他把这串小鱼甩在背上带国家来,走起路来神气活现。他觉得 这样已经弥补了他造成的过失。
凑上我在峡谷里采集的谷种,我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我不得不在一
块平坦的礁石上做饭。我的饭碗沉到海底去了。 那天晚上野狗又来了。它们被鱼的香味所吸引,坐在小山上狂吠和相对
嗥叫。我透过火光看得见闪烁在它们眼睛里的光亮。黎明时候它们才离开。
  这一天海洋特别平静,我们可以到礁石中间去搜寻鲍鱼。我们用海草编 织了一个粗糙的篮子。不到太阳当顶,我们就把篮子装满了。抬着鲍鱼回家 的路上,我和拉莫在峭壁上停了下来。
天空特别晴朗,我们可以朝大船离去的方向望得很远很远。
“船会回来吗?”拉莫问。 “说不定会回来,”我回答他,虽然我心里并不这样想,“不过多半要
过很多天才能来,他们去的那个国家离这里很远。”
拉莫抬头望着我,他那乌黑的眼珠闪闪发光。 “就是船永远不来,我也不在乎,”他说。 “为什么你要这样说呢?”我问他。 拉莫想着心思,他用镖枪尖在地上戳了个洞。 “为什么?”我又问。
  “我愿意和你一起呆在这里,”他说。“这里比别人都在的时候要好玩 得多。明天我到藏独木舟的地方去,弄一只回珊瑚湾来。我们乘独木舟去打 鱼,绕着这个岛好好看看。”
“它们太重,你弄不下水的。” “你等着瞧吧。”
  拉莫敞开胸脯。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海象牙,不知是谁留下的。他戴起 来显得太大,而且海象牙已经裂口,可是当他把镖枪插在我们中间时,它们 还能发出格格的响声。
“你忘了我是科威格的儿子,”他说。 “我没有忘记,”我回家后说。“可是你还是一个小孩子,有一天你会

长得又高又壮,那时你就能够摆弄一只大独木舟了。” “我是科威格的儿子,”他又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忽然瞪得大大的。
“我是他的儿子,既然他死了,就由我接替他的位置。我现在是卡拉斯一阿 特的头人。干什么都得听我的。”
  “不过你先得成为一个成年人。按照部落的习惯,那时我不得不用尊麻 枝条抽打你,然后把你拴在一座红蚂蚁山上。”
  拉莫的脸变得苍白起来,他曾看过部落举行的成年仪式,而且记得很清 楚。我很快又说,“既然没有人来举行这种仪式,你也说不定不必经受尊麻 的抽打和蚂蚁的叮咬啦,拉莫头人。”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对我是不是合适,”他微笑着说。他把镖枪朝一只 飞过头顶的海鸥扔去。“我要想出一个更好的名字。”
  我看着他大步走去把镖枪捡起来,他的胳膊和腿细得象棍子,这样一个 小男孩,居然戴着一大串海象牙。现在他成了卡拉斯一阿特村的头人,和他 在一起,一定会遇到更多麻烦,可是我还是想去追他,把他搂在怀里。
“我想出一个名字,”他回来时说。 “什么名字?”我一本正经地说。 “我叫坦约西特罗伯头人。” “那是一个很长的名字,叫起来太费劲。” “你很快就会学会的,”坦约西特罗伯头人说。
我不想让但约西特罗伯头人单独一个人到藏独木舟的地方去,可是第二
天一早醒来,我发现拉莫不在草匣里。他也不在草屋外面。这时,我才知道, 他天不亮就已经起床,独自走了。
我吓坏了。我想到所有可能降临他头上的危险。确实,以前他曾在海草
绳上爬下去过,可是即使他把最小的独木舟推下岩去,也很难办到。就算他 真的让一只独木舟浮到水面,自己也没磕伤撞坏,他是不是能荡桨绕过潮水 湍急的沙坑呢?
想到这些危险,我立即动身去追赶。
  在小路上没走多远,我就疑惑起来,我不让拉莫自己到峭壁上去,究竟 是否应该。谁也说不上船什么时候回来接我们。在没来接以前,就我们两个 在岛上生活。因此,跟大伙儿生活在一起对不同,我处处都要他的帮助,他 应该早早成人才是。
忽然我掉转身来,朝通向珊瑚湾的小路走去。如果拉莫能把独木舟放进
水里,并穿过潮水汹涌的沙坑,他会在太阳高挂天空的时候到达港湾的。我 应该在海滩上等他,要是没有人在那里迎接他,在海上兜这么一圈那该多么 没意思啊?
  我暂时不去想拉莫,在礁石上寻找蠔。我想到,我们需要搜集食物,设 法好好保存起来,免得我们不在村子里的时候让野狗吃掉。我也想到了那艘 船。我在努力回忆马塔赛普对我说过的话。我头一次对船是否会回来起了疑 心。我一边提心吊胆,一边在礁石上挖贝壳,还不时停下来,恐惧地看看一 望无际的茫茫大海。
  太阳愈升愈高。还不见拉莫的影踪。我开始不安起来。篮子装满了,我 把它提到方山上去。
  从那里我往港湾下面看,并沿着海岸把目光移向那象鱼钩一样插入大海 的沙坑。我可以看到细小的波浪滑上沙子。更远的地方,急流你追我赶,激
  
起一抹弯弯曲曲的泡沫。 我在方山上一直等到太阳当头。然后我急急忙忙赶回村子,盼望拉莫在
我外出的时候已经回来。可是草屋是空的。 我很快挖了一个洞把海贝埋起来,推来一块大石头把洞口盖住,防备野
狗来偷吃,然后我动身朝岛的南部走去: 到那里去有两条小路可走,在一条狭长的沙丘两旁。我走的那条路上没
碰见拉莫,我心想,他可能会从另一条我看不见的小路上回来。我一边跑一 边叫他的名字。我听不见回答的声音。可是我听得很真,远处有狗叫的声音。 峭壁越来越近,狗吠声也越来越大。有时忽然停止,稍停片刻,又叫了
起来。声音是来自沙丘的对面,我离开小路,踩着沙子爬到沙丘顶上。 离沙丘不远、靠近峭壁的地方,我看见一群野狗。有好多条,正围成一
个圆圈打转。 圆圈中间正是拉莫。他朝天躺着,喉咙上面有很深的伤痕。他静静地躺
着。
  我把他抱起来,这才知道他已经死了。他身上还有野狗咬过的牙齿印。 他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根据地上的脚印判断,他根本没有到达峭壁。
离他不远,地上还躺着两只狗,一只狗肚子里还插着折断的镖枪。 我把拉莫抱回村子,走到家里太阳早已下山。这群野狗一路跟着我,等
我把他安放在草屋里、手拿木棒出来时,它们这才跑到一个小山上去,一只
长鬈毛、黄眼睛的大灰狗是它们的头,走在最后面。 天愈来愈黑,但我还是跟着它们爬上了小山。它们一声不响在我前面慢
慢退却。我跟着它们翻过两座小山,穿过一条小小的狭谷,第三座小山正面
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的一头是一个山洞,野狗一个一个走了进去。 洞口太宽大高,无法用石头堵死,我收集了一些干柴,点起了火,我想,
我可以把柴火往山洞里推,整个晚上不断往里添火,便能把柴火越推越深。
可是没有这样多的干柴。 月亮升起的时候,我离开山洞,穿过狭谷,翻过两座小山回到了家里。 整个晚上我都坐在弟弟的尸体旁边,没有睡觉。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回
到那里,把山洞里的野狗杀光。我在想怎样去杀死它们,不过想得更多的是
我的弟弟拉莫。




  这段时间许多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日出日落过去了许多天。我 在想现在剩下我孤孤单单一个人该怎么办。我不离开村子。直到我把所有的 鲍鱼都吃光了,我这才出门一次,再去搜集一些鲍鱼。
  但是有一个日子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下定决心再也不住到村子里去 啦。
  那是一个浓雾弥漫的早晨,远处传来波涛拍岸的声音。以前我从来没有 注意到这个村子是那样的安静。雾在空无一人的屋里回荡,漂动的雾形成各 种各样模糊的人影,使我想起所有死去的人和离去的人。波涛拍岸的响声也 仿佛就是他们在絮絮讲话。
  我久久坐在那里,看着这些雾影,听着这些声音,直到太阳出来,晨雾 消散,我才在房墙上点着了火。当这间草屋烧光以后,我又去点另一间草屋, 就这样,我把所有的草屋一间又一间烧掉了,只留下一堆灰烬作为这里曾经 是卡拉斯—阿特村的标志。
  除了一篮子食物以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带走的,因此我走得很快。夜 晚来临以前,我就到了预定的地点,我决定在那里一直住到大船回来。
我去的地方是在离珊瑚湾西部半里格的一个高地上。高地上有一块大岩
石和两棵生长不良的树。岩石后面是一块约有十步宽没有杂树乱草的空地, 风吹不着,还能从这里看到港湾和大海。有一股泉水从附近的狭谷里流出来。 那天晚上我爬到岩石上去睡觉。岩石顶上平平整整,正好够我伸腿睡直。 它离地很高,睡觉也用不着害怕野狗。从野狗咬死拉莫那一天以来,我没再
见到它们,但我肯定它们不久就会到我新的宿营地来。
  我随身带来一些食物,以后还要陆续搜集。这块岩石也正是我储藏食物 最保险的地方。既然现在还是冬天,大船随时可能回来,没有必要储藏不必 要的食物。这就使我有时间去制造武器防备野狗,我觉得它们总有一天会来 袭击我的。我要把它们杀个精光。
我在一间草屋里找到一根木棒,但我还需要弓箭和大镖枪。从死狗身上
取下来的那根镖枪太小了,用来叉鱼很称手,干别的就不行。 卡拉斯—阿特的法律禁止部落里的妇女制造武器,所以我出去寻找可能
留下来的任何武器。首先我去原来村子的所在地,我用筛子筛灰寻找镖枪头,
结果一个也没有找到,然后我又去藏独木舟的地方。我相信,那里除了食物 和淡水,说不定也储存了一些武器。
  峭壁下面的独木舟里也没有找到什么。这时我想起了阿留申人带到岸上 来的箱子,便动身朝珊瑚湾走去。在战斗中我看见那只箱子是放在沙滩上的, 只是猎人们逃跑的时候有没有把箱子带走,那就记不清了。
  除了风暴刮上来的一排排海草,海滩上空无一物。潮水退走了,我在原 来放箱子的地方寻找。
  这个地方就是乌拉帕和我看打仗站立的岬角下面。沙子表面很平滑,我 用一根木棍挖了许多小洞。我在一个方圆很大的地方挖个不停,心想,风暴 带来的沙子可能把箱子掩埋起来了。
  在这方圆中心的地方,木棍触到一样坚硬的东西,我满以为是块礁石, 可是我再用手往下挖,却发现是那只箱子的黑盖子。
我整整干了一上午,才把箱子上面的沙子拨开。由于海浪的冲刷,箱子

埋得很深,我没有打算把它挖出来,只是想把沙子拨开,好揭开盖子。 随着太阳升高,海潮向海滩涌来,把沙子滚满了我挖的坑,一个个波浪
把箱子越埋越深,直到把它整个儿掩埋起来。我站在原地不动,打起精神顶 住波浪,这样我就不需要重新寻找箱子。潮水退下去以后,我又开始用脚挖, 越挖越深,然后再用双手去挖。
  箱子装满了珠子、手镯和五颜六色的耳环。我忘记了我是来找镖枪的。 我把一件件装饰品取出来在阳光下来回转动,让它们闪闪发光。我戴上一串 最长的蓝珠子和一对蓝手镯,这对手镯戴在我的手腕上非常合适,我在岸上 走来走去,十分自得。
  我一直走到海湾的尽头。珠子和手镯发出丁丁当当的响声。我踏着波浪 走到那里,觉得自己好象是头人的新娘。
  我来到发生战斗的小路上。忽然想起在这里牺牲的人,相起了带来戴在 我身上这些宝石的人。我回到箱子那里去。我久久站在箱子旁边,看看手上 的手镯和脖子上的珠子,在阳光照射下它们显得那样美丽,那样晶莹可爱。 “它们不是属于阿留申人的,”我说,“它们属于我。”不过我说是这样说, 心里很明白我是决不能戴这些东西的。
  我把它们一件件摘下来。把箱子里别的念珠也取了出来。然后我走进浪 花,把它们扔进很远很远的深水里。
箱子里没有铁镖枪头,我把盖子盖上,用沙子埋住。
  我在小路口踏看一遍,也没有找到对我有用的东西,只好放弃寻找武器 的打算。
有好些日子我都没有再去想武器的问题,直到一天晚上野狗来了,蹲在
岩石下面嚎叫。天一亮它们走了开去,不过走得不远。白天我看得见它们鬼 鬼祟祟地穿过灌木丛,监视着我。
那天晚上它们又回到高地来了。我把晚饭吃剩的东西都埋起来了,可是
还是给它们挖了出来,为了抢夺这些残羹剩饭,它们又嗥又咬,互相厮打。 然后它们又开始在岩石脚下走来走去,嗅嗅空气中的气味,它们闻得到我的 踪迹,知道我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躺在岩石上,它们就在我下面转悠。岩石很高,它们
爬不上来,但我还是害怕。我躺在那里琢磨,要是我违犯部落禁止妇女制造 武器的法律,要是我把这些法律完全抛在一边,去制造我必须用来保护自己 的武器,将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呢?
难道我制造武器,风真会从世界各个角落四面八方吹来闷死我吗?难道
真会象很多人说的那样,大地也会震动,把我埋在震倒的岩石下面?难道真 象另一些人说的那样,大海会在一次可怕的洪水中升起,把岛都淹掉吗?难 道在我生命垂危的时候,武器也会在手里断掉吗?我父亲就是这样说的。
  整整两天,我考虑着这些事情,到了第三天晚上,那些野狗又来到岩石 下边,我就下定了决心,不管什么降临我的头上,我都要制造武器。早晨我 就开始工作,尽管心里还是很害怕。
  我想用海象牙做镖枪尖,因为它很坚硬,形状也正合适。我的宿营地附 近海岸上有很多这种动物,但我没有杀死海象的武器。我们部落的男人通常 用雄海草织成网来捕捉它们,趁它们睡觉的时候,把网撒在它们身上。这样 做至少需要三个人,即使这样,海象还会常常拖着网跑到海里溜掉的。
我只能用树根代替,我把它削尖,放在火里烤烤硬。再用海豹绿色的皮
蓝色的海豚岛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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