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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海豚岛



筋把它绑在一根长杆子上。那头海豹是我用石头砸死的。 制造弓箭花了我更多时间,使我遇到了更大的困难。我有一根弓弦,但
要找到一根能够弄弯而又有适当弹力的木头很不容易。我在峡谷里找了几天 才找到。蓝色的海豚岛上,树木是很稀少的。不过做箭的木头倒比较容易找, 箭头上的石头和箭杆梢上的羽毛也比较容易找。
  单单搜集这些东西倒还不是最困难的。我曾经看别人制造这种武器,自 己却知道得很少。冬天夜晚,我曾经看到我父亲坐在草屋里削刮木头,制作 箭杆、削凿石头制作箭头。然后把羽毛扎在箭杆上,不过我虽然眼睛望着他, 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我看是在看,可是一个将来要自己动手的人, 是不会带着我那种目光去看的。
  因为这个缘故,我花了好几天时间,失败了许多次,才制成勉强能用的 弓箭。
  现在我无论到什么地方去,去岸边搜集海贝也好,去峡谷提水也好,我 都用吊索把这个武器带在背上。我也练习过使用弓箭和镖枪。
  在我制造武器的那些天里,野狗没来我的宿营地,虽说每天晚上我都能 听到它们的嚎叫声。
  武器做好以后,有一次我看见野狗群的头,也就是那条黄眼睛的灰毛狗, 在灌木丛中望着我。我那时去峡谷提水,它就站在泉水高头的小山上往下看 我。它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把头露出在灌木丛顶。它离我太远,箭射不着 它。
白天我无论去什么地方,只要带着我的新武器,我心里就觉得踏实,我
在耐心地等待机会,以便用这些武器来对付那些咬死拉莫的野狗。我没有再 到野狗住的山洞里去,我相信不久它们就会到我的宿营地来。每天晚上我还 是爬到岩石上去睡觉。
头一天晚上,因为岩石有些不平,睡得不舒服,后来我从海滩上拣回来
一些干海草,给自己铺了一张床。 住在高地上倒也自得其乐。头顶星光灿烂,我躺在那里数我知道的星星,
给我不知道的许多星星起名字。
  清晨,海鸥从峭壁裂缝里的鸟窝中飞出来,打几个盘旋落在潮水池旁, 先用一条腿独立,然后用另一条腿独立,用弯弯的尖嘴往自己身上泼水,啄 理羽毛。之后,它们才飞开去,在海岸上觅食。海草区外面,鹈鹕已经开始 捕食,它们在清澈的水面上翱翔,要是看到一条鱼,它们便一头栽下去,把 海水溅得老高,连声音我都听得见。
  海獭在水草中捕食的情形,我也留心观察过。这些容易受惊的小动物在 阿留申人离开后不久就回来了,现在似乎又和过去一样,数目多得很。初升 的太阳象金子一样洒在它们光滑的毛皮上。
  但当我躺在高高的岩石上观望着天上繁星的时候,我还想着白人的大 船。黎明的曙光刚在海上铺开,我头一眼总要朝珊瑚湾的小港口看看。每天 早晨我都要在那里寻找船的踪迹,以为它可能昨天晚上已经来了。可是,天 天早晨除了一群群海鸥飞过海面,我什么东西也看不到。
  卡拉斯—阿特村人都在的时候,我总是太阳没有出来就已起床,忙着各 种活儿。可是现在没事可干,太阳升得老高,我才离开岩石。我先吃早饭, 然后到泉水边去,在温水里洗个澡。之后再到海边去搜集一些鲍鱼,有时候 也用镖枪叉条鱼,当晚饭吃。天没有黑,我就爬上了岩石,望着大海,一直
  
到它在夜幕中慢慢消逝。 船没有来,就这样冬天过去了,春天也过去了。




  夏天是蓝色的海豚岛最好的季节。那时太阳暖洋洋的,海风有时从西边, 有时从南边吹来,都比较温和。
  船很可能在这样的日子里回来。现在我绝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岩石上,越 过高地凝视东方,朝我们部落远渡茫茫大海而去的国家眺望。
  有一次,我在守望时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目标,我以为是艘船,后来看见 从它身上升起一股海水,才知道那是一条正在喷水的鲸鱼。整个夏天我再没 有看见别的东西。
  冬天的头一场暴风雨破灭了我的希望。如果白人的船要来接我,也得在 气候好的时候才来。现在我只好等到冬天过去,说不定还要等得更久。
  太阳从海里升起,又慢慢地回到海里,就这样日复一日。岛上只有我一 个人,想到这点,我心里充满了孤独的感觉。前些日子我没有感到过这样孤 独,因为我相信船会回来,正如马塔赛普说的那样。现在希望落空了,才觉 得真正的孤独。我吃不下多少饭,也没有一天晚上不做恶梦。
  暴风雨从北边刮来,掀起汹涌的波祷,撞击着海豚岛。风是那样的大, 我无法在岩石上继续呆下去,我把我的床移到了岩石脚下。为了安全起见, 我彻夜都燃着火。就这样,我睡了五个晚上。头一个晚上野狗就来了,站在 篝火外围。我用箭射死了其中三条,只是没有射死那条领头的狗。以后它们 也就没有再来过。
第六天,暴风雨过去了,我去到藏独木舟的地方,从峭壁上攀绳下去。
这部分海岸风吹不着,我发现独木舟还跟刚放在那里时一样。干粮还保存得 很好,只是淡水变了质,于是我又回到泉水边,装了满满一篓子新鲜水。
那些刮暴风雨的日子里,我放弃了重新见到大船的希望,已经作出决定,
准备划独木舟到东方那个国家去。我记得克姆基临走以前曾经通过巫术跟好 几代以前的祖先商量,这些祖先就是从东方那个国家移居到海豚岛来的,同 时他也跟驾驭风和海的巫医茹玛商量过。可是这些事情我都干不了,茹玛让 阿留申人杀害了,而且我的一生中尽管尝试过好多回,却从来没能做到和死 人对话。
不过我当时站在海岸上,却说不上有什么真正的恐惧。我知道我的祖先
来自遥远的地方,而且是乘独木舟渡海而来的。克姆基不是也已经渡过了大 海。我划独木舟的技术当然无法同这些人比,不过我得说,我当时并不怎样 操心,也不问浩瀚的大海会有什么降临在我的头上。这比想到一人孤苦伶仃 住在岛上,没有家,没有同伴,还要受野狗追逐要好得多,这个岛上的一切 都使我想起死去和离去的亲人。
  我从停放在紧靠峭壁的四条独木舟中挑选了一条最小的,可是这条还是 很重,因为它可以载六个人。摆在我面前的一件难事是如何把它推下多石的 海岸、滑入水中。这段距离有四五条独木舟那样长。
  我首先把独木舟前面的大石头搬开,然后用鹅卵石把洞填满,用水草铺 成一长条滑道。这段海岸很陡,只要我能推动独木舟,它本身的重量就能使 它滑下小道,进入水里。
  我离开海岸,太阳已经偏西了,在高大的峭壁后面,海很平静。我使用 双叶桨,很快划动独木舟,在岛的南部绕圈。到达沙坑时,忽然刮起一阵大 风。我在独木舟后面划桨,因为跪在那里可以把船划得快些,可是在大风中
  
我就掌握不好了。 于是我跪在独木舟中央,使劲地划,而且一停不停直至穿过沙坑周围湍
急的潮水。这时有许多小浪打来,我很快就湿透了。不过我从沙坑后面穿出 来,那里的浪花就不再四处飞溅,海浪也渐渐缓慢地向前滚动。虽说顺着浪 头推进的方向划要容易一些,可是这样会把我带到错误的方向去。因此,我 使这股海浪保持在我的左手,也就是保持在岛的左边。这时海豚岛已抛在我 后面,变得越来越小。
  黄昏时候我回头看了看。蓝色的海豚岛已经消逝。这时我头一次感到害 怕起来。
  现在,我的周围只有水的山,水的峡谷。我在浪谷里,什么也看不见, 独木舟从浪谷里冒出来时,看见的只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夜已经来临,我从水篓里喝了几口水。干渴的喉咙感到很凉快。 大海黑沉沉的,分不出哪是海哪是天。滚滚的海浪听不见声息,只有当
它们在独木舟下穿过或撞击在独木舟上时才发出微弱的响声。有时这种响声 仿佛是人在发怒,有时又象人在哈哈大笑。恐惧使我忘记了饥饿。
  天空出现的第一颗星星减少了我的恐惧。它闪现在我正前方的低空—— 也就是东方。一些别的星星也开始在周围露面,可是我的眼睛却一直盯在一 颗上面。这是我们形象化地称做巨蛇星座里边的一颗星,也是我所知道的一 颗闪烁绿光的星星。它不时被云封雾锁,不过过一阵子也总会明亮地重新出 现。
要是没有这颗星星,我兴许会迷失方向,因为滚滚海浪一直没有改变。
它们总是从同一个方向滚来,总是把我从想去的地方推开。因为这个缘故, 独木舟象一条蛇一样在黑沉沉的大海里蜿蜒前进。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 在朝那颗闪烁在东方的星星移动。
这颗星星已经高高升起,于是我又把北极星保持在我的左边。这颗星星
我们称之为“不动的星”。这时风渐渐减弱。由于风往往在半夜平息,所以 航行了多长时间,离天亮还有多久,我都知道。
就在这时,我发现独木舟正在漏水。天黑以前我曾腾出一只装食物的篮
子,用它去舀船边上漫进来的水。可是现在流在我膝盖周围的水却不是浪头 打进来的。
我停止荡桨,用篮子往外舀水,一直舀到独木舟差不多干了为止。于是
我便在四周仔细检查,黑暗中我用手去摸光滑的木板,发现船舷附近正在渗 水,裂缝有一手长,一指宽。大部分时间这条裂缝露出在水面,每当浊木舟 沉入劈面的浪头时,它就漏水。
  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道原来嵌的是黑沥青,这种东西是我们在海岸上捡 来的。没有沥青,我只好从裙子上撕下一团纤维塞到裂缝里去,把水堵住。 清澈的天空中已露出曙光,太阳从波涛里跳了出来,我一看,它在我左 边很远的地方。夜里船漂到目的地的南边来了,因此我马上改变方向,沿着
朝阳在海面上铺出的一条光带划去。 这天早晨没有风,缓缓的波浪在独木舟下静静逝去。独木舟因此比晚上
跑得快。 我已经十分人困体乏,不过比我刚才离开岛时更加满怀希望了。要是这
种好天气不发生变化,天黑以前我还能划上许多里格。再过一天一夜说不定 我就能看见我要去的海岸了。

  天亮后不久,正当我在想这个陌生地方,琢磨它是个什么样子的时候, 独木舟又漏起水来。裂缝还在那两块木板之间,不过大得多,而且靠近我跪 着的地方。
  我又从裙子上撕下一团纤维塞进裂缝,独木舟随波起落,渗进来的水大 部分堵不住了。而且我看得出来,这两块木板很脆,这也许是独木舟在太阳 底下存放过久的缘故。要是浪头再大,它们整个都会开裂。
  我突然清楚地看到,再继续向前是很危险的。整个航行还需要两天,或 许更长一些时间。回到岛上倒不需要那样长时间。
  不过,我还下不了回去这个决心。大海风平浪静,而且已经走了那么远 了。一想到经过这样一番努力又返回岛去,我简直受不了。想到又要回到那 个荒岛,在那儿孤孤单单,无依无靠地生活,我更加受不了。我要在那儿住 到哪年哪月呢?
  这些想法在我脑子里上下翻腾,独木舟却在平静的海面上懒洋洋地漂 泊,可是当我看见海水又在从裂缝里渗进来时,我赶紧拿起了桨。除了返回 岛去以外,没有别的选择余地。
我知道只有靠天大的运气才能回到岛上去。 太阳爬到当空才开始刮风。在这以前我已经划了好长一段路。只有在不
得不舀干渗水时我才停下来。由于有风,船走得慢多了,我也不得不常常停
下来,因为水老是从船边上泼进来,不过漏水倒并不比刚才更严重。 这是我头一个好运气。第二个好运气是当时出现了一群海豚。它们从西
边游来,可是看见独木舟又绕了个大圈掉过身来,跟在我后面游。它们游得
很慢,离我很近,我看得见它们的眼睛,眼睛很大,和海洋一个颜色。随后 它们又游到独木舟前头,在独木舟前面来回穿梭,一会儿沉入水中,一会儿 浮出水面,仿佛在用宽阔的嘴鼻织布似的。
海豚是一种吉祥的动物。它们在我的独木舟周围游来游去,使我很高兴,
尽管我的手在船桨上摩擦得流起血来,只要看看它们就能使我忘却疼痛。它 们出现以前,我很寂寞。现在有朋友和我在一起,感觉就不一样了。
蓝色的海豚在天快黑时才离开我。它们来得快,去得也快,继续朝西边
游去,我久久还能看到落日的余辉照耀在它们身上。入夜以后,我的脑海里 还不断出现它们的影子,正因为这样,在我想要躺下睡觉时,也还能把划桨 坚持了下来。
不是别的,正是蓝色的海豚把我送回了老家。
  随着夜幕降临,又起了雾,不过我还能不时看到高悬西天的一颗星星, 那颗星叫做蝲蛄星,属于一个形状象蝲蛄一样的星座,它的名称也由此而来。 木板之间的裂缝愈来愈宽,我不得不经常停下来用纤维堵塞,把渗进来的水 舀出去。
  这一夜显得很长,比前一夜长。虽说我比以前害怕得多,我还是跪在独 木舟里打了两次盹。天终于破晓了,我前面呈现出海豚岛模模糊糊的轮廓, 象一条浮在海面晒太阳的大鱼。
  太阳还不算高的时候,我就到了海豚岛,涨入沙坑的潮水把我推进了海 岸。我的一双腿已经跪得发僵,独木舟撞到沙滩上的时候我摔了一跤,站起 来爬出独木舟的时候,又摔了一跤。我爬过浅水扑上沙滩。在那里我抱着沙 子美滋滋地躺了好久。
我太疲倦了。顾不得去想野狗,很快就睡熟了。

十一


  直到海浪拍溅我的脚才把我弄醒。天已经黑了,但是我太疲倦了,没力 气离开沙坑。我才爬上一个地势较高而潮水冲不着的地方,就又睡着了。
  早晨,我在不远的地方找到了独木舟。我取出篮子、镖枪和弓箭,把独 木舟翻过来,不让潮水冲走。然后我爬到原来住的高地上去。
  我站在这块高岩上往下看,我觉得自己好象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回到 家里我很高兴。我所看见的一切——海草里嬉戏的海獭,守卫港湾的礁石和 周围泛起的泡沫,以及飞翔的海鸥,冲过沙坑的潮水——这些都使我心里充 满了欢快。
  我对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感到很吃惊,只不过很短一段时间以前, 我站在一块岩石上,却感到这里一天也耽不下去。
  我眺望着远去的蓝色海水,航海期间感到的一场恐怖又重现在我的脑 际。早上我头一眼看见这个岛,它的样子就象一条晒太阳的大鱼,那时我想, 总有一天我会把独木舟重新翻过来,再一次出海去寻找那个天涯海角的国 家。现在我知道我是决不会再去了。
  蓝色的海豚岛就是我的家,我没有别的家。白人没有驾船回来以前,我 就以这里为家。可是即使他们很快就来,不到明年夏天就来,我也不能没有 房子住,也不能没有地方储存食物。我得造一所房子。可是造在哪里呢?
那天晚上我睡在岩石上。第二天我就开始寻找造房的地点。早上天气晴
朗,但是北边却堆起了低垂的云层。不久这些云会向海岛推来,它们后面埋 伏着许多暴风雨。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我需要一个可以挡风、离珊瑚湾不远和靠近一眼清泉的地方。岛上有两
个这样的地方——一个在高地上,另一个在朝西不到一里格的地方。高地在 这两个地方当中似乎更为理想,不过,因为我很久没有到另一个地方去过, 我决定先到那里去看看再作决定。
我首先发现这个地方靠近野狗窝;这一点我差一点忘了。我刚走近野狗
窝,野狗的头领就来到山洞口,用它那黄眼睛注视着我。如果我在这里盖草 屋,我首先必须杀掉这头狗和野狗群。我打算无论如何也要做到这一点,不 过需要很多时间。
这里的泉水比靠近高地的泉水还要好,含盐少,出水稳定。除此之外,
打水也比较方便,因为它流自小山脚下,不象另一个流自峡谷里。它离峭壁 和岬角也很近,可以掩蔽我的房子。
          这里的岩石不如高地上的岩石那么高,因此防风作用也小一些,不过它 们也算够高了,站在上面我可以看到北部海岸和珊瑚湾。 最后使我决定把房子造在什么地方的却是海象。
  这里的峭壁已经风化为一片宽阔的暗礁,潮水涨来,一部分礁石就埋在 水里。对海象来说这是块很好的地方,遇到暴风雨天气,它们可以爬到峭壁 的半山腰。遇到好天气,它们可以在潮水池中捕鱼,或者躺在礁石上休息。 雄海象很大,常常有三十个人那么重。母海象小得多,不过它们要比雄 海象吵闹,整天又是尖叫又是咆哮,有时候晚上也不例外。小海象也很吵闹。 这天早上潮水不高,大多数海象都离岸远去,只见数以百计的斑点在海 浪中晃动,吵闹声却震耳欲聋。那一天余下来的时间我一直呆在那里,东看 看西看看,晚上就住在那里。黎明时分吵声又闹成一片,我离开这个地方回
  
到高地上去了。 朝南还有一个地方可以造房子,靠近卡拉斯—阿特村的废墟,但我不愿
到那里去,它使我想起那些离去的人。而且这个地方的风太大,直刮覆盖海 豚岛中部的沙丘,一年大部分时间到处飞沙走石。
  那天晚上下起雨来,一连下了两天。我用柴禾在岩石脚下搭了一个躲雨 的棚子,能够挡掉一些雨水。我吃了点储存在篮子里的食物。因为下雨我无 法点火,感到非常寒冷。
  第三天雨停了,我出去寻找造房子需要的东西。也需要一些杆子筑个围 墙。我会很快把野狗杀掉,可是岛上还有许多小红狐狸。它们数量多得很, 用圈套用弓箭都休想摆脱它们。它们是一些狡猾的小偷。不筑篱笆,储藏任 何东西都不保险。
  雨后早晨的空气格外清新。潮水池气味浓郁,峡谷里的野草和沙丘上的 植物发出一股甜香。我一边唱歌,一边沿小路下到海滩,顺着海滩走向沙坑。 我觉得这一天是我走运的好兆头。
这真是我动手建立新家的好日子。

十二


  多年以前,有两条鲸鱼给冲上沙坑。大部分骨头已拿去做了装饰品,只 剩下肋骨还在那里,半掩半埋在沙里。
  我用这些肋骨筑成了篱笆。我把它们一根根挖出来,搬到高地上去。这 些肋骨又长又弯,我挖了一些洞,把它们竖在地里,竖起来的肋骨比我人还 高。
  我把这些肋骨差不多一根挨一根竖在那里,向外弯曲。这样一来什么东 西也爬不上去。肋骨之间我缠上许多海草绳,海草绳一干就收缩起来,因此 拉得很紧。我本来想用海豹筋条来绑肋骨,这东西是比海草结实,可野兽喜 欢吃,要不了多少时候,篱笆就会啃垮。筑篱笆费了我很多工夫。要不是岩 石当成篱笆的一部分与篱笆的一头相连,费的时间可能还会更多。
  我在篱笆下面挖个洞作为出入口,洞的大小深浅刚够一人爬进爬出。洞 的底部和两边我都砌上了一块块石头。洞口外边我用一些杂草编成的草席盖 起来遁雨,洞口里边用一块能搬动的平石板盖住。
  我能在篱笆两头之间跨八步,这块地方足够储存我捡来的东西以防野兽 偷走。
我筑篱笆首先是因为天气太冷不能睡在岩石上,而且在我保险不被野狗
偷袭以前,我也不愿意睡在我搭的棚子里面。 造房子的时间比建篱笆的时间更长,因为一连下了许多天雨,也因为我
需要的木料很难找到。
  我们的人当中有一个传说,说过去这个岛上一度大树遍地。那是很久以 前的事了,是在图麦约威特和穆卡特主宰世界之初。这两位神经常为了很多 事情互相争吵。图麦约威特希望人们死,穆卡特则希望人们生。图麦约威特 一气之下就到这个世界下面的另一个世界去了,而且带走了他的全部东西, 他以为这样一来人就会死去。
那个时候到处都是高高的树,现在峡谷里却只有几棵树,而且这些树又
矮又小,枝干都不直。很难找到一根适合于做桩子的木头。我早出晚归搜寻 了许多天,才找到了足够的木料。
我把岩石作为房子的后墙,让房子的前面敞开,因为那个方向风吹不着。
我用火和石刀把这些木桩弄得一样长短,这给我带来很多困难,因为我以前 从来没有摆弄过那样的工具。我在每一边用四根木桩,都打在泥土里,房顶 用了双倍的木头。我用海豹筋条把木桩绑住,又在房顶上面盖上雌海草,雌 海草的叶子比较宽。
  房子还没有造完,冬天已经过去了一半。我天天晚上都睡在那里,心里 很踏实,因为篱笆很结实。我做饭的时候狐狸来了,在外面从篱笆缝里张望, 野狗也来了,因为进不来,又是啃鲸鱼肋骨,又是大声嚎叫。
我射死了两条狗,却没有射死那只领头的狗。 在我筑篱笆和造房子的时候,我尽吃海贝和鲈鱼,都是在一块石板上煮
熟的。后来我做了两件做饭的用具。海边有一些给海水冲得很光滑的石头, 这些石头多半是圆的,我找到两块中间有凹陷的石头,我用沙子磨擦,把凹 陷的地方开宽加深。用这两块石头烧鱼就可以把鱼汁保留下来,鱼汁很好吃, 过去都浪费了。
为了煮熟野谷子和野菜,我用芦苇编了一只细密的篮子,这比较容易,

因为我向乌拉帕姐姐学过编篮子。篮子晒干以后,我在海边捡几块沥青,放 到火上烤软,把它抹在篮子里面,这样篮子就不漏水了。只要把一些小石头 烧热,丢在放上水和野谷子的篮子里,我就能做出粥来。
  我在房子里做了一个生火的地方,就在地上挖一个坑,砌上石板石。在 卡拉斯—阿特村我们每天晚上重新生火,现在我生了火不让它熄灭,睡觉的 时候,用灰把火盖上,第二天晚上扒开灰,把火吹旺,这样做很省事。
  岛上有很多灰鼠,现在我总有一些剩菜剩饭,需要放在一个保险的地方。 我房子的后墙是岩石,岩石上,有几条裂缝,正好跟我肩膀一般高。我把裂 缝掏空、磨平,做成几层架子,食物放在上面,老鼠就够不着了。
  这时冬天已经过去,小山上小草开始发青,我的房子非常舒服,我再也 不用怕风吹雨淋,不用怕四处觅食的野兽。我喜欢吃什么就煮什么,我需要 的一切东西随时都有。
  现在该是划算划算摆脱野狗的时候了,这些野狗咬死了我的弟弟,万一 它们碰上我没带武器,也会把我咬死。我还需要一支份量比较重的镖枪,也 需要一张大一些的弓和一些更锋利的箭。为了搜集制造武器的材料,我搜遍 了整个岛屿,花了许多天工夫。这样一来,只能利用晚上制作武器。凑在煮 饭的火堆旁边,火光过于暗淡看不清楚,我把一种我们叫做舍舍的小鱼晒干 了点灯。
舍舍是一种银色的鱼,比手指头大不了多少。晚上月光皎洁的时候,这
些小鱼就成群结队游上海面,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你几乎可以踩在上面走路。 它们随着海潮游来,潮水一退在沙子上来回扭动,好象在跳舞似的。
我捉了好几篮子舍舍鱼,放在太阳下晒干了,然后把它们的尾巴穿起来
挂在房顶的木头上,气味很不好闻,不过烧起来却很明亮。 我先做弓箭,做好以后一试,我高兴极了,新做的弓箭比旧的射得更远
更准。
  我把镖枪留到最后去做。我把镖枪的长杆磨光削平,在镖枪头上装上一 个石环,既增加了镖枪的份量,又把镖枪尖固定住了。我一边干一边琢磨我 能否象部落的男人那样,用海象牙来做镖枪尖。
我想了好几个晚上,考虑我怎样去杀死一头大野兽。我不能使用海草网,
因为那需要几个男人齐心协力才行。我也记不得有谁用弓箭或镖枪杀死过雄 海象。只记得他们是用网网住雄海象,然后用棍棒把它打死的。为了取油, 我们曾经用镖枪杀死过许多海象,可是它们牙齿不够大。
究竟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但我越想,决心越大,我一定要试一试。岛
上再也找不到比雄海象的长牙更适合做镖枪尖的东西了。

十三


  去海象聚居地的头天晚上,我没有睡多少觉。我又想到禁止妇女制造武 器的法律。我不知道我的箭能否笔直地射出去,射出去了又能否刺穿海象粗 糙的皮肉。如果一个雄象向我扑来怎么办?如果我受了伤,挣扎着往家走碰 上野狗怎么办?
  晚上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想这些问题,但太阳一出来我就起床,朝海象居 住的地方走去。
  我到达峭壁时,这些动物已经离开礁石,聚集在海边。公海象们坐在卵 石成堆的斜坡上,象一块块灰色的大圆石,它们下面,母海象和海象崽子正 在海浪里游戏。
  把这些年轻的海象说成海象崽子也许不大妥当,因为它们一个个跟男人 一样高大。但它们在许多方面毕竟还是初生的崽子。它们跟着海象妈妈,象 小孩学走路一样,扒拉鳍脚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发出只有小孩才有的哭声 和表示高兴的声音。它们离岸去学习游泳,还要妈妈把它推进海里,这往往 非常困难,因为它们个儿太大。
  公海象相互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因为它们脾气很坏,生来嫉妒心很大, 一有使它们不高兴的事情,很快就会打架。我下面的斜坡上有六头雄海象, 一头头象大头人似地单独坐一个地方,注视着它管辖的一群母海象和幼海 象。
母海象身上比较光滑,面孔看上去很象老鼠,尖尖的鼻子,还带几根触
须。雄海象却大不一样,它的鼻子上面有一大块隆起的肉耷拉下来盖在嘴边。 它的皮肤很粗糙,看上去象在太阳下晒干的湿土,有一条条裂纹。这种动物 真丑。
我在峭壁顶上把一头头公海象看过来,想从六头当中选一头最小的。
  除了一头,别的都一样大小,这头小的离我最远,半个身子给礁石挡住。 它只有别的公海象一半大小,是一头年轻的公海象。因为它面前的海浪里没 有母海象在那里玩,我知道它还没有自己的兽群,因此,它既不会谨慎,也 不容易激怒。
我悄悄地从峭壁边上爬下去。到达那头海象边上我还得在别的几头公海
象背后经过,所以要小心,不能惊动它们。它们天不怕,地不怕,就是看见 我也不会挪动身子,可是我想最好还是不要引起它们的警觉。我带着新制的 弓,这张弓差不多和我一般高,身边带了五支箭。
  小道坎坷不平,路面上都是小石头。我费了很大劲儿不让石头滚到斜坡 下去。我十分小心,不让母海象看见,母海象容易受惊,而且会用尖叫声警 告兽群。
  我爬到年轻的公海象附近,这才站起身来,躲在一块大礁石后面把箭搭 上了弓弦。这时我突然想起父亲的警告,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弓会断的。
  太阳西斜在远方,幸好我的影子没有落在年轻的公海象身上。我们之间 的距离很短,它正好背朝着我。我还是不知道头一箭该射哪儿,射它的肩膀 呢还是射它的头呢?海象皮很粗糙,但很薄,不过皮下面是厚厚一层脂肪。 它的身体很大,头却很小,不容易射中。
  当我站在岩石后面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又一次想起父亲的警告:遇上 危险,妇女手上的弓往往会断。年轻的海象开始向岸边移动。起初我以为它
  
碰巧听到了我的声音。不久我发现它在朝一群母海象走去,这些母海象属于 附近一头年老的公海象。
  海象尽管个儿很大,走起路来却很快,不断地扒拉着又当手又当脚的鳍 脚蹒跚前进。那头雄海象快接近水边了。我射了一箭,箭笔直地飞出去。可 是箭快射到那头年轻公海象的一刹那间,它改变了方向,弓虽然没有折断, 箭却从它身边擦过,没有射中。
  一直听到石头嘎嘎作响,我才注意到老公海象在往斜坡下移动。它很快 赶上对手,用肩膀一顶就把年轻的公海象顶翻在地。年轻公海象站起来有一 人那样高,身子有两个人那样宽,可是挨了这一下子,竟滚进了水里,躺在 那里昏了过去。
  老公海象踩在它身上,摆着脑袋,大声吼叫,在周围峭壁上引起了一阵 轰响。在水波上用鳍搔背挠痒的母海象和小海象也停下来观战。
  刚才老公海象朝对手摇摇摆摆走去,有两只母海象挡住去路,它就在它 们身上踩过去,仿佛它们只是一些路边的小石头。它用长牙在年轻的公海象 肚子上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
  年轻的公海象爬起来,转过身去,小眼睛闪烁着凶残的红光。老公海象 再次朝它猛击过去,它才头一次还击,把长牙叉住对方的脖子,扭着不放, 于是它们抱成一团滚进了波浪,把水溅得老高。
母海象这时已经四处分散,只有别的公海象还静静地坐在斜坡上。
  战斗双方暂时停止,准备发动新的攻击。这时是向年轻的公海象放箭的 大好时机,它仰面朝天把长牙死死卡住对方的脖子。但我希望它赢了这场战 斗,我站在那儿,没有动窝。
老海象的头部和肩部伤痕累累,都是从前战斗中留下的。忽然它把尾巴
猛甩一下,企图从钳制中挣脱出来,尾巴正好打在一块礁石上。它就用尾巴 顶往礁石,把自己的身子扔出水面,这才挣脱身子跑开了。
它很快登上斜坡,张着大嘴,年轻的公海象紧迫不舍。它追来的方向正
朝着我,在慌忙躲闪中,我只道是冲我而来,连忙后退,一绊绊在一块石头 上,跪倒在地。
我感到腿上一阵剧痛,不过还是一骨碌爬了起来。这时老公海象急忙转
身,迅猛地扑向追击者,年轻的公海象一时呆住了。它的腹部又深深地划了 一道口子,老海象猛的给它一下子,把它摔回水里去了。
海水染得越来越红,只见它又翻起身来,准备迎击。它用肩膀迎击老海
象。发出的声音就象两块大石头在互相碰撞一样。年轻的海象再次卡住对方 的喉咙,一起消失在海浪里。重新浮出水面,还紧紧扭在一起。
  太阳已经没入大海,天色昏黑,我已经看不清楚。我的腿又疼痛起来。 我还要走很长一段路,不得不离开它们。我爬上峭壁,还能听到它们的吼叫 声,久久没有停息。
  
十四


  回到家里,腿疼得更厉害了,从篱笆下面爬进去,还得把沉重的大石移 开,这真够我受的。
  由于腿肿得厉害,我有五天不能出门,我没有草药治腿。我有足够吃的 东西,可是第三天篓子里的水就所剩无几了。两天以后篓子空了。我不得不 去峡谷到泉边打水。
  太阳一出,我就动身前去。我随身带了些海贝好在路上吃,还带了镖枪 和弓箭。我前进得很慢,因为我只能趴在地上往前爬,背上系着食物,手里 拖着武器。
  去这个泉眼的路并不很长,但要翻过许多大石头,我爬不过去,只得绕 道灌木丛。太阳当顶我才到峡谷。泉水离此不远,我却不得不休息一下。口 非常渴,只能割下一片仙人掌含在嘴里咀嚼。
  正当我吸吮着仙人掌汁液在那里休息的时候,我看见那只大灰狗,野狗 群的头领,就在我上面的树丛中。它低着头慢慢移动,在嗅我留下的痕迹。 我先发现它,不久它也看见了我,马上停了下来。它后面跟着一群野狗,一 只接一只跑来,它们也停了下来。
我拿起弓,搭上箭,可是正在我瞄准的时候,大灰狗消失在灌木丛里了,
别的野狗也很快藏了起来。一转眼工夫它们都不见了。我的箭没有目标可射。 这光景仿佛它们根本没有到过这里似的。
我竖起耳朵在听。它们的动作那样轻,我听不见它们的脚声,可是我肯
定它们想包围我。我慢慢往前爬,不时停下来听听,回过头去看看,估计一 下和泉水之间的距离。腿痛得很,继续往前爬时,我把弓箭留在后面,因为 灌木丛愈来愈密,我无法使用弓箭。我用一只手拖着镖枪。
我来到泉边。泉水从一个岩石缝里流出来。泉水的三面都是高耸的岩
石。野狗不可能从这三个方向向我发起进攻,所以我躺在地上喝水,同时在 注视我下面的峡谷。我喝了很长时间,又把篓子装满,心里感到好受了一些, 这才向山洞口爬去。
有二块黑岩石突出在山洞上面,正好盖住山洞,那里生长一些矮树丛。
就在这些矮树丛中,那只大灰狗站在那里,只露出一个头。它一动不动,可 是一对黄眼睛却在跟着我转。我挨近山洞时,它才慢慢转过身来。另一个狗 头在它后面露了出来,接着又是一个。它们离我太远,镖枪够不到它们。
忽然我看见峡谷对岸灌木丛在动。野狗已经分开了,正在峡谷两边等着
我过去。 山洞就在我前面。我爬到山洞口,爬了进去。我能听到头上脚步跑动的
声音和一阵树枝劈啪作响的声音,接下来是一片寂静。我很安全。我知道野 狗会回来,天黑以后它们也确实来了, 在山洞周围灌木丛中悄悄地走来走 去,一夜到天亮,就是不敢冒 险向山洞靠拢。虽然山洞口很小,可是一旦到 了里边,就豁然开朗,你可以 站起身来。水从山洞顶上滴下来,洞里没有火 很冷,我却住了六天,一直住到我的腿恢复正常,这期间,我只爬出来,去 泉边打 过一次水。
  我住在那里的时候,就决定把山洞改成另一所房子,要是我 下次再受伤 或者生病,就可以往在那里。我一恢复健康,能够走 动,就动起手来。
山洞远远深入小山,曲里拐弯绕上好几圈,我却只需要靠近 洞口的那一

段,这里白天还有阳光能够照到。 很久以前我的祖先就使用过这个山洞,不知为什么我却不 知道,山洞西
边石壁上都有他们刻的图案。有鹈鹕浮在水面、飞在空中的图案,也有海豚、 鲸鱼、海象、海鸥、渡鸦、狗和狐狸的图 案。靠近山洞口的地方,他们还在 石头上挖了两个很深的盆,我 决定用来储存泉水,它们比篓子盛水要多得 多。
  我在岩石边上做了几个架子,就象我在另一所房子里所做 的一样,我搜 集的海贝和野谷储存在那里。我还在泉水上面的 小山上采集了一些草药,以 备万一。我把头一次做的弓箭也拿 到山洞里来。最后,我用海草铺了一张舒 舒服服的床,拾了许多 烧火的干柴,还搬来一块大石头,把洞口堵住,只在 顶上留个小洞,好让我爬进爬出。
  这一切无非是考虑到我万一生病缺水才去做的。这是很艰 巨的工作,多 半是男人的活。还没有等我完工,我又回到海象居住地去了。
  我走到那里时正在退潮。斜坡上头躺着老海象的尸体。海鸥已经把骨头 上的肉叼个精光,不过我还是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
  有一些海象牙有我一手长、半手宽。牙尖有点弯曲,有些已经破裂,我 用沙子把它们磨去一大截,制成四个很好的镖枪尖,底部很宽,尖头非常锋 利。
有了这些镖枪尖,我做了两支镖枪,终于做好了去野狗洞的准备。

十五


  从我记事那时起,蓝色的海豚岛上就有了野狗,阿留申人杀死我们部落 大部分男人以后,这些人家的狗也都出走参加了野狗群,野狗群变得更加胆 大妄为。它们晚上在村子里跑来跑去。白天也呆在离村子不远的地方。那时 我们就打算除掉它们,可是船来了,村里的人都离开了卡拉斯—阿特村。
  我相信这群野狗变得这样胆大妄为是因为有一条领头的狗,就是那条脖 子上毛很长、有一对黄眼睛的大狗。
  阿留申人到来以前,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条狗,别的人也没有见到过, 所以它一定是阿留申人带来的,船开走时把它撇下了。它比我们岛上的狗大 得多,再说,我们的狗毛很短,眼睛是褐色的。没错,它准是一条阿留申狗。 我已经杀死四条野狗,剩下的还很多,比没杀死这几条狗以前还多,因
为这段时间里又生了一些小狗,小狗比老狗更野。 趁野狗群不在的时候,我先到山洞附近的小山上去,收集了一抱干柴放
在洞口附近。然后我等野狗群进洞。它们晚上到处觅食,清早进洞睡觉。我 带着一张大弓、五支箭和两根镖枪。悄悄地绕过洞口,从旁边爬到顶上,我 留下一根镖枪,把其余的武器全都放在那里。
我把干柴点着火,把它推到山洞里面去。好象野狗群听到了我,它们没
有作声。附近有一块突出的岩石,我带着武器爬到上面去。 火烧得很旺。一些烟从小山顶上冒出来,更多的烟却留在山洞里。很快
野狗群就会耽不下去了。我并不想杀死五条以上,因为我只有五支箭,要是
带头的狗是五条之一,我就满意了。说不定我等一等,省下五支箭去射带头 的狗,会更好一些。我就这样决定了下来。
直到柴火熄灭也没有一条狗出来。随后跑了三条出来。接着跑出来七条,
过很长时间又跑出来七条。山洞里还有许多。 带头的狗出来了。它跟其他狗不一样,没有跑开。它跳过柴灰,站在洞
口,嗅着周围的空气。我离它很近,都看得到它的鼻子在颤动,可是直到我
举起弓来,它才看见我。算我走运,我没有惊动它。 它面朝我站着,叉开两条前腿,仿佛准备跳过来,一对黄眼睛眯成了一
道细缝。箭射中了它的胸膛。它转过身去走了一步,就倒下了。我又向它射
了一箭,却没有射中。 这时又有三条狗跑出山洞来。我用剩下的几支箭射死了其中两条。 带着两根镖枪,我从突出的岩石上爬了下来,穿过灌木丛走到那领头狗
倒下的地方。它不在那里。趁我射其他狗的时侯,它逃走了。因为它受了伤, 不可能走得很远。可是我在岩石周围和山洞前面到处寻找,却都没有找到它。 我等了很长时间,然后走进山洞去。洞很深,不过我看得很清楚。
  山洞尽头一个角落里,地上有一只吃掉一半的狐狸。旁边是一条黑狗带 着四条灰色小狗。其中一条小狗向我慢慢走来,象一只毛茸茸的圆皮球,一 只手就能握住。我想把它抱起来,可是狗跳了起来,露出了牙齿。我举起镖 枪退出山洞,没有把它掷出去。受伤的头狗没有在那里。
  天快黑了,我离开了山洞,沿着小山脚下走回峭壁。我在这条野狗经常 出现的小路上没走多远,就看到一根断箭杆。那是从靠近箭头的地方啃下来 的。再往前一点,我发现地上有它的脚印。脚印很不均匀,看来它走得很慢。 我跟着脚印走到峭壁那里,但终于因为天太黑失去了踪迹。
  
  从第二天开始一连下了两天雨,我没有去找它。我利用这两天工夫又做 一些箭,第三天我带着这些箭和镖枪,沿着野狗群到我家来回踩出的小路走 去。
  雨水冲掉了它的足迹,但我沿着小路来到一堆岩石跟前,我以前曾经在 那里见过它们。在岩石边上尽头的地方我找到了那条大灰狗。那支断箭还插 在它的胸口上,它用一条腿垫在身下躺着。
  它离我大约十步远,所以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它。我相信它已经死了,不 过我还是举起了镖枪对它瞄准。我快要投出去的时候,它的头稍稍从地上抬 了一抬,马上又埋了下去。
  这使我大为吃惊,我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是用镖枪还是用箭呢?我 经常碰见动物装死,回头突然向你扑来或者跑掉。
  这样的距离用镖枪比用箭好,可是两种武器我都用不好,所以我爬到岩 石上去,它要是想跑,我在那里可以看得见。我的脚步很轻,我准备了第二 支箭,以备万一。我搭上箭,对准它的头拉紧弓弦。
  箭为什么没有射出去,我也说不清楚。我拉着满弓站在岩石上,手却没 有让箭放出去。大灰狗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也许就为这缘故,箭才没有放出 去。
我站在那里望了它很长时间,然后又爬下岩石去。
  我朝它走去,它还是没有动,直到我走得很近,才看见它还在呼吸。箭 头插在它胸口,断箭杆沾满了血。脖子上厚厚的皮毛给雨水弄得稀脏。
我发现它并不知道我把它抱了起来,它的身体软弱无力,好象已经断气。
它很重,我只能跪在地上,把它的腿放在肩膀上,才能举起来。 就这样,累了停下来歇一会再走,我才把它背到了高地。 背着它我无法通过篱笆下面的入口,所以我把捆住篱笆的雄海草砍断,
拔起两根鲸鱼肋骨,才算把它背进屋子。我把它放在地板上,它看都不看我
一眼,连头也没有抬一抬,可是它张着嘴,还在呼吸。 还算好,箭头很小,虽然插得很深,拔出来也还容易。我拔的时候,它
没有动,后来我用一枝去皮的珊瑚木给它擦洗伤口,它也没有动。这种灌木
生长有毒的浆果,树枝却常常能医治别的东西不能医治的伤口。 我已有很多日子没有出去搜集食物,篮子已经空了,于是,我给狗留下
一些水,补好篱笆,就到海边去了。我没有想到它会活下来,而且我也不把
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整天我都在礁石中间采集海贝,只有一次,我想到这只受伤的狗,它
是我的敌人,躺在我的房子里,正在纳闷我为什么没有杀死它。 我回去时,它还活着,不过它还是呆在原地没有动。我又用珊瑚木给它
擦洗伤口。然后我把它的头扶起来,往它嘴里灌水,它把水吞了下去。自我 在小路上找到它以后,这是它头一次望了望我。它的眼睛深深陷了下去,看 我的目光仿佛来自脑袋的深处。
  在我睡觉以前,我又给它喝了几口水。早晨我到海边去,给它留下了些 吃的东西,我回家一看,它已经把东西吃掉了。它躺在房子的角落里盯着我 看。我走到哪里,它的黄眼睛也就盯到哪里。
  那天晚上我睡在岩石上,因为我怕它,黎明时分我出去了,我把篱笆下 面的洞开着,好让它出去。可是我回来,它还在那里,把头搁在爪子上,躺 在那里晒太阳。那天我用镖枪叉到两条鱼,回家煮了当晚饭吃。我看它瘦得
  
厉害,就把其中一条给了它,它吃完了走过来,躺在火堆旁边,用它的黄眼 睛望着我,这对眼睛那时有点萎缩,眼角有些向上吊起。
  一连四天晚上,我都睡在岩石上,天天早晨我都把篱笆下面的洞开着, 好让它出去。我天天给它叉条鱼,每当我回家来,它总在篱笆旁等候。它不 愿意从我手上把鱼叼走,所以我不得不把鱼放在地上。有一次我向它伸出手 去,可是它马上后退,露出了牙齿。
  第四天,我很早从海边回来,它没有等在篱笆那里。我心里顿时产生一 种奇怪的感觉。过去我回来总希望它已经走了。可是现在我从篱笆下面爬进 去,感觉却很不一样。
我减道,“狗,狗,”因为我没有给它起别的名字。 我一边喊一边朝房子跑去。它在房子里面。它刚刚站起身来,伸着懒腰,
打着哈欠。它先看看我手里提的鱼,然后又看了看我,摆了摆尾巴。 那天晚上我住在家里。入睡以前,我想给它起个名字,我不能总叫它狗。
我想出来的名字是朗图,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狐狸眼睛的意思。

十六


  那年春天和夏天,白人的船都没有回来。可是不管我是在高地上,还是 在礁石上采集海贝,或修理独木舟,我天天都在盼望船的到来。我也一直在 留心阿留申人的红船。
  我不知道阿留申人来了我该怎么办。我可以藏在我储存了食物和水的山 洞里,因为山洞周围都是浓密的灌木丛,而且只有从海上才能进入峡谷口。 阿留申人没有使用过那个泉眼,也不知道那个泉眼的情况,因为离它们营房 很近的地方还有一个泉眼。不过他们也许会偶然来到山洞上面,那样的话, 我就只得准备逃走了。
  因为这个缘故,我一直在修补丢在沙坑上面的独木舟。我去过隐藏其他 几只独木舟的地方,不过它们都干裂了。而且它们太沉,一个姑娘是无法把 它们推到水里去的,即使象我这样壮实的姑娘也不行。
  潮水几乎淹没了独木舟,我干了好几天才把它从沙子里挖出来。由于天 气暖和,我没有来回跑,住到高地上的房子里去,我在沙坑上做饭,晚上就 睡在独木舟里,这样节省了很多时间。
  即使这条独木舟也太大,在水中拉进拉出很不方便,所以我动手把它改 小。我把拼接木板的筋条砍掉,把嵌缝的沥青熔化,这样一来所有木板都卸 开了。我在岛上一个地方找到一块黑石头,把它做成锋利的石刀,然后用石 刀把木板削去一半,再用新鲜的沥青和筋条把它们重新连接在一起。
独木舟改小以后,不如从前漂亮,不过我现在能抬起独木舟的一头,能
拖着它在浪花中穿行啦。 在我改小独木舟的整个时间里,差不多有整整一个夏天,朗图都跟我在
一起。它不是在独木舟遮蔽的阴影里睡觉,就是在沙坑上来回追逐鹈鹕。有
一大群鹈鹕栖息在那里,因为附近有很多鱼。朗图什么鸟也没有抓到过,可 是它一看见还是要追,直追到伸出舌头喘个不停。
它很快就记住了自己的名字,有很多字它都能听出一些名堂来。比如,
“沙尔威特”,我们的话是鹈鹕的意思,“乃布”是鱼的意思。我用这几个 字和一些别的字经常跟它讲话,就象我在跟我们的人说话一样,不过有很多 它是听不懂的。
“朗图,”它偷了我叉来做晚饭的鱼,我就会说,“告诉我,为什么象
你那样漂亮的一条狗,竟是一个小偷。” 尽管它只知道其中两个词,它也会眼睛看着我,把头往东一摆往西一摆。 或者我这样说,“今天天气很好。我从来没有见过海洋会这样平静,天
空看上去象只蓝色的贝壳。你看这样好的天气还能持续多久?” 朗图会照样抬头望着我,尽管它一个字不懂,却装出一副明白的样子。 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感到寂寞。在我有朗图能对它说说话以前,我竟不
知道我一直是多么寂寞呀。 独木舟改好了,糊在上面的沥青也干了,我想知道它在水里划起来怎么
样,木板是不是漏水,所以我们出发绕岛进行了一次长途航行。这次航行花 了整整一天工夫,从黎明一直到黄昏。
  在蓝色的海豚岛上有许多水洞,其中一些很大,一直伸入峭壁深处,有 一个就在坐落我那所房子的高地附近。
洞口很窄,比独木舟宽不了多少,可是一进到里面,水洞就宽敞了,比

我在高地上的房子还大。 黑色的洞壁,光溜溜的,在我头顶上倾斜开去。水也几乎跟洞壁一样黑,
只有洞口光照得到的地方不一样,那里的水一片金光灿烂,你看得见鱼在周 围游来游去。这里的鱼和礁石上面的鱼下同,眼大鳍大,鱼鳍仿佛是漂浮在 它们身上的海草。
  从这个山洞还可以进到另一个山洞。那个山洞又小又黑,我什么也看不 见。那里很安静,听不见波涛击岸的响声,只听到海水拍打石壁的声音。我 想到了图麦约威特神,他由于跟穆卡特神生气,到下面很深根深的另一个世 界去了,我倒很想知道他去的地方会不会象这里那样黑呢。
  前面远处有巴掌那样大小的亮光射来,所以我不但没有折回来,反而打 消了刚才一心想往回走的念头,绕过了许多弯继续向前漂去,终于来到同头 一个洞窟十分相似的另一个洞窟。
  一边是一块扁平宽阔突出的岩石,这块岩石穿过一个狭窄的洞口,一直 延伸到海里。这时正好满潮,这块岩石却还露出在水面。这是隐藏独木舟最 好的地方,取出来容易,放在那里谁也我不到。这个岬角同我房子下面的峭 壁连在一起。只需要有一条下到山桐的小路,独木舟就随时可以取用了。
“我们有了一个大发现,”我对朗图说。 朗图没有听我的,它的眼睛盯着洞口外面的一条章鱼。这种鱼脑袋很小,
眼睛鼓出来,手臂很多。朗图整天都在狂吠——它对鸬鹚、海鸥、海豹——
凡是活动的东西,都要叫上一阵子。现在它却静悄悄地注视着水里这个黑糊 糊的东西。
我让独木舟顺水漂去,自己跪下来拿起了镖枪。
  章鱼就在我们面前,在接近水面的地方慢慢地游动,同时摆动着所有的 手臂。要是你在海里碰见大章鱼那是很危险的,因为它们的手臂有一人来长, 它们可以很快地把手臂缠在你身上。它们的嘴巴很大,嘴鼻非常尖利,手臂 就长在嘴鼻周围的头上。这条章鱼是我所见过的最大的一条。
因为朗图站在我面前,我无法把独木舟划到更好的位置,我不得不探身
出去使用镖枪。正在我这样做的时候,章鱼看见了我的动作,在水里放出一 股黑墨汁,马上就把自己掩藏了起来。
我知道章鱼不会在这团烟幕中间,它已经向前游去。因此,我没有往那
里投镖枪,而是收起了桨,在等它重新出现,它现在离我有两条独木舟那么 远,尽管划得很快,我还是赶不上它。
“朗图,”因为它在看水里那团黑色的烟幕,我就说,“关于章鱼,你
要学习的东西多着呢。” 朗图不看我一眼也不叫一声。它把头往东一摆,往西一摆,还在稀里糊
涂。等到烟幕消失,除了清水什么东西也没了的时候,它就更加糊涂了。 章鱼是海里最好的食物,它的肉又自又嫩十分香甜。可是没有特制的镖
枪是很难捕到的,我当时就决定,到了冬天有许多闲工夫,那时做一杆这样 的镖枪。
  我把独木舟划到离山洞不远的珊瑚湾,把它拉上冬天暴风雨冲不着的海 岸。在那里可以太太平平一直放到春天,那时我再把它藏在只有我和朗图才 能找到的山洞里去。这只独木舟很容易划,又不漏水。我喜欢得很。
  
十七


  风暴来得很早,带来了雨季。两场大雨之间,狂风又来袭击海豚岛,刮 得到处飞沙走石。这段时间里,我又给自己做了件衣服,不过大部分时间我 用来制作捕大章鱼的镖枪。
  我曾看过别人做这种镖枪,就象我曾看过父亲做弓箭一样,可是我还是 知道得很少,不比对其他武器知道得更多。不过,我记得它的样子和使用的 方法。根据这些记忆,我经过许多弯路,坐在地上工作,一做就是好多时辰, 朗图睡在我旁边,暴风雨敲打着屋顶,就这样,我终于做成了。
  还剩下四只海象牙。尽管我弄坏了三只,最后一只我还是把它磨成了带 倒钩的镖枪头。然后我做了一个环,把环套在镖枪杆头上,在环里安上了镖 枪尖,镖枪尖上拴了一根用筋条编成的长绳。当镖枪扔出去击中章鱼,镖枪 尖就从镖枪杆上脱落下来。镖枪杆浮在水面上,锋利的倒钩却有一根绳子拴 着,你可以把绳子系在腰上。这种镖枪很出色,可以从很远的地方扔过去。 春天才来的第一天,我就带上新镖枪下到珊瑚湾去。我知道春天什么时 候到来,因为那天早晨一大清早,天空就布满了一群群水鸟。这种小黑鸟只 在一年这个时候才来。它们从南方飞来,只停留两天,在峡谷里捕食,然后
成群结队向北方飞去。
  朗图没有跟我一起去海边,因为我把它放出篱笆去,它还没有回来。那 个冬天野狗群来过我家很多次,它没有去理睬它们。可是前天晚上,在它们 来了又走了以后,它站在篱笆旁边。它在那里发出哀鸣,走来走去。看见它 行动古怪,我很担心。它拒绝吃东西,我终于把它放了出去。
现在我把独木舟推进水里,让它向章鱼居住的礁石那里漂去,水是那样
清澈,就跟我周围的空气一样。水的深处,海蕨摆动着,就好象一阵微风在 它身上吹过似的,章鱼拖着长臂游在这些海蕨中间。
经过冬天的风暴,又拿着新镖枪来到海上,原该有多好呀,可是整个上
午,我一边追捕大章鱼,一面想着朗图。我本来应该是很愉快的,可是因为 惦记它,我并不愉快。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回来,会不会又去同野狗生活在一 起?它还会成为我的敌人吗?要是它又成了我的敌人,不过既然它一度是我 的朋友,我知道我决不会杀死它的。
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我把独木舟藏在我们找到的那个山洞里,因为快
到阿留申人可能回来的时候了,我提着用镖枪叉到的两条小鲈鱼而不是大章 鱼,爬上了峭壁。我原来计划在山洞和我房子之间踩出一条小路,但后来觉 得这样很容易让船上的人和站在高地上的人看见。
  峭壁很陡。我爬到顶上。我停下来喘气。那天早上很安静,只有这群小 鸟在灌木丛里飞来飞去的声音和海鸥的啼叫声,海鸥并不喜欢这些新来者。 随后,我听到了狗打架的声音。这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也许来自峡谷, 我拿起弓箭,急匆匆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我下到通向泉水的小路上。泉水周围有许多野狗的足迹,这些足迹中间 我看到了朗图的大脚印。足迹穿过整个弯弯曲曲伸向海边的峡谷。我又听到 远处有狗打架的声音。
我穿过峡谷走得很慢,这是因为我拿着弓箭走不快的缘故。 我终于来到一块就在浅海峭壁边上铺展开来的草地上。很久以前,有时
候到了夏天,我们部落的人就在这里居住。他们搜集礁石上的海贝,就在这

里吃饭,把海贝壳也扔在这里,天长日久就形成一个土堆。土堆上长了许多 草和一种叫做“格拉潘”的厚叶植物。
  就在这土堆上,朗图站在青草和厚叶植物中间。它面朝着我,背朝着海 边的峭壁。在它前面野狗围成了一个半圆形。起初我以为野狗把它赶到峭壁 边上、准备对它发动攻击。但我很快看到有两只狗站在别的野狗前面,也就 是在野狗群和朗图之间,它们口鼻上都沾着血。
  其中之一是头狗。朗图和我一起生活,它就接替了朗图。另外是一只花 斑狗,我从来没有见过。战斗是在朗图和这两条狗之间进行的。其它的野狗 都站在那里,看谁倒下就向谁扑去。
  野狗群的吵闹声响成一片,连我穿过灌木丛,它们也没有听见,就是我 站在草地边上,它们也没有看见,它们蹲在那里狂吠,眼睛却盯着打架的狗。 我相信朗图知道我在附近,因为它抬起头来闻了闻空气。
  那两条狗在土堆脚下跑来跑去,注视着朗图。战斗也许在泉水那里就开 始了,它们偷偷跟着它来到这个地方。朗图选中这个地方进行战斗。
  海边峭壁在它后面,它们不可能从那个方向向它扑去,所以它们只好另 想别法。要是一条从后面攻击,一条从正面攻击,那就容易得多了。
  朗图站在土堆顶上没有动。它不时低下头去舔舔腿上的伤口,但它在舔 伤口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正在下面跑动的两只狗。
我本来可以用箭射它们,因为它们在我的射程之内:也可以把野狗群哄
走,可是我还站在灌木丛中注意动静。这是野狗和朗图之间的一场战斗。要 是我阻止了这场战斗,它们肯定还要再打的,说不定会在一些对它不利的地 方打起来。
朗图又在舔它的伤口,这次它没有留神土堆下慢慢移动的两只狗。我想
这对它们来说是一个诱饵,后来证明确实如此,因为它们突然向它跑去。它 们从土堆的对面奔来,向后竖起耳朵,露出锋利的牙齿。
朗图不等它们进攻,就跳向面前的一条,它转过肩膀,低下头去一口叼
住那条狗的前腿。野狗群没有出声。在一片寂静中我只听得骨头折断的声音, 那条狗拐着腿退了回去。
花斑狗也已经到了土堆顶上。朗图从那条给它咬瘸腿的狗跟前转过身
来,面对花斑狗,可是来不及挡开进攻者的猛烈冲撞。尖利的牙齿咬破了它 的喉咙,它急忙转身,身体没有给咬到,腹部却给咬了一口,它倒下了。
这时,趁它躺在草地上,花斑狗小心翼翼地在它面前转来转去,野狗群
也在慢慢地朝它的方向移动,我不知不觉往弓上搭了一支箭。朗图和它的攻 击者之间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我可以在它再次受伤以前结束这场战斗,要不 然野狗群就会向它扑去。可是跟刚才一样,我没有把箭射出去。
  花斑狗停了一下,掉转身子,又一次窜上前去,不过这一次是从后面窜 过去的。
  朗图仍然躺在草地上,脚爪压在身下,我以为它没有看见花斑狗正在向 它冲来。它蹲伏在那里,突然抬起身来,同时牙齿已经紧紧咬住那条狗的喉 咙。
它们一起滚下土堆,朗图没有松口。野狗群不安地坐在草地上。 没多久朗图站了起来,丢下躺在地上的花斑狗。它走到土堆顶上,昂起
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这种声音里有着许 多我不明白的东西。

  它在我面前跑过,上了峡谷。我回到家里,它正在那里等我,好象它没 有出去过,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后来同我一起生活直到它死,朗图再也没有离开过我。那些野狗,由于 某种原因分成了两群,从此以后再没有回到高地上来过。
  
十八


  因为冬天雨大,春天的花特别多。沙丘上开满了厚厚一层沙花,这种红 色的沙花,长着一些时而粉红时而发白的小眼睛。峡谷岩石中间的丝兰花长 得很高。顶上长满了卵石大小卷曲的花球,颜色和初升的太阳一样。泉水流 过的地方长了许多白羽扇豆。在朝阳一面的峭壁裂缝里,谁也想不到那里会 生长什么东西,现在却冒出了一些红、黄颜色的小灌木丛。
  鸟也非常多。有很多蜂鸟,它们能在空中静止不动,样子看上去象一些 磨光的小石头。它们的舌头很长,用来吮吸蜂蜜。还有蓝色的■鸟,这是一 种喜欢吵架的鸟。黑、白颜色的啄木鸟在丝兰花的花梗上啄洞、在房梁上啄 洞、甚至在鲸鱼骨筒笆上也啄洞。红翅膀的乌鸫也从南方飞来,一起飞来的 还有成群的乌鸦,还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黄身红头的鸟。
  一对这样的鸟在我房子附近一棵矮树上做窝。那是用丝兰花纤维做成 的,窝顶有一个小口,吊起来象个钱袋。母鸟生了两个带斑点的蛋,和它配 偶轮流坐在上面。蛋孵出来以后,我把鲍鱼碎片放在树下,用来喂小鸟。
  小鸟不象它们的父母亲,是灰颜色的,很丑,可是我还是把它们从窝里 拿回来,放在我用芦苇做的小笼子里面。因此春天快过去的时候,除了乌鸦, 别的鸟都已离岛往北飞去,我却还有这两只鸟作朋友。
它们很快就长出象它们父母亲那样漂亮的羽毛,并开始发出它们父母亲
那样“瑞卜,瑞卜的声音,既柔和又清脆,比海鸥或乌鸦的啼叫、比鹈鹕之 间一呼一应的声音甜蜜多了。鹈鹕之间一呼一应听起来就象掉了牙的老头在 吵架。
不到夏天,笼子里养两只鸟已经显得太小,但我没有去做更大的笼子,
而是把它们的翅膀尖剪掉,一只鸟剪去一个翅膀尖,那样它们就飞不远,我 就让它们在房子里自由活动。等它们的翅膀长齐,它们已经学会从我手里吃 东西了。它们从房顶上拍打翅膀飞下来,落在我的胳臂上面,发出“瑞卜, 瑞卜”的声音讨食吃。
当翅膀上的羽毛长长的时候,我又把它们剪掉。这次我把它们放到院子
里自由活动,它们在院子里跳来跳去寻找食物,有时栖息在朗图身上。朗图 现在已经跟它们搞得很熟。后来它们羽毛又长长时,我就不再修剪,它们也 从不飞得很远;最多飞到峡谷里去,晚上总要回来睡觉,也不管它们在外面 吃了多少东西,回来总要向我讨食。
其中一只因为它长得大一点,我叫它泰罗尔。泰罗尔是我喜欢的一个年
轻人,我就拿这个年轻人的名字给它命名。这个年轻人他已经给阿留申人杀 害。另一只叫鲁雷,这是因为我过去希望人家叫我这个名字,而不叫我卡拉 娜。
  在我驯鸟期间,我又做了一条裙子。这条裙子也是我用丝兰纤维放在水 里泡软,编成两股绳做成的。式样和别的裙子一样,中间也有褶裥,从两边 开口,长及膝盖。腰带是我用海豹皮做的,可以打结。我还用海豹皮做了一 双凉鞋,大太阳的时候,我可以穿着它在沙丘上走路;穿上新丝兰裙的时候, 我也可以拿它来跟裙子相配。
  我经常穿着裙子和凉鞋,同朗图一起到峭壁上去散步。有时候我做一个 花环,戴在头发上。阿留申人在珊瑚湾杀死我们的男人以后,部落里所有妇 女都烫短头发,表示哀悼。我也用熟铁烫短了头发,可是现在又长长了,长
  
到了腰部。我把头发分梳两边,披在背上,戴花环的时候却不行。那时我把 头发编成辫子,用鲸鱼骨长别针别起来。
  我还做了一个花环挂在朗图的脖子上,它不喜欢戴花环。我们一起沿峭 壁散步,了望大海,虽说那年春天白人的船没有来。我过得却很愉快。空气 里充满了花香,到处都有鸟在歌唱。
  
 十九


又一个夏天来临了,我还没有叉着山洞附近生活的那条大章鱼。 春季里,我和朗图天天都出去找它。我把独木舟放到水里。慢慢地划过
山洞,从这个洞口到另一洞口,常常来回好几次。黑糊糊的水里只要有光线 照射的地方,我看到过很多章鱼,就是没有那条大的。
  最后我只得放弃找大章鱼,开始采集过冬的鲍鱼。红海贝里的肉最香, 最容易晒干,不过绿海贝和黑海贝也不错。因为红海贝肉最香,海星也最爱 捕食。
  这种星型的动物伏在鲍鱼壳上面,伸出五只长手臂抓住寄生鲍鱼的礁 石,用吸盘吸住鲍鱼壳,然后把身子拱起来。海星拉扯鲍鱼壳,有时要扯上 好几天才扯下来,它用盘吸住鲍鱼,用腿往上顶,这样一点一点把沉重的贝 壳和它寄生的礁石松开。
一天早晨我们离开山洞,向连接山洞的礁石划去。 好几天来,我在珊瑚湾礁石上采集不到很多贝壳,我一直在注视礁石,
等待丰收的好时机,也就是没有多少海星寻食的时候,因为要把鲍鱼从海星 嘴下撬松和从礁石上撬松一样困难。
潮水很低,礁石露出水面很高。礁石边上有许多红色鲍鱼,几乎没有海
星,所以不到太阳升高,独木舟底就装满了。 那一天风平浪静,由于独木舟里的鲍鱼我拿都拿不走,我把独木舟拴起
来,在朗图跟随下,爬上礁石去找鱼,准备叉几条来做晚饭。
  蓝色的海豚正在海草区外面的海面上腾跃。海草区里面,海獭正在玩它 们永远玩不厌的游戏。在我四周,处处都有海鸥在捕捉扇贝。那年夏天扇贝 特别多。它们在浮起的海草叶子上生长,数量多极了,以至礁石附近大部分 海草都让它们压到海底去了。尽管如此,海鸥还是能够捕捉得到一些扇贝, 它们用嘴衔着扇贝,飞到离礁石很高的上空,把扇贝扔下来,然后向礁石飞 扑下来,从摔破的贝壳中叼去扇贝肉。
扇贝象雨一样从天而降,落在礁石上,看起来很有趣,可是海鸥在干什
么却不是朗图所能懂得的。我东躲西闪,终于到了大鱼生活的礁石尽头。我 用一根筋条和一枚鲍鱼壳做的鱼钩,钩到了两条大头长牙,肉味鲜美的鱼, 我给了朗图一条,在回到独木舟的路上,我还采集了一些紫色海胆,准备作 染料用。
在我前面小跑的朗图忽然丢下鱼,站在那里往礁石边上看下去。瞧,清
澈的海水里游着一条章鱼。这正是我要找的那条。正是那个庞然大物! 这个地方你难得看到章鱼,因为它们喜欢水深的地方,礁石这一边的水
却很浅。也许这一条平常主活在山洞里,只有在找不到食物的时候才到这里 来。
  朗图没有出声。我赶紧装上镖枪头,把捆在我腰上的长绳拴在镖枪头上, 然后我爬回礁石边上。
  这个庞然大物并没有动,它刚好浮在水面下,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眼 睛。这对眼睛有小石头那么大小,从脑袋上鼓出来,黑色的眼眶,金色的眼 球,眼球正中有一个黑点。我仿佛是在一个闪电劈开天空的雨夜,看到了一 对妖魔鬼怪的眼睛。
我搁手的地方有一道根深的裂缝,缝隙里面藏着一条鱼。

  大章鱼离礁石只有半支镖枪远近,正在我注视它的时候,它一只长臂象 蛇一样伸了过来,摸进了缝隙。长臂经过鱼的身旁,贴着礁石伸过去,然后 往回卷。就在长臂从后面轻轻伸过来,刚想把鱼包抄起来的时候,我半跪着 投出了镖枪。
  我瞄准的是大章鱼的头,虽说它的头比我的两条鱼还大,是很容易击中 的目标,不料我还是没有击中。镖枪投到水里偏斜了。章鱼四周立即冒出一 团乌黑的浊水。我唯一能看到的是它一只长臂还抓着它猎获的东西。
  我跳起来拉动镖枪,心想说不定还有机会再投一次。当我这样做的时候, 镖枪杆又浮到水面上来了,我看到带倒钧的镖枪尖已经松掉了。
  在此同时,绳子已经拉紧,我身上的绳结解开了,我知道我击中了章鱼。 我赶快投下手里的绳卷,因为绳子迅速滑出,容易勒伤手皮,或者纠缠在一 起。
  章鱼不象其他海洋生物,不用鳍或鳍脚游泳。它用身子前面的小孔吸进 水,再从身子后面的两个裂缝里吐出水来。游得很慢的时候,你看得见这两 股水淌出来,不过也只有这个时候你才能看得见。快速游动的时候,除了水 纹你什么也看不见。
  丢在礁石上的绳卷跳动着,一边往外跑一边发出嗖嗖的声音。眼看绳子 就到头了。我腰上的绳子绷得紧紧的,为了减少冲击,我跳过裂缝向章鱼拉 的方向跑去。我用双手抓住绳子,绳子还拴在我的腰部,我把脚牢牢撑住滑 溜溜的礁石,向后倾斜。
绳子吃到章鱼的分量,拉得紧紧的,已经开始伸长,我怕绳子会拉断,
便向前走去,章鱼往前拉一下,我朝前走一步。 章鱼沿着礁石朝山洞游去。到山洞还有相当距离。如果给它游到那里,
我就会捉不住它。独木舟就拴在我前面。只要我登上独木舟,我就可以让它
拉着我,直到它没力气。可是我没有办法一边解开独木舟,一边手里拉着绳 子。
朗图一直在礁石上来回跑着狂吠,并往我身上跳,这使我干起来更加困
难。
  我一步步往前走,直至章鱼到了靠近山洞的深水里,离开山洞只有不多 几步路,我才不得不停下来,准备即使筋条绳断掉,捉不住它,也只好听其 自然了。因此我撑住自己,站在那里不动。绳子在拉紧,水滴四溅。我听得 见绳子拉紧的声音,我确信绳子就要断了,尽管我的手已经开始流血,我感 觉不到绳子在割我的手。
  绳子忽然松了劲,我相信章鱼已经挣脱,但我马上又看见绳子在水里绕 了一个大圈。它从山洞和礁石边上游开,朝离我有两倍绳子长的另一块礁石 游去。它到了那里也很安全,因为礁石中间有很多藏身之处。
  当它向礁石那里移动的时候,我拉回来一半绳子,但很快我又不得不放 出去,绳子又开始绷得很紧。这里的海水只有齐腰深,我向下面一块礁石膛 水过去。
  离礁石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沙带,底上有很多洞,我小心翼翼地在沙带底 上迈着步子,慢慢地走去。朗图在我旁边游水。
  我在章鱼躲到礁石中间以前到了沙带。绳子又绷紧了,它回过头来又一 次朝山洞游去。它这样反复了两次,每次我都收进一些绳子。当它第三次来 到浅水区时,我往后退,迈过沙带,这样它就看不见我,我用足力气拉扯绳
  
子。
  大章鱼滑上了沙子。它张开长臂趴在那里,半个身子还在水里,我以为 它已经死了。不过我看见它的眼睛还在转动。我还来不及发出警告,朗图已 经冲过去咬住了它。但章鱼太重,提又提不起,摇也摇不动。朗图正在寻找 另一个下口咬的地方,章鱼的三只长臂却卷起来缠住了它的脖子。
  章鱼只有在水里才是危险的,在水里它可以用长臂把你死死缠住,这些 长臂下面有几排吸管,能把你拖到水下,把你淹死。不过就是在陆地上章鱼 也可以伤着你,因为它很强壮,不可能很快就死。
  大章鱼在挥舞它的长臂,拼命挣扎,想要回到水里去。拖着朗图一点一 点往下滑。因为绳子缠住了朗图的腿,我再不能使用绳子了。
  我用来撬松礁石上鲍鱼的鲸鱼骨刀,拴在我腰部的皮带上。刀尖已经很 钝,但刀口也还很锋利。我丢掉绳卷,一面解下刀子,一面往前跑去。
  我跨过章鱼,站在它与深水之间。它有那么多长臂挥舞抽打,砍掉其中 一条也无济于事。一条长臂抽在我的腿上,象挨了一鞭子那样火辣辣的。朗 图咬掉一只长臂,断臂还在水边蠕动,仿佛正在寻找一样东西把它缠住不放。 它的头从七扭八弯的长臂中伸出来,象一根巨大的树梗子,那对带黑眶 的黄眼睛盯着我。尽管有汹涌的海涛声、海水的泼溅声和朗图的吠声,我还 是听得到它的嘴巴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它的嘴巴比我手里刀子还要锋
利。
  我把刀插进它的身体,当我这样做时,我突然好象给无数水蛭包住了, 吸吮着我的皮肤。幸好拿刀那只手没有给吸住,我一次又一次地往它那张粗 糙的软皮上捅。那些吸住我使我感到十分疼痛的吸管渐渐松开,那些长臂慢 慢停止活动,瘫软在地。
我想把章鱼拖出水来,但力气没有了。我甚至没有回到礁石那里去取独
木舟,不过花了很多工夫做成的镖枪杆、镖枪头和筋条绳,我还是收了起来。 我和朗图还没有到家天就黑了。 朗图的鼻子给大章鱼的嘴咬伤了,我也有好几处划破擦伤。那个夏天我
还看见过两条大章鱼在礁石旁边游动,不过我并没有打算用镖枪去叉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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