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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海豚岛



二十


  在那以后不久,我又采集了两独木舟鲍鱼,多半是那种比较香甜的红色 鲍鱼,我把它们洗干净拿回家去。篱笆的南半部分整天都有阳光,我用树枝 在那里搭了一个架子,把鲍鱼肉铺在上面晒。鲍鱼新鲜的时候比你的手还大, 有两只手背那样厚,放在太阳底下一晒,它们就收缩得很小,所以你要晒很 多鲍鱼才行。
  过去岛上有小孩赶海鸥,海鸥最喜欢吃鲍鱼肉。只消一个上午鲍鱼肉放 在那里没人看守,它们就会把一个月的收获饱餐一顿而飞去。
  起初,每当我到泉水那里或到海边去时,我把朗图留在家里赶海鸥,谁 知它不愿意干,我走以后它不停地嚎叫。最后没办法,我用绳子拴上一些鲍 鱼壳挂在木桩上。壳里面发亮,能反射阳光,风一吹就左右摇摆。从此以后 我就不担心海鸥了。
  我也用自己做的鱼网捕捉小鱼,把它们吊起来晒干,准备冬天用来点灯。 架子上晒着鲍鱼肉,鲍鱼壳在闪闪发光,在风中摇晃,一串串的小鱼挂在篱 笆上,使这个院子看起来好象整个村子的人都住在这个高地上,而不是仅仅 我和朗图。
采够过冬食物以后,每天早晨我都出海去。到了夏末我要采集和储存野
菜和野谷,这会儿没有事可干。夏天的头几天我去过很多地方——去过海象 居住的海滩、去过比我们找到的头一个山洞还要大的黑山洞、去过鸬鹚栖息 的高礁石。
高礁石离岛一里格多远,这是一块黑礁石,因为上面站满了鸬鹚,所以
微微发光。我头一次去杀死了十几只鸬鹚,我把它们剥了皮、剔去肉,放在 外面晒干,我想日后给自己做一件鸬鹚羽毛裙。
黑山洞在岛的南岸,靠近存放独木舟的地方。山洞前面是一块很高的岬
角,周围海面是很深的海草区,要不是我看见一只海鹰飞出来,我肯定已经 划过山洞去了。太阳已经偏西,我回家还要走很长一段路,但我很想看看海 鹰和它居住的地方。
这个山洞口很小,和高地下面那个山洞的洞口一样,我带着朗图低头弯
腰才能通过。洞外只射进来一些微弱的光线,只见我们走进了一个四壁黑得 发光的石窟里,那石壁弯弯曲曲一直伸到高高的洞顶。石窟的尽头是另一个 小洞口,很长,很黑,我们穿过洞口又到了比头一个更大的石窟,里边给一 道光柱照得很亮。原来那是从洞顶锯齿形裂缝里射下来的阳光。
  看见阳光照射下来,石壁上有黑色的影子在浮动,朗图先是狂吠,接着 开始嚎叫。它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就象一大群野狗在嚎叫一样,使我感到 毛骨悚然。
  “安静,安静!”我喊叫道,用手去捂住它的下巴。我的话声也在石窟 里一次又一次地回荡。
  我把独木舟掉过头来,开始返回洞口。石窟上方,有一块扁平突出的石 头从石窟一头一直伸到石窟另一头,我的视线落到一排奇怪的塑像上。总共 有二十多个,都倚在黑色的石壁上站着,都和我一般高,胳膊和腿很长,身 子却很短,全是芦苇做的,身上穿着海鸥羽毛做的衣服。个个塑像都有一对 用鲍鱼壳磨成圆形或椭圆形的眼睛,面部其他部分却是空白的。这些眼睛闪 闪发光地往下看着我,随着水上光线的移动和反射,这些眼睛也在动,比活
  
人的眼睛还活灵活现。 这些塑像中间,坐着一个骷髅。它盘腿倚壁而坐,手指拿着一管鹈鹕骨
做的笛子,举在嘴边。 那块突出的岩石上,在一排直立的塑像的阴影之间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但已经模模糊糊隐入石壁的深处。我又开始向洞口划去。我忘记了潮水正向 洞里涌来。使我吃惊的是,洞口变得狭窄了。已经小得过不去了。我们不得 不呆在这个石窟里,等到黎明来临潮水才会退走。
  我划到山洞的尽头。我没有回头看大石头上塑像闪闪发光的眼睛。我蹲 在独木舟底上,看那光柱逐渐变弱。出海的洞口愈来愈小,终于消失了。夜 来临了,洞顶的缝隙露出了一颗星。
  这颗星从视线中移开,另一颗又接替了它的位置。石窟里的潮水把独木 舟托得更高了。海水拍打着石壁,就象笛子在吹奏柔和的曲子。在这漫长的 夜晚,它吹奏了许多曲子,我几乎没有睡觉,一直仰望着天上星星的变化。 我知道坐在大石头上吹笛的骷髅是我的一个祖先,那些眼睛闪闪发光的偶 像,也是我的祖先。但我还是睡不着,还是很害怕。
  天刚破晓,另一次涨潮差不多又要开始,我们离开了山洞。我没有望那 位为他们吹奏长笛的骷髅,而是很快划出山洞,来到晨雾弥漫的大海。我连 头也没有回。
“我想这个山洞一定有过名字,”我对朗图说,它和我一样,也在为获
得自由而高兴,“不过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它的名字,也没听到别人谈起过这 个山洞。我们就叫它黑山洞吧,我们今后再也不到那里去了。”
当我们从高礁石出海归来时,我把独木舟藏在高地下面的山洞里。这是
一件很费力气的工作,但是每回我总还是把独木舟从水里抬起来拖到岬角上 去,即使我打算第二天早晨再出海也不例外。
两个夏天来了又去了,阿留申人没有回来,但在这些日子里我总提防着
他们。拂晓,我和朗图下到峭壁上去,我总要望望海洋里有没有他们的船帆。 夏日天高气爽,我能看到好几里格远。不管我们乘独木舟去哪里,决不超过 半天。回家的路上,我也总要把独木舟划近海岸,寻找他们。
我们最后一次去高礁石的时候,阿留申人来了。
  我藏好独木舟,背着十张鸬鹚皮爬上峭壁。在峭壁顶上我站了一会儿, 凝视着大海。水上有几朵小云。其中最小的一朵,看起来和别的不一样,再 仔细一看,原来是一艘船。
太阳在海上撤下了粼粼波光,但我还能看得很清楚。船有两张帆,它正
朝这个岛驶来。好长时间我分不清帆船的颜色。我正在纳闷会不会是白人, 虽说现在我很少想到他们,也很少到海边去守望他们的船。
  我把鸬鹚挂在篱笆上,爬到高地的岩石顶上去。因为太阳很低,整个海 洋都撒满了阳光,就是在岩石上也看不大清楚。后来我站在那里想起来了, 白人的船该是东方来的。这艘船来自不同的方向——是从北方来的。
  我还不能肯定船是否属于阿留申人,不过我决定把需要拿到峡谷山洞里 去的东西都捆起来。我有很多东西要带——我的两只鸟、我做的裙子、石头 炊具、我的珠子和耳环、鸬鹚羽毛以及所有的篮子和武器。鲍鱼肉还没有干, 我只好把它们留下来。
  我把所有的东西捆好,放在篱笆下面的地洞旁边,我重又回到高地上去。 我伏在岩石上以免让人看见,在岩石边上往北窥视。开始我没有找到船,后
  
来我看见它走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它已经绕过海草区,接近珊瑚湾的礁石 了。夕阳照在船上,照在象鸟嘴一样的船头上,照在两张红帆上。
  我知道阿留申人不会在黑夜上岸,我还有整整一个晚上可以往山洞里运 东西,但我没有耽搁时间。我工作了大半个晚上,往山洞跑了两趟。拂晓时, 所有东西全搬完了,我又最后一次回到房子里去。我把火堆里的柴灰埋起来, 撤些沙子在放东西的石头架子上和地上。我把挂起来吓唬海鸥的贝壳取下 来,同鲍鱼肉一起抛到峭壁下去,最后,我用鹈鹕的羽毛把我的脚印抹去。 当我做完这一切以后,房子看起来好象很长时间没有人住了。
  这时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我爬上岩石。船已经停靠在海湾里面。几条独 木舟正在往岸上运东西,一些人已经出海到海草区,开始去捕猎海獭了。岸 上烧起一堆火,火堆旁边有一个姑娘。她正在煮什么东西,我看得见映照在 她头发上的火光。
  我在高地上没有停留多久。过去我到峡谷去,每次总是走一条不同的路, 以免踩出一条小路来。这次我沿着峭壁往西走,然后再穿过灌木丛折回来, 注意不留下任何痕迹。朗图的脚印没有关系,因为阿留申人知道岛上有狗。 山洞很黑,我费了很大劲才把朗图弄进小洞口。我爬进爬出爬了好几次 以后,它才肯跟我一起爬。我用石头把洞口堵起来,由于我很累,躺下来睡
了整整一天。一直到我看到岩石缝中闪烁的星星才醒来。

二十一


  那天晚上我离开山洞时,我没有带朗图。我把洞口堵起来,以免它跟着, 要是阿留申人带了狗来的话,它肯定会闻出它们来。我悄俏地穿过灌木丛来 到高地。
  我还没有爬到那块很高的岩石顶上,我就能看到阿留申人的火光。他们 把营房扎在方山上,也就是他们过去用过的那个泉水附近。离我的山洞不到 半里格远。
  我站在那里久久望着火光,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搬到岛上的另一头去,也 许可以搬到野狗居住过的那个山洞去。我并不担心那些男人会发现我,因为 他们整天都在海滩上工作或乘着独木舟在海里捕猎海獭。我最担心的还是那 个姑娘。峡谷里灌木丛生,很难通过,但在峡谷里长有野菜和野谷。说不定 有时她会出来寻找食物,转到泉水这里来,一看到泉水有人使用,就会发现 我去山洞的脚印。
  我在岩石上一直站到阿留申人熄火。我想到我能做的一切,想到我能去 的几个不同的地方,最后决定留在峡谷。这个岛的尽头没有泉水,而且我搬 到那里去,也没有地方去藏我可能需要的独木舟。
我回到山洞,一直到月圆才离开。食物剩下不多了。我和朗图爬到高地
上去,当我们经过房子的时候,我看到篱笆上的鲸鱼骨破断了三根。里面没 有人,否则朗图会叫起来的。我等到退潮接近黎明的时候,装了一篓子海水 和鲍鱼。天亮以前我们回到了山洞。
海水可以使鲍鱼保持新鲜,但是当我们不得不再出去的时候,夜是那样
的黑,无法找到去礁石的路。因此我只好采集一些野菜。太阳出来以前,我 不可能采集很多野菜,所以在下一个月夜到来之前,我只能改为每天早晨出 去。等到有了月亮,我就可以到礁石上去捡鲍鱼了。
在所有这些日子里,我没有看见一个阿留申人。那位姑娘也没有到山洞
附近来,虽然我在峡谷最最下面发现过她的脚印,她曾到那里去挖过野菜。 阿留申人没有带狗来,这真是幸运,因为如果带来的话,它们很可能会发现 朗图的足迹,跟踪我们到山洞来。
对我和朗图来说,这些日子很难熬。起初它在山洞里走来走去,站在洞
口闻闻石缝。除非我和它在一起,我不让它单独出去,我怕它到阿留申人的 营房去,再也不回来了。过了一些日子,它习惯了这种生活,整天躺着,看 我做各种事情。
  山洞里很黑,即使太阳升得很高也很黑,于是我燃起我储存的小鱼。借 它们的光我开始做一件鸬鹚裙,天天都做。我从高礁石那里拿回来的十张鸬 鹚皮已经晒干,可以缝了。所有这些皮子全是雄鸬鹚的,它们的羽毛比雌鸬 鹚的羽毛厚,也更富有光泽。丝兰花纤维的裙子做起来要简单得多。我打算 把这一件做得更好一些,所以我剪裁这些皮子很仔细,缝起来也格外小心翼 翼。
  我先做裙子底下的一部分,把皮子一块块头尾相连在一起,总共用了三 张皮。裙子的其余部分则把还有几块皮子的边缝在一起,做好的裙子上半部 分羽毛倒向一个方向,裙子下半部分羽毛则倒向另一个方向。
  这是一条美丽的裙子,我在第二次月夜过后的那天里做完了裙子。我把 全部小鱼都烧光了,由于在阿留申人没离开以前,我不能去捕小鱼,我把裙
  
子拿到外面来做。第一次在峡谷里发现脚印之后,又发现了两次,不过都没 有靠近山洞。我开始感到安全了,因为冬天的暴风雨很快就要到了,阿留申 人就要离开,不到另一次月圆他们就要走了。
  我从来没有在阳光下看过这条裙子。鸬鹚的羽毛是黑色的,却闪出金碧 的颜色,根根羽毛都在闪闪发光,好象着了火似的。它比我原来想象的还要 美丽得多。我缝得更快了,差不多快完了,可是我不时停下来,放在腰上比 量比量。
  “朗图,”我说,高兴得有些眼花镣乱,“要是你不是一条公狗,我也 会给你做一条裙子,和这条一样漂亮。”
趴在洞口外面的朗图抬起头来,对我打了个呵欠,又继续睡了。 我站在太阳光下,拿裙子往腰上比量,朗图腾的一下站起来。我听到脚
步声。声音是从泉水那个方向传来的,我连忙回过头去,只见一位姑娘正从 灌木丛中往下看我。
  我的镖枪立在洞口旁边,很容易拿到。这位姑娘离我不超过十步远,她 只要稍微一动,我就能拿起镖枪投出去。为什么我没有把镖枪投出去,我不 知道,她不就是那些在珊瑚湾海滩上杀死我亲人的阿留申人当中的一个。
  她不知说了些什么,朗图离开山洞口,慢慢地朝她走去,它脖子上的毛 竖了起来,那时它已走到她站的地方,让她抚摸它。
这位姑娘望了望我,做了个手势,我懂得这是在说朗图是她的。
“不,”我大声叫道,同时摇摇头。 我拿起了镖枪。
她蓦地转过身去,我以为她想穿入灌木丛逃走。不料她又做了一个手势,
意思是说,朗图现在是属于我的了。我不相信她。我把镖枪举过肩膀,准备 投出去。
“徒托克,”她指指自己说。
我没有说我的名字。我呼唤朗图,它回来了。 这位姑娘看看它,又看看我,笑了笑。她比我年纪大,但没有我高。她
有一张宽脸、一对乌黑的小眼睛。当她微笑时,我看得出她的牙齿由于咀嚼
海豹筋条磨损得很厉害,不过洁白得很。 我手里还拿着鸬鹚裙,姑娘指指裙子,说了几句话。有一个词——温兹
卡——听起来象我们的话“美丽”的意思。
  我为我的裙子感到非常骄傲,这一点我从前没有想到过。镖枪还在我手 里,不过我举起了裙子,让阳光能够照到整条裙子。
这位姑娘从岬角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摸摸裙子。 “温兹卡,”她又说。
  我没有说这个词,不过她要把我的裙子接过去,我给了她。她把它贴在 腰上,让它从臀部铺展下来,转过去转过来看个不停,她的姿态非常优美, 裙子象水一样在她周围漂动,可是我恨阿留申人,从她手上把裙子拿了回来。
“温兹卡,”她说。 我已经有那么长时间没有听别人说话了,她的话听起来很怪,不过很好
听,即使说这些话的是一个敌人。 她还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这会儿她说话的时候,她正在越过我的肩
膀往山洞里看。她指指山洞,又指指我,做了一些仿佛她在生火的姿势。我 知道她要我说什么,但我没有说。她想了解我是否住在山洞里,这样她就可

以把男人带来,把我带到他们的营房里去。我摇了摇头,指指岛的尽头,指 指老远老远的地方,因为我不信任她。
  她还一直在往山洞那里看,但她不再说什么。我举起镖枪,本可以投出 去。不过尽管我怕她会把猎人们带回来,我还是没有投。
  她来到我跟前,摸了摸我的胳膊。我不愿意让她摸。她又说了一些话, 又笑了笑,走到泉水那里去喝水。一转眼间她已消失在灌木丛中。朗图并没 有跟她走的意思,她走的时候也没有出声。
  我爬回山洞,把我所有的东西捆扎起来。我整整一天都在做这件事,因 为那些男人还在工作,天黑以前不会回营房。
  傍晚我就准备离开山洞,我打算划独木舟到岛的西部去。我可以在那里 的岩石上睡觉,直到阿留申人离开,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到处转移。
  我把五个蓝子拿到峡谷上面,藏在靠近我房子的地方。天越来越黑,我 不得不回到山洞去取剩下的两个篮子。我小心翼翼爬过灌木丛,在洞口正上 方停下来,听了听动静,朗图在我身边,它也在听。除非在灌木丛中长期生 活的人,谁也不可能在黑夜中穿过灌木丛而不出一点声息。
  我经过泉水,稍停片刻,然后再爬上山洞。我觉得在我离开期间有人来 过这里,他们可能隐藏在黑暗中监视着我,他们准备等我进入山洞动手。
我有些害怕,所以没有进去,连忙掉头就走。就在这时我只见山洞前面,
那块我当台阶用的平石板上有一件东西。那是一副项圈,是用一种我从未见 过的黑石头做成的。

二十二


  我没有进山洞,也没有去拿岩石上的项圈。那天晚上我睡在高地上藏篮 子的地方。拂晓我回到峡谷里去。躲在一块灌木丛生突出的大石头上。这里 靠近泉水,可以望到山洞口。
  太阳出来了,照亮了整个峡谷。我能看见摆在石板上的项圈。项圈上的 石头比在黑夜里显得更黑了。看上去有许多颗。我想下去到山洞口数一数, 看看能否在我脖子上围上两圈,但我们没有离开那块大石头。
  我在那里呆了整整一上午。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这时朗图叫了起来,我 听到下面有脚步声。那位姑娘唱着歌从灌木丛中走出来。她走到山洞那里, 一看摆在石板上的项圈,她就不出声了。她拾起项圈,又放下,朝山洞里张 望。我的两个篮子还在那里。接着她走到泉水那里去喝了水,就钻进灌木丛 走开了。
  我腾的一下站起来。“徒托克,”我叫道,一面跑下峡谷。“徒托克。” 她立刻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她一定是在附近守候,看我会不会回来。 我跑到石板那里,戴上项圈,转了一圈让她欣赏。小珠子在我脖子上不 是围了两圈而是围了整整三圈。珠子有长的也有椭圆的,而不是圆的,这种
珠子很难做,需要很高的技巧。
“温兹卡,”她说。 “温兹卡,”我跟着她说,这个词说起来很别扭。然后我用我们的话说
了“美丽”这个词。
  “温—泰,”她一面说一面发笑,因为这个词她听起来觉得也很别扭。 她摸摸项圈,用她们的语言称呼它,我用我们的语言称呼它。我们指指 别的东西——泉水、山洞、飞翔的海鸥、太阳、天空、睡着的朗图——一面 交换它们的称呼,一面笑个不停。它们竟是如此的不同。我们坐在那块石板 上,一直坐到太阳偏西,一直在玩这种游戏。随后徒托克站起来,做了一个
告别的手势。
“马——勒,”她说再会,在等我报上自己的名字。 “王—阿—巴—勒,”我回答说,这话的意思是“头发又黑又长的姑娘”。
我没有把我的秘密名字告诉她。
“马—勒,王—阿—巴—勒,”她说。 “巴—舍—罗,徒托克,”我回答说。 我望着她穿过灌木丛。我久久站在那里听她的脚步声,一直到听不见为
止,然后我去高地把篮子拿回山洞。 徒托克第二天又来了。我们坐在石板上晒太阳、交换字眼、有说有笑。
天上的太阳走得特别快,她不得不离去的时间很快就到了,但下一天她又来 了。就在这一天她告辞的时候,我把我的秘密名字告诉了她。
“卡拉娜,”我指着自己说。 她把这个字也说了一遍,不过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王—阿—巴—勒,”她皱着眉头说。 我摇摇头,又指着自己说,“卡拉娜。” 她把黑眼睛睁得大大的。渐渐她露出了笑容。 “巴—舍—罗,卡拉娜,”她说。 那天晚上我开始为她做一件礼物,答谢她送给我的项圈。起初我想给她

一对骨头耳环,后来想起她的耳朵没有穿过眼,还想起我有一篮子磨成薄圆 面的鲍鱼壳,我就开始为她做一个压发圈,我用棘刺和细沙子在一个个圆面 上穿两个眼。在圆面中间,我放上十个不比我小指尖大的珍珠贝壳,用海豹 筋把它们穿在一起。
  做这个压发圈花了我五个晚上的时间,第六天她来时,我把它给了她, 替她套上头,系在后脑勺上。
  “温兹卡,”她一面说一面拥抱我,她是那样高兴,以至使我忘记了给 坚硬的贝壳穿眼带来的手指头疼。
  她到山洞来过许多次,后来有一天上午她没有来。我等了她一整天,到 了黄昏我离开山洞,登上能看到峡谷的大石头,担心那些男人知道我住在这 里,会来找我。那天晚上我就睡在大石头上。那时已经刮起初冬的凤,夜是 很冷的。
  徒托克第二天也没有来,我这才记得已经快到阿留申猎人离开的时候 了。说不定他们已经走了。那天下午我到高地去。我爬上岩石,一直爬到看 得到下面的岩石边上,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阿留申人的船还在那里,不过男人们正在甲板上工作,独木舟正在来回 穿梭。风刮得很大,放在岸上的海獭皮剩下没有几捆了,看来船多半将在拂 晓时离开。
我回到峡谷天已经黑了。由于刮来的风十分寒冷,我也不用再怕阿留申
人会来找我,所以我在山洞里生起了火,做了一顿海贝加野菜的晚饭。我做 了足够朗图、徒托克和我吃的饭,我明知徒托克不会再来;不过我还是把她 的饭放在火堆旁边等着她。
一次朗图叫了起来,我也仿佛听到了脚步声,连忙走到洞口听个仔细。
我等了好久,没有吃东西。云从北方推来,布满了寒冷的天空。风声越刮越 大,在峡谷中狂呼乱叫。最后我只好用石头把洞口堵上。
拂晓我去高地。风停了。海上浓雾弥漫,灰色的波涛洗涮着海豚岛。我
等了很久才看得见珊瑚湾。后来阳光终于驱散了浓雾。小巷已经空了。那带 有红色鸟嘴一般的船头、挂有红帆的阿留申人的船已经开走了。
起初,我以为可以马上离开山洞,搬到高地上的房子里去住,这是件令
人高兴的事。可是当我站在那块高岩石上俯视荒芜的港湾和空荡荡的海洋 时,我又不禁想起了徒托克。我怀念我们一起坐在阳光下度过的所有时光。 我仿佛还能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在欢笑时眯缝起来的黑眼睛。
朗图在我脚下的峭壁上跑来跑去,向尖叫的海鸥狂吠。鹈鹕在蓝色的水
面上一面捕鱼一面喋喋不休。远处,我听见海象在吼叫,可是当我想到徒托 克时,这个海岛忽然又显得那样冷清。

二十三


  那些捕猎海獭的人走了之后,留下很多受伤的海獭。一些漂来死在岸上, 另一些给我用镖枪杀死了,因为它们正在受苦,也活不成了。不过我还是找 到一只受伤不重的小海獭。
  它躺在一个雄海草区,要不是朗图叫起来,我的独木舟也早划过去了。 一团水草缠住了它的身子,我起先以为它在睡觉,因为它们睡觉以前,常常 用这种方法把自己捆住,以免漂走。再一看我才发现它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 痕。
  我向它靠拢,在独木舟边上伸过手去,海獭也没有打算游走。海獭的眼 睛很大,特别是小海獭,这只海獭由于恐惧和疼痛眼睛更大,我在这对眼睛 里看得到我自己的映象。
  我割断缠住它的水草,把它弄到礁石后面的潮水池里,那里海涛冲刷不 到。
  暴风雨过后大海很平静,我在礁石边上捉了两条鱼,小心翼翼不让它们 死掉,因为海獭不愿意吃死的东西,我把鱼放在潮水池里。我刚才说的都是 大清早发生的事。
那天下午我回到潮水池去。鱼不见了,小海獭仰面浮在水面上睡着了,
我没有打算用草药去给它治伤,因为咸水也能起到治伤的作用,再说就是用 草药,怎么也设法不让水冲掉。
我天天给它带去两条鱼,丢在潮水池里。在我看着它的时候,海獭不肯
吃。后来我带去四条鱼,也都吃光了,最后我带去六条,看来这个数才比较 合适。不管风平浪静还是暴风骤雨,我天天都给它带鱼去。
这只海獭渐渐长大,伤口也开始愈合,但它还留在池子里面。现在每当
我去,它总是在等着我,也肯从我手里叼鱼吃了。这个水池不大,它可以轻 而易举地跳出去,游到海里去,可是它还呆在那里,不是在那里睡觉,就是 在等我给它带食物去。
小海獭现在长得有我胳膊那样长了,皮毛很光滑,它的鼻子又尖又长,
鼻子两边有很多胡须,我从来没见过象它那样大的眼睛。我在池子旁边的时 候,它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不管我干什么,它的眼睛总跟着我转,当我 说些什么话的时候,这对眼睛就骨碌骨碌打转,样子很滑稽。不过这也多少 有点使我喉头哽塞伤心起来,原来它们也知道悲伤和欢乐。
有好多时候我只叫它海獭,就象我过去把朗图叫作狗一样。后来我打定
主意给海獭取个名字。这个名字就是“芒—阿—勒”,意思是大眼睛的小男 孩。
  每天捕鱼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特别是风大浪高的时候。有一次我只捕到 两条鱼,我把它们丢在水池里,“芒—阿—勒”很快吃掉了,等我再给它。 当它发现我统共只有两条时,它转着圈游个不停,用责备的眼光看着我。
  第二天浪高水大,即使退潮的时候我也不能在礁石上钩鱼,因为我没有 东西给它吃,我也就没有到池子那里去。
  三天过后我才能捕鱼,当我再到那里去时,池子已经空了。我知道总有 一天它会离去,可当真它回到海里去了,我又感到很不好受,我再也不能为 它捕鱼了。就是在海草里再看到它,我也认不出它了,因为现在它已经长大, 伤口也已经痊愈,看上去跟别的海獭一模一样。
  
阿留申人离开后不久我就搬回高地上去了。 只有篱笆遭到了些破坏。我把篱笆修补好,几天之后房子就恢复了原状。
唯一使我担心的是,夏天搜集的鲍鱼全都不见了。我只好每天捕到什么吃什 么,努力在能捕鱼的日子里多捕一些鱼,以度过不能捕鱼的日子。整整前半 个冬天,就是“芒—阿—勒”游走以前,有时很难捕到鱼。在那以后,就不 那样困难了,我和朗图总有足够吃的。
  阿留申人在岛上的时候,我没有机会去捕沙钻鱼①来晒干,所以那个冬天 晚上没法点灯。我很早就上床睡觉,只在白天干活。不过我还是为我的叉鱼 镖枪添置了一根绳索,还做了许多鲍鱼壳挂钓,最后还做了一些耳环,以便 跟徒托克送我的那副项圈相配。
  这些耳环费了我很多时间,因为我一连好几天趁早晨退潮,在海滩上搜 寻,才找到两颗容易雕刻的卵石,同项圈上石头的颜色相同。耳环上打眼更 费事,因为这种石头不好固定,不过当我打好眼、用细沙子和水磨光、用骨 钩吊起来戴上我耳朵时,它们显得非常美丽。
  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我戴上项圈和耳环,穿起鸬鹚羽毛裙,和朗图一起 在峭壁上散步。
我经常想念徒托克,特别在这些日子里,我总要朝北方眺望,希望她能 在这里,来看望我。希望我能听到她用怪声怪调的语言说话,希望我能想出 一些事给她说说,也希望她能想出一些事情给我说说。







































① 一种鳞呈银色的香鱼。

二十四


  春天是开花的时节,水在峡谷中奔流,泻入海中,许多飞鸟又回到了岛 上。
  泰罗尔和鲁雷在它们出生的那棵树上筑了一个窝。用的是干海草、干树 叶、甚至朗图背上的毛。在筑窝期间,每当朗图在院子里一不注意,它们就 会飞扑下来,叼一嘴毛就飞走。这个,朗图当然不愿意,后来一直到它们把 窝筑成,它总躲着它们。
  我给鲁雷起个姑娘的名字是正确的,因为它下了一些带斑点的蛋,在它 配偶的帮助下,孵出了两只丑陋的小鸟,这对小鸟不久就变得很美丽。我给 它们起了名字,修剪了它们的翅膀,不久这两只小鸟就象它们的父母亲一样 驯服了。
  我还找到一只小海鸥,这只小海鸥是从窝里掉到沙滩上来的。海鸥在峭 壁和岩石上有坑洼的地方筑窝。这些坑洼一般都很小,我常常看到小海鸥在 窝边摇摆不定,心里很纳闷为什么不掉下来。它们很少有掉下来的。
  这只鸟嘴黄里带白的小海鸥受伤不重,不过还是把一条腿摔断了。我把 它带回家,用两根小棍和海豹筋把骨头缚在一起,起初它不想走,后来,因 为它还小不能飞,它就开始跛着腿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有了这些小鸟和老鸟,有了白海鸥和跟我形影不离的朗图,这个院子似
乎是一个安乐窝。要是我不想念徒托克就好了。要是我不思念姐姐乌拉帕就 好了,我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她面颊上画的标志是否真有魔力。如 果它们真有魔力,她现在已经和克姆科结了婚,已经是许多孩子的妈妈了。 如果她看见我的这些孩子,一定会笑话我,这些孩子和我过去一直希望有的 孩子是那样截然不同。
那年初春,我就开始采集鲍鱼,我采集了许多,拿到高地上去晒干。如
果阿留申人再来,我要有足够的储备。 有一天,我在礁石上往独木舟里装鲍鱼,看见附近海草里有一群海獭。
它们互相追逐,从海草里冒出头来,然后又钻到海草下面,接着又从别的地
方钻出来。就象过去岛上有小孩时,我们经常在灌木丛中玩的游戏一样。我 在寻找芒一阿一勒,可是它们全都一个样子。
我把独木舟装满鲍鱼,向岸上划去。有一只海獭紧紧地跟着我。我的独
木舟一停,它就往水下钻,然后又在我前面浮起来。它离我很远,不过就是 那样,我也知道它是谁。我从来没有想到,我还能把它和别的海獭区别开来, 可是我十拿九稳它就是芒一阿一勒,所以提起了我才捉到的鱼。
海獭游得很快,我还来不及喘口气,它已经把鱼从我手里夺走了。 我有两个月没有看见它了。后来,有一天早晨,我正在捕鱼,它又突然
从海草里钻了出来。它后面还有两只小海獭。它们和小狗一般大小,游得很 慢,“芒一阿一勒”不得不常常催促它们。海獭刚生下来不会游泳,不得不 抓住它们的妈妈。它用蹼脚把它们扫到水里,然后围着它们兜圈子,直到它 们学会跟着游水为止。
  “芒一阿一勒”来到礁石附近,我往水里扔了一条鱼。它不象过去那样 把鱼夺走,而是等在一旁看小海獭怎么办。而小海獭似乎对我比对鱼更有兴 趣,直到那条鱼开始游走,“芒—阿—勒”才用锋利的牙齿把鱼咬住,向小 海獭前面抛去。
  
  我又往水里扔了一条鱼,想给“芒—阿—勒”吃,可是它还是和刚才一 样。小海獭仍然不会捕食,最后它们玩腻了这种把戏,游过去,伸出鼻子在 “芒一阿一勒”身上磨蹭。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芒一阿一勒”是它们的母亲。海獭是终身配偶, 如果妈妈死了,父亲将尽力抚养小海獭。我刚才还以为“芒—阿—勒”就是 属于这种情形。
  我低头看着这个游在礁石旁边的小家庭。“‘芒—阿—勒’,”我说, “我给你起个新名字。你叫‘王一阿一勒’,这对你更恰当一些,因为它的 意思是‘大眼睛姑娘’。”
  小海獭长得很快,不久就可以从我手里叼鱼了。“王一阿一勒”却更喜 欢吃鲍鱼。它让我把鲍鱼抛给它沉到海底去,然后它一头栽下去,上来时身 上托着鲍鱼,嘴里衔一块石头。接着它仰面浮在水上,把鲍鱼放在胸口上, 用石头一次次敲打鲍鱼,直到把鲍鱼壳打碎为止。
  她教她的小海獭也这样做,有时候我整整一上午都坐在礁石上,看它们 三个在胸口上敲打坚硬的鲍鱼壳。要是别的海獭不这样吃鲍鱼,我一定会以 为“王—阿—勒”在玩游戏让我高兴高兴。可是它们都这样吃,对它们这种 吃法我一直感到非常惊奇,就是现在也还感到很惊奇。
自从那个夏天我和“王—阿—勒”跟它的小海獭交上朋友以后,我没有
再杀过海獭。我有一件海獭披肩,一直用到破旧也没再做一件新的。我也没 有再杀过鸬鹚,取它们美丽的羽毛,尽管它们的脖子又细又长,互相交谈起 来发出一种难听的声音。我也没有再杀海豹,取它们的筋了,需要捆扎东西 的时候,我就改用海草。我也没有再杀过一条野狗,我也不想再用镖枪叉海 象了。
乌拉帕一定会笑我,其他人也会笑我——特别是我父亲。但对于那些已
经成为我朋友的动物,我还是有这种感情。即使乌拉帕和我父亲回来笑话我, 即使所有其他的人都回来笑话我,我还是会有这种感情的,因为动物和鸟也 和人一样,虽然它们说的话不一样,做的事不一样。没有它们,地球就会变 得枯燥无味。

二十五


  阿留申人再也没有到蓝色的海豚岛来过,不过年年夏天我都在提防他 们,春天一到我就采集海贝,把它们晒干,储存在我放独木舟的山洞里。
  他们离开后,我在两个冬天里又做了一些武器——一支镖枪、一张弓和 一袋箭。我把这些东西也储存在高地下面,这样,如果阿留申猎人口来,我 就可以到这个岛的另一部分去,从这个山洞搬到另一个山洞,需要的话,甚 至可以住到独木舟里去。
  阿留申人走后,有好几个夏天,海獭群离开了珊瑚湾。没有给阿留申人 镖枪杀死的老海獭,现在也知道夏天有危险,所以把海獭群领走了。它们到 离这里很远的高礁石海草区去,在那里住到冬天第一场暴风雨来临。
  我和朗图经常出海到那块礁石那里去,在那里住几天,给“王—阿—勒” 和别的新相识的海獭捕鱼吃。
  有一年夏天海獭没有离开,就在那个夏天朗图死了,那时我才明白那些 记得阿留申猎人的海獭都已经死掉了。我难得想到阿留申人,也难得想到那 些说过要回来接我而一直没来的白人。
  那个夏天以前,自从我和弟弟留在岛上以来,我从来没有间断过计算我 在岛上度过的岁月。一个月来,一个月去,我都在房子门边的柱子上刻一个 标记。从房顶到地,我刻上了许多标记。那个夏天以后,我再也不刻标记了。 日月的流失现在对我已经没有多大意义,我只做一些标明一年四季的记号。 去年我连这个都没有记。
朗图是夏末死去的,春天以来许多日子里,每当我到礁石上去捕鱼,除
非我哄它,它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它喜欢躺在房子前面晒太阳,我就让它去 晒,我自己到礁石上的次数也不象过去那样多了。
我记得那天晚上,朗图站在篱笆前面狂吠,要我让它出去。月圆的时候
它经常这样做,一般都在早晨才回来,可是那天晚上没有月亮,第二天早晨 它也没有回来。
我等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都快黑了,我才出去找它。我看见了它的脚印,
沿着它的脚印翻过许多沙丘和一座小山,到它曾一度居住过的野狗窝去。我 在那里找到了它,它孤孤单单躺在山洞里。起初我以为它受伤了,可是身上 又没有伤口。它用舌头舔了舔我的手,不过就舔了那么一次,接着它又静静 地躺下,呼吸很局促。
由于夜幕已经降临,天太黑,我无法把朗图抱回家去,我只好住在那里,
我在它身边整整坐了一个晚上,跟它说话。拂晓,我抱着它离开了山洞,它 的分量很轻,仿佛它身上的皮肉已经先离开了世界。
  我经过峭壁时,太阳已经出来了。海鸥在天空中啼叫,它听到声音竖起 了耳朵,我把它放下来,以为它希望象以往那样向海鸥再叫上一声。它把头 抬了一下,眼睛跟随着它们,但是没有出声。
  “朗图,”我说,“你过去总喜欢向海鸥狂吠。有时整个上午和整个下 午你都会向它们叫个不停,现在你就再为我向它们叫几声吧。”
  可是它已经不再去看它们了。它慢慢地走到我面前,倒在我的脚下。我 把手放在它胸口上。我感到它的心还在跳,不过只跳了两下,跳得很慢,声 音很响很空洞,就象海滩上的波涛一样,后来就停止了跳动。
“朗图,”我哭了出来,“喔,朗图!”

  我把它埋葬在高地上。我在岩石缝里挖了一个洞,整整两天,我从早晨 一直挖到天黑。我把朗图和一些沙花放进石洞,还有一根朗图喜欢我扔出去 让它去追赶的棍子,我也放了进去。然后我在海岸上采集一堆各种颜色的卵 石,把石洞盖了起来。
  
二十六


  那年冬天,礁石上我一次也没有上去过。我光吃储存的食物,只有到泉 边去打水才离开家。那个冬天风特别大,雨也特别大,汹涌的大海猛烈地冲 击着峭壁,因此即使朗图还在,我也不会经常出去。在这期间我用带桠权的 树枝做了四个圈套。
  夏天,有一次我去海象居住的地方,路上看见一条样子象朗图的小狗。 它正跟着一群野狗跑,尽管只是一瞥,我就能断定它是朗图的后代。
  它比其他狗大,皮毛也比其它狗厚密,眼睛是黄色的,奔跑起来步态跟 朗图一样优美。春天我打定主意用我正在做的圈套捉住它。
  冬天野狗经常到高地来,因为朗图已经死了,最大的暴风雨过去以后, 我在篱笆外面安上圈套,用鱼作诱饵。第一次我就套到几条狗,就是没有黄 眼睛的那条,我害怕处置它们,只得把它们放走。
  我又做了一些圈套安在篱笆外面,可是野狗走近圈套,却不去碰圈套上 的鱼。野狗捉不到,却抓住了一只小红狐狸。我把它从圈套上取下来,它咬 了我一口,但它很快就发完了野性,跟着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向我讨鲍鱼 吃,它是一个很高明的小偷。当我不在家的时候,它总有办法偷到吃的东西, 不管我藏得多好。所以我不得不让它回到峡谷去。就是这样,它也经常晚上 来抓篱笆讨吃的东西。
我用圈套没有能够捉到小狗,我刚想放弃这种念头,突然想到了妥鲁香
胶草,我们过去常用这种胶草在潮水池里捕鱼。这并不是一种真正的毒药, 不过只要你把它放在水里,鱼就会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
我记得这种草,它们生长在这个岛的边沿,我挖了一些,捣成碎片,丢
在野狗喝水的泉水里。我等了整整一天,傍晚,野狗群来到了泉水边。它们 喝了满满一肚子水,却什么事也没有,即使有点什么也不严重。我在灌木丛 中监视它们,只见它们蹦跳了一阵于,就慢慢腾腾地走开了。
后来我又想起部落里有人曾经用过另一种药,用磨细的海贝壳和野烟叶
子配制而成。我做了一大碗这种东西,掺上水放在泉水里。我躲在灌木丛中 等着。黄昏,野狗又来了。它们闻闻水,退后几步,互相望了望,不过最后 还是喝了。喝了不久,它们就开始转圈。突然它们都躺在地上睡着了。
泉水边上躺着九条狗。在朦胧的夜色下很难肯定哪一条是我想带回家去
的,不过我总算找着了它。它正在打鼾,好象它刚才饱餐了一顿似的。我把 它抱起来,急匆匆地沿着峭壁走去,一路上都在担心它会在我到达高地以前 醒过来。
  我把它拉过篱笆下面的洞口,用一根皮条把它拴在篱笆上,还在它身边 放了一些食物和淡水。不久它就站起来啃皮条。它大声嚎叫,我做晚饭的时 候,它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它嚎叫了一整夜,可是拂晓时,我走出房子一 看,它已经睡着了。
  当它躺在篱笆边上睡觉的时候,我给它想了许多不同的名字,一个一个 说给我自己听。最后,因为它很象父亲,我就叫它朗图一阿鲁,意思是朗图 的儿子。
  不久它就跟我交上了朋友。它没有朗图那样大,可是它皮毛和朗图一样 厚密,也有一对同样的黄眼睛。常常当我看它在沙坑上追逐海鸥,或在礁石 上朝海獭狂吠时,我竟会忘了它不是朗图。
  
  那年夏天我们一起过得很快活,我们在海上捕鱼,乘独木舟到高礁石那 里去。不过现在我越来越想念徒托克和我姐姐乌拉帕。有时候我在风里听到 她们的声音,出海的时候,又常常在轻轻拍打独木舟的波涛里听到她们的声 音。
  
二十七


  冬天的狂风暴雨过去之后,一连许多日子一点风也没有,空气十分沉闷, 让人喘不过气来。太阳火烧火燎,使得大海象太阳本身一样,亮得让人不敢 正视。
  这种气候的最后一天,我从山洞取出独木舟,划着它绕过礁石来到沙坑, 我没有带朗图一阿鲁来,因为那一阵子它喜欢阴凉,不喜欢炎热。它不跟我 来也好。那是最热的一天,大海闪烁着红光。我戴着用木头做的眼罩,木头 上开了许多小缝,可以通过这些小缝往外看。天上没有海鸥飞翔,海獭静静 地躺在海草里,小蟹也钻在深洞里不出来。
  我把独木舟拖上沙滩,沙滩很潮湿,给太阳晒得直冒蒸气。每年早春, 我把独木舟弄到沙坑去,用新的沥青把要补的裂缝堵起来。我工作了整整一 个上午,不时停下来到海里去冲凉。当太阳升得很高的时候,我把独木舟翻 过来,爬在底下太阳晒不到的阴凉地里睡觉。
  我没有睡多久,忽然给打雷一样的声音惊醒了,可是我从独木舟底下伸 出头去一看,天上一朵云也没有。隆隆的响声不断传来。这声音来自远方、 来自南部,仔细听时,声音愈来愈大。
我跳起身来。首先映入我眼中的是,沙坑南面斜坡上有一道亮光。我在
岛上住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见过潮水这样低过。海底里,我不知道的那些大小 礁石在耀眼的阳光下露出了水面。仿佛这是另一个地方。我睡了一觉,醒来 却仿佛在另一个岛上。
周围的空气突然把我紧紧围住。有一种微弱的声音,好象一些巨兽在从
牙齿缝里往肚子里吸气,万里无云的天空发出隆隆的响声,愈来愈近,灌满 了我的耳朵。接着,在那海滩上的一片亮光和那些光秃秃的大小礁石外面, 离它们还有一里格多远的地方,只见有一排巨大的白色浪峰在向海岛铺天盖 地涌来。
这浪峰仿佛在海天之间慢慢移动,但实际上它是大海本身。我把戴在眼
睛上的眼罩摘下来。我在惊恐之中沿着沙坑奔跑。跌倒了,爬起来再跑。头 一个波涛打来,我脚下的沙子都在颤抖。溅起来的海水象雨一样泼在我周围。 泼来的海水里尽是海草的碎片和小鱼。
沿着弯弯曲曲的沙坑我能到达山洞,登上通向方山的小路,可是已经来
不及了。水已经涌到我膝盖周围,四面八方都有一股水势在拖住我。峭壁出 现在我前面,尽管岩石上很滑,有海草青苔,我还是找到一个抓手立脚的地 方。我就这样一步步地挣扎着往上爬。
浪峰从我下面经过,吼叫着向珊瑚湾冲去。 一时声音消失了。于是,大海开始寻找它原来的位置,一股股长长的、
带泡沫的水流迅速往后退去。这个浪潮还没有退完,另一个大浪却又在从南 边冲来,也许比头一个还要大。我抬头往上看,上面是笔直的峭壁,我再也 不能往上爬了。
  我用脚踩在一块窄窄的石棱上,一只手插入石缝,脸凑在峭壁上站着。 越过肩脐我看到波涛正在过去,它来得不快,因为另一个波涛还在往后退。 起先我以为它不会打到这里来了,因为两个波祷在沙坑外面突然相撞起来。 头一个波涛往海里直泻而下,第二个波涛则在拼命地往岸上冲。
它们象两个巨人一样,互相碰撞。在空中升起一股水柱,一会儿倒向这

边,一会儿又倒向另一边,发出一种象在战斗中折断了许多大镖枪的响声。 在太阳红光的照射下,两个波涛溅起的水花就象泼来了一阵血雨。
  第二个波涛慢慢地赶着头一个波涛往后退去,又慢慢地盖过了它,然后 以胜利者的姿态,拖着被征服的波涛向海岛冲去。
  波涛猛扑峭壁,长长的水舌在我周围涌流,我既看不见也听不见。水舌 在舔所有的缝隙,在拉扯我的手和夹住石棱的光脚。它们沿着石面在升起来, 越升越高,都快触到天了,这才气力不加,跌落下来,嘶叫着经过我的身旁, 又汇入了冲击山洞的水流。
  忽然周围一片寂静。在寂静中我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我这才知道我的手 还抓在岩石上,这才知道我还活着。
  夜来临了,虽然我害怕离开峭壁,却还知道决不能在那里呆到天亮,我 知道我会睡着了掉下去的。我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从石棱上爬下来,蜷缩 在峭壁脚下。
  到了黎明,没有风,闷热得很。沙坑里堆满了海草,象一座座小山。死 鱼、死虾和死蟹到处都是。有两条小鲸鱼搁浅在海湾的石壁上。一路过去, 直到通向方山的小路,都能够看见从海里刮上来的东西。
  朗图—阿鲁在篱笆前等着我。我从篱笆下面爬进去,它往我身上跳。它 跟在我身旁,老在我眼前转来转去。
我很高兴回到高地自己的家中,波涛没有冲到这里来过。我才离开一昼
夜,可是仿佛离开了许多天,就跟那次我乘独木舟出海的情形一样。我睡了 大半天,做了很多梦,当我醒来时,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很特别。大海没在海 岸上弄出一点声息,海鸥也特别安静。大地仿佛屏住了呼吸,好象正在等待 着可怕的事情发生。黄昏时,我肩扛一篓子水从泉边回来,跟朗图一阿鲁一 起沿着峭壁走。海洋到处都是一片平静,颜色有点黄,背靠岛屿躺在那里, 好象已经精疲力尽。海鸥仍旧很安静,栖息在它们的岩石窝里。
渐渐大地动了起来。它从我脚下移开,刹那间,我好象站在空中。篓子
里的水倾了出来,顺着我的脸往下淌。随后整个篓子翻倒在地。我不知道是 怎么回事,蠢头蠢脑以为另一次波涛在冲击我,我拔腿往前跑。这倒也真是 一个浪,不过是一个地浪,它沿着我脚下的峭壁在起伏波动。
当我向前跑的时候,另一个地浪赶上了我。我回头一看,很多地浪来自
南方,就象海浪一样滚来。后来我就只记得我躺在地上,朗图一阿鲁躺在我 身边,我们都想挣扎起来。然后我们又向高地跑去,向我们的房子跑去,那 时候房子已经远远地移开去了。
  篱笆下面的出入口给封住了,我不得不把许多石头搬开,才能爬过去。 天黑了。地却还在起落,象一个巨大的动物在呼吸。我听得到岩石从峭壁上 滚入海里的声音。
  我们在房子里躺了一晚上,地就震了一晚上,岩石也掉了一晚上,不过 高地上的大岩石没有掉下海,要是那些使世界震动的人真正在生我们的气, 那块大岩石也会掉下去的。
早上,大地再一次平静下来,风带着海草味的新鲜空气从北面海上吹来。

二十八


  地震造成的破坏不大。甚至停流几天的泉水也重新流动起来,而且流量 从来没有这样大过。不过巨大的波涛卷走了我储存在山洞里的所有食物和武 器,也卷走了我正在修理的独木舟和那些藏在南部峭壁下的独木舟。
  卷走了独木舟损失最大。要找齐够做另一只独木舟的木头,得占去整个 春天和夏天的时间,因此,头一个晴天的早晨我就动手寻找波涛冲到岸上来 的残骸。
  在靠近南部峭壁的岩石中间,我找到了一只独木舟的残骸,已经给沙子 埋住,缠上了许多海草。我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它挖出来,刮干净。下一 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可以割断海豹筋,把木板搬到峭壁上面去,一 次背两块,翻过沙丘到珊瑚湾去,这就需要好几天。要不就在岩石上造独木 舟,那就要冒险,说不定独木舟还没有造好又会给另一次风暴冲走。
  最后,两种办法我都没有采用,我选择一个大海比较平静的日子,我把 剩下的独木舟材料浮在水面上,我在后面往前推,经过沙坑,进入海湾,在 那里我把独木舟的残骸拆开,把木板搬上小路,放到大海浪冲不到的地方。 我找到了另一个独木舟的残骸。它给冲到了山洞的尽头,我没法把它取 出来,只能又国到南部峭壁,在海草堆里寻找,直到找齐足够的木料,再加
上一些我原来就有的木头,我就动手建造新的独木舟。
  这时已是晚春。气候还不稳定,成天下着毛毛细雨,不过我好歹还是开 始了建造新独木舟的工作,因为我需要用它去采集海贝。正如我已经说过的, 我再也不去想阿留申人了,可是没有独木舟去我想去的地方,我总感到不安。 那些木板都差不多一样大小,和我的胳膊一般长,可是它们是从不同独 木舟上弄来的,因此很难装配在一起。不过上面洞眼是现成的,这就节省了 我很多工夫。还有一件事也帮了我一个大忙,大海把一串串黑沥青冲到岸上
来,这种东西在岛上往往很难找,而且,也正是我所需要的东西。
  我把木板分好类,经过一番修整,工作进展很快,所以到了春未我已经 在准备完成堵缝工作。那是一个刮风的早晨,我生火化沥青。风很冷,费了 很多工夫才把火生起来。为了让火快一点着起来,我到海滩上去找干海草。 我抱了满满一抱海草正要动身往回走,口头看看天空,从凤里我感到一 场暴风雨可能就要来临。北方的天空是晴朗的,可是东方却乌云密布,层层
相叠。在这个季节里,暴风雨有时也从东方推来。
  就在这时,在乌云投下的阴影里,我还看见一样东西。我忘记自己正抱 着一捆海草,举起了双臂,海草落在地上。
地平线和海岸之间的大海上有一张帆,有一艘船! 等我登上高地,船离岸更近了,在强风推动下,船走得很快。我看得出
船上没有阿留申人那种象红色鸟嘴一样的船头。不过也不象白人的船,白人 的船我还记得很清楚。
这艘船为什么来到蓝色的海豚岛呢? 我趴在高地上,心在剧烈地跳动,不知道船上的人是否是来捕海獭的。
如果他们是猎人,我必须在他们看到我以前藏起来。他们会很快发现我的火 堆和我正在做的独木舟,不过我可以到山洞里去,也许能太太平乎躲过他们。 不过,要是他们是我亲人派来接我的,那我就不应该躲藏起来。
船在黑礁石之间缓慢移动,开进了珊瑚湾。我可以看清船上的人了,他

们不是阿留申人。 他们从船上放下一只独木舟,有两个男人朝海滩上划来。风愈来愈大,
这两人费了很大劲才靠上岸。其中一人留在独木舟里,另一个没有胡子的人 跳进水里,沿着海滩走上了小路。
  我看不见他,但过了一会我听到一声呼唤,接着又是一声呼唤,我知道 他已经发现我的火堆和独木舟。留在海湾里的人没有作声,船上的人也没有 作声,因此我肯定他是在叫我。
  我从岩石上爬下来,走进房子里。由于我光着肩膀,我戴上了海獭披肩, 拿着鸽鹅裙子和存放项圈和耳环的鲍鱼壳盒子。然后和朗图一阿鲁一起,走 上了通往珊瑚湾的小路。
  我来到祖先夏天有时候在那里扎营的土石堆上。我想到他们,想到我在 高地上自己的房子里度过的快活的日子,想到我放在小路边尚未完成的独木 舟。我想到很多事情,不过想到亲人居住的地方去,去听听他们的说话声, 听听他们的笑声,这种愿望最最强烈。
  我离开了上石堆,土石堆的白贝壳中间长着很多青草。我听不到那个人 的呼叫声,我奔跑起来。当我来到两条小路交叉的地方,也就是我生火的地 方,我发现了那人留下的脚印。
我跟随脚印走下海湾。独木舟已经回到船上去了。这时风在呼叫,雾在
向港湾飘来,海浪开始冲击海岸。我举起手大声喊叫。我叫了一遍又一遍, 但凤把我的声音吹走了。我跑下海滩,膛进水里。那些人没有看见我。
天下雨了,风把雨吹在我脸上,我穿过波浪继续往前蹚去,一边向船上
招手。它在薄雾中慢慢开走了,向南方驰去。我站在那里直到它最后消失。

二十九


  又过了两个春天,在一个蓝天白云。风平浪静的早晨,船又回来了。拂 晓时我在高地上看见它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太阳当顶,它已经在珊瑚湾抛锚 了。
  那些男人在岸上扎营生火,我从高地上观察他们,直到太阳下山。然后 我回到家里,一整夜都没有合眼,想着那个曾经叫唤过我的男人。
  上次船开走以后,那天晚上刮了一场暴风雨,我久久地想着他的呼叫声。 在这两年里,无论春天还是夏天,我天天都到高地上去守望,往往拂晓一次, 黄昏一次。
  早晨我闻着他们生火的烟味,我下到峡谷去,在泉水那里洗了个澡,戴 上我的海獭披肩,穿上我的鸬鹚裙,戴上黑石头项圈和黑耳环。用蓝色的泥 土在鼻子上抹上我们部落的标志。
  接着我做了一件使我自己都感到好笑的事情。我做了我姐姐乌拉帕离开 蓝色的海豚岛时曾经做过的事情。在我们的部落标志下面,我小心翼翼地做 上一个表明我还没有结过婚的记号。我已经不是一个姑娘了,不过我还是做 了这种记号,在蓝色的泥土上点上几点白色的泥土。
然后我回到家里,生人为我和朗图一阿鲁做饭。我不觉得饿,它吃了我
的一份,也吃了它的一份。 “我们要离开了,”我对它说,“离开我们的海岛了。” 可是它只把头摆到一边,就象它父亲经常做的那样,当我不再说话时,
它慢慢腾腾地走到太阳地里,躺下睡着了。
  既然白人已经回来,我就不必去考虑穿洋过海还要做些什么,也不必在 脑子里想象白人的样子,想象他们在那里干什么,也不必去想如何重逢久别 的亲人,更不必去想过去。多少个春夏秋冬过去了,这一切都历历在目。它 们都是一样,想起来除了心酸,没有别的。
那天早晨到处充满阳光。吹来的凤带着大海和海生物的腥味。远处南边
的沙丘上来了几个男人,我早就看到了他们,过了很久他们才发现高地上的 房子。他们一共三个人,两高一矮,矮的穿一件灰色的长袍。他们离开了沙 丘,沿着峭壁走来,接着又看见了我的炊烟,以此作为方向,终于来到了我 的家。
我从篱笆下面爬出来,面对攸们站在那儿。穿灰袍子的男人脖子上挂着
一串珠子,珠子下面还有一件用磨光木头做成的装饰品。他抬起手向我做了 一个手势,那手势的样子就跟他戴的装饰品一个模样。站在他背后有两个男 人,其中一个对我说起话来,他的说话声音非常古怪,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 的,起初我想笑,不过我还是咬住了舌头。
  我摇了摇头,向他笑了一笑。他又说了些什么,这次说得比较慢。虽然 这几句话和刚才他说的几句话我都不懂是什么意思,可是这时听起来似乎格 外悦耳,这是人类说话的声音。世界上没有一种声音能跟它相比。
  那人抬起手,向海湾方向指了指,并在空中比画一个形状,大概是指一 艘船。
  对此我点点头,我指指放在火边的三个篮子,做了一个我要把它们带到 船上去的手势。又指指里边有两只小鸟的笼子。
在我们离开以前,又做了很多手势。那个男人在他们自己人中间说了不

少话。他们喜欢我的项圈、披肩和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鸬鹚裙子。可是我们 到了海滩,一进他们的宿营地,那个说话最多的人头一件事就是吩咐另外一 个男人给我马上做一件衣服。
  我知道他说的意思,因为其中有一个人站在我前面,拿起一根绳子替我 从头量到脚,又量了量我的肩膀。
  衣服是蓝色的,是用两条白人穿在身上的那种裤子做成的。裤子给剪成 小片,然后其中一个男人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来,再用白线把它们缝在一起。 他的鼻子很长,就象他使用的针一样长。他在岩石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 的针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穿个不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不时提起衣服,点点头,好象他很满意似的。我也点点头,做出我也 很满意的样子,其实我并不满意。我想穿我的鸬鹚裙、我的海獭披肩,这些 衣服要比他正在做的美丽得多。
  新衣服从我的喉咙口一直拖到脚下,我不喜欢它,不是因为颜色不好看, 就是因为穿着毛毛糙糙。而且穿起来热得很。不过我还是笑了笑,把我的鸬 鹚裙放进了篮子。等我过了大海再穿吧,等白人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再穿吧。 这艘船在珊瑚湾停了九天。它是来捕海獭的,可是海獭已经跑了。毕竟 还有一些老海獭活着,它们还记得阿留申人,因此那天早上一只也看不见。 我知道它们到哪里去了。它们到高礁石那里去了。可是当他们把带来捕 杀海獭的武器给我看时,我摇了摇头,假作不懂。他们指指我的海獭披肩,
我还是把头摇摇。
  后来我问他们多年以前我我们的人走的那艘船,用手比划了一个船的样 子,井指指东方,可是他们不明白。直到我来到山塔·巴巴拉传教团,碰到 冈热勒斯神父,我才从他那里知道,这艘船抵达他们国土后不久,就在一次 暴风雨中沉没了。还知道,在附近大洋一带再也没有别的船到过海豚岛。就 因为这个缘故,白人才没有回来接我。
第十天,我们的船起航了。这是一个晴空万里,风平浪静的早晨。我们
朝着太阳出来的方向笔直驶去。 我站在甲板上,回头朝着蓝色的海豚岛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一眼我看见
的是岛上的高地。我想着朗图躺在那里各色石头之下,想着不知在什么地方
的“王—阿—勒”,想着小红狐狸,它一定会徒劳地去抓我的篱笆,我还想 着我藏在山洞里的独木舟,想着所有那些愉快的日子。
海豚从海里浮起来,在般前面游来游去,它们在早晨总要穿过清澈的海
水远游很多里格,一路编织水泡的图案。小乌在笼子里吱吱地叫,朗闺—阿 鲁坐在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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