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中作乐集



前 言


  本书收入现代著名剧作家吴祖光先生几十年来关于读书、创作方面的文 章 40 余篇。
书名缘何叫做《苦中作乐集》?“苦中作乐”这四个字是吴祖光先生于
1946 年在《后台朋友》序中写下的,距今已经整整过去了 50 年。这四个字 份量不轻。
  本来,写作是一桩苦差事。但是,通过读书写作,又可以得到十分的满 足,十分的快乐。
“苦中作乐”四个字是吴祖光先生 60 年的创作生涯的生动写照。 吴祖光出生于书香世家。从小酷爱戏剧,上中学时便常常逃学到北京的
广和楼去看“富连成”的京剧。年仅 20 岁时他便写出了轰动一时的以抗日为 题材的四幕话剧《凤凰城》,被誉为“神童”。
  抗战时期,吴祖光辗转各地,在艰苦的环境中靠拢中国共产党及党领导 的进步文化事业,创作了大量的优秀剧本。但是在国民党的反动统治下,由 于他生性耿直,作品经常针砭时弊,又坚决反对“戏剧审查”制度,被当局 视为危险人物。创作一再被扼杀:歌颂民族英雄文天祥的《正气歌》被大量 删节;神话剧《牛郎织女》被判为迷信;《风雪夜归人》更被斥为“诲盗诲 淫”;《林冲夜奔》则完全被禁演、禁出版。
抗战胜利后吴祖光来到上海,依然难逃厄运。新创作的话剧《捉鬼传》
和《嫦娥》由于讽刺了贪官污吏,触犯了蒋介石,又受到当局的警告和威胁, 以至他不得不避难去香港。
全国解放后,吴祖光回到新中国的首都北京。他欢欣鼓舞,满怀希望,
热爱新社会,衷心拥护党的“双百方针”,投入到新中国的文艺战线。不料
1957 年一场反右运动,他在领导的再三动员下直言给党提了一些意见,这位 曾经获得周恩来总理赏识赞誉的“天才剧作家”,长期追随共产党的“左翼 文人”,便被打成了戏剧界头号大右派,流放北大荒。
三年后吴祖光回到北京,不改初衷,又全心投入他心爱的戏剧创作,写
出了不少受观众欢迎的戏曲剧本。可惜没有多久,在紧接着的“十年动乱” 中又遭灭顶之灾。这场浩劫不仅更深时间更长,而且累及全家。
“文革”后吴祖光得到彻底平反。灾难并未吓倒剧作家,他重新拿起充
满灵气的大笔,迎来新的创作高潮。他很快就写出了京剧《红娘子》和话剧
《闯江湖》,深受广大观众的欢迎和喜爱,达到了第二个艺术高峰。 几十年风风雨雨,电闪雷鸣。 吴祖光的创作历程可谓坎坷曲折,多灾多难。 然而,他笑傲人生,以“苦中作乐”的精神坚持创作。虽历经重重磨难,
但秉性刚直始终不改,仗义执言终身不悔。他的文章依然那样辛辣,藐视权 贵,对丑恶现象绝不留情,以至多次成为焦点人物。前不久,就因“惠康事 件”被卷入了一场荒唐的长达三年之久并引起国内外广泛关注的官司中。
  吴祖光珍藏着一副明末画家陈洪绶(老莲)书写的对联。联语为:“何 以至今心愈小,只因已经事皆非。”祖光先生说:“尽管我也是‘已往皆非’, 但我今天却还不能其‘心愈小’,假如这样,我便什么事情也别干了。”其 宽阔的胸襟、豁达的人生观由此可见一斑。
1993 年,吴祖光在一次捐献著作的活动中,在《吴祖光闲文选》的扉页

上题了“生正逢时”四个大字。他没有对人生的坎坷发出任何怨言,而是把 磨难当作了人生的巨大财富。
  如今,吴祖光先生已年届 80,但依然笔力雄健。我们经常能读到其“言 为心声”的力作,领悟其肝胆照人的品质,实为一大快事。愿吴老永葆艺术 青春。
刘亚铁
1996 年 11 月 18 日于京西万寿寺

总 序
  季羡林


  古今中外赞美读书的名人和文章,多得不可胜数。张元济先生有一句简 单朴素的话:“天下第一好事,还是读书。”“天下”而又“第一”,可见 他对读书重要性的认识。
为什么读书是一件“好事”呢? 也许有人认为,这问题提得幼稚而又突兀。这就等于问“为什么人要吃
饭”一样。因为没有人反对吃饭,也没有人说“读书不是一件好事”。 但是,我却认为,凡事都必须问一个“为什么”,事出都有因,不应当
马马虎虎,等闲视之。现在就谈一谈我个人的认识,谈一谈读书为什么是一 件好事。
  凡是事情古老的,我们常总说“自从盘古开天地”。我现在还要从盘古 开天地以前谈起,从人类脱离了兽界进入人界开始谈。人变成了人以后,就 开始积累人的智慧,这种智慧如滚雪球,越滚越大,也就是越积越多。禽兽 似乎没有发现有这种本领。一只蠢猪一万年以前是这样蠢,到了今天仍然是 这样蠢,没有增加什么智慧。人则不然,不但能随时增加智慧,而且根据我 的观察,增加的速度越来越快,有如物体从高空下坠一般。到了今天,达到 了知识爆炸的水平。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克隆”使全世界的人都大吃一惊。 有的人竟忧心忡忡,不知这种技术发展伊于胡底。信耶稣教的人担心将来一 旦“克隆”出来了人,他们的上帝将向何处躲藏。
人类千百年以来保存智慧的手段不出两端:一是实物,比如长城等等,
二是书籍,以后者为主。在发明文字以前,保存智慧靠记忆;文字发明了以 后,则使用书籍,把脑海里记忆的东西搬出来,搬到纸上,就形成了书籍, 书籍是贮存人类代代相传的智慧的宝库。后一代的人必须读书,才能继承和 发扬前人的智慧。人类之所以能够进步,永远不停地向前迈进,靠的就是能 读书又能写书的本领。我常常想,人类向前发展,有如接力赛跑,第一代人 跑第一棒;第二代人接过棒来,跑第二棒;及至第三棒,第四棒,永远跑下 去,永无穷尽,这样智慧的传承也永无穷尽,这样的传承靠的主要就是书, 书是事关人类智慧传承的大事,这样一来,读书不是“天下第一好事”又是 什么呢?
但是,话又说了回来,中国历代都有“读书无用论”的说法。读书的知
识分子,古代通称之为“秀才”,常常成为取笑的对象,比如说什么“秀才 造反,三年不成”,是取笑秀才的无能。这话不无道理。在古代——请注意, 我说的是“在古代”,今天已经完全不同了——造反而成功者几乎都是不识 字的痞子流氓,中国历史上两个马上皇帝,开国“英主”,刘邦和朱元璋, 都属此类。诗人只有慨叹“可惜刘项不读书”。“秀才”最多也只有成为这 一批地痞流氓的“帮忙”或者“帮闲”。帮不上的就只好慨叹“儒冠多误身” 了。
  但是,话还要再说回来,中国悠久的优秀的传统文化的传承者,是这一 批地痞流氓,还是“秀才”?答案皎如天日。这一批“读书无用论”的现身 “说法”者的“高祖”、“太祖”之类,除了镇压人民剥削人民之外,只给 后代留下了什么陵之类,供今天搞旅游的人赚钱而已。他们对我们国家毫无 贡献可言。
  
总而言之,“天下第一好事,还是读书”。 现在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这一套《书海浮槎》,实在也是天下一件“好
事”。因此,我十分乐意为这一套书写这样一篇短序。

1997.4.8

苦中作错错乐集

                      记《风雪夜归人》


我为什么著作? 主要的是因为我憎恶浪费与无用的暴力,这两种坏脾气都是由于愚昧生
来的;我试来著书给一般男女和小孩子读,好让他或她懂得一些关于他们生 长在世界上的历史、地理与美术的背景??
——房龙


  我的文艺的启蒙老师曾经告诉我说:每一部文艺作品就是那作者的性格 的表现;也就是说,每一部文艺作品所表现的都是作者自己。我们欣赏了, 了解了一部文艺作品,也就是认识了那作者,并且接触了那作者。
  因之文艺作品本身只是一个媒介,藉了它,我们可以跃过了时代同地域 的藩篱,结识许多新的朋友;伟大的,不朽的文学家,以至于音乐家,美术 家;千年瞬息,天涯咫尺,都可以同我们共处一室,共同体味人生的苦乐, 共同地颤动着彼此的心弦。
  我想没有一件事再比别人说过的道理而在自己身上得到证实更值得惊喜 的了吧?今天,由于一部作品,我又结识了一个新朋友;那作品就是自己的 这部《风雪夜归人》,所以那朋友也不是外人,正是我自己。
说到直到今天才认识自己,才跟自己作起朋友来,似乎是颇为离奇的事。
其实这道理也并不新鲜,就因为我一向过日子都是迷迷糊糊的,二十几年的 光阴虽不算短,然而却是从来没有为自己的生活定过计划,就是偶尔想到我 明天该作什么事,后天该到哪里去,也常常是临时就忘了,或者因为别的事 就改了主意。譬如这部剧本,也何尝不是无意中立意,无意中想想;更在毫 无计划,毫无预算的无意中,连自己也似乎始料不及地把它完成了。
我羡慕许多人,常会给自己下“考语”。说:“我这个人一向是怎么样,
怎么怎么样??”或者说:“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我呢?说真的,我 是怎样的人,自己是弄不清楚的,只是有时候,下意识的忽然觉得:我还好; 或者,我很好;或者,我很不好??那想来就是我时常在变,不是自己所能 把握,所能捉摸的。
向来我不愿重读自己写过了的东西,那总是会给我以无限的后悔与愧
作。然而今天我是多么惊奇,重读这部《风雪夜归人》,却破题儿给了我前 所未有的亲切的感觉;我惊奇于那些人物对我如此熟悉,有我,有你,有他, 竟是一些同我熟悉的人们的再现。从这里找到我的朋友,并不致使我太出意 外——我写的原该是我熟悉的,或者是我爱好的——意外的却是在这里面看 见了自己,我才知道是自己原来就隐藏在这每一角落里。
  因为从不计算到将来,所以也就很少回想到过去:但是由于今天的这个 “无意为文”的小小的剧本,却引我回味起多少逝去的风光。
首先让我怀念的,是那北国的无边的风雪—— 在初级中学读书的时候,曾记得有一个冬天的早晨,醒来拉开窗帘,看
见外面大雪纷飞,狂风怒卷,就不觉心中欢喜。想着:好呀!可以到学校跟 同学们堆雪人,打雪仗,把雪团塞到围着炉火的女同学的脖子里去吓她们一 大跳;??穿好了衣服,围好围巾,披上斗篷,戴上绒线帽和手套,就跑到 车夫小冯的窗底下。我捶着窗子叫:“小冯!小冯!送我上学去。”
过了半天,我急得在窗外跺脚了,小冯才慢腾腾地走出来。他刚起床,

揉着眼睛很不高兴的样子;外面的冷空气一激,便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他 斜了我一眼,说:“还早得很呢。”
我说:“要早去,到学校打雪仗去。” 小冯不再多说,开了街门,把车子拖了出去,我便跳进车子;他又给我
围上了车毯,放下了棉帘子,把车拉起就走。 我喊:“小冯!快呀!快呀!快跑呀!” 小冯低低哼了一声,只不过快走了几步。 然而,天呀!我现在看见了什么呢?前面高高插云的牌楼同路旁的枯柳,
都变成了风雪里的一片模糊。从正面棉棚子上的小玻璃窗里,看见车夫小冯, 弯着腰,低着头,向前攒劲;路滑风大,车子又是逆着风走;大风挟着雪在 他全身鞭打。小冯连帽子都没有戴,从颈子到光光的头顶都冻得通红。
“站住!站住!”我叫,“小冯,你站住。” 车子正在下坡,小冯又冲出几步才站住了,费力地回过头来,他的耳朵
同鼻子已经变成了紫红紫红的颜色,鼻孔同嘴里冒出来的气同风雪搅在一 起,几乎让我看不清他的面孔了。
我已经取下了自己的帽子同围巾,就从帘子缝里递了出去。 小冯睁圆了眼睛,满脸的惊奇。
“这干吗?少爷?”他问。
“给你??”我再也不能多说一个字。 小冯笑了,我看见在风雪中受苦难的小冯笑了,傻傻的,酸酸的,又是
多么善良的笑啊!
小冯伸出他的一只大手,往棉棚里推,说:“不要。我不冷。” 我说:“拿去,拿去,那帽子能松紧,你戴得下的。??” 然而小冯终于不要。他说着“真不冷”,硬将“我的”帽子“我的”围
巾——那算是“我的”么——仍旧塞回车子里来。随后,他转面向前,一声
不响,迎着风雪,一路佝偻着背脊,拉到学校。 车子一到,我就跳了出来,帽子同围巾还是拿在手里的,我真是难为情,
只低着头往学校里跑,虽然小冯在后面喊着:“为什么不戴上??”我怕听
他的声音,我也不能回身看他一眼。 看见校园中同学们已经在雪里玩得不亦乐乎,便把这档子事忘记了,便
也加入进去玩作一团。然而当天晚上在家里偶尔经过“下人”的窗下时,小
冯的声音又送到耳边来,他在对李妈说话,他说:“少爷待我真好。今天早 上我拉他上学,他怕我冷,还把他的帽子跟围脖儿给我戴。”静了一会儿, 李妈说:“少爷是好,心眼儿好。”
  我不敢再听,我年纪还小,还想不出什么道理来,只觉得心里有点难言 之味,就悄悄地回到我的小屋子里去睡了。
  现在想想,可耻呵!流血汗的奴隶们从不抱怨自己所受的不公平的苦难。 只消一丝一毫的不值钱的“慈悲”,便使他们觉得这就是人类的温暖与恩典; 而那些“幸福的人们”是连这一点点的“慈悲”也还吝于施舍的。
  过了几年,将要在高中毕业的时候,有一次祖母指着我说:“这个小孩 学坏了。”不错,我确是学坏了,我一天到晚在戏园子里混,经常逃课,总 是跑到戏园子去;把书包往柜台上一丢,便在楼上包厢里从白天闹到晚上, 从这个戏园子闹到另一个戏园子;说是“闹”,决不过分,我们(不只我一 个)并不正经听戏,而是在后台乱钻,在前台怪声叫好,甚至于打架。
  
  不仅如此,还有更“坏”的事,我还在捧“戏子”——那动机何在,是 一直也想不明白的。现在我却略有所悟,大半是由于戏剧特有的魔力,有如 现在也有一班人迷于“话剧”一样——我捧的是一个男孩,唱花旦,名叫刘 盛莲的;年岁与我相仿佛,所工的专是风骚泼辣的戏。我待他真好,我觉得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和他谈天,我同他在北海划船,我把自己最喜欢的小 玩意儿都送给他,并且把他约到家里来。我骗母亲说:“这是我的同学,我 要留他吃饭。”
  母亲很高兴,母亲也喜欢这眉清目秀的年青人,母亲就说:“我自己去 给你们做几样菜。”
  母亲一向是这样的,我同姐姐弟妹们留同学在家里吃饭时,她总自己去 做几样菜给我们吃的。
  虽然后来母亲知道了,母亲说:“你那个同学我看着面熟??”我没有 说话,笑了。母亲又想了想,说:“他是那个唱九花娘的花旦吧?前天晚上 不是我们才看的戏,我知道你是骗我。”可是母亲也并没有生气,母亲也喜 欢盛莲呢。
  有一次,白天的戏散了场,我到后台去约了盛莲一同出来,走过戏园子 那条长甬道,将要到大街上时,后面忽然跑过来一群“野孩子”(那时候我 们管街上的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都叫野孩子的)围住我们乱嚷:
“刘盛莲骚娘儿们??”
“刘盛莲不要脸,不要脸的??” “??”
我气得站住了脚,意识上我是以盛莲的保护人自居的;那群孩子就一边
嚷一边跑开了。赶走了那群“野孩子”,看盛莲时已经走出去老远。我追了 过去,多少还带点英雄似的骄傲,我说:“这群混账东西?? ”盛莲没有响, 只低着头走路,我从旁边偷看他,看见他眼泪流了满脸??
我就说:“盛莲别难过??”我又说:“盛莲,不理他们??”此外我
还能说什么呢?盛莲一边走着,一边流着不止的眼泪;我心里才真装满了阴 沉,我想陪着盛莲哭罢,哭不出来。我平常除去跌伤、跌痛或是受了冤枉之 外,是哭不出来的。
我才真恨自己了,恨自己的无能,没有比看见朋友痛苦而自己毫无办法
解除朋友的痛苦再痛苦的了。朋友,朋友,都是说得好听,想得美丽罢了; 事到临头,朋友有什么用呢?我满想分担盛莲的痛苦,而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事呀!
我没有力量打开那比那黄昏还要沉重的忧郁,那天终于不欢而散。 过后我知道了盛莲的身世,盛莲是穷孩子,他得把他每天所得到的微少
的“戏份儿”养活他年老的父母同多病的哥哥。尽管他在年轻演员中已经名 噪一时,红极一时,然而他在科班里还没有出师,是没有多少报酬的。在大 红大紫的背后,是世人所看不见的贫苦;在轻颦浅笑的底面,是世人体会不 出的辛酸。艺术变成了谋生的工具,这本身就该是个悲剧罢?盛莲的眼泪不 是无故而流的。然而在当时,我只是一块顽石耳,我还想不到这些,我也懂 不了这多。
  之后,我的生活起了“变化”,我进了大学,“福至心灵”,觉得该用 功了,便常常埋头在图书馆里,作起“像煞有介事”的好学生来。其间曾接 到盛莲的结婚请帖,参加过他的婚礼;我坐在贺客席里,看见盛莲忙于应酬
  
来宾,盛莲本来瘦弱,那天的面色也不大好,贺客中有人议论,似乎是说为 了盛莲的爸爸或妈妈生了病,结婚是为了“冲喜”,我记不清楚了。在行礼 以前的几分钟,盛莲在人群里看见我,便走过来;我学着那些大人们跟他拱 手说:“恭喜。”红烛的光照着他,喜气中是带着忧郁的。他微笑,笑中也 杂着苦味。他只抓着我的手,他说不出话来,我也不知说什么好;赶好新娘 子到了,执事们过来把盛莲蜂拥而去,盛莲只说:“你多玩儿会儿再走??” 挤在贺客中间,我看盛莲同新娘子交拜,盛莲是漠然毫无表情的;新娘 子也一直低着头,我也没看见她长得什么样儿。到了司仪人高喊:“谢亲 友??”新夫妇转身要对来宾叩头时,我就从混乱之间溜了出来。我也许很
想多“玩儿会儿”,然而礼堂中的空气对我不舒服,我还是早走了。 从此我不再看见盛莲,偶尔去看他的戏,也没有到后台去找他过。他出
了科,名声日上,去过上海,一天天更红起来。一年后我到了汉口,又到南 京,再偶尔地得到消息,说是:“盛莲死了。”
我知道这消息已经迟了,盛莲已经死了半年。 盛莲死了,死了,正像长夜的天空坠下的一朵流星;生也茫茫,死不知
归于何所。几年来没有人再提起他,就是我也几乎不再想起他;虽然现在我 眼前又可以幻出他轻盈流走的影像,耳边仍恍然荡漾他舞台上微微沙哑的声 音。虽然他那句“你多玩儿会儿再走”的话也使我永不忘记。
人生的遭际是不可思议的,我又过了将近六年的流浪生活:我到过许多
地方,见了许多人物;我知道了许多“人类”的风俗,我冒过险,探过奇; 我曾到“火山”口边去窥探其中奥秘,我也试在纠缠不清的“人鼠之间”打 过转身。
我不得不窃喜于自己的幸运,由于这战争,由于它给我的这份机缘——
我仍旧引用“机缘”二字,虽然似曾有人说我的这部作品近乎“宿命论”, 我是不能同意的——从一些事象,从一些朋友那里,我或多或少地清楚了为 人的价值,也认识了自己的前途的方向,并且试着开始摸索前进了。更因之 写了这本戏,也因此重得反省于部分的自己。
只以这两件事作一个例子似乎已经够了,我不想再写下去,因为现在我
还无心来记载这些生活的琐屑——虽然剧本所写,正由此种种琐屑而来—— 我想,到了我 60 岁以后,我会写一部使人消愁解闷、粲然而笑的自己同朋友 们的传记,那当然不是现在的事。
我为什么要写以上的这些字呢?其初意是为了让我的读者和观众更了解
我这本小作品些。那是怨我写得太含蓄而不明朗罢?朋友们很多已经读过我 这个剧本的,他们似乎常常只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两个男女主角身上;他们希 望莲生该怎样,玉春该怎样;他们不愿意莲生死得那么惨淡,不同意玉春嫁 给徐辅成??
  我所要回答的,莲生死得并不惨淡。我想我们活在现代,最主要的任务 该是去找朋友罢?找穷朋友,找同我们一样的受苦受难的人作朋友,那才会 活得安逸,过得放心;天下有什么事比能把自己的同情与力量赋予需要我们 的同情与力量的朋友身上更快乐的呢?再有什么比在接受朋友的同情的一瞥 更教人觉得安慰的呢?在目前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在受苦的时候,最紧要的 事莫过于去与朋友共甘苦了罢?莲生为朋友而生,为朋友而死,该算是最幸 福的死罢!
我的多情的朋友们不赞成玉春嫁给徐辅成,想来是囿于“郎才女貌”的

成见。然而从真实的人生里去看罢,我们能找到几对铢两悉称的配偶?人生 是很平凡的,出人意料之外的事究竟不多,“奇女子”云云到底只是传奇中 的人物罢了。
  请恕我的大胆与狂妄:这部戏里没有主角与非主角之分。所有的人物, 甚至于全场只叫了一句“妈”的二傻子,都是不可或缺的主角。我的原意只 是写一群“不自知”的好人和几个“自知”的坏人在现实的人生中的形形色 色。说到这戏的主题,也正表现在全剧的每个人物的表现之中,难以一言而 定,如果定要撮要地说出来,那末剧中莲生所唱的《思凡》的几句词:


昔日有个目莲僧, 救母亲临地狱门; 借问灵山多少路? 十万八千有余零??


这几句词也许勉强可以把剧本的用意包括了。 再有可以使我自负的,我无意中写成的这个剧本,无意中安排就的这个
故事,无意中设计的这些人物,在现在重读一遍之后,我可以说这全是我见 过的,我生活中经过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穿插,每一句对话,都能找得到 我生活的痕迹。所以虽然“敝帚”耳,我却有无限“享之千金”之感。
为自己的这部小作品,下如许多的注解,这正证明了我的写作技巧的差
迟;也毋宁是一件极愚蠢的事。我只求我的贤明的读者们在闲着没有事读到 它时,稍稍细心,多给它点时间,我就很感谢了。这无非是为了求得对自己 的更多的认识,请原谅我的自私。
有人说文艺作品是为了发抒心中苦闷,苦闷也许也可算作忧愁罢?我很
爱辛稼轩的一首小词,是:


少年不识愁滋味, 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得愁滋味, 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说起来我该还是“不识愁滋味”的年纪,朋友们也常笑着说:“年纪轻 轻,哪儿来的这一脑门子官司?”这在我也正是无可奈何而又莫明其妙的事; 然而都是很自然的,我自信没有造作,在写我今日之所见所感耳。说不定比 起十五六岁时作的些什么“寂寞”呀,“悲哀”呀之类的无病而呻的文章, 并没有甚么进步;但是我可能进步的,因为我还会很久很久地活下去,我也 正准备好好地、结结实实地活下去;我安排去找更多的朋友,去接近更真的 世相,去承受更大的痛苦,相信总有“识得愁滋味”的一天。
最后,关于这本戏的名字,是引自唐诗“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

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最后一句;只为了它适合于这情调,而且字面巧 合,便用了它。假使硬来附会一些道理,我们也不该不承认现世界还是个“日 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的世界;我们又何等企盼着听一声“柴门”外的“犬 吠”,期待那“风雪夜”里的“归人”啊!
1942 年夏 重庆北碚

再记《风雪夜归人》


  离开了一个地方,才会怀念那地方;让时间一阵阵地过去,才会追忆起 过去的年华。我常常喜爱着在回忆的宫殿里过日子,在那里会找寻到失去的 幸福,我也能更因之得到了未来的光明的希望。
  还在 1939 年岁尾,在四川的一个小城里,天寒风紧,我想到北方这时候 该是刮着狂风飘起一天大雪来了。屋子里很静,朋友们也都忘记来找我耍。 我只有一个人憋在屋子里,坐在那很高很大,与我很不相称的大书桌前想起 心事来了。
  我想得很平凡,很平常,回绕在我脑子里的无非还是那些平凡的人,平 凡的事:我的朋友,我的亲人,过去二十多年的可笑的小事情。说起来,人 家会觉得可笑,也许更觉得简直是无聊;然而在我真是亲切,真是温暖;假 如没有这些人这些事在我脑子里活动,那么每一次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时,我才真的再也过不了日子了。
  就是这样,那天有一个新剧本的题材涌现出了一点影子,有别于我从前 学写的《凤凰城》与《正气歌》的英雄的描写。这一次,我想写我自己,我 的朋友,我所爱的和我所不会忘记的。
于是我常常在想了,把那些模糊不清的忆念重新刷洗清楚;把时间同地
点重新组织起来;我再借重一点书,借重一点人间的另一些现实;再加上了 我看到的想到的,和我正在作的;我整整想了一年半,又写了八个月,才把 这又一个习作写完了。就是我借用了一句唐诗,叫它作《风雪夜归人》的。 就为了这个戏的人物有我自己同我的朋友们,所以这个戏对我更是感觉 亲切的。我向往于它,正如向往同我暌别七年的北方的风雪;然而这并不是 说我离开了“当年”便不能过日子。眼前我所爱的是更多了,更丰盛了,更 可爱了。因此我在《风雪夜归人》中不但倾吐出了我过去、今日的情感,也
寄予了未来的渴望。
  我曾经在剧本后面写了一篇很长的“后记”,抒写这剧本的前因后果, 所以在这里该不必再多说什么了;但是我愿意试着再作一次提纲挈领的表 白,说明我最主要的是想写些什么。
我找到了一段《史记》上记载的晏子的故事: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 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 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 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 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 为大夫。


  这段故事替我的剧本作了一个很恰当的注脚;六尺与八尺的对比是一个 近乎戏剧性的巧合,不去管它;晏子为千载以下一人而已的贤相,见其御者 抑损,因荐以为大夫,是他当有的举措,亦不值得重视。我觉得所该珍重提 出的,实在是御者妻的智慧,更难得的该是御者的“抑损”罢?
  御者之妻算得是“贤妻”了,其实该不下于晏子之为“贤相”的。天下 滔滔,“意气扬扬,甚自得也”之夫,遍地皆是;假如《风雪夜归人》这个
  
小小的剧本能在此尽一点近乎御者妻的效用,那我就会觉得人生是更可爱的 了。
  我这样写也许是多余的,正如写这剧本,现在又演这剧本一样的多余: 因为风啊!雪啊!终会过去眼前又是春光明媚的时节了。

1943 年 2 月 26 日重庆

《林冲夜奔》序


  从我有了阅读“闲书”的能力的时候起,同许多年青人一样,我便常常 撇开了学校课业的研读,被“闲书”占去了我大半的时间。所谓“闲书”, 大人们都是这么说的,就是指的一些在正经人心目中不予重视的一种书籍; 也许可以算作历史,然而却不是那种奉敕编纂的历朝天子御览的历史。
  我现在写剧本,我学习着创造人物的性格和情感,我的写作技巧和方法 得自于“闲书”的远过于学校所教给我的。想想却也简单,我现在所干的本 不是“正经事”,而是十足的“闲事”,那么从“闲书”中获益乃是很自然 而合理的事了。
哪一本书给我的印象和好感最深最切呢?我说:是《水浒传》。 世人视盗贼如洪水猛兽,然而假如真有梁山泊上那样可爱的强盗,该反
而是人们的光荣吧?读《水浒传》的人哪一个不爱林冲,不爱鲁智深,不爱 武松,不爱李逵,不爱花荣,不爱石秀???
  我爱这一群人,这一百零八个大孩子,我个个都爱。他们有的是互爱、 互助、坦白、天真、重义气如山斗,视生命如鸿毛;这一切一切不都是现代 人所缺欠,所不屑为的么?世情的浇薄使我们更倾心于《水浒传》里的同情 与温暖,因此我没有理由不爱这一百零八个人,我没有理由不爱这本书。
我早就想着如何把林冲的故事搬上话剧舞台,虽然也有人已经作过这工
作,但是与我所想的是两样的。然而我却思索了一年不敢下笔;只为了《水 浒传》本身的辉煌,使我望而却步。不过成都的冬天来了,从夏天开始的这 五个月的游手好闲,思之惭愧,于是把《林冲夜奔》作了我今年岁尾的一支 插曲。用近两个月的时间在谈天说笑中慢慢写完了它,欣幸我自己又走了一 条没有尝试过的路。对于这部戏,我力求作到简捷,明快,沉着,有力。作 到了没有我不敢说,所根据的理由,全是我所认识的林冲与鲁智深给我的。 题目原本定作《二杰传》,但是我深爱那千里充军沧州牢城外风雪山神庙之 夜的林冲出走,所以还是叫它作《林冲夜奔》了。
我们现在不提倡英雄主义,但是林冲这样的英雄我却希望朋友们的再认
识,因为我爱他,所以你们也会爱他。
  《林冲夜奔》作为我献给朋友们的 1944 年的新年礼物,至于在这风雪中 它将遭遇到何种命运,我可就顾不得那许多了。

1944 年 1 月 30 日成都

《清明》题记


  我们曾经见到过这样的描写,说:“阳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 群莺乱飞。”这次战争的八年里,我们在山南海北飘蓬浪迹;在烽火中度绵 长的岁月。我们时常想到家乡,想到旧时的日子;尤其魂牵梦萦不能去怀的, 也就是江南三月的清明佳日了。
  “清明”本是一年中最好的日子。春雨里的山河原野,葱茏凝绿。从古 以来就有多少文人雅士为了它留下多少诗情画意。如今我们又在这诗样的季 节里,战后的和平里,回到江南;但我们的心情却是阴沉的。
  我们的人民大众都是善良而和平的。大自然也并不会辜负我们,一年四 季留给我们无尽恩泽。假如我们有一个和乐无争的环境,有一个平等合理的 制度;每人有自己的可爱的家庭,随时随地得到温暖;那末在这样的季节里, 我们将有何等的幸福心境?四海之内将是如何景象?
  八年前抗战开始时,我们对国家的希望是殷切而热情的。意外在百战之 后的胜利前夕,那热情却是比例地降低了。胜利后的今天,我们的心情更是 濒于绝望的程度。举国之内一片哀哭与垂危的呼救。胜利的果实不属于吃苦 受难的人民;只看见那些狐鼠与猪狗炙手可热,骄横不可一世。
这是一个苦难的世纪。我们生于苦难,长于苦难,但从来没有人甘愿终
于苦难。很久很久以来我们就有一个愿望:愿望总有一天能够争取到幸福快 乐的生活;认为这次的抗战是一个光明的起点。我们实在早已恐惧与厌恶再 接触这些血腥的气息。希望有一天能够在自由光明的国度中生活;那时我们 歌颂,欢唱,多于过去的抗议同诅咒。
但这日子离我们还是多么遥远啊!“胜利”不过只是一个骗人的标记罢
了。要争取到真正的自由与和平,还是要付出更高的代价的。 我们在办这一个刊物。企图在这小小的天地中,综合一切文学艺术原是
不可能的事情。只是我们有一个目标:就是我们是属于人民的。为时代呼喊,
写人民的喜爱与愤怒。相信在这虽然是猪狗与狐鼠横行的国度里,我们终不 孤独。
这一个春天,江南苦雨。苦雨象征着人民的苦难。我们在苦难中憧憬来
日的光明和幸福,为我们的刊物题名叫作《清明》。

1946 年 4 月

第一封情书


  看见朋友里长于讲恋爱的,常使我们这些不长于讲恋爱的人羡慕。朋友 们各有所事,有的是用功的学生,有的是运动健将,有的是未来的科学家, 有的是服务少年,有的是一天到晚无所事事专讲吃喝玩乐的。恋爱方面最有 成绩的,常常是最后这一种人。
  我的所事则是写写文章,诌诌歪诗罢了;那时候我该是属于“未来的文 学家”之类。
  因此我常常神往于许多小说、戏剧里的爱情故事,我想着讲恋爱难道不 需要写情书么?那种专讲吃喝玩乐的人有什么理由配得到女孩子的爱呢?然 而爱常是属于他的,属于我的就只有不平了。我相信我可以写出很精彩的情 书,但是跟谁写呢?
  但是机会终于来了,忽然有一次那位吃喝朋友跑来专诚拜访我。见面就 要求我一件事,说他最近的一次恋爱出了波折,非写一封信去不可;要写得 温柔、婉转、痛苦、多情,这件事他办不了,要请我代写。
  这至少证明了情书的重要,我因此答应了他,我要看我的文字能发生多 大效用,我对这件事非常感觉兴趣。
于是我大约根据他的叙事,精心撰写成了我的第一封情书,比如里面有
一句话,说:“??不用说天上下大雨,就是下石子儿,下刀子,我也得来 你家陪你呀!”我左看右看都觉得非常精彩。他坐在旁边等我写完,心不在 焉地赞不绝口。我是拟的稿子,称呼是“亲爱的××”,署名也是以“××” 符号代替,嘱咐他自己重抄一遍,并且有一段叫他自己补充,因为是他俩太 秘密的事,我不便写。我看他那粗心的样子,怕他忘记,便又在稿子上加了 眉批:“此处你自己补充,我不管了。”
他一一答应,百般道谢而去,我很愉快,等着好消息。
  两天后我碰见了他,他果然满面春风,非常高兴的样子,我自然也等于 分享到了他的快乐。我问他信中的一段如何改的,他瞪大了眼睛:“改什么? 我没改。”
“啊!”我弄得糊涂起来。
  “我就把你写的给她了,”他略微显得有点难为情,“我实在太忙,没 工夫抄。”
“那怎么行!”我张着嘴半天闭不拢来。那怎么行?可是他就行了。这
个气得死人的胸无点墨的浑蛋,就有女人爱他,这才怪! 我的第一封情书所遭遇的命运是这么滑稽而残酷的,使我动摇了那些名
著戏剧小说给我的信仰。对这样的女人们,得不到她们的爱情,一点也不要 遗憾。

1946 年 上海

画家齐白石


  1863 年,清朝同治二年,齐白石出生在湖南湘潭县以南百里的杏子坞星 斗塘的农民家里。
  齐白石家里很贫苦。南方用稻草烧锅,灶里常有没有烧掉的谷粒,白石 的祖母常常掏聚谷粒,聚少成多,拿去换棉花。家园里种了麻,妇女们春纺 夏织,机抒不歇,才有衣穿。他从小时便喜欢认字读书,可是因为家中贫穷, 无法供给他念书。到八岁时才由母亲把往年积存的四斗谷子卖掉,买来纸、 笔、书本,到村学去就读。但是不到一年,仍旧由于贫困,就停学了。从此 他到河边牧牛,进大山砍柴。参加了家庭的劳动。除了读书识字之外,他喜 欢画画,他的第一张画是裁了半张习字的纸画了一个渔翁;被外祖父看见了, 责备他不该糟践纸墨。可是他仍旧不断地找来废纸做画。祖母疼爱孙儿,对 白石说:
  “好孩子,你已经能替家里砍柴烧火了,可是你只管写字!俗话说,‘三 日风,四日雨,哪见文章锅里煮?’明天就没米下锅了,怎么办呢?可惜你 生下地来,走错了人家!”
  幼年的白石就是坚强的,贫苦没有把他吓倒。他出去放牛时,把《论语》 挂在牛角上。牛在野地上吃草,他就埋头读书;到黄昏时候,把砍下来的柴 薪背在背上牵牛回家。白石先生就是在这样的艰苦环境里坚持苦学的。不认 识的字,祖父用手指画在膝盖上,用火钳画在炉灰上教他认识。祖父是知道 白石的天才的,他深爱着孙儿,冬天夜晚,他常常解开自己的破羊皮袍子把 孙儿裹在里面让孩子暖睡。白石 12 岁那年,祖父死了。年幼的白石哭泣祖父, 三天吃不下东西。父亲把全部家财 60 千文安葬了祖父。家里越发穷了,而且 只剩了父亲一人耕田,无法养活全家;12 岁的白石也只得参加了耕作。但是 年幼力弱,无力扶犁,父亲教他学了木工;起初学粗工,后来改学小器作, 制作精细的器物,雕刻桌椅花纹。这时因为选花样,得到了一本《芥子园画 谱》。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可爱的画本,在每天夜晚做完工回家时,在夜 晚的油灯底下,学习绘画。他摹绘画谱,也画他在生活里接触的事物,画了 十多年没有间断。
16 岁那年,他拜当时有名的雕花木工周之美做师傅,学习了没有多久,
师傅就对别人说: “这孩子将来一定成为巧匠!”
周之美把白石当作自己的儿子一样,把自己的本事全都传授给了他的徒
弟。白石就常跟着师傅,背着斧头,提着篮子,到各家做活。当地乡里人家 有婚嫁,办置嫁妆床柜等等,都找齐白石去,白石的雕刻精巧细致,无论人 物花草都刻得生动入神。他小名阿芝,“芝木匠”是当时乡下无人不知的可 爱的人物。
  于是,白石白天在人家家里做雕花活,每天夜晚打油点灯在灯下作画。 就这样过了十年,白石的画有不少长进。渐渐地有人知道芝木匠不仅是木工 的高手,而且还能画画。
  27 岁那年,乡下人看见他画的画说:“我们求人画帐檐,常常要等到一 年半载,为什么不把竹布取回来,请芝木匠给我们画呢?”
  也就是这一年,白石拜了当地的名士胡沁园、陈少蕃为师,学作诗画。 胡老师鼓励他对学习的热忱,说:
  
  “三字经里说,‘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你也正是这个 年龄,就好好地学习吧。”
老师们不收他的学费,每天教他读唐诗。白石仅在 8 岁的时候,也就是
20 年前读过半年书,识字太少;遇见不认识的字,只好用同音的字,暗中自 己注写在书页背面,温书时偷看。从学唐诗开始,经过多年的苦学,前后又 从更多的先生学习,后来白石又成为著名的诗人。
白石晚年,作了一首《往事示儿辈》的诗,说:


桂书无角宿缘迟, 廿七年华始有师; 灯盏无油何害事, 自烧松火读唐诗。


  也是在 27 岁的时候,他遇见了两位民间画师萧芗陔和文少可。他们两人 喜爱这个木匠的好学和天才,主动地把他们的技术都传授给了他。白石做了 十多年木匠,也画了十多年画;但直到 27 岁才正式拜师学画,并且从此改行, 做了画匠。那时的士绅人家都要供祭祖先,经常请白石为他们画祖先的衣冠 像。他给人画像非常工细,能在纱衣里面透视袍褂上的团龙花纹,被人称为 绝技。从这以后,他就以卖画来维持全家的生活。但是,白石一生都没有忘 记木匠——他这个可贵的出身。他欢喜木工这个职业,他曾经刻了一颗印, 自称是“鲁班之子”。
白石先生 40 岁那年,由于生活的逼迫,他初次离开了家乡;经过洞庭湖,
到了陕西省的古都西安。没有多久,他又渡过黄河而到北京,随后又去上海、 江西南昌,上庐山,到桂林,看广西山水,又到广东。前后 7 年,他走了半 个中国又回到家乡。走的地方多了,看见的东西也多了,名山大川扩大了他 的眼界和胸襟;他画的画渐渐改变了作风,从工笔的细致描绘走上了写意的 道路;写意,用他自己的说法,就是画得在“似与不似之间”,简单说来, 就是,又像又不像,画要画像,就应该准确巧妙地刻画形象,可是在某些地 方又不能跟原物完全一样,所以又要不像。如他画虾,他有意删掉一部分虾 的须,而突出另外一部分,这使虾更富有艺术魅力了。这样,他突破了前辈 画家的范围,创造了他独特的风格。
经过了 7 年的旅途,回家住下之后,他感到,跟着眼界的扩大,绘画作
诗也更加难了。他觉得“多行路,还须多读书”。 他就在家乡的南岳山下造了几间小房子,取名“借山馆”,闭门读书。
他是这样的勤奋,不停地读书,就像渴了的人得到了水,饿了的人得到了食 一样。
  也就在这小房子里,他把 7 年来经过各地所画的山水画稿重新一幅一幅 地画过,一共画了五十几册,又抽出闲暇的时间,在山下种了果木 300 株。 在这一段时期,我们的国家动荡不安,军阀混战。白石为避乡乱,两次
来到北京,并且随后就在北京定居下来,直到如今。 人民喜爱白石老人的画,因为他的画体现了人们在日常生活里最朴素的
感情。他的画使人感觉亲切,使人更加热爱生活。人们在生活里最常见的一 些事物,像山、像水、草、木、花卉,以至于鱼、鸟、昆虫??通过他的画 笔就更加鲜艳,更加优美,更加富有生命的力量和趣味。他在自写小传里说:

“为万虫写像,为百鸟传神”,他天才的画笔,抓住了自然万物的精魂。 白石先生的画,真是巧夺天工,刻画入神了。白石先生所以画得这样好,
正由于他辛勤不倦的努力,在这 90 多年的悠长岁月里,白石先生作画已经延 续了 80 多年。这在世界艺术史上也应该属于奇迹。而且,在这 80 多年来他 只有两次间断十日没有作画:一次是 63 岁时生了一场大病,七天七夜不知人 事。第二次是 64 岁的时候,母亲在故乡死去,悲伤过度,不能作画。这样的 苦学苦练,给我们树立了光辉的典范,使我们了解,任何成就都不是偶然得 到的,使我们想到这里便会奋发兴起。
白石先生一生刻苦作画,他的操守和他的艺术有着一样高的格调。在他
41 岁的时候,他已经是著名的画家了。那时的一般人热衷名利,都想做官发 财。有人要为白石谋一个县官做,白石笑着拒绝了。他平生最怕见“贵人”, 认为是最大的苦事。他曾经画了一个不倒翁的玩具来讽刺旧社会的官吏,在 画上题诗说这官吏“秋扇摇摇两面白,官袍楚楚通身黑”,摇着扇子,戴着 乌纱帽,穿着楚楚袍子的官员,外表真像个样子。可是,“嗟君不肯打倒来, 自信胸中无点墨”,假如把这泥塑的官员打开来看,原来不懂文墨,一肚子 污七八糟的。他并且写道:像这样不倒翁的官吏遍天下都有呢!他在另一幅 不倒翁的画上,还说这些家伙何尝有心肝呢!在他 82 岁那年,他久居在沦陷 的北京,敌人和伪政府官员不断来求他作画,他在大门上贴了一张告白:


  中外官长要买白石之画者,用代表人可矣,不必亲驾到门,从来官 不入民家。官入民家,主人不利。谨此告知,恕不接见。


  读书、做诗、学画之外,白石先生对于刻印也曾进行了 10 年的苦练。印 章是我国人民生活中不可少的东西,刻印也是我国传统艺术中一门重要的学 问。白石学刻印从摹拟古人开始,他曾经记过自己学习刻印时的艰苦情况, 他说:
“我学刻印,刻了磨掉,磨了再刻;磨得屋里一地的泥、水。挪到干的
地方,挪到东边再挪到西边,到处都挪遍了,满屋子就像池底一样。” 本来具有雕花木刻的功底,又加上 10 年苦练,白石先生在刻印艺术上,
和他的诗、画同样获得很高的成就。
  齐白石的绘画虽然是从人物画像开始的,但是他成为画家以后,做画的 题材主要是在草、虫、花、木这一方面,他也画山水、人物,但是数量比较 少一些。他开始用工细的笔触画草虫,在这方面进行了非常刻苦的学习。他 在家养了许多草虫,像:纺织娘、蚱蜢、蝴蝶、蚕、蛾之类,还有鱼、虾、 青蛙和其他的小生物。他经常注意揣摩这些小生物的特点,作直接写生的练 习;日子长了,他抓住了这些小生物的形神意态,画出来就真像活的一样。 他“重到陶然亭望西山”,作了这样的词,流露了对祖国复兴的渴念:


城郭未非鹤语, 菰蒲无际烟浮; 西山犹在不须愁, 自有太平时候。

82 岁那年冬天,伪北京艺术专科学校为了讨他的欢心,派人送了几吨煤

给他。那时北京严寒,人民买不到煤烧;但是老人宁愿挨冻,把煤退回去了, 并且附了一封信:


  顷接艺术专科学校通知条,言配给门头沟煤事。白石非贵校之教职 员,贵校之通知误矣。先生可查明作罢论为是。


  在北京沦陷以前,白石本是北京艺术专科学校的教授;但是从北京沦陷 以后,学校落到敌人手里,白石便不再到校,表现了他的义不事敌的原则性。
就在日本投降的前一年,他画了一幅螃蟹,题着诗:


处处草泥乡, 行到何方好? 往岁见君多, 今年见君少。


  他把日寇比做横行一世的螃蟹,老人虽然不出门,但是他已经知道敌人 不长久了,“今年见君少”,日寇的末日不远了。在日寇投降的时候,他的 诗句:


莫道长年亦多难, 太平看到眼中来。


14 个字里,充分流露了老人的喜悦。 在乱世中,老人表现了坚定、清白、勇敢、不屈的气节。他盼念太平年
月的来到,诅咒敌人的灭亡。应该说,这一切都不是空想,在 90 岁的前一年,
他终于看到北京的解放,整个中国大陆的解放,看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 立。在北京解放不久,毛主席和老人见了面,殷切关注他的生活起居,为他 修整了已经破败的房屋。
老人真正回到他的祖国来了。他热忱拥护人民政府。他为保卫世界和平
的事业献出了力量,把象征和平的鸽子做了主要的画材。1952 年在北京召开 的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席上,他的纵横丈余的大画“和平万世”,笔 挥墨洒,气势雄厚,受到每个观众的叹赏。
1953 年的 1 月 7 日是白石先生 93 岁的生辰。这一天白石先生接受了中
央人民政府文化部授给他的荣誉奖状,称他为“中国人民杰出的艺术家,在 中国美术创造上有卓越的贡献”。这是人民给他的崇高的荣誉,人们再三向 他鼓掌,欢呼。老人笑了,是发自衷心的喜悦,笑得像一个孩子一样。
  1955 年 2 月,在北京召开的“首都文学艺术界反对使用原子武器签名大 会”上,白石老人登台发表了他的意见,他说:“我画了六七十年画,我画 了好看的东西,我画有生气的东西,我画一个草虫都愿它生机活泼。谁又能 容忍美好世界遭受破坏!”他的发言感动了全体到会的人。他并且签上了世 人都知的名字:齐白石。
  白石老人长时期辛勤劳动,为全世界爱好和平、爱好艺术的人民创造了 宝贵的精神财富。在他的晚年,在任何一个人说来都应当是退休了的年纪, 他仍然不知疲倦地拿着他的画笔,为了创造人类更美好的生活而奋斗着。他
  
的努力,他的对正义、对良心、对和平的追求得到了全世界人民的尊敬;因 此在他 96 岁这年,他荣获了 1955 年世界和平理事会颁发的国际和平奖章。 木匠出身的齐白石,他的努力和他的成就将永远是我们青年人的榜样。

雾里峨眉


  1944 年的夏天我曾在四川的“秀绝天下”的峨眉山住过两个月。一同上 山,一同住在双飞桥清音阁上的一间房子里,并且一同下山的是剧作家宋之 的。1956 年 8 月底我第二度再到峨眉山,距离前一次已经是 12 年了。时代 已经变了,解放后的峨眉山仍是那样郁郁苍苍;而 12 年前的游伴,爽朗健硕 的宋之的同志却在一年前再也教人难以想象地做了古人。想到这里,心里就 觉得难受起来了。
  从成都乘车出发的时候还是阳光明媚的天气,但是来到峨眉县就见蒙蒙 细雨弥天盖地而来,远远望见的峨眉山在云里雾里若隐若现,真像含愁的美 人一样峨眉双锁。是秋天了,绿暗红稀,雨里的峨眉特别显得萧索;山上游 客也很少了。我们来迟了一步,这上山下山的 8 天时间,就都在雾里过了。
          报国寺里读《聊斋》 在成都出发之前,我一人去西玉龙街、玉带桥街逛旧书店:一来这里是
十多年前常去的地方,二来我想买一本介绍成都的游览指南一类的书。从前
在成都住的时候反而没有想到认识成都;而这一次匆匆而来,又要匆匆而去, 便想尽可能地多亲近亲近,多了解了解这座可爱的城市。可是跑了两转非常 失望,这两条街的旧书店本已很少,而像这样的书竟是一本也没有。旧书店 的老板回答我的询问时,说:“没有。”脸上毫无表情,连头也不抬一抬, 好像对这门生意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其余的书也找不到什么可看的,我想: 跑上峨眉山,天一黑,点上油灯,便不能在山上活动了,最好找点适合山上 情调的书读一读。我就想到了《聊斋志异》,谁知成都的书店里连《聊斋》 也是没有的。我跑了两天才在人民公园(即是从前的少城公园)对门一家联 营的古籍书店里买到了残缺了的半部《聊斋》。
解放以后,加以整理注释的许多古典名著都出版了,譬如《三国演义》、
《水浒》、《红楼梦》等等。唯独《聊斋志异》迄今为止只出了一部为专家 或收藏家用的手迹影印本,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由于广大的读者喜爱这 部书,所以现在是很难买到这部书了。至于在成都买不到介绍成都的书,这 在别的城市我后来也碰到同样的情况,譬如在昆明也是买不到谈昆明的书。 像这样有悠久的历史,有优美的风景、名胜的著名城市,外来的客人一天比 一天多;他们都想在来到的时候能够认识当地的风貌,找不到这样的书是很 不愉快的。相反,我记得在解放以前,这样的城市倒是大都有一部厚厚的无 所不包的《游览指南》的。
  到了乐山,去拜访了乐山专区区委,才在宣传部借到了一部《峨眉山志》, 还是“民国二十三年”在苏州出版的,距离现在二十多年了。
  捧着半部《聊斋》,两本山志上峨眉。来到山下的第一座大庙报国寺已 经是黄昏掌灯时候。天气热得很,我们一行五个人趁着天色已经暗下来,就 在庙门外边的小河里洗澡。附近的农民牵着牛从桥上走过,点点头和我们打 招呼。这假如是在城市里,几个人在路旁光着身子洗澡就会变成奇闻了,可 是在这儿简直是这样自然,谁也不觉得新鲜的。
  巍峨的报国寺油漆一新,虽然天黑了,也感觉得到那壮丽辉煌的气派。 我被安置在后殿里的一间客室里,全部是新式的家具,藤沙发,写字台,弹
  
簧床。除了那一盏油灯之外便像是城里的大旅馆一样了。九点钟准备睡了, 临睡之前,我到屋外走了一走,才发现这一排卧室就在后殿的廊前,对着房 门是一排高大庄严的佛像。天黑了,只凭着佛前的油灯看不清楚佛像的面目; 我站在地上也就只及得佛前的须弥座一般高,还够不到佛的脚面;数了数, 有七盏佛灯,影影绰绰的就是七尊大佛。佛殿当然也是高不可攀的。就在这 时候,我忽然觉得有一阵恐怖之感袭来,好像回到了那不可知的远古的年代。 昏昏的大殿里只有我一个人,远远传来几阵鼓声也是那般深不可测,随后便 是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人都到哪里去了呢?常年住在大都市里的人是永远也 体会不到这种境界的。殿后草地里的秋虫又叫了起来,我慢慢地退回屋里把 门关上了。
  躺在床上睡不着,怕大佛会走进来。我顺手拿一本《聊斋》来看,一翻 开就是《画皮》,这个厉鬼食人的故事可不敢看;再翻到《连城》,这个生 死缠绵的爱情故事在这样深夜的古庙里也只是徒然增加恐怖。我把书扔了, 但是睡不着,帐子外面“嗡嗡”的声音,好似远远的轻雷;伸出手去捉住一 个蚊子,就像是苍蝇那么大,古人说“聚蚊成雷”,真是不错。我紧闭上眼 睛,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的。
  第二天早晨走出房天已大亮,才知道这座后殿叫做“七佛宝殿”。七尊 大佛都是满面慈悲,显然他们是保护人的而不会伤人的。真是很奇怪,这种 害怕的心情还是在十几岁时有过,宗教的魅力原来是这么震慑人心的;我想 起了十几岁在北京东岳庙里看见天王、鬼判、七十二司里受罪的冤魂时的惊 悸的情景。
我把在成都市奔走两天才买到的半部《聊斋》收进了行李袋,决定在峨
眉山再也不看这部书了。
            双飞桥下水 在报国寺又住了一天,第三天我们才上山去,我们走过了伏虎寺,雷音
寺,华严寺,纯阳殿,会灯寺,大峨寺,中峰寺,来到清音阁投宿。 清音阁下面就是峨眉山最幽静的去处双飞桥,这是我曾经住过不短一个
时期的地方。我和宋之的同志住过的惠民图书馆就在清音阁的旁边,现在已
经拆掉了;但是“双桥两虹影,万古一牛心”。两条石桥下面的黑、白二水 奔腾飞跃而来;两水当中的牛心石和奔泻下来的急流激起白浪如雨,溅到石 上的杉树枝头,凝聚了一层水花;道旁的幽邃,遮天的峭壁,都能找到 12 年前的痕迹。水流过牛心石,水势便缓下来,雷鸣一般的声音也低下来;水 清得可以看得清楚水底的白色的石子。这里是从前我们每天来洗脸、洗脚和 洗澡的地方。即使在夏天,这里的水也清凉得叫人打战。现在已是秋天了, 但是趁着忽然从云里伸出来的一缕阳光,我还是跳到水里去洗澡去了。好凉 啊!好凉啊!可是又是多么爽快!这种清凉的,叫人头脑清醒的感觉,我到 今天——过了 4 个月之后,还能感觉得到。我相信我是永远也忘不了的,因 为双飞桥下的水尽管千秋万古不断地流,但是我却不一定再来第三次了。还 有,尽管之的同志已经死去,而 1944 年那两个月的山居生活我也是再也不会 忘记的。
  吃过晚饭之后,坐在清音阁的正殿上记日记,写信。正殿实际是三面的 敞厅,正面虽然有门,两旁却是露天的。夜里天很黑,没有月光,只听见水
  
声像疾奔的马群。山风很大,点着的一根蜡烛火焰摇摆不定;蜡泪不停地流 下来,蜡烛很快地就变短了。烛光招来了无数的蛾子,飞蛾投火,一个一个 烧坏了翅膀落了下来;蛾子身上沾着蜡油把我的日记本和信纸上都染上了油 迹。赶也赶不掉,赌气我把蜡烛给吹灭了。
睡在清音阁,听了一夜水声。
            猴子的故事 早晨起来,匆匆地就出发了。临走之前我又到小河边去了一趟,因为昨
天洗澡的时候,我把手杖忘在河岸上了。这么可爱的水,真是舍不得走啊! 我用手捧起河水把头发和脸都浇湿了,就这么水淋淋地去赶上我们的队伍。 就是这样,一会儿水就干了,一点水印子也没有留下。
  离开清音阁,一路都是上坡,没有昨天好走了。像九十九道拐,年轻小 伙子也会走得气喘吁吁的。太阳缩在云缝里,有时也出来一下,这总比没有 太阳强多了。一路上风景可是真好,说一句老话吧,那就是:人在画图中。 三点半钟,我们快到九老洞了,忽然有人喊:“猴子!”远远望去,果 然看见有两个猴子在半山大树间缠着的藤蔓上打秋千,但是一下子就钻进树
荫里不见了。
  峨眉山的猴群是出名的,12 年前我到山里来没赶上看见猴群。看见猴群 也得碰运气,以前峨眉山的猴群有一二百头猴子,由一个猴王率领着;它们 常去的地方是九老洞和洗象他一带。我记得从前上山的那回,在洗象池看见 一间客房里的窗户上钉着木条条,就像监牢一般。问老和尚,说是有一对新 婚夫妇游山,晚上睡在这间屋里;男人出去了一下,回屋时新娘不见了;原 来是一群猴子从窗外跳进来把新娘抢走了。新娘找回来没有,不知道,但是 猴子特别喜欢女孩子,我在别处也是听说过的。
头一次上山时我就没有看见猴子。我知道有些人一路追赶猴子,可是猴
子总比追它的人跑前一步;人家赶到九老洞,它们刚离开九老洞;再赶到洗 象池,它们又离开洗象池了。当然也有迎面遇见猴子的人,那可真是教人高 兴的事情。这一回我从家里出发的时候,儿子抓着我的衣服说:“爸爸,你 到峨眉山,给我带个小墨猴儿回来。”我是答应了孩子的,虽然我也没见过 小墨猴是什么样儿,但是这显然不易办到。
这晚上我们住在九老洞。九老洞庙前面的一块黑油油的峭壁像刀削成的
一样,这么大,大得挡住了半边天,把我们的住房挡得特别阴暗。我们到洞 里去了一下,又到著名的看日出的天皇台去了一下;没有太阳,只有看看远 远的千山万壑,也教人心怀舒畅。山上一片浓绿,石板缝里时常有一朵朵的 小花还在开放。花是小的,但是生命力是这么强,它从这样坚硬的石缝里也 要开出花来;花的茎和叶都非常纤小,但是花的颜色红得像早起的朝阳。
  时间离睡觉还早,我们去问老和尚,猴子会不会来?老和尚说,猴子现 在不会来,因为现在正是收包谷的季节,猴子都到包谷地里吃包谷去了。老 和尚告诉我们,猴子现在不多了,山上的一个猴群只有二十几个猴子,还是 这两年才组织起来的。这是怎么回事呢?老和尚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
  四川解放的那年,峨眉山也来了解放军。解放军不用说有多好,他们很 快地就把过去山上的许多黑暗不平的事情处理得顺顺当当。把当年的坏和 尚、地主、恶霸,镇压的镇压,管制的管制;把峨眉山改造成了真正的清净
  
的和平的安静的佛教圣地。有一回,一个解放军的排长在九老洞前面和老和 尚谈话,一大群猴子跑来找吃的,和尚和游客们把许多食物扔给猴子吃。人 们都看见猴群当中有一个特别孔武有力的大猴子,总是跑在许多猴子的前 面,把扔来的食物自己飞快地吞下去。有小猴子来抢东西吃的时候,它总是 拦着,常常一巴掌把小猴子打得老远。
  排长同志不明白了,他问老和尚:“这个猴子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这 么凶?”
老和尚告诉班长说:“这是猴王。” 排长一听就火了,说:“猴子里也有恶霸行为,这可不行!”他想到了
革命的目的,他不能容忍这种封建压迫,他要为被压迫的小猴子求得解放。 他掏出手枪瞄个准,把老猴王一枪打死了。
  没想到的是,一两百个猴子一见猴王死掉,顿时一哄而散;转眼之间, 一个也不见了。可正应了一句俗语,叫做“树倒猢狲散”。
  老和尚叹息不止,说:“你打得冒失了。老猴不让小猴到人前去抢东西 吃,是怕小猴被人抓走。是保护小猴子的意思。猴子脖子底下有一个口袋, 它回到家里会把东西吐出来哺给小猴吃的。”
  可是老猴死了。群猴无首,猴群作“鸟兽散”。这群猴子远不及《西游 记》里花果山水帘洞的猴子;水帘洞里的猴子,自孙悟空走了之后,还能保 持团结。而这一散,猴子们便从此不见,直到最近一两年才重新集聚起来, 可是比原来的规模就小多了。
猴子会吃庄稼,其食量或不会下于麻雀,但是它们是名山之点缀。排长
打猴子的理由完全无可非议,问题只在事先了解得不够,有点犯主观主义和 教条主义。就是这么一打,给峨眉山猴子的历史上留下了这一点波澜。
           上了金顶下峨眉 从九老洞再上去,沿途的美景就不是我能写出来的了。整整二十里路,
我们不停地在爬坡;钻天坡,阎王坡,七里坡;一个坡接一个坡。在雷洞坪
后面看见浩荡无边的云海,一层一层;不见边,不见底;云在脚下翻滚。艺 术家到了这里我看只有叹气了。因为用什么艺术手段也记录不了这样的奇 观,峨眉是梦里的仙山。
山上有一个小庙叫做“遇仙寺”。在这里我们当然没有遇见神仙,连仅
有的一个和尚也不在庙里。庙里柱上挂了一块木板,木板上贴一张黄纸,用 墨笔这样写着:


  游山的同志们本寺僧人上山搞生产去了庙内无照应同志们请你们 大家要原谅峨山是风景区人人要爱护公共财物现在灶房内有茶水请你 们自便山高风大小心火烛千急千急本寺和尚白


  这个告白没有标点,直行写,又是从左到右,所以看了半天才看清楚。 但是从这几行字里教人亲切地感到峨眉山在解放以后所起的本质的变化:僧 人搞生产去了,房门没有上锁,为游客准备了茶水,叫游客小心火烛,爱护 公共财物??我走到灶间,炉火尚温;揭开锅盖,水是热的;我喝了一口水, 把锅盖盖好,觉得水里有一丝甜味??
  
  我觉得我们的国家有点像《镜花缘》里的“君子国”。在过去,这只是 文学家的愿望;而今天,这是生活里的真实。
这一天我们上了峨眉的最高处:金顶。 金顶冷得很,站在岩头可以远望见西方的大雪山,站在这里就像是在过
冬天了。苏东坡有“峨眉山”诗:


峨眉山西雪千里, 北望成都如井底; 春风日日吹不消, 五月行人冻如蚁。


何况这时已是阴历的 8 月了,寒风挟雨,透体生凉。 峨眉金顶的佳景是“云海”、“日出”、“佛光”和“远望雪山”。但
是秋天一到,便雾满乾坤。这四种景色除了“日出”本是太阳的事之外,其 他三种也都需要太阳作主要的陪衬,可是据说在这个季节里太阳是不愿出来 的了。因此“云海”只剩下一片空濛,“雪山”模糊不清,在日光偶尔出现 一下时的薄弱的“佛光”里也只能隐隐地看见我们的人影。我们等了两个早 晨,太阳没有出来。应当说明一下,即使是这样的天气,金顶的云海也是令 人神往的。那样无边无际的白云的海啊!再也没有比这更宽广的世界了。
从北京到四川有这么远,我们想再来一次峨眉是很困难的了。可是我们
来迟一步,该看到的美景,该享受的阳光便都不属于我们了。我们本想拍一 些美丽的彩色的电影镜头回去,只因没有阳光和群芳零落——峨眉山有上百 种的奇花——我们一个镜头也没拍成,只好怀着无限惆怅下山了。
在金顶的留言簿上,我写了一首打油诗:


欲为银幕留奇景, 千山万水上峨眉; 四日不晴三日雨, 趁兴而来败兴归。


  说“败兴”是指的我们的影片没有拍成,这主要要怪我们自己不了解情 况,事前没有做必要的调查研究工作。这一回我们明白了峨眉山的规律,写 下来告诉要去峨眉而还没有去的人:
  春天四月,满山百花齐放,山顶的云海最好看。五六月山下晴朗,山顶 多雨;满山游客,农民最多。
  6 月到 8 月是知识分子学生游山的季节。冬天 11 月到一二月,山顶经常 晴朗。云海,日出,日落,佛光,雪景都是最好的时候。雪景的最大特点是 白雪压在绿树上。在别的地方的冬天,雪下只有枯萎了的枝条。
  多巧!正确地说,应该是:多不巧!我们来的时候,正是什么也不是的 时候。
  更不幸的是我在金顶上碰见了我平生最怕的东西:跳蚤。而且不止一个, 把我咬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捉也没法捉,因为我知道,捉了一个又会来 一个;而且天气太冷,穿了不少衣服,捉起来很不方便。我问金顶的和尚, 为什么有跳蚤?他说:“是你从山下带上来的。”
  
我说:“不是。山下没有跳蚤咬我。” 他说:“这里从来就没有跳蚤。你看我。” 他做了一个很舒服的表情。这个辩论很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我只好
认输,不谈了,决心喂跳蚤。 我们在一路斜风细雨中下山,跳蚤跟我下山才罢手。雨把我全身浇得透
湿。
  可是在路上我们还遇见不少上山的游客。最使人感动的是有两位老太 太,一步一步挨上山去,她们是去拜佛的。
  一共 8 天,我们上了山,又下了山。尽管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可是峨眉 山的秀丽终是不可及的。峨眉山的和尚,和我们相处多日的普超、演观和我 们没有见面的遇仙寺的留下告示的和尚,他们都是那末有修养;待人亲热, 对祖国和我们的社会那样热爱和充满信心;为新生的峨眉抹上无限光彩。
  我怀着希望下峨眉。希望成都到昆明的铁路快修好,那时火车就会在峨 眉山下经过,就会有更多的人上山来。希望峨眉山在不久之后会装上电灯, 那时殿上的大佛就不会吓人了。希望开一条上山的公路,让年老的人(像我 们遇见的老太太)可以少爬点坡,可以坐着汽车上山。还有重要的一条:不 要有跳蚤!实践证明,跳蚤绝对不是我从山下带上去的。
这样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苦中作乐集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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