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中作乐集



1956 年 8 月

昆明山歌


  为了接受一部彩色风景片的拍摄任务,我和我们的小组离开 10 月的北 京,赶往南方去寻找春天;迟了一步,处处绿多红少,景物萧瑟;但是终于 来到昆明,追上了一个花团锦簇的春天。10 月里晴朗的一天,在昆明西山上 听见云南姑娘唱“赶马调”,在美丽的西山上听美丽的姑娘唱美丽的歌,那 种感受是很难形容的。
  谁都知道昆明是一个美丽的城市,但是纵使“四季如春”,它在每一个 季节里也有每一个季节的不同的面貌。纵使每一个季节有每一个季节的花, 但是由于气候的温暖,许 多花并不按照一定的季节开放,譬如现在已是深秋, 可是大观楼的西府海棠开放了,翠湖宾馆里的八盆茶花开放了,甚至于有几 颗梅花也提前了两三个月就开放,这真是一个奇妙的“花花世界”。这里的 风景名胜地方流传着许多可爱的传说和神话。这里的人对远方来客的热情简 直能使人融化。古人说“如坐春风”,昆明的每时每刻都是春天。所以我就 写了一首《昆明山歌》:


秋来黄叶落纷纷, 镇日寻春不见春; 只说春去无寻处, 万千春色在昆明; 八百里滇池平如镜, 十月鲜花开满城。


黑龙潭碧翠湖清, 大丽花开火样红; 海棠玫瑰排成阵, 叶子花四季不凋零; 金殿松柏绿盈盈, 层层云海绕龙门。


昆明市上来相问, 谁不知西山睡美人; 情郎一去无踪影, 美人肠断到如今; 相思泪化作滇池水, 长发飘飘飘入云。


彩笔画不出昆明景, 山歌唱不出锦绣城, 昆明树是常青树, 昆明人情比海深; 自从一度昆明住, 年年岁岁想昆明。

1956 年 10 月

春来


  近半个月来,北京风日晴和。本来新年过后春节未来最是严寒的时节; 可是每天除了一早一晚,走在街上时间长了觉得有点冻耳朵之外,白天在阳 光之下,竟有春天感觉。日历上已经写着“初五日立春”,没有几天就要过 春节了。的确是残冬将过,春天就要来了。宋人黄庶有一首《探春》诗说得 好:


雪里犹能醉落梅, 好营杯具待春来; 东风便试新刀尺, 万叶千花一手裁。


  东南风吹面不寒,不久以前刚下过的一场大雪没有几天已经寥无痕迹; 看来“万叶千花”是可以计日而待了。春天就是幸福,就是希望;每一个严 寒的冬天过去的时候,春天就给人们带来了欢乐。草就要绿了,花就要开了; 冰就要化了,雁子就要从南方飞回来了。
每一个中国人,尤其是中年以上的人,当他回忆起儿时,那最快乐的记
忆总是属于过旧历年——春节的。尽管我们的国家有这么大,各地方的风俗 不尽相同,但是没有一个孩子在过春节时不是欢天喜地的。我们的国家是一 个色彩浓烈的国家,人们印象中的春节就是一片鲜红的颜色;它是那样的温 暖,那样的充满喜气:春联是红色的,灯笼是红色的,蜡烛是红色的,桌围 和地毯是红色的,女人的裙子和戴着的头花是红色的,男人的瓜皮帽的结子 是红色的,孩子们穿的衣服是红色的,鞭炮是红色的,压岁钱的纸包也是红 色的??
从腊月初八那晚上吃腊八粥起,过年的气氛就一天一天浓起来了。到二
十四送灶王上天,三十晚上接灶王下界,守岁,辞岁;过年,拜年;一直到 十五过元宵节,孩子们有多么长的一段时间都沉浸在幸福和欢笑之中啊!
在过去悠长的年代里,谁都知道,快乐和苦难是紧紧相连的,往往在快
乐的底面就是苦难,大红大绿的喜气的后面就是漆黑一团的愁苦。在我们走 过来不久的这一段年月里,那悲哀多于喜庆的社会是不会教人容易忘记的。 不论是城市也罢,农村也罢,有几家人家不是忍着泪、咬着牙度过这样艰苦 的日子的?新年来了,当然要含笑去迎接它,然而:


爆竹千声岁又终, 持灯讨账各西东??


  除夕晚上,讨账的人到处找人要账,欠账的人到处设法还账或是藏到澡 塘子等等地方去躲账;而讨账的人大都又是欠了别人的账去讨了账去还账 的,这样紧张的欠债还债真是一场恶战;因为一过午夜,就不许再讨债了。 这不是法律,但却是大家都要遵行的生活习惯;任凭亏欠再多,只要你逃过 了除夕夜,就是明年再说了。这叫:

夜深不管浑闲事,

检点衣裳且过年。


  光绪三年(1877)出版的《都门杂咏》中的这两首《竹枝词》,内容是 “讨账”和“搪账”,说明了那时的社会现象。这样的现象实际上又延长了 很多的年头,我至今还记得过去三十晚上债主盈门,家里大人应付为难的光 景;等到我也长大了之后,社会上的人情就变得更加浅薄,“午夜以后不许 讨债”的人情习惯没有了。春节过后的报纸上经常登得有“年关难过,逼债 致死”的新闻。在旧时严冬的新年新岁里,“恭喜”的声音是掩不住哭声的。 孩子们之所以幸福,就在于他们不必负起生活的担子;他们自己就是担 子,只有被人挑而没有挑人的义务。我们在许多古旧的年画里,在街头巷尾 都看见那样愉快、那样兴奋,可又是那样战战兢兢、掩着耳朵去点燃爆竹的 孩子们。我们小时候也大都有这样地去放爆竹的经验,可是谁知道大人们是 用什么心情来听爆竹的响声的。贫穷人家,在过年时候也许穷得连饭都吃不 上了。但是即使去要饭,也要凑钱去买一串或者哪怕是一个单头的爆竹;全 家老老小小围在一起,像进行一个什么典礼一般地隆重地把爆竹放掉;崩一
下,崩掉穷气;把穷神崩走,把财神接进来;今年过了,明年发财。 自然,明年还是不会发财的,但是明年还有明年啊。我们的旧社会里是
有那么多的人只凭着这不可希冀的幻想讨生活的。他们说:“过年比过关还
难!”那时候的春节的另一个名字是“年关”。 为什么要讲这些呢?为的是告诉比我们年轻的一代人知道,在过去的社
会里春节对于人们的意义。那堆积在你们的爸爸、妈妈,以及祖父、祖母身
上的生活的重债,曾经是世世代代也还不清,而是到了解放以后才真正地还 清了的。
我们的国家过去一直是有几千年历史的农业国家,春节是农历上最大的
节气。春耕、夏锄、秋收、冬藏,四季的辛苦换来年终岁首的休息。这个充 满着劳动的气息的原始的古老的又是普遍为人喜爱的节日具有着丰富的生活 魅力。那灯笼、红烛的光芒,那爆竹的声响和划过黑夜天空的流星焰火,将 在这春节的夜晚里,把我们这样美丽的祖国织染成彩色斑斓的神仙世界。
北京的春节自然有北京的颜色。譬如厂甸吧,这个最能代表北京的春节
的特色的地方。我刚刚看到琉璃厂的二希堂书店的掌柜,他对我说:“今年 的厂甸可不比往年,去年厂甸摆了五百个摊子,今年增加到八百个了。我过 去没在厂甸摆过书摊,今年公私合营了,我得把最好的书都摆出来。您可千 万去逛逛。初一到十五,吃的、玩的,什么都有,甭提有多热闹!”
  假如说:旧日的春节,欢笑之中夹着眼泪,那末今天的春节就只有欢笑 了。也只有今天的春节,才会给中国人民真正的幸福。这才应了那句老话: 普天同庆。让大人也和小孩子一块儿尽情欢乐!

1957 年 2 月 28 日

话说《沁园春·雪》


  伟大的中国人民在进行了八年的抗日战争之后,终于在 1945 年 8 月迫使 日本帝国主义无条件投降了。由于世界民主舆论和我国人民一致反对独夫民 贼蒋介石的内战政策和独裁政策,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之下,蒋介石三次电邀 毛泽东主席到重庆去进行和平谈判,甚至派遣了当时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到 延安劝驾。虽然事实上国民党军一天也没有停止对解放区的武力进攻,毛主 席却甘冒一切可能发生的不测杀机,偕同他的两位英雄战友周恩来和王若飞
于 8 月 28 日到达重庆,同国民党进行了四十三天的谈判。10 月 10 日签订了 个“会谈纪要”,亦即《双十协定》。10 月 1 日毛主席返回延安,留下周恩 来和王若飞同志在重庆继续谈判。
  1945 年我在重庆担任一家民营报纸《新民报晚刊》副刊“西方夜谭”的 编辑。在毛主席离开重庆不久,我得到一首抄得不全的《沁园春·雪》词, 抄稿中遗漏了两三个短句,但大致还能理解它的意思。这首词从漫天飞雪的 北国风光写起,从长城内外到大河上下;从妖娆多娇的壮丽山河到历朝历代 的开国君主;从景到人,从古到今;归结为“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从 风格上的涵浑奔放来看,颇近苏、辛词派,但是遍找苏、辛词亦找不出任何 一首这样大气磅礴的词作;真可谓睥睨六合,气雄万古,一空倚傍,自铸伟 词。当听说这首词出自毛主席的手笔之时,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只有 这一个人才能写出这一首词。”
为了补足词中遗漏的几句,我跑了几处,才找了几个人,却都没有掌握
全词的,但把一共三个传抄本凑起来,我终于得到了完整的《沁园春·雪》 词了。当时,我唯一的念头便是在我编的“西方夜谭”上发表。可也就在这 时我受一位可尊敬的友人的劝阻,理由是:毛主席本人不愿意教人们知道他 能写旧体诗词,他认为旧体诗词太重格律,束缚人的性灵,不宜提倡。这和 全国解放以后毛主席发表对旧体诗词的看法的论述是一致的。而作为一个报 纸副刊编辑,这样的稿件是可遇难求的最精彩的稿件,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 弃的稿件啊!友人为我举了重庆当时的中共机关报《新华日报》为例,说柳 亚子先生写了“咏雪”的“和词”,要求《新华日报》把他的和词连同毛主 席的原词一并发表。但是由于上述的原因,《新华日报》不得不拒绝了亚子 先生的请求。
然而我想,《新华日报》是中共党报,当然应受党主席的约束;而我编
的却是一家民营报纸,发表这首词又有何妨呢?就在这时却出乎意外地《新 华日报》单独发表了柳亚子“和毛润之先生咏雪词”,而毛主席原词却未发 表。这显然是在柳亚子先生的极力要求之下,《新华日报》采取的折衷办法, 但实际上已经违背了毛主席不愿让人们知道他写旧体诗词的原意了。既然如 此我就也不再顾及什么友人的劝阻,而在 11 月 14 日的重庆《新民报晚刊》 第二版副刊“西方夜谭”上发表了这首“咏雪”词,标题是《毛词·沁园春》, 并在后面加写了一段按语:“毛润之能诗词,似鲜为人知。客有抄得其《沁 园春》咏雪一词者,风调独绝,文情并茂。而气魄之大乃不可及。据毛氏自 称,则游戏之作,殊不足为青年法,尤不足为外人道也。”
  《新民报晚刊》发表了毛主席的咏雪词,顿时轰动了山城,并及于全国。 世人从而知道了毛泽东主席不独是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而且还是卓越的 文学家、伟大的诗人。这首咏雪的《沁园春》词无论置诸任何古今中外的伟
  
大诗作之中,也都是第一流的杰作中之杰作。 两天以后,重庆《大公报》又与柳亚子和词一起转载了这首词。 这首词在重庆的发表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首先是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召
见《新民报》的主管人,大加申斥和警告,认为这是为共产党“张目”,向 共产党“投降”。接着是重庆的几乎所有报纸——就我如今回忆,当时除《新 民报》的日、晚两刊和《新华日报》、《大公报》,还有国民党的《中央日 报》,国民党的军报《和平日报》,以及《新蜀报》、《国民公报》等许多 报纸都先后发表了对“咏雪”词的步韵唱和之作。对这首“咏雪”词显出了 种种不同的观点,表现出种种不同的态度,归纳之又不外是两种态度,肯定 的即赞美、欣赏的态度和否定的,甚至谩骂的态度。尤其是《中央日报》和
《和平日报》上的“和作”,对此展开了放肆的嘲讽和攻击,攻击作者宣扬 封建帝王思想,说作者是想当皇帝云云??上述的唱和不旋踵而及于全国的 报纸。
  然而那种攻击性的“唱和”如狂犬吠日,终究丝毫无损于日月之明。毛 主席在“咏雪”词中列举我国历史上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以及元代的 成吉思汗,主题所指只为说明“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今胜于昔的思想。 “六亿神州尽舜尧”,这是毛主席一贯的厚今薄古的思想。在此之前,一百 多年的中国近代历史,伟大的、具有光荣传统的中国人民忍辱负重度过了几 代人的沉沉暗夜,只是在毛主席领导的中国共产党的革命洪流冲激之下,才 得奋发图强,雪冤洗耻,使睡狮怒吼,病夫转强,导致全民族的觉醒复兴。 毛主席回转延安之后,伪善奸狡的国民党立即悍然撕毁了墨迹未干的《双十 协定》,掀起了全面内战;而毛主席创建并领导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处于忍无 可忍的境地,也就不得不展开了全面的反击。三年的解放战争,以弱敌强, 以寡胜众,愈战愈勇,愈战愈强,如摧枯拉朽,击溃了武装到牙齿的美式装 备的国民党军,将盘踞中国的蒋介石一帮驱逐出了中国大陆。
铁的事实证明了毛主席“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科学论断,而蒋介
石一帮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小丑而已。回想我在重庆及上海作过两年报纸副刊 编辑的经历,留给我最深的纪念的就是首先发表了毛主席的《沁园春·雪》。
1957 年 1 月,北京出版的《诗刊》第一次发表了毛主席一封论诗的信及
包括《沁园春·雪》在内的诗词十八首。距离重庆《新民报晚刊》发表《沁 园春·雪》已是十二年了。

1978 年 7 月 20 日 北京
(原载《新文学史料》1978 年第一期)

《李自成》诗记
1975 年 10 月姚雪垠兄从武汉市寄给我手书七律一首,诗云: 曲折征途载宿愿,
艰难摸索苦经营, 全书未就双眉白, 一卷虚招万目青。 织锦私师屈子意, 写生暗祭雪芹灵, 天京旧事情犹系, 应趁斜阳奋远程。


  雪垠于 60 年代出版历史小说巨著《李自成》第一卷,但我却是到 1972 年在天津南的静海“五七干校”时才读到此书的。书中刻划的栩栩如生的英 雄人物,波澜壮阔的生活场景,处处扣人心弦,读之难以释卷;无论写战场 上的刀光剑影生死搏斗,或是日常的细微琐事低回喁语,实在体现出作者不 愧是现实主义的小说巨匠;真是纵横恣肆,气象万千。他对历史知识之渊博, 天赋和功力之浑厚,都是人所罕及的。
1976 年 12 月,《李自成》第二卷出书,连同第一卷约计 130 余万字,
仅是全书五卷的五分之二。第二卷的场景又超过了第一卷的范围,作家的气 魄更加宏伟,笔墨也更加细腻浑成了;尤其是写崇祯的宫廷生活凄厉阴森、 惊心动魄与农民起义军的艰苦卓绝、忠肝义胆成为鲜明的对照。这一段时期, 朋友见面几乎没有不谈《李自成》的,车上、船上、行旅途中,经常会看到 捧读《李自成》的;搞电影,搞剧本??《李自成》成了最热门的题材,这 也是必然的。
寄给我的手书《七律》之后附有一段跋语:
  “右拙作论文七律《无题六首》之末一首。我除写《李自成》外,另有 写太平天国与辛亥革命两部长篇计划,且都作了初步的历史研究与艺术构 思。时光如流,已入老年,写辛亥革命计划已经放弃,唯写天京悲剧之梦尚 萦怀抱。”
在“四人帮”横行的年月里,雪垠没有中辍小说《李自成》的写作,十
余年如一日。他每天凌晨 2 时即起床写作,这种毅力也是可惊可佩的。他今 年已经 67 岁,白发盈颠,诗中第三句所谓“全书未就双眉白”盖指此也;然 而虽然年近古稀,身体却极壮健,面色红润,腰脚矫捷,尤其双目炯炯有神, 流露着十分充沛的精力。但是他的任务诚然是太重了:原计划写五卷的《李 自成》如今尚未成其半,而《辛亥革命》、《太平天国》显然都是篇幅浩繁, 不会小于《李自成》的长篇大作。放弃辛亥革命的写作是可以理解的,完成 天京悲剧也将是困难的。
  但是,我想,今天的形势和条件对雪垠来说有三个有利方面:第一是政 治条件,“四人帮”彻底覆灭,文学艺术上的清规戒律和横加干涉以至残酷 迫害都成过去;第二,雪垠于去年移居北京,研究历史资料,写作上的物质 条件也有了很大的改善;第三是我前面提到的雪垠的身体条件,最近他为了 实地调查李自成与吴三桂的山海关战役,亲赴当年古战场,去了山海关、沈
  
阳、锦州,以至洪承畴被清兵俘虏的松山城门??都作了实地的详尽观察, 来回半月余,溽暑炎蒸十分辛苦,但征衫甫卸毫无倦容。有这样的体魄,按 他原订的计划:1980 年完成《李自成》五卷全书。再假以 10 年时间,岂止
《天京悲剧》之梦,看来《辛亥革命》也会成为现实的。 因此,作为奉和雪垠兄的《论文七律》之一首吧,我也写了一首七律;
虽未步其原韵,却是为了表达我最良好的祝愿:


今昔双雪最心仪, 李闯怡红世所稀; 北斗清光明午夜, 汉江浊水孕雄奇; 金田再战期全胜, 辛亥三捷会有时; 信是夕阳无限好, 不言桃李自成蹊。

原载 1978 年 7 月 27 日《文汇报》

《闯江湖》后记


  去年冬天的一个深夜,北风在窗外呼啸,天上飘着雪花,我坐在书桌前, 在灯光下写完了话剧本《闯江湖》的最后两个字:“剧终”。那时候,经历 了黑暗的沦陷区和国统区的重重苦难,九死一生的张乐天、杨金香这一行人, 已经闯出了魔鬼的巢穴,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解放区,看到了解放区 的明朗的天!这些受尽苦难的人该是多么欢喜,多么幸福啊!这个剧本我前 后写了将近半年,今天写完了,本该也同剧中人一样的轻松愉快,但是我心 里想着的却只是:“小红死了!小红死了!她死得多惨,多冤??”小红的 死使我联想到在不久以前的“十年文化大革命”中含冤惨死的如此众多的戏 剧界的同志和战友,使我再也抑止不住这样痛彻肺腑的悲伤。在全家人都已 沉沉睡去的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深深地怀念着这些屈死的亲人。我独自 一人哭了很久,眼泪把稿纸打湿了。
  写《闯江湖》,不知让我哭了多少次,流了多少泪。有一些朋友看了剧 本初稿的打印本。我收到的头一封信是黄宗英同志从上海写来的。她在信上 的头一段话就是:“剧作家,您可真是的!大年下,惹得我哭天抹泪没完没 了。近年来,我不大爱哭了。可是读《闯江湖》,几番湿了眼眶不说,到第 三场,乐天典彩霞,我掩卷而泣,自个儿又哭了一阵。这是读古今中外剧本 从未有过的事??”看了宗英的信,我心想,这可能是女人心软;但接着收 到的是萧乾同志的信,这个大男子汉竟然也说:“好几次我流了泪??”不 久之后,曹禺同志夜访寒舍,也说到他看剧本时由于几次落泪而中断了阅读。 上海青年话剧团几次读剧本,担任朗读的演员也几次把剧本放下,哭得读不 下去。我 3 月中、4 月初在上海时,听了一遍演员对词,坐在我身边扮演小 红的演员,一位剧团里最年轻的姑娘,她不住地啜泣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流 下来,流得桌上一滩泪水??
让大家这么伤心落泪,这不是我的本意;我本意是写一个喜剧。我希望
它的舞台演出效果应该是笑中有泪,泪中有笑;由于现在还没有看到演出, 我还不能预料它的效果会达到什么程度?
听说我将要写和已经写了这样一个江湖艺人的流浪生涯题材的剧本,很
多朋友都先后对我说过:“你当然能写这样的戏,你有生活。”实际上,我 没有生活;同我长年合作过的许多老朋友也不可能有这样的生活。写这个戏, 我的生活来源是间接的,那只是由于我的妻子、评剧演员新凤霞近 30 年来断 续对我讲她经历过的、看见过和听到过的往事。至于我自己,应该说,我也 有过在旧社会随着戏班子闯江湖的经历,那就是 1943 年到 1944 年的一年多 的时间,我参加当时话剧界的一位老大哥应云卫带领的剧团“中华剧艺社”, 在四川沿着长江的一些县城巡回演出的流浪生活。但是无论怎样艰苦,我们 终究是所谓新文艺工作者,我们接触到的大多是知识分子,甚至有中上层社 会的知名人物。而这个《闯江湖》里的小评剧班子却是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 他们每一年的 360 天都挣扎在死亡线上;假如不是我亲自听到、见到这些死 里逃生的活生生的人,我是想不出更编不出这样的戏来的。到底我还是有过 一些类此的流浪生活,我能够体会旧社会卖艺人的辛酸苦辣,我能够举一反 三。我相信,这个剧本的读者,这个戏的观众,尽管他们从来也没有接触过 这样的生活,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物,但是他们会相信我这里所写的一切都 是真实的,都是诚实的,可信的。这就是为什么宗英、萧乾、曹禺,我这些

可敬爱的朋友和剧团的演员同志们读剧本时感动落泪的原因。因为这样的人 物、这样的生活首先感动了我,我是饱含着满腔热泪来写这个戏的。
  想写《闯江湖》这个剧本,不是这一年来的事情,早在 1964 年我就开始 搜集素材,酝酿写作,写好了剧本提纲,并且在我北京东单的旧居和中国青 年艺术剧院的几位导演、演员同志一起讨论过我的这个意图。但是这以后, 开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十年祸乱,我的家被抄得一塌糊涂,我准备了多年的
《闯江湖》以及另一个剧本《吹绉一池春水》的全部素材和剧本提纲也被洗 劫一空了。那时候,这种“革命行动”有如泛滥的洪水无可抗御;我既无愤 怒,也没有惋惜。在那漆黑一团的日子里,“砖头瓦块都成了精”,我只能 逆来顺受,宠辱无惊;保持稳定的情绪,用见怪不怪的态度来静观待变。我 知道鬼蜮终不能永久横行,真理会终于战胜。使我没有料到的是这段时间也 终于是太长了!10 年!这是我们这一代人最可宝贵的最应有所作为的 10 年 啊!一生当中能有几个十年呢?那时候我曾经写过一首小诗来记录和约束我 自己的感情:


曾经百斗挂白旗,冷暖酸辛只自知; 春蚓秋虫何日了?能甘寂寞是男儿。


  1942 年,我写过一个话剧本《风雪夜归人》,写一个京剧演员的哀乐生 涯。事隔 36 年,现在我又写了一个评剧演员的苦难生涯的《闯江湖》。有人 问,为什么你总要写演员呢?为什么对演员有这么大的兴趣呢?是的,我对 演员有着深厚的感情。倒不仅仅是因为我的妻子是演员,而是由于我尊重演 员这个职业。第一,演员是一个光荣的职业,是一个给人们快乐,给人们幸 福的职业。在苦难的生活当中演员能够给人们欢乐,即使是一个悲剧,催下 了观众的眼泪,但却又能给予观众以启示和安慰,有净化人们心灵的力量。 这是许多观众明知到剧场去会惹出一场伤心落泪但仍要去看戏的原因。第 二,演员要完全凭着自己的本领来取得观众的同情,完全依靠自己的表演来 得到观众的信任和喜爱而不凭借任何外力。譬如写文章可以请别人代笔,作 报告可以让秘书拟稿,资产阶级的政客可以说假话欺骗群众,社会主义社会 也会有花言巧语的政治骗子??但是演员在台上表演,却只能凭真才实学来 征服观众,左右观众,一句话、一句唱、一个舞蹈动作都要求高度的准确; 因为在台上他们只有表演一次的机会,不能错了重来——这样的情况也许还 能和运动员相比。我之所以尊重演员,崇拜演员,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 我曾经有志于做一个演员,我也做过不止一次的尝试,但是都失败了;一上 台我便觉得手足无措,甚至吓得发抖。而一个好演员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却 如在自家居室,从容不迫,举重若轻。这使我更加羡慕他们,佩服他们,这 是一种难度很高的职业。
  在那可诅咒的人吃人的旧社会,生活里充满了罪恶、不平和悲伤,今天 受尊敬的表演艺术家们那时是有钱人的玩物。而北方的评剧,过去曾经被叫 做“蹦蹦儿戏”和“落子”的这种地方戏,是压在社会最底层的一种戏剧。 评剧演员过的是牛马不如的生活,他们不仅受到剥削阶级的欺凌践踏,甚至 会受到比他们大的剧种的同行们的鄙视;他们的苦难生涯不是生活在今天的 社会的人所能想象的。因此在全国解放、新中国成立之后,评剧艺人们真正 是死里逃生;他们对党,对新中国的感激也不是能够用任何语言可以形容的。
  
由于我自己的局限性,我这里谈的只是评剧这个北方剧种;类似这样的地方 剧种,显然不只是评剧,祖国的四面八方,到处都有类似的地方剧种。他们 的生活经历大同小异,肯定也都有类似的情况。怀着被解放得到新生的幸福 欢乐心情,他们在新社会里发挥一身本领,歌颂这个伟大的社会,伟大的时 代,为人们创造更加丰富美好的精神财富,而且授徒传艺,培养年轻的下一 代??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在我们的社会主义国家里竟会产生那样一场大灾 难!无数善良的、忠实的、有才华的、热爱党和人民的、又被广大观众热爱 的艺术家们横遭虐待??在话剧《闯江湖》里,在旧社会的摧残迫害下,实 在无法生存下去的一群可怜人,最后得到了一条生路,逃进了解放区!而最 使人痛心和难以理解,难以想象的是:在“四人帮”肆虐的这十年里,连解 放区也没有了!
  曾经饱受 30 年代至 40 年代的旧社会的苦难,又接受了解放后新生活的 幸福,又经受了“四人帮”的折磨,最后又欢庆党中央一举粉碎万恶的“四 人帮”,使我们重新得到失去的幸福的老一辈的评剧演员,活到现在的已经 不是太多了。经历过这五六十年的雨雪风霜,如今鬓发斑白的老演员们,我 看他们将不会把他们饱孕着血泪的生活告诉给下一代留作借鉴,而这一段历 史却是非常宝贵的。用文字来记录这一段历史,对我说来,是当仁不让;我 认为只有我是唯一能完成这一任务的人。假如用戏剧形式来作一番体现的 话,话剧这一种形式是比较适合表现的形式——当然还有电影。而我今天能 写一个剧本,主要的依靠,写作素材的来源,都是凤霞给我提供的。
凤霞今年只有 50 岁,本来正应该是她在舞台上发挥更大作用的年纪;非
常不幸的是在“四人帮”猖狂肆虐的后期,她没有幸免地受害致病,至今三 年过了还没有得到恢复。但是事情总是有两面性的,正因为她至今不能上台 演戏,她除去教几个学生之外,写了大量的近 40 年来的演剧和生活的回忆记 录。它的丰富、饱满和激动人心的程度远远超过了“文化大革命”以前我所 积累的素材;而且,经过了这一场浩劫,劫后余生,我们对新旧两个时代的 理解也较之从前要深刻和亲切得多了。事实上,对《闯江湖》这个剧本,我 做的只不过是一种编辑工作,何况还有更多的可歌可泣、更教人伤心怵目的 材料,由于我的概括能力所限,无法在舞台上表现出来。这是使我深深感觉 无可奈何的事情。其中有一些材料,我将考虑在准备重新写作的电影剧本中 再作一番努力来表现它们。
最后我还要补充说明一个问题。在本文前面,我提到对这个《闯江湖》,
我本意是要写一个喜剧,而并不想写成悲剧。这里面有两层道理:一是自有 历史以来,正义总是要战胜邪恶的,这是历史的辩证法。新社会终将取代旧 社会,人民总会打倒暴君,眼前的“四人帮”的覆灭,又一次证实这个真理; 党的胜利就是人民的胜利。二是剧本的喜剧内容主要在于其中的喜剧人物: 乐观主义的张乐天,宁折不弯的杨金香,善良而坚强的富有牺牲精神的苦三、 彩霞、师父张义亭,以至于同样善良却又十分短视的实用主义的金香娘,和 唯一有文化又充满智慧的保赢,这些人都具有喜剧人物的性格。假如他们的 性格是软弱的、消极的,他们将不可能生存下去;使他们能够顽强地战斗的 唯一条件就是乐观主义的精神。经历过这一场十年灾难的人们,都会从这里 面取得深刻的经验教训。我的回忆要追溯到更早的十年,在这漫长的将近半 生的折磨迫害过程中,我始终坚持着乐观主义的精神,坚信人民的力量,坚 信乌云终有散尽的一天!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闯江湖》也终于是一个喜

剧!
  在尾声当中,我开列了一连串在这一场灾难中不幸含冤死去的同志和战 友的名字,当然这名单远远没有开完。现在我还在怀念着我没有开进名单的 一位冤死的前辈,就是我尊敬和热爱的老舍先生。老舍先生是人所共知的喜 剧作家,他用他的一支彩笔在他的小说、戏剧当中刻划出来过无数的喜剧典 型人物。他本人就是一个充满乐观主义精神的伟大作家,尤其是在全国解放 以后,高龄而且多病的老舍先生是何等热情奔放,生气勃勃,创作的意志何 等旺盛!创作的成果何等惊人!但是在这场灾难的早期却这样使人痛惜地被 害惨死!当初听到这样的噩耗时我是不相信的,几年之后证实这个噩耗时给 我的悲伤是无与伦比的!记得在 1957 年以前,老舍先生曾发表过一篇文章题 为《将军》,“将”字是动词,是借用象棋中的一句术语;其中点了我的名 字,叫我多写一些剧本。现在我在停笔十四年之后写了这样一个我估计老舍 先生会感到兴趣的剧本,却再也不能得到先生的指教了,怎不教我更觉伤感? 让我在这里敬致对老舍先生的悼念。

1979 年 5 月 11 日凌晨

《新凤霞回忆录》后记


  可怜①的凤霞于 1975 年突患重病,不能转动,送医院抢救。不幸的是, 医院当时把她所患的“脑血栓”误诊为“脑溢血”,可能是由于这样的原因, 以致形成至今未能痊愈的左肢行动不便的后遗症。在 3 年之后,一次脑血管 造影检查时才得到确诊,而现在患病已进入第五个年头了。
  像和我相识的某一些女同志那样,凤霞对待生活心胸不够开阔,想不开, 爱后悔。常常说:“我不该这样,不该那样??”得病的这 4 年多以来,更 爱说:“假如我没病的话,我??”尤其在看戏的时候,看见同时代的小朋 友、老伙伴仍旧活跃在舞台上的时候,就受不了,就难受得要命;若不是我 或孩子们在一边打岔、说笑话、扯开或是转移她的注意力,她便会流下泪来, 活像个多愁善感的林黛玉;这尤其是晚上坐在屋里看电视的时候。
  熟悉凤霞的人都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她从来就是个一刻也不能闲着的 人。在她的回忆录里面,有很多的篇幅是写她幼小时在家里、在师傅家里、 在前台后台、在工厂、在种种不同的场合里干各种劳动活的情况。在劳动上, 她是个真正的多面手。除去她的本职工作演戏本身就是十分繁重的劳动之 外,她会做饭、做各种面食、烧菜——能为她喜欢的客人亲手烧出整桌的筵 席;能裁剪、缝制衣服,从中装的丝棉袄到西装的外衣裤以至衬衫。又能织 各式各样的毛衣,多少年来我和孩子们以及她自己身上穿的毛衣大都是她一 针一线织出来的??
她从七八岁起,在戏班里演小孩戏、配角戏,从十三四岁开始演主角戏。
旧社会的小评剧班一年演到头,除掉春节前的几天封箱之外,从来也不休息。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全国解放后的 1951 年,星期天还要加演日场,甚至在台 上吐了血还满不在乎地继续演戏。难以设想,就是这样一个曾经在黑暗的旧 社会受尽苦难的评剧演员新凤霞,从 1966 年开始竟被剥夺了演戏的权利。不 演戏可干什么呢?她在深达十几米的地下挖了六年防空洞??
当然,若从 1957 年算起,她承受的折磨远远不止于此。即使是挖这六年
防空洞的时节,我看她也还是安心和愉快的,没有感觉太大的痛苦。每天晚 上回家,高高兴兴地提着买回来的蔬菜,进厨房做晚饭;因为这比前几年关 在单位里不准回家,和后来自己可以回家了,而丈夫又一连几年不许回家、 乃至生了重病进医院动手术也不许通知家里可又强多了。
凤霞写的文章将收聚成册,并将出版《回忆录》了,这在我们家里说来
可不是一桩小事。这使我回想起 23 年以前,时间是 1957 年 6 月 14 日,《人 民日报》第八版发表了她的第一篇习作,题目叫做:《过年》。文末有一段
《编者附记》,说:


“评剧名演员新凤霞,解放后开始学文化,去年已读完了初中课 程。最近,她在休息中练习作文,写了一些生活回忆。这里登的就是其 中的一篇。”



① 在我们的家庭里,避讳“可怜”这两个字。凤霞的自尊心特 别强,尤其是在得病之后,她曾对我说:“假
如你是在可怜 我,你就给我走开!”我对她说:“你别多心。你会好的。我 把你看作一个体操运动员, 在一场竞赛当中受了伤;只不过 伤势重些,需要较长时间才能恢复。痊愈之后你还会登上舞 台的。”事 实上不止一个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并且是信心百 倍地为她进行治疗的。


在这以后的第五天,即 6 月 19 日,凤霞写的第二篇文章《姑妈》仍在《人
民日报》第八版发表。可能那时编辑准备发表的还不仅这两篇文章??但是 谁都记得,这时开始了一个叫做“反右派”的政治运动,我是首当其冲的受 到批判者,跟着就株连及于妻子。情况迅速恶化,凤霞的写作虽然只是刚刚 开始便被扼杀了。
  凤霞从来不让她的手闲着,也表现在她的“写作”上;文章不写了,丈 夫去了极北的边荒。这时尊敬的前辈老舍先生对她十分关心地嘱咐着:“你 给祖光多写点信,写信也是练习文化,像作文一样,多写,祖光看了高兴??” 因此,我在北大荒的三年,收到过妻子无数的来信,有时会一天收到好几封 信。但是这所有的家信,在后来的又一场十年灾难当中,全部被抄个净光了。 凤霞不怕劳动,劳动从来就是她的本色,她也从来没有被劳动压倒过。 既然不准演戏,甚至不许写信;毋宁说,劳动能使自己得到寄托,得到愉快。 但是,更大的不幸袭来,一次新的迫害使她病倒,竟致连劳动也不可得了。 但是在不幸之中也有大幸。凤霞病在左肢,左手左脚举动不便,可是右 半侧还依然是健康的。头脑十分清楚,口齿也照旧那么伶俐;所以她还能说, 还能唱,用这个来教学生。还有一部分时间用于针灸和按摩医生的治疗以及 散步,作为恢复肢体的活动锻炼。此外,她还画国画、画梅花、藤萝、南瓜 和桃子??然而还有更多的时间怎样安排呢?我对凤霞说:“写文章吧。像 你当年学文化交作业那样,你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吧。” 凤霞听我的话,提笔就写,写得这么多,这么快,她的思路就像一股从 山顶倒泻下来的湍急的清泉,不停地流呵流??写得最多的一天我约略计算 了一下字数,一万字左右。我从事写作超过了 40 年,也从来没有一天写过这
么多!
  凤霞的文化其实不到中学程度。加上她粗心,不细致,识字也不多;因 此每篇文章当中都有大量的错别字,同音或近似音的假借字,甚至有她自己 随手创造出来的十分潦草的只有我才能认识的字;也有重复烦琐的、需要猜 测才能辨识的字和句子以及用画来代替的字??但是可贵的是她的深挚朴实 的感情,对我说来是闻所未闻的传奇式的生活经历和她独具风格的语言,这 都是别人代替不了的。
她的写作范围极其广泛。写她的家庭,她的童年,她的学艺和卖艺生涯、
演戏经验,她的同台演戏的伙伴,一些渺小的小人物和当代的著名艺人,贪 婪的戏院老板、财主、恶霸;写旧社会,也写新社会;写地狱的黑暗,写友 谊、良心和反抗;有血和泪,也有衷心的欢笑??但是由于她写的都只限于 她个人的经历,每一篇文章都是她个人的亲身感受。所以也可以说,她的写 作范围又是极其狭窄的。
  值得感谢的是香港《大公报》和《文汇报》以及《海洋文艺》,从两年 以前便开始连续发表凤霞的文章。那时候虽然万恶的“四人帮”已经被粉碎 了,但是还不能设想我们国内的报纸和杂志会发表这样的文章。具有浓郁的 生活气息的凤霞的文章是先给香港读者留下印象然后再引起国内杂志和报纸 的注意的。近一年来,凤霞的文章在我们自己的报纸杂志上也不断地发表了, 这对凤霞是一个巨大的鼓励力量。对我说来,读了凤霞的大量文章之后才使 我知道她的 50 年生活经历是这样曲折、这样复杂、这样丰富多采、这样充满 了酸甜苦辣。1978 年末,我写了一个话剧本《闯江湖》,就全是采用凤霞提
  
供的素材。使我和许多看过这个剧本的朋友们都感觉到,把旧社会生活在社 会最底层的评剧艺人的血泪史用文字记录下来是有意义的。
  香港三联书店和天津百花出版社将分别同时出版《新凤霞回忆录》,这 是凤霞写出的回忆文章的一部分。她还将继续写下去,她脑子里留下的素材 好像永远也写不完。
  我和凤霞共同生活了约三十年,其间曾被强迫离开约八年。但是,使我 更多的了解她,却是在读了她所写的这些文章之后,使我认识了我过去从未 接触过的一个新的世界,并且常常使我感动落泪。凤霞是在受侮辱被损害的 贫民窟里长大的,但是像荷花一样出污泥而不染,坚贞,有骨气;在旧社会 是这样,在新社会也是这样。同样是我所崇敬的老舍先生,在 1961 年,我从 风雪三年的北大荒回到北京时,和舒师母一起对我说道:“凤霞得到了人们 的尊重,她的心是金子做的。”凤霞告诉过我,她小时非常热爱和佩服的一 位正直的弹弦子的老艺人瞎大爷,常给她和一群同年龄的孩子们讲古说书, 讲忠臣义士、列夫贞妇,告诉孩子们:“男学关云长,女学王宝钏。”当然, 这是过了时的封建道德,可是忠实的凤霞却就是这么做的。凤霞常对我说: “你不要当着孩子的面批评我。常言道:当面教子,背后教妻。”而现在, 疾风知劲草,由于经过了严峻的考验,事实昭昭在人耳目,我得以无所顾忌 地“当众夸妻”了。
凤霞的一生过来不易,受过贫穷,受过冻饿,受过说不尽的欺侮折磨,
但是她都能禁受。在最强大的压力和打击面前没有屈服,没有讨饶,没有流 泪。然而她却受不得哀怜和同情,常常在人家安慰和怜惜她的时候便哭起来 了。我想,经过了这十年灾难的同志们将都会理解和体验过这样的感情。而 现在,噩梦一般的生活终于过去,我们应当高兴,像我们的老朋友画家丁聪 告诉我的:“我给凤霞画插图,就是为了让她高兴。”他画的那一幅幅生动 有趣,意味深长的插图,又岂止是使我们高兴而已。像诗人艾青对我说的: “给别人写序我实在没有时间,可是给凤霞写序我不能拒绝??”当高瑛夫 人把艾青的序文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读着读着,流下感激的眼泪。这样, 书店给这个识字不多、文化不高的民间艺人新凤霞出版这样一本《回忆录》, 即使本来没有为了使她高兴的原因,但却真是会使她高兴,也使许多关心她 的人高兴的。
最后我要提一下“关心她的人”。凤霞从 1966 年被迫离开舞台,后来又
因病不能登台,至今已经十四年之久。但是多情的观众没有忘记他们心爱的 演员,从 1976 年到现在的四年当中,有无以数计的不相识者通过来信、登门 拜访、寄赠药品和其他礼品、食物,用各种不同的方式表示了对病人的深切 关怀。尤其是近两年来她的两部影片《刘巧儿》和《花为媒》在全国重新放 映,收到的观众来信就更多了,使病中的凤霞如生活在淡荡的春风和温暖的 海洋里一样。对这么多热情洋溢的来信是难以一一答复的,但对病人来说, 这种珍贵的同情和友谊,可是最大的鼓舞。因此,这本《新凤霞回忆录》的 出版也应是作为这个病人、一个最知道感恩的病人对无数的关心者的答谢 吧!

三十七载因缘——小记丁聪兄



年年锻炼日常新, 六十依然是小丁; 作别羊房入猪舍, 告辞团泊进黄村; 杯中直沽高粱酒, 盘里天津胆固醇; 此去重开新世界, 残冬一过艳阳春。


  首七律是在 1974 年 1 月我在文化部静海团泊洼“五七”干校送别丁聪兄 转入另一个黄村干校时即席口占的《送别诗》。稍稍要做一些注解的是诗中 “锻炼”二字,其实大家也都知道,这里指的是体力劳动,我的一生至今六 十二岁,算了算“专业劳动”了大约十二三年,不算少,可也不算多;并且 至今我还是热爱劳动的,但是拿劳动来整治人却是应该诅咒并且也是对劳动 这个神圣字眼的玷辱。在这方面,小丁和我的命运大致相同,在静海干校, 他始而牧羊,继而喂猪,都干得紧张严肃,生气勃勃;但在艰苦劳动这么多 年之后还不能“毕业”,而是转到另一个地方继续“锻炼”,我们 为他置酒 送别时也仍是一室欢然,毫无易水悲凉之色。最使人高兴的是事情的发展正 如我诗中末一句所说的,残冬一过,春天果然来到人间。
佛教讲因缘,因缘,因缘,并非偶然。我与丁聪兄因缘不浅。
  人生是短暂的,近十多年的时光虚掷尤其证明了这一点。我和小丁相识 在三十七年以前抗战时期山城重庆的冬天,当时“中电剧团”要上演我的历 史话剧《正气歌》,导演陈鲤庭兄介绍给我他约请的服装美术设计丁聪。他 穿着一袭长袍,年岁虽只比我稍长几个月,却口衔烟斗,步履稳健,看来比 我要神气得多。幼年间我很羡慕大人们的两种习惯:一是戴眼镜,二是吸烟; 我觉得这都会叫人看上去显得成熟和有学问,小丁兼有此二者;而我却第一 不需要眼镜,第二至今没学会抽烟,注定了终生是个又不成熟又没有学问的
人。
  自从一见面我和小丁就结下了不解之缘。1943 年春天张骏祥兄导演、耿 震和张瑞芳主演我的新剧本《牛郎织女》,仍是请小丁设计服装,我也跟着 起哄,同余克稷兄主持的“怒吼剧社”一起到了成都,住在叫做五世同堂街 的《华西晚报》社的那所很古老的大院里。凭空来了这么一群演戏的,把所 有的房子一下住满了,我和小丁这两个单身汉搁在集体宿舍里嫌不自由,却 又无房可住,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一下看中了院中荷花池当中的一座水阁凉 亭;舞台美术工人们用废置了的布景片在凉亭四面装上了门窗墙壁。我们这 间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水中央的住宅成了最吸引人的所在,大人小孩、男男 女女终日络绎不绝,窗户纸常常被撕破,墙壁常常被挤歪。但是我们住在这 里很开心,小丁在这里支着一块画板给大家画速写像,创作了许多好画以及 后来出版问世的《阿 Q 正传木刻插图》;我坐在一个小凳上,伏在床板上写 了两个剧本;《林冲夜奔》和《少年游》。无论屋子里有多少客人来了又去, 欢声笑语闹成一片,也没有中止了我写我的戏,他画他的画。小丁的画有他
  
独具的特殊风格,画中每一根线条都是他小丁的,而不可能是任何一个别人 的;他的风格是这么鲜明和强烈,是这么与众不同!假如有一千幅画摆在我 的眼前,其中只要有小丁一张画,我可以保证一眼便能把这一张画认出来。 至于我们的生活呢?有钱一块儿花,没钱也一块儿挨饿;他挣了钱分给
我一半,我挣了钱也分给他一半,也从来没有为生活发过愁,担过忧。 在成都的一年多生活得丰富多采,《少年游》这个剧本的名字就是从这
里得来的。在记忆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我们和另外几个男女伙伴化装进入 当时在这个古老城市中一群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可怜人——下等妓女集中的 天涯石“花街”之夜的情景。人间果真有这样的地狱啊!我们怀着悲愤凄惋 却又无可奈何的心情,眼看着我们年轻的姐妹在受苦受难而全然爱莫能助, 终于无限怅惘地离开这个令人心酸落泪的地方。回到我们的水亭里,小丁画 了一张水彩画《花街》,我写了一篇文章《断肠人在天涯——花街行》,发 表在我们两人 1946 年在上海合编的《清明》杂志上。
  1944 年的夏天,我和小丁筹了一笔钱去游灌县和青城山。三生有幸,我 们在青城山的天师洞遇见了前辈画家徐悲鸿先生,悲鸿先生是当代大师,有 十来位他的弟子——都是著名的画家,如众星捧月,簇拥在他的周围;娇滴 滴的廖静文小姐同在一起,在这以后才成为悲鸿先生的夫人。这是我一生中 第一次认识这么多的画家,这里面我和小丁大概是年纪最轻的。但是问题不 在这儿,使我们自惭形秽的是如小丁说的,大师和他的门弟子都是西洋画正 统的学院派,而小丁却无所师承,作为非画家的我也同样是一个没有来历的 野狐禅。但是可爱的徐先生一看见小丁的画稿便震动了!他是那样的热情称 赞,极力夸奖丁聪的素描功力深厚,并且讨去了好多张丁聪的作品,其中也 包括了那张《花街》。听到了当代大师的高度评价,使我也顿时对小丁刮目 相待,我的朋友果真是不同凡响!
1946 年我从重庆,小丁从昆明先后来到抗战胜利后的上海,我们一起编
《清明》杂志,而使很多人难以忘记的是我们的那间舒适而又富丽的编辑部, 这得感激为我们出钱办刊物的出版人龚之方兄的安排。这里又成了吸引大量 朋友们的地方。继承了古城成都水阁凉亭的欢声笑语,怎能设想在生活里少 得了朋友们的欢笑呢?特别要写上一笔的是我们的前辈夏衍从我手里拿去一 把房门钥匙,在这里多次召集他主持的具有重要意义的会议。虽然那时我并 不想知道夏公在这屋里做什么,也正是由于我和小丁至今还是所谓“自由主 义者”,才能在那个白色恐怖和人民起义的前夜起一点掩护作用吧?
在上海的一年多时间里,小丁为我的两个话剧本《捉鬼传》和《嫦娥奔
月》的演出设计服装,还设计了《捉鬼传》的布景。在这一段时间里,小丁 还作了几个剧本的美术设计。这里面陈白尘兄的《升官图》,是他设计的布 景与服装的高度成就。照我看,原因是这出戏更适合他的风格。什么是小丁 的风格呢?乃是喜剧风格,这也就是小丁作为一个出色的漫画家的理由。
  由于在上海演出《捉鬼传》,我受到当时主管的社会局的警告;后来继 续又演出《嫦娥奔月》,我受到了更加严重的威胁而不得不接受了“大中华 影片公司”的聘请,于 1947 年的秋天到了香港,而毫不意外地小丁很快地也 到香港来了。1949 年新中国成立,我们又以同样欣喜欲狂的心情来到了北 京。
  新中国是一个欢腾的大海,北京同样是一个欢腾的海;人这么多,事情 也这么多;小丁和胡考兄一起主编《人民画报》,我们虽然同在一城,却不
  
像过去那样常常见面了。但是命中注定,1957 年我和小丁不约而同地掉在一 条敞着口的阴沟里了;又随着曲折的道路于 1959 年的冰天雪地的酷寒的严冬 里,在遍地银装的东北边疆城市虎林再度相逢,度过了一年多的流放生涯, 真叫做天下虽大而冤家路窄!写到这里,我还能回味起当时把晤的欢慰,即 使我们共同的遭遇之冤,其惨有若此,我们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怨天尤人的情 怀。北大荒的严冬能够冷到零下四五十度,寒暑表的水银柱跌到最低点隐没 不见踪迹,还要到风雪里去干活,但是喜剧性格加浪漫主义使我们仍旧充满 了生活情趣。
  再往后的事情可以和文章开始的《七律》衔接起来,不必多说了。《开 卷》编者要我写一篇记画家丁聪的文章,但是我拿起笔来就走了题,没有单 写丁聪而是处处离不开我自己。原因是我和小丁的关系有多少深,感情也就 有多少深;人是一种会回忆的动物,事情早已过去,但是打上的烙印却永远 不能消灭,因此写成了这样一篇怕是交不了卷的文章。
  为此之故,待我补写上画家小丁的出身经历作为必要的补充:丁聪,上 海人。父亲丁悚是本世纪初叶的上海著名老画家,也是漫画家,画讽刺社会 现象的政治性漫画,也画月份牌上的时装女人“百美图”。小丁自幼作画显 然是受了父亲和家庭的影响,但他的画却不是父亲教出来的。小丁中学就读 于上海清心中学,十六七岁开始在报纸杂志上投稿,十九岁时到父亲的好友 刘海粟大师创办的“上海美专”去画了半年人体素描,和唐瑜、龚之方编《新 华》和《联华》电影杂志,1936 年和马国亮一起编《良友画报》,这是当年 风行全国、具有权威性的一本大型刊物。这时青年小丁又受聘于上海晏摩氏 女中教图画,晏摩氏是一家教会女学校,女学生出身非富即贵,进得课堂一 片莺声燕语就把这个年轻人吓坏了,是老画家丁悚亲自把临场怯阵面红耳赤 的儿子押送而去的。从窗外看见父亲渐走渐远还久久胆战神惊,定不下心 来??教的是初中三班,高中选课。就是经过这样考验的丁聪,日后见到相 同年龄的女性,也依然讷讷说不出话来。
“八·一三”淞沪战起,小丁随父亲的也是他自己的好友张光宇、叶浅
予到香港,继续编《良友》、《大地》;参加“旅港剧人协会”,做《雾重 庆》、《北京人》的舞台设计;在香港《华商报》发表他在仰光画的二十幅 组画《而公路依然伸展着》;为金仲华主编的《星岛晚报》画过连载的《小 朱从军记》??他的代表作品中还有茅盾小说《腐蚀》、鲁迅小说《故事新 编》以及老舍小说《骆驼祥子》的插图。不必说,他为我写的文章和剧本都 作过插图,现在更为我妻子新凤霞的回忆生活的文章画了不少的精彩插图, 为愚夫妇增添光彩。
  小丁的画家朋友张光宇、张正宇、叶浅予、胡考、陆志庠、黄苗子、郁 风、米谷、特伟都是从 30 年代起就擅名于世、卓有成就的画家,其中大多也 是他父亲的挚友。大师刘海粟先生是小丁从小拜的干爹。今年 4 月我和小丁 一起去看望住在上海的海粟先生,当谈到小丁没有从父亲学画时,海粟先生 说:“没有向父亲学画,你做对了。”这应该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代 应比一代强的赞誉吧!
  生活的道路从来都是曲折的,我们这一代人都有这方面的深切体会。经 过这样的反复循环、周而复始的锻炼,几十年来确也不无好处。我们练得一 身钢筋铁骨,即使从理论上来说,也应是经受住考验了;惟一使人吃惊的是 “流年暗中偷换”,匆匆过了中年,忽然到了晚年,留给我们工作的时间已
  
经不多了。
  《开卷》邀我写这篇文章是在今年 3 月初,但是这一段时间过于奔波忙 碌,已失去支配自己时间的权利,拖了 3 个月还不能下笔。今晚终于写成是 由于热情的黑龙江省文联和剧协邀我来到了美丽的哈尔滨、牡丹江和昨天到 达的风景胜地镜泊湖。湖水像天开明镜,蓝天白云与湖水交相照耀。有病不 良于行的妻子前天留在哈尔滨没有同来,夜宿湖边“镜泊山庄”的别墅,隔 窗听见水声和虫声;当此炎热的盛夏竟有这样的清凉世界,真是过的神仙生 活。在这样的天地里写小丁,记录三十七年的友情,使我感到无限的快乐和 温暖。
  我这里写的不是丁聪的传记,他的传记应该由夫人沈峻和公子小一来 写。我最后要写的几句话是:丁聪有着极为高贵的品质,他狷介耿直,同情 弱者,正义凛然,嫉恶如仇;虽然平素待人和蔼可亲,但是从不人云亦云, 随波逐流;在对人对事的是非关头,他是一贯泾渭分明,有所不为的。
  就是这个小丁,表里如一,肝胆照人;正如眼前窗外月光下的镜泊湖水 一般明澈,一眼可以看穿湖底。

1979 年 6 月 18 日镜泊湖滨

讨人欢喜——怀念画家张正宇


  大约是在 40 年代的中期,抗日战争行将结束的前一两年,画家黄苗子和 郁风夫妇在重庆结婚不久,在我们这一群多年过着到处流浪生涯的朋友当 中,这一对幸福的新人拥有一所在当时说来堪称豪华的花园洋房的舒适住 宅。使我难以忘记的是在这所住宅里的一次欢乐的宴会,在这次宴会上我首 次认识了画家张正宇。
  第一次的见面常会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整整一个晚上,张正宇先生说 的话最多,声音也最响。其主要的内容一是闹酒,二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天 真的呓语”(找不出合适的名词),更突出是那一口浓烈的无锡官话——虽 然一生走南闯北,而且以后在北京住了近三十年,这口音也没有丝毫改变—
—不断地和人对酒,自称是“无敌大将军”。但是只在月上枝头,晚宴尚未 结束的时刻,这位“无敌大将军”已经玉山颓倒、直仰八叉地躺在黄氏园中 的如茵绿草上了。
  童真不泯,心口如一;对朋友热情奔放,作画时天才横溢。这就是我对 相识半世的亡友张正宇形象的概括。
  我的朋友小丁(丁聪)比我年长半岁,但他叫正宇做“爷叔”(沪语叔 父),原因是正宇是小丁的父执,是老画师丁悚先生的朋友。但正宇却不像 个长辈,他大我十四五岁,我们是忘年之交。
张正宇一门三杰,长兄光宇、二哥曹涵美,都是卓然成家的著名画师。
涵美画的《金瓶梅插图》线条飘洒,形象生动,在 30 年代的上海发表时蜚声 一时,但由于早年夭折,已鲜为今人所知。光宇先生功力湛深,他的富有装 饰图案之美的绘画至今是叫人难以忘怀的。他留给后世永垂不朽的作品是至 今名震海内外的动画片《大闹天宫》的人物和背景的造型设计。光宇在完成 这部动画片之后因病逝世。《大闹天宫》的下集就是正宇接过兄长递给的接 力棒,继续五千米的最后冲刺而完成的光辉杰作。
光宇为人凝重敦厚,从他的作品里也能看出他深湛的功力。而正宇却显
然更富才华,更多天籁,狂纵恣肆,不受拘束,和他为人的真率热情而又憨 厚淳朴一样。
张正宇是一个天才画家,但是显然在幼年学画时,练就了深厚的基本功,
即是素描基础。他能画一手维妙维肖的人像,且有自己独特的风格。正宇的 晚年逐渐转为专工水墨的国画家了,他的焦墨山水苍劲古拙,具有深远的意 境。1975 年他曾回到无锡的老家住了一段时期,画了两本册页的太湖风光和 家园景物;画面上每一个笔触都充溢着画家对故乡生活的热爱,使人看了之 后涌起一片对江南故园的思念。他的一些即兴之作的花卉小品,无论是娇艳 欲滴的荷花和亭亭玉立的水仙,都是那样生机勃勃,而又古朴劲拔。这些年 来,他画得最多也最逗人喜爱的无过于他画的猫了。从古以来,猫大概就是 人类的腻友。正宇的晚年和猫结下了不解之缘,用他的一支彩笔画下了猫的 千姿百态。这里有睡觉的猫,扑蝶的猫,贪食的猫,期待的猫??而较少或 没有发怒的猫及争斗的猫,这大抵也代表了画家自己的思想和性格。正宇对 我说过,他作画的目的是讨人喜欢。这正说明了画家恢宏博大的精神。古往 今来生活道路上的苦难对人们说来实在是太多了,用画家的笔给多灾多难的 生活增加一份欢乐是何等可贵可敬的愿望!订交数十年来,我深深热爱着这 位年长而犹如赤子的正宇兄,正由于他具有着这一副普爱众生的肝胆和清风

朗月的襟怀。可叹的是,即是这样一种纯朴天真的想法也会转为谬误。在 1967 年一次会见中,正宇惊魂未定地对我说:“不能再画猫了,这是玩物丧志啊!” 他一向欢乐的脸上有无限的疑惧。事隔十二年后的今天,我还没有消失这次 辛酸的回忆。
  古人说“书画同源”,从正宇的书法看来正足以证明这一论断。正宇常 常给人写一副联语,是“隶宗秦汉,楷法晋唐”,这是他习字作画的源流; 但是加上了他的画意,正宇的书法便自成家数,一空前古。香港的书法家称 正宇的字为“狂隶”,这是一个恰当的称谓,重在一个“狂”字。
  难以忘记的是正宇在进行艺术创作时的那种信心百倍自我陶醉的神情。 他会在每下一笔时情不自禁地自己喝彩、叫好,不时地显出他自封的那个“无 敌大将军”的气概。另一方面他又是十分谦虚的,对于旁人的佳作,佩服得 五体投地,赞不绝口,而自愧不如。正是由于这种高度的自信使他不断地创 出杰作,同时由于这种不加掩饰的虚心而使他不断地精进。这种矛盾的统一 体,现出正宇是一个本色的真正的艺术家。
  1947 年我从香港回到北京,一次偶然的机会遇见正在忙于奔走筹办“中 国青年艺术剧院”的金山兄,我告诉他正宇马上也要到北京来。我只是言之 无心,金山却听之有意,立即采取措施,直接从天津码头上把正宇接到剧院, 请他担任了“青艺”的舞台美术总设计,直迄他的终年。那时有不少美术界 的朋友对这个安排感到意外,正宇自己就对我说:“都是因为你??”然而 事实证明这个安排并不坏。正宇多才多艺,在舞台美术上也做出了出色的成 就;并且几十年来培养了一批舞台美术设计的新手,博得一个“老夫子”这 样令人尊敬的称号。
正宇爷叔是一员“福将”,二十几年来他不像我这样经过如许的颠沛流
离之苦,始终留在家里受到张家婶婶的关怀照拂。张家婶婶能作一手好无锡 家乡菜,所以把正宇吃得这么胖,这样心旷神怡,笑容满面。朋友们都有这 样的感觉,正宇画猫就是画他自己,他的那张喜欢佛似的面孔就活像个猫。 但是没有想到,漫画家张乐平在一个螃蟹壳上描上了淡淡几笔,便又成为一 个非常神似的正宇面相;正宇目空一切的创作自信又像是横行的螃蟹。
这个圆圆胖胖笑容满面的张正宇,从 1975 年开始,在我刚刚获得了久未
得到的一点行动自由再度见到他时,觉得他显然消瘦了,笑容也减少了,几 十年来看惯了的形象发生了突然的变化。这是个不祥之兆。正宇有了病,未 能确诊是什么病,人总是要老的,正宇表现了显著的衰老。只是从这一点着 想,临分别时,我感到黯然神伤,虽然正宇给我看了他浼人篆刻的一块闲章, 文曰:“七十不老八十不休??”
  使我没有想到的是不久正宇住进医院。由于尘务的繁冗,我只不过去看 过他一次,使人心酸的是他更见瘦下去,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唯一使我们 感到共同的欢乐是为祸十年的四凶的溃灭。正宇笑了,但是连笑也没有力气 了。不能设想,和正宇的见面没有欢笑,但是生活却就是这么残酷的。
  在朋友们的行列里,几十年来,从来没有缺少过正宇。正宇就是乐观主 义的化身。但是毕竟我们都到了晚年。人生自古谁无死,天下没有不散的筵 席。悼念死者,行自念也。写这篇缅怀正宇的文章,就要继承正宇的遗志: “讨人欢喜”,抓紧这一段剩下的时光,给世人增添欢乐。

1979 年 7 月 7 日

万里长城断想


  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从小到大、从幼稚到成熟的过程;一个长成了的大 人,回顾他幼年时节做的事、说的话等等,常常会觉得幼稚可笑。一个人是 这样,推广到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以至于整个人类也是这样。譬如这一回 我又来到了长城——一生中这是第三次上长城了,但这一回足迹扩大了一 些,不只去了南口、青龙桥、居庸关,而且去了“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和 角山、老龙头、北戴河的鸽子窝、鹰角亭,看见了“秦皇岛外打鱼船”,以 及望夫石村旁的孟姜女庙——为什么有以上的幼稚到成熟的联想呢?原因是 在这次沿着没有人迹的山坡登上角山的敌楼,放眼四望连绵无际的长城遗址 时,我突然想起了北京城里旧式的四合院。一家一家的人家都把自己圈在一 个个的院墙里面,修筑自家的小窝。有小一些的,有大一些的,有更大一些 的,白天关门闭户,晚来壁垒森严,为的防止外来的侵袭;为了安全,围墙 最好修得高一些,再高一些??而我现在看见的连绵万里的古代长城,何尝 不就是四合院的扩大?它是最高的围墙,这一堵围墙修起来可非同小可,秦 始皇把秦、燕、赵历代修筑的长城联成一气,“起临洮,至辽东”,一千六 七百年中间,一直修到明代。东起山海关,西达嘉峪关,修成了一座全长一 万二千七百多里的长城。
随着时光的流逝,封建时代从人类社会里逐渐隐去。由于现代科学的发
明和大家庭制度的解体,中国的四合院、欧洲的城堡也都渐渐失去了它的作 用,藩篱缓缓地撤销,万里长城已经没有什么实用的价值。交通工具和战争 用的武器也早已从地平面发展到了整个空间。当年穷极人力物力,付出了多 少血肉之躯和辛酸泪水的万里长城,今天只成为一长条的历史陈迹。据说, 美国宇航员登月后回望地球,用肉眼能看到的人造工程只有两个:一个是荷 兰须德海的围海造田工程,另一个就是中国的万里长城。难以想象,这个荷 兰围海造出来的田和天然的真田有什么区别,何以能远在月球都能看到?但 是长城能够看到却是可以理解的。这将会使月球上的人(如果月球上也有人 的话)也相信这个中国是一个老实厚道、热爱和平的国家。他花费了这么漫 长的时间,这么巨大的力量,造一个类似四合院性质、现在看来使人失笑的 长墙,只不过是为了防御当年敌人可能的侵犯,保住自己的平安;后来由于 敌人的归化,长城才失去了它的作用。假如把这笔巨大的人力财力用在进攻 性的武力上,我们的国界将不会是今日的范围吧?
这个万里长城确实是人类创造的奇迹。提到长城,就会使人联想到那个
赫赫威名的秦始皇。历史上真正的丰功伟绩在于他统一了中国,而在老百姓 的心目中却更记得是他焚书坑儒和修造了万里长城;同时更亲切地记得的还 有那哭倒长城的孟姜女。
  尽管修造长城也具有保卫人民安居乐业的目的,但是人民对长城却只有 满腔诉不完的怨恨。一块块石头一块块砖,就是一条条青春的生命。多少人 在这里受灾受难死去活来啊!一个女人,纵是一万个女人又怎能哭倒长城? 但是孟姜女的眼泪却是万民仇恨的概括,她纵不能哭倒长城,却足以推倒暴 君:使你这个冀求长生不死万世一系,“东填大海,西建阿房,南修五岭, 北筑长城”的秦始皇帝,在人民的激怒之下不及二世而亡,有如镜花泡影, 灰飞烟灭。孟姜女庙里原有一副文天祥作的楹联,联语是:
  
秦皇安在哉万里长城筑怨, 姜女未亡也千秋片石铭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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