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谢花



                        第一章 雨中怪客





 “轰隆”一声,一道苍白的闪电,划破了绵密劲急的雨幕,乍亮了起来。 照得药铺上的横匾“人和堂”三个字,一齐亮了一亮。
就在这时,雨中的男子正好抬头,对匾牌看了一眼,黑云层里的电光,
透过雨障,也在他脸上映亮了一一下。 这是一个落拓汉子,下腮长满了密集粗黑的胡碴子,眉字间有一种深
心的寂寥感觉,可是他一双眼睛——他的眼睛是明亮的,年青的,充满笑意 和善意的,还有那种教美丽少女怦然动心的多情深情。
那汉子在闪电的一刹那,抬头疾看了街角药铺的招牌一眼,这一刹那
的神情,却是深思的。 只见他嘴唇,微微动了三下,像把那药材铺的名字,默念了一遍似的,
然后他低头疾行入药铺。 就在他快靠近药铺阶前屋檐之时,鼻际已可以嗅到一种强烈的煎药香
味,他可以看到密帘雨后药店里的人。
一共是四个人。 在密密麻麻,一个方格又一个方格,方格上嵌有斑剥小巧的铜锁环扣
的药柜前,是穿葛布长衫的老掌柜。
  坐在方柜台侧,一面捣杵盅药一面打着呵欠的是布履草鞋的药铺伙计。 在一方小几前瞑目煎药,不时轻咳几声,在怀里掏出一白绢中揩拭嘴 边的是大夫,而在他身边操刀切药材的是衣洗得发白,有几个补丁的药僮。 一切都很正常。自这家药铺开张以来,一直是这四个人维持。穿葛布
长衫的老板开药铺,请来一个懒伙计炼药,一个大夫替人诊视即时配药,还 有一个小厮帮些薪火煮熬的活计。
药铺没有不妥,这四人也很正当,不妥的是将要来这药铺的人。
  汉子似乎微微咽息了半声,正要举步往药铺走去,忽然,有三个人蓑 衣雨笠,疾自街角行近,雨笠压得虽低,但掩不住欲透笠而射的厉目,蓑衣 里一律玄青劲装,鱼皮密扣,海碗口粗的拳头,拳眼上长满了厚茧,拳背上 贲布了筋骨。
三人步调一致,一到药铺之前,一个人往内走到柜台前,沉声说:“白
蒺藜、黑芝麻、女贞子、沙苑子各五钱。” 掌柜笑道:“敢情府上有人患了恶疮么?不如多加三钱拘杞子、赤芍白
芍、覆盆子和川芎,以水煎服,滋肝补肾,必见神效。”那人低沉地应了一 声,另外两人,一个已走到煎药处烤火,另一个则在阶前坐了下来,似是避
雨。
  大汉一看,知道三人一前一后一中锋,把药铺三大活路堵死,略一踌 躇,掌柜见有人在门外淋雨,便扬声叫道:“那位过路的大爷,不买药不打 紧,进来焙火躲雨吧,省得凉着了感冒伤风。”
  汉子应了一声,那阶前的蓑衣雨笠人迅速的抬头,两道冷电也似的眼 光,望了他一眼一只望了他一眼,便又笠垂额眉,不再看他。
汉子正待往药铺行去,忽听一阵玎啷清响,街口处转出一顶轿子,抬

轿的两个人一沉一伏,走得极快,足履上溅起老高的水花,片刻便到了药铺 前。
轿旁的一位丫环打扮的女子,吩咐一声,轿子便择阶前较干处放了下
来。汉子看见那丫鬟着水绿色的衣衫,皓腕纤手上戴着一金一翠玉的铜子, 翻动着玎然清响,很是好听。
  只见丫鬟“霍”地撑起了伞,在绵亘哀愁的雨中看来,那丫鬟十五六 岁年纪,但是秀丽清甜,嘴角浮着浅浅的笑意,一张瓜子瓣儿脸芙蓉也似的,
教苦愁的人看了如饮冰糖,哀伤的人看了开心起来,孤独的人看了好像有了
个乖巧柔顺的女儿在身边。 汉子却看见轿子里,有一抹绯红色的衣摆,伸了一角出来,丫鬟一手
撑伞,一手掀开绣着仙云掩遮神蝠翩翔的轿帘。 轿里先缓缓递出一只粉红色的绣鞋,那动作是那么幽雅轻柔,使得疾
雨也变成雨粉似的,柔和了起来,接着,帘里又伸出了一只手,搭在轿前。
  那只手纤巧秀气,五只修长的指甲,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这手的主 人敢情是娇慷无力,所以要搭着轿前的横木,才能走出来,单止这轻柔的动 作,使得药铺里的每一个人,都生起了上前去扶她出来的感觉。
  只听轿里的人说:“小去,到了么?”这声音清脆坚定,带三分英气, 像一口绚丽夺目的宝剑冲着涧溪一洗,更是金英纷坠,映日生辉。这声音可
以勾勒出成熟女子而带娇憨的轮廓来。 丫鬟腮边曳着浅浅的笑容:“小姐,到了。” 这时“人和堂”药铺的老板叫了起来,兴高采烈的迎将过去:“离离姑
娘来了,离离姑娘来了,离离真是风雨无阻??阿又、十六,还不奉茶出来!” 煎药僮子应了一声,到后堂倒茶去了,伙计也勤快地用毛帚子在已经
磨得乌亮的老旧紫檀木椅上揩来揩去。 汉子却和刚从轿子里俯身出来,钻到青衫丫鬟小去撑起的油纸伞下的
女子,打了一个照面。
  阴霾雨氛中,伞影下一张芙蓉般姣好的脸,纤巧的身腰,绊色盘云罗 衫衬紫黛褶,腰间束着黑缎镶着滚金围腰的扣子,纤腰堪一握,女子娇慵无 力的挨在青衣婢身边,眉字间又有一种娇气和骄气,混和一起,使得她艳, 使得她美丽,像红烛在暗房里一放,照亮而柔和,并不逼人,但吸引人。
  女子也仿佛瞥见汉子。低低跟小去说了一句什么话似的,两人衣裙袅 动,步履不溅水花地进入了药铺。
汉子呆得一呆,抓了腰畔的葫芦,骨碌碌地喝了几啖酒,然后大步走
入药铺。 药铺老板这时正在躬诚招待那叫“离离”的小姐,看情形不但是大客
户,也是老主顾,她桌上正端上一杯清茶,几片带绿意的茶叶,浮在茶面, 茶杯清气袅袅几抹,更显得外面寒、里面暖。
汉子一进药铺,伙计懒洋洋的问:“客官有什么指教?”
“借地方躲雨。”
 “客人来躲雨,还是客人,阿又,快拿凳子给人坐。”老板在忙中不忘如 此吩咐。
  汉子在竹凳子上坐了下来,煎药的文士只望了他一眼,就揭开药盖子, 一股强烈带凉涩的药味扑到鼻端,文士喃喃地向僮子说:“好药。”
僮子面无表情,就像阴涩的天气一般懒闲,随口应道:“药快好了。”

  汉子又拔开葫塞,喝了一大口酒,辛烈烈的酒暖和了胃,身上的湿衣 近着炉火一烘,微微透出水气来。灶里的火烧在溢泻出来的药泡子上,发出 滋滋的声音。
灶火映在女子侧颊,酡红如一朵晚开的玫瑰。 女子却始终没有再回头望汉子一眼。 就在这雨下得寂寞,炉火烧得单调,药味浓郁四周,令人心头生起了
一种江湖上哀凉的感受之际,一阵快马蹄声,像密集长戈戳地,飞卷而来, 惊破了一切寂寥。
二 来了!
汉子把葫芦重系腰间,一双眼睛,特别明亮。 长蹄轧然而止,随着一声长鸣。
三个玄青密扣蓑衣雨笠的人,不约而同,在里、中、外三个方面,一
起震了一震。 药铺收卷两边的具串珠帘,簌地荡起,一人大步踏入,铁脸正气,眉
清神癯,五络长髯齐胸而止,面带笑意,却似乎执令旗挥动千军的威仪。 那人一入药铺,脱下藏青色大袄挂袍,笑道:“余老板,今儿个药可办
来了未?”
  药铺老板慌忙走出药柜,打躬作揖地一叠声道:“吴大爷,要您亲自莅 驾,真不好意思,我原本已遣伙计送去,适逢这场雨??”
那人截道:“不要紧,药赶用,我来拿也一样。”
余老板忙道:“不一样的??这,这太不好意思了。” 那人笑道:“余老板,你是开药局的,要是人人都要劳您的大驾把药送
去,那你这药局不如可改开为送货行!我来买药你把上好药材拿出来,便两 无亏欠了。”
忽听一个声音阴森森、冷沉沉地道:“吴大人,你跟我们,可绝非两无
亏欠。”
  说话的是在药柜前的竹笠低垂的人,他一双厉电也似的眼神,像笠影 下两道寒芒。
那铁面长须人双眉一整,背后又有一个声音阴恻恻地道:“是你欠我
们,欠我们命,欠我们钱!” 铁面长须人目亮如星,笑道:“玄老大?放老三?” 适才发话的在药炉畔焙火的竹笠雨蓑客缓缓举起一只手,按在雨笠沿
上,道:“吴铁翼吴大人,你还没忘记咱们哥儿俩。” 被称为“吴铁翼吴大人”的铁面长须人依然笑态可掬:“没忘记,也不
敢忘记。”
“哦?” “玄老大和放老三二位,曾为吴某屡建殊功,舍身护战,吴某怎敢相忘?” “是么?”第一个发言的蓑衣客伸手入蓑衣内,沉沉地道:“难得吴大人
还没忘记我们这些无名小卒。” 另外一个蓑衣客也托笠逼近,变成一个从正面、一个从侧西缓缓行向
吴铁翼。
 “只怕吴大人不是记着小人的好处,而是害怕小人来向吴大人讨好处 吧?”
  
  药铺收卷两边的具串珠帘,籁地荡起,一人大步踏入、铁脸正气,眉 清神癯,五绺长髯齐胸而止,面带笑意,却似乎执令旗挥动千军的威仪。
那人一入药铺,脱下藏青色大袄挂袍,笑道:“余老板,今儿个药可办
来了未?” 药铺老板慌忙走出药柜,打躬作揖地一叠声道:“吴大爷,要您亲自莅
驾,真不好意思,我原本已遣伙计送去,适逢这场雨??” 那人截道:“不要紧,药赶用,我来拿也一样。”
余老板忙道:“不一样的??这,这太不好意思了。”
  那人笑道:“余老板,你是开药局的,要是人人都要劳您的大驾把药送 去,那你这药局不如可改开为送货行!我来买药你把上好药材拿出来,便两 无亏欠了。”
  忽听一个声音阴森森、冷沉沉地道:“吴大人,你跟我们,可绝非两无 亏欠。”
  说话的是在药柜前的竹笠低垂的人,他一双厉电也似的眼神,像笠影 下两道寒芒。
  那铁面长须人双眉一整,背后又有一个声音阴恻恻地道:“是你欠我 们,欠我们命,欠我们钱!”
铁面长须人目亮如星,笑道:“玄老大?放老三?”
  适才发话的在药炉畔焙火的竹笠雨蓑容缓缓举起一只手,按在雨笠沿 上,道:“吴铁翼吴大人,你还没忘记咱们哥儿俩。”
被称为“吴铁翼吴大人”的铁面长须人依然笑态可掬:“没忘记,也不
敢忘记。”
“哦?” “玄老大和放老三二位,曾为吴某屡建殊功,舍身护战,吴某怎敢相忘?” “是么?”第一个发言的蓑衣客伸手入蓑衣内,沉沉地道:“难得吴大人
还没忘记我们这些无名小卒。”
  另外一个蓑衣客也托笠逼近,变成一个从正面。一个从侧面缓缓行向 吴铁翼。
 “只怕吴大人不是记着小人的好处,而是害怕小人来向吴大人讨好处 吧?”
吴铁翼似无所觉,只说:“放老三,你胡说些什么!”
“我胡说?”放老三仰天打了个哈哈,猝然转为激烈而凄厉的语调。
“我们为你吴大人效死命,洗劫了‘富贵之家’,造成了八门惨祸,毒杀
郭捕头,夺权习家庄,为的就是你的承诺,事成之后,唐门得权,你纵控实 力,我们得银子!就是为了这点,唐失惊唐大总管的命才断送在‘习家庄’ 的!”
 “但是你唆使我们在‘飞来桥’前橘林中,跟四大名捕冷血铁手火拼血 斗,自己却卷走财宝,远走高飞!”玄老大恨声接道。
 “但你意想不到,唐铁萧唐先生死了,俞镇澜俞二老爷也完了,可是我 们五十人中,还会剩下了我们!”
“我们天涯海角,都要追到你,索回那笔钱,偿还牺牲了的兄弟们的命!” 吴铁翼眉一扬,须也跟着扬,豪笑道:“哦?杀了我,怎么取回金钱珠
宝?”
玄老大怒道:“说出藏宝处,可饶你不死!”

“我想问你一句话。”吴铁翼忽尔反问。 玄老大一怔,咆哮道:“有屁快放!” 吴铁翼笑道:“放?别忘了你的兄弟才姓放。”
  放老三厉吼一声,“铮”地自笠沿里抽出一方日月轮来。玄老大忙以手 制止,咬牙切齿地道:“你要问什么?”
  吴铁翼笑嘻嘻地道:“你心里是不是在盘算:你先不仁,我才不义,诱 说出钱藏何处,才一剑杀了灭口,是也不是?”
玄老大也按捺不住,刷地自蓑衣内拔出一柄蓝湛湛的缅剑,剑尖似蓝
蛇干颤,指向吴铁翼,厉声道:“姓吴的,你说是好死,不说是惨死,我刺 你一百剑叫你九十九剑断了气就不是人!”
吴铁翼忽然叹了一口气。 玄老大冷笑道:“你怕了?”
吴铁翼道:“可惜。”
玄老大一愣:“什么?” “可惜冷血不知为什么把你们饶了不杀;”吴铁翼脸带惋惜之色: “而你们到头还是送上来把命送掉。” 吴铁翼确是不知道冷血为何要把这两个狙击手放走,他们是“化血飞
身卅八狙击手”,跟“单衣十二剑”,力敌冷血,当其时唐铁萧缠战铁手。后
来冷血尽诛单衣十二剑,格毙三十八狙击手中之三十五人而力尽,藉语言惊 退其余三人,方免于难,这是吴铁翼趁混战中逃逸,是故不知内情。(这段 大决战及八门惨祸、习家庄巨变、富贵之家劫难,详见。“四大名捕”故事 之《碎梦刀》、《大阵仗》二文。
此际玄老大一听,想起数十兄弟就为此人在送性命于冷血剑下,怒火
中烧,大喝一声:“我斫你的狗头浸烧酒!” 那抖动的剑尖,骤然间化成百点寒芒,好像有七八十把剑一齐刺向吴
铁翼的脸门。
吴铁翼长髯掠起,袍影扬逸,退向堂内, 忽又一道白芒幻起,亮若白日,夹着呜鸣急风,飞切吴铁翼后颈大动
脉!
放老三也出了手! 吴铁翼神色优雅,侧走之势倏止,就像一个宰相在书房里看完了一页
书再翻至另一页一般雍容、自然,足翘蹲沉,脚踏七星,已向药铺门口倒掠 了出去!
只可惜看来他不知道门外还有一个人。 门槛上还有一个蓑衣人。
  蓑衣人已从小腿内侧拔出寒匕,铺里的两个蓑衣人,也挥舞日月轮和 缅剑,追杀出去!



第二章 风、雷、雨、电






铮的一声,寒芒乍现,门外蓑衣人已经出手! 这一下兵刃之声后,一切声响陡然寂止,这是这场伏袭的最后一下兵
器的声音,然后便是漫漫寂寥的雨叩屋檐之声。
  过了半晌,只听吴铁翼淡淡地道:“对不起,既然萧老八也躲在这儿, 三个人,都齐了,教我没有再放了你们的理由。”
 “砰”地一响,放老三手捂胸膛,倒在石槛上,直往石阶下滚去,把每 一块灰白的石阶染了一道淡淡的血河,又教雨水迅即冲去。
萧老八喉间发出一阵格格声响,他想说话,但血液不断的自他喉头的
一个血洞里翻涌出来,使他只能仇恨骇毒的盯着吴铁翼,身子挨着木柱,滑 踣于地,在灰褐的木柱上拖下一道血痕。
吴铁翼手上拎着一把剑。 缅剑。
这缅剑正是从玄老大手上夺来的。
  他在掠出门口的刹那,夺了玄老大手上的剑,刺中玄老大的小腹,再 刺入放老三心口,然后又刺穿萧老八的咽喉。
所以玄老大没有立即死去。 小腹不似心口和喉咙那么重要,而且,吴铁翼在他手上夺剑然后再刺
倒他,远比刺杀其他二人困难。
  玄老大痛苦地哀号道:“吴铁翼??老匹夫!你杀??杀得掉我们?? 可是我们已通知了方??方觉晓??”
吴铁翼本来一直是微笑着的。
  可是他一听到方觉晓,脸色立即像上了弦的铁弓,而神情像给人迎面 打了一记重拳。
  他闪电般揉身揪住玄老大的衣襟,眼神闪着豺狼负隅困战时龀露白齿 的寒芒,厉声疾问:“是‘大梦方觉晓’的方觉晓?!”
玄老大嘴里不断的溢着血。在血声与血腥中吞吐出最后一句话:
“便??是??大梦??方觉晓。”话至此便咽了气,吴铁翼犹手执住他衣 衽,脸色铁灰。
  吴铁翼缓缓放松了紧执的手,让玄老大的尸体砰然仆倒,定了一会儿 神,一跺足,喃喃地道:“方觉晓!方觉晓!大梦方觉晓!叫他给晓得了, 可就麻烦十倍百倍了!”
  忽听一个声音笑道:“人说‘大梦’方觉晓,凡是有不平事,他都喜欢 插手,不依常规行事,但照常理做事:杀不义人,管不义事,取不义财,留
不义名。惹上他的人,比樵夫在深山里踩到老虎尾巴还头大。” 说话的是那腰系葫芦的汉子。
吴铁翼的脸色变了变。 但脸色一变不过是刹那的功夫,他脸色又回复一片镇静和祥。
“惹上大梦方觉晓,我以为已经够头痛了,没想到四大名捕的追命三爷
也在这里,看来我是倒媚到家门口了。” 汉子亮着眼睛笑道:“我比方觉晓还难惹么?” 吴铁翼也微笑道:“大梦方觉晓至少还有些臭规矩碍了他自己。” 追命笑道:“哦?”
吴铁翼道:“方觉晓杀人的时候,只要对方能够在他的攻击下,直至他
把‘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十二个字说完而不败,就会网开一面,

饶他一命,当是一场梦,重新洗心革面做人。” 追命道:“可惜以方觉晓的武功,甚少人能在他说完这十二个字仍不
倒。”
吴铁翼笑道:“他说话并不太慢。” 追命道:“他的‘大梦神功’也很快。” 吴铁翼道:“我的武功也不慢。” 追命道:“他的出手更不慢。”
吴铁翼呵呵笑道:“可惜你的追踪术更快,给你钉梢上的人,甩也甩不
掉。”
追命笑着道:“也许,就像龟鳖咬着人一样。” 吴铁翼看看滂沱大雨,忽道:“听说打雷闪电的时候,王八就会松口。, 追命笑着直脖子灌了一口酒,报舐沾酒的唇,道:“就算松了口,也不
缩回手脚。”
吴铁翼肃然道:“我倒忘了,追命兄是以腿术闻名天下的。” 追命淡淡笑道:“所以如果论一张口,我骗人就骗不过吴大人。” 吴铁翼道:“追命兄,如果我现刻就带你去藏宝之所在,分三成给你,
包教你今生今世吃花不完,你是不是可以信我?” 追命摇头:“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我不答应你。”
  吴铁翼双目望定追命道:“追命兄,当捕快的,无论怎么当红,还是得 刀口上敌血过日子,连官儿都不算,你眼看光领功不作事,乌纱玉带大小官 儿逐步递升,你还在衙房里受阴寒、在街角受风冷,就毫不动心吗?”
  追命冷冷地道:“吴大人,你别说服我了,你追求的是名利权位,我不 是。”
吴铁翼冷笑道:“你比我还会骗人。” 追命淡淡地道:“你别奇怪我不为利诱所动,我也是人,何尝不贪图逸
乐?但是就是因为看到多少人贪图自己的利益,而使到苍生涂炭的时候,自
己的快乐又从何而来?故此,打击用卑鄙手段获取私利的人,才是我的快 乐。”
  他笑笑又道:“抓你,就是我的快乐;你试图用利来使我放弃快乐,那 是件不可能的事。”
吴铁翼沉吟了一一阵,叹道:“看来,你非抓我不可了?”
追命摇摇头。 吴铁翼喜形于色:“难道还可以商量不成?”
  追命道:“非也。我不一定要生擒你归案,因你犯事大重,上头已有命 令,如果拒捕,杀了也不足惜。”
  吴铁翼脸色一沉。外面一记闪电,照得瞬间通街亮白,雨丝像一条条 粗蛛丝,织满了凄冷的街头。
吴铁翼皮笑肉不笑的说:“追命兄,不给点情面么?”
追命道:“办案的人太讲情面,所以才给无告百姓众多苦辛。” 吴铁翼冷笑道:“办案子的不讲人情面子,只怕难告终老。” 追命道:“就算讲情面,也要看人:”他冷沉的看着吴铁翼:“你己恶贯
满盈,刚刚还手刃三个曾为你效命的部下,实罪无可道。” 吴铁翼忽仰天长笑,震起五络长髯:“这世间一向小人当道豺狼称心,
你要伏魔,今晚不要给我这魔伏了你才好!”

  他全身突然鼓胀了起来,像一面吃饱了风的帆,全身的衣衫都鼓满了 气,手上的剑也发出一阵嗡嗡的轻响。
追命静静的看着,以一种肃穆的神情道:“人说知州事吴铁翼吴大人文
武双全,最强的武功叫做‘刘借荆’,取‘刘备借荆州’之意,以他的武功 兵器借力打力反挫对方,适才玄、放、萧三人便在一招间死于自己兵器之下。” 他顿了一顿,才接下去道:“我倒要看看吴大人怎么借我这一双长在我
自己身上的脚作兵器!”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山雨欲来一般的厉啸声已到了巅峰,倏然
之间,背后有急风袭到! 吴铁翼是在他身前。
追命面对吴铁翼施展“刘备借荆州”神功之际,正全神以待。 背后偷袭却迅逾电闪!
“霍、霍”二声,左右二腿脚踝处,已被两件长衫卷住,“镗、镗”两声,
一支铁凿一柄铜锤,同时敲在他左膝右胫上!
 “啪”地连响,铜锤铁凿,同时被震得往上一荡,几欲脱手飞去:长衫 倒卷,想扯倒追命,但却发出一阵裂帛的撕声。
追命腰马分毫未动。 惊光一闪,如飞星坠流,直刺追命面门。
追命大喝一声,张口喷出一柱酒泉,冲开剑锋。 吴铁翼一刺不中,眼前人影交错,原来煎药的白衣文士一扬手,药盅
里墨般稠浓的药汁,溅射向追命脸门!
  追命猛一个铁板桥,后脑触地,腰间葫芦淬然飞荡而中,“砰”地打在 文士胸膛!
文士胸口如遭金刚捣重击,捂胸闷哼,屈曲如蚓,抽退丈外。 药汁猛然打空,便降洒下去! 追命铁桥贴地,长袍下摆掩遮脸门,有三数滴药汁溅及,发出滋滋声
响,掠起袅袅灰烟,生起辛辛刺鼻的焦味。 那在背后以两截长衫卷住追命双腿的药铺掌柜和用锤凿敲钻追命双脚
的伙计,生怕给药汁溅及,忙抽身疾退。 他们一退,追命一个鲤鱼打挺,旱地拔葱,抽掠而起。 半空忽掠起星掣电闪般的金光,直射追命! 追命半空出脚,踢在金光上,金光“噗”地往上冲,破顶而出,良久
才听“噗噗噗噗噗”地连响五声,屋顶上露出五截金色剑身。敢情这一剑给
追命一脚踢上半空,裂开五截,才落到屋顶,破顶而嵌。 二
射出这一道金光的是煎药小僮。 追命在半空一脚撑在梁上。
“格勒勒”一根木闳,直落了下来,吴铁翼自后飞来的一剑,“笃”地刺
入梁中。 吴铁翼即刻弃剑,飞退。
剑本来就不是他的,他不必为了抽剑冒险。 追命却靠这一阻之势,借力扑到煎药僮子身前。
这下疾若垦飞,小僮应变无及,追命横空一脚飞来,小僮只好沉腰一
格,“砰”地一声,小僮破壁而出,飞落雨中。

追命猛吸一口气,身形疾向下沉,但脚未落地,已遭两面大旗卷住。 那掌柜已弃破裂的长衫,换了两面大旗,反卷逆袭,又缠住追命双腿。 这刹那间伙计挥舞利凿锐锤,又向他钻骨穿心的扑来,这次不钉他双
腿,却凿向他的左右太阳穴! 但追命这时的身形,忽尔化成一颗弹九般急弹射去! 这下令那伙计始料未及!
药铺掌柜更意料不到。 他本全力拉扯迫命双腿,想把他双脚牵制住,他适才以长衫卷扯追命
下盘,追命不但纹风不动还反而扯裂布帛,已知追命下盘根基之稳,故全力 以控纵,不料一扯之下,追命如弦发矢飞,反弹了回来!
  追命半空出腿,电射星飞间,伙计无及闪躲,强以凿锤一架,“崩”地 一声,倒飞店内,破灶碎炭,沾得一身是火,痛得在地上杀猪般叫嚎!
追命余势未尽,直向掌柜射倒!
  掌柜魂飞魄散,“呱”地一声,身上长袍倏地倒卷,裹住了自身,追命 一脚踢去,只觉脚心被一股大力吸住,两人“砰砰”破墙而出,落入雨中! 追命一到外面,在地上一个翻滚,霍然立起,掌柜揭开长袍,咯了一
口血,大雨把血在他长衫上染了一朵大红玫瑰花似的。 就在这时,吴铁翼猛喝一声:“你?!”
  只见柜台上乍起一道金虹,瞬即如彩虹际天,里面裹着那女子纤巧婉 细的身子,一面旋转一面闪着万朵金星,云褶卷着舞姿一般的剑花,在雨中 向吴铁翼卷去!
还夹着一声清叱:“还我爹爹命来!” 吴铁翼一面闪躲,身上长衫,又澎湃激荡起来。
  追命知吴铁翼适才运“刘备借荆州”神功扑击自己未竟,二度压下, 而今那姑娘惹他,一定难逃他全力出手,正欲赶援,只见药铺破壁里,步出 文士与伙计,雨中,小僮与掌柜也缓缓站起。
四人又包围了他。 他掉头一看,雨雾漫漫中仍有一纤巧身影,夹着金光漠漠,如神龙舒
卷,围着吴铁翼如铁风帆中妖矫飞舞,心知那姑娘武功着实不俗,才较放了 心。
那四人走出雨地,把他四面包围住。
掌柜胸前染了一大滩泼墨般的血。 伙计身上被烧的多数,甚是狼狈。 小僮额角撞破,双手颤抖,显然跌得不轻。 文士手后胸际,眉字间似仍在强忍痛楚。
  四人偷施暗袭,趁追命聚精会神与吴铁翼对决前暗算,但一招之下, 四人俱伤。
而且都伤得不轻。
  追命望着他们,又像在望着天地问无边无际的雨,缓缓道:“风、雷、 雨、电?”
四人都沉着脸,没有说话。 追命的眼神亮了亮,朝伙计手上的武器道:“你便是‘五雷轰顶’于七
十了吧?可惜那两记没轰掉我一对脚。”
伙计闷哼一声:“下次我轰你头。”

  追命却向掌柜笑道:“好个‘大旗卷风’!想阁下当必是余求病了,在 下一脚,恐怕还算称了阁下求病之愿吧?”
掌柜冷笑道:“小恙而已,你却将病人膏肓了。”
  追命转而向小僮道:“小兄弟应当是姓唐的吧?唐门‘紫电穿云’唐又 的暗器,我今日是见识过了。”
小僮冷哼道:“还有得你见识的。” 追命最后向文士叹道:“不过,还是‘雨打荷花’文震旦文先生的药汁
取命,令我叹为观止。”
文士沉哼一声,没有回答。 追命道:“我听闻吴大人手下有‘风、雷、雨、电’四大将,没想到吴
铁翼沉沦魔障,四位不惜乔装打扮,仍旧依随。” 药店老板打扮的“大旗卷风”余求病道:“能跟吴大人走,是我们的福
气。”
追命即道:“他见利忘义,杀弃旧部,难保一日他对你们莫不如是。” 文士乔扮的“雨打荷花”文震旦冷笑道:“我们又怎么相同?单衣十二
剑和卅八狙击手不过是在吴大人身在高位才趋炎附势之辈,早该死了,我们 是吴大人当年闯荡江湖的手足兄弟,福共享,难同当,当然不一样!”
追命反问:“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杀得单衣十二剑,
就杀得卅八狙击手,你们??” 小僮装扮的“紫电穿云”唐又怒叱道:“你少来挑拨离间!” 追命神目如电,盯着他道:“怎么每件大案,总有你们唐门的人在?” 乔装伙计的“五雷轰顶”于七十怒道:“妄想套问诱供!”
追命一字一句地道:“你们要阻挡我抓拿吴铁翼之前要先想清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们四个人,合起来仍不是我的敌手。” 四人互望一眼,在大雨中摆出架式,宁为玉碎,不作瓦全,一拼同归
于尽的架式。
  追命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吴铁翼当真有服人之能,只惜反白断送了这 许多江湖好汉!
就在这时,耳际传来一声惊叱。 那以贴身金剑旋舞的女子,忽被一股大力震飞,吴铁翼如怒鹰掠起,
飞攫而至,只见米线一般的雨中,一道活巧的啡影金光,恰如飞星过渡,电
闪穿云,但尾随一股旋风黑影,危机顷刻。 追命大喝一声,双脚一顿,斜冲而起,接住女子退势,那女子退力已
竭,哀呼半声,倒入他怀里,而青衣婢女及两名轿夫,拔出武器,在雨中斜 截扑来的吴铁翼!



第三章 离离





  追命扶住怀里的女子,那女子敢情是与吴铁翼一番激战,真力为吴铁 翼“刘备借荆州”神功借势所挫,元气大伤,倒在追命怀里一时无法挣起。
  
  追命只觉一阵如兰似麝的香味,袭入鼻端,那女子软若无骨,因为雨 透湿了两人衣襟,贴肌的衣饰一触之下,追命只觉所触处一阵炙热,心神一 荡,但身子往后一缩。
  他往后一缩的当儿,双手已扶住了那女子,那女子星眸半闭,她嫣红 的衣衫湿黏在美丽的胴躯上,胸脯急促起伏着。
  追命闯荡江湖,纵横四方,历劫过关,不可胜数,但从来未曾见过一 个女子,可以娇弱到这样,可以艳丽到这样,又可以倦慵到这样的。
以致雨打在她身上也令人生起一种落瓣的凄楚感觉。
  追命稍微定了一定神,三声惊呼,只见两名轿夫和青衣小婢,一齐被 震散开来,飞跌至雨中泥地上。
再看时吴铁翼已不见。 雨中传来吴铁翼的狂笑:“追命,你别白费心机了。就算大梦方觉晓来,
我也有神剑萧亮挡着,别忘了,大梦方觉晓的克星就是神剑萧亮,而且,冷
血和铁手都拿不住我,你也休想逮得住我!” 声音犹在街角响起,追命却知吴铁翼已去远。 他顿也不顿,返身向“风、雷、雨、电”四人掠去! 只要能捉住这四人,或许还能逼出吴铁翼的去向下落。这是追命在这
瞬间的想法。
  离离姑娘力衰而退,追命破围护住,轿夫和小去上前夹击旋被击飞, 都是兔起鹘落,眨眼功夫的事儿,吴铁翼已消失不见,文震旦、于七十、唐 又、余求病四人,也已退入药铺之中。
—— 药铺后一定有退路! 追命双腿一弹,全力纵起,掠向药铺!
—— 决不能让他们退入药铺! 就在他纵起之际,“雷”于七十与“风”余求病已一个翻身,没入地上,
就在追命扑入药局之时,唐又和文震旦向墙壁左右,齐齐一拍。
  只见药铺两壁数百格药柜,一起凸抽出来,一时弓弩之声连响不绝, 抽屉里的“药材”,密似激雨一般向追命飞射了过来!
追命长吸一口气,猝然急升,破瓦而出,到了屋顶。 “药材”打空,全落到地上。 在“药材”迸射的刹那,追命必须要决定一件事:他本可以凭一双旋
风也似百毒不侵的神腿直闯入暗器阵内,留住断后的“电”唐又和“雨”文 震旦,但是他怀里还有一个人!
就算他避间过这雨点般的暗器,她也不会避得过去。 所以他只有先行退避。 不过他也情知这一退避之下,这“风、雨、雷、电”四人,是再也抓
不住了。 事实果然。
  文震旦和唐又也在暗器密雨中消失了。地下有雨道,直通街口,待追 命钻入时,南道早无四人踪影。

  追命心中微叹一口气,自屋顶上落了下来,这时药铺早已破烂得不成 样子,但雨势也渐渐止了。
街角黝黯,倒是药铺的灯影下照出一片氖氛湿雾水气。

  怀里的女子似微恢复了知觉,蓦然一惊,双手往他身上一撑,藉力而 起,往前奔出三四步,便又一阵昏眩,两颊也现出一种令人目为之夺的绯红 之色。
追命长吸一口气,唤:“姑娘??” 那女子静了下来,没有回头,良久以一种轻微如雨丝的声音问:“吴铁
翼??” 追命道:“给他溜了。”
那女子幽幽道:“你,救了我?”
  追命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这是他走遍天下大江大湖以来,第一次被一 个女子问了一个简单至极的问题而不知如何作答。
女子没听他回答,便说:“是我碍了你,才没把吴铁翼擒住??” 追命舐了舐干唇,忙道:“不是??”又觉不妥,改道:“反正凶徒迟
早有授首的一日。”
女子默默地道:“还是我阻挠了你。” 追命望着女子背后黑发腰身,腰细可握,绝代娉婷,觉得外面风细雨
斜,女子如弱花不堪风雨,娇楚依人,怎会来到此地? 便问:“姑娘??”
“我叫离离。”
“离离姑娘??”
“叫我离离??” “离离??”追命顿了一顿,觉得也应自报姓名:“我叫崔略商??” 我知道,你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名捕‘追命’。”
说着,女子回过了身来,嫣然一笑,福了半礼。
  这一笑,把烛光如豆的药铺,添上清光如画般的色彩。只见离离浅笑 轻颦,星眼流波,皓齿排玉,朱唇款启,玉腮含春,有一种娇情的随便,越 发明艳绰约,仪态万方。
追命看着她,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离离看他有些发痴的模样,不觉玉颊飞红,以纤指掩唇笑道:“你??
你叫我做什么呀?” 追命一怔,仍未回过神来:“我,我没叫你呀!” 离离终于忍不住又笑了一笑。
  追命这才省起,暗骂了自己一声:真驴!“我,我是想问离离姑娘?? 怎么会来了此处?要杀吴铁翼?”
“一旦言语演绎推究参详起来,追命的思路立时变得清晰多了。
 “你武功这么好,使的是不是‘蝶衣剑法,?为谁人所传?跟吴铁翼有 何仇恨?”
  离离抿嘴一笑,发上凤钗,叮当一声:“果不愧为神捕。我使的是‘蝶 衣剑法”系‘蝉翼剑派,创始人方兰君所传,家父是朝廷清官,为吴铁翼、
俞镇澜等诬奏,而遭冤狱,鸩死牢里,我恨不得把吴铁翼千刀万剐,以雪父 仇!”
追命道:“哦,原来是这样的。” 随后又说:“方兰君所创‘蝉蝶二衣剑在意先’剑法,在姑娘手中,可
似天仙一样。”
离离玉颊微微一红:“家师使的时候,才是真美哩。”

这时两名轿夫和青衣女婢小去,已相扶步入,显然都挨了不轻的内创。 “姑娘??” 离离截道:“别说了,你们已尽力,给他逃了,不是你们的错。” 又向追命道:“她是我贴身丫鬓小去,这二位可是决阵取战沙场名将,
呼延五十和呼年也,都是以前爹爹的老部属。” 追命拱手道:“原来是呼延、呼年二位前辈!” 呼延五十,豹头环眼,很是威武,道:“三爷,万万不能,前辈二字,
可折煞呼延!”
  呼年也则狸鼻阔口,呵呵笑道:“不敢,不敢,神捕追命崔三爷的名头, 早已如雷贯耳。”
小去却说:“这次给吴铁翼溜走了,不知要上哪儿去找?” 离离略一沉吟,秀眉轻蹙。追命看着便说:“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总
有追查之处。”
  离离眼神一亮,似笑非笑的道:“曾闻追命追踪之术,天下无双,不知 如何可以追拿吴铁翼?”
追命道:“吴铁翼至少留下两个线索,和一个去处。” 离离诧然道:“怎么说?”
追命道:“第一,吴铁翼留下了一句话:说是以神剑萧亮制大梦方觉晓。
神剑萧亮此人剑法出神入化,人也古怪透顶,介于正邪之间,只要找到‘神 剑’,就可以找到‘大梦’,而‘大梦方觉晓’这人,追踪术绝对在我之上, 他要追蹑吴铁翼,吴铁翼就有翼也飞不掉。”
  追命笑笑叉道:“还有,吴铁翼最近常到各地较大药局收购一些特别的 药材,他买这些大量的药草作甚?我们不知道。但他既要到药店,便是一个
较易控制的去处——我便是因此而在此处守株待兔的,没料他似早料敌机 先,整个‘人和堂’的人,都换成了他的部下!”
离离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这时穿在她身上的湿衣,也快干了,只有
一小部分的衣衫未曾干透,贴在肌肤上,越发显得她消瘦。 但在她沉思之际,有一股动人的艳色,是追命所见过任何女子所没有
的。
“此外,便是他的去处??离离姑娘可曾听过‘大蚊里’的故事?” 离离没料追命忽来这一问。小去却乖巧的抢答了。 “大蚊里吗???我们都听说过了,传闻那儿的蚊子会咬死人的,有个
过路的秀才,在那里被蚊子叮了一口,回到省城便发狂了,咬啮着家人,而
且唾液有毒,一家人全都死光了??呜哇,好惨啊——” 小去越说越同情,几乎要哭出来。追命忙道:“后来,大蚊里的村民全
搬迁了,那本来是靠近济南城的一个小村落,三面环山,地理环境特殊?? 既然发生了这种事,吴铁翼又出现在附近,说不定会有些关联?”
离离微微咬着红唇,抬头看了追命一眼,眼眸里有敬佩之色,在她抬
头时又发现追命正好深深地望着她,那种眼神令她忙垂首看自己的裙裾足 尖。
追命终于问:“姑娘??可是要去?” 离离一直抿着唇,迄此又忍不住粲然一笑。追命见她圆卵般的玉腮一
展,心中也有些尴尬,但又移不开视线,知道失礼,也怕她瞧破,心里一情
急,便说:“那我先走一步了。”一拱手,脚步却寸步未移。

离离乍听追命这样说,心里一阵怅然,轻轻问道:“三爷先去哪里?” 追命不知为什么,也很想告诉她自己何往,便答:“我先赴济南城。” 呼延五十问:“三爷是觉得吴铁翼多在济南了?” 追命道:“他还要买药,济南城有的是上等好药材!而且??” 他望向街上一片迷雨,道:“济南城的药材大王,全控在一人手里,他
是王孙公子,也是城里巨富,而且,这个人,自称有五十四个师父,神剑萧 亮,也是他知交——”
呼年也一震道:“三爷是说——”
  追命望着雨转为雾弥漫的街上,颔首一字一句地道:“正是他。济南赵 公子,五十四个师父的赵燕侠。”
众人都静了下来。 石板地上,铺了一地药材,夹杂着精光闪亮的暗器。
雨在檐前,淅沥淅沥的,滴在阶上。
  追命忽然想起如果有一个家??他马上不想下去。江湖上的浪子,时 常在跋涉江湖的风尘岁月里,忽尔生起家的温暖,家的念头。追命这刻的感 觉,却非常深刻,也非常熟稔。
可是他说:“诸位后会有期。” 返身大步往迷雨深处走去。
  刚才那阵风卷残云的暴雨已去,只剩下鹅毛羽丝般的微雨,像一贴贴 冰凉的小手温柔的往没有衣服遮掩的脸上脖里钻,像一个淘气的孩子在碾坊 里把面粉撒得一天地都是,然后仰着脸待它飘飘落下来。
追命走到檐前,忽听离离叫他:“三爷。” 追命立即止步,回首。
离离递来一把伞,说:“我有轿子,你用伞。” 追命默然接过了伞。离离又幽幽的说:“江湖风险多,三爷要保重。” 追命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谢谢。接过了伞,走到阶下,撑开了伞,
他一面大步走着,一面听雨的细脚叩响伞面的声音。他一起步心里就在强烈 的怀念离离,可是他依然没有回头,没有再回首的就走出了长街。



第一章 化蝶





  济南是大城,大城里五花八门,各样各式的玩乐都有,自然要比小村 庄小市集繁华百倍千倍。
今天城里最隆重的一个节目是:赵公子来到城南“化蝶楼”看鹤舞。
  所谓“化蝶楼”,其实是最高尚的青楼,里面大部分女子,都是卖艺不 卖笑,献色不献身的,这是高级的销金窟,也是附庸风雅的胜地。
  别的不说,单止“花蝶楼”闻名的一场“化蝶舞”,活色生香,温柔美 丽女子,多如花间彩蝶,偏又诸多禁例,可观不可触,更招惹了不少狂蜂浪
蝶,一掷千金,看了一次又一次,百看而不厌。
这日“化蝶楼”来了一对白鹤,长颈细腿,红喙碧目,翩翩达达,舞

之不去,徘徊松石之间,蔚为奇观。 这件事,惊动了城南赵燕侠。 赵燕侠使带着他五十四个师父,去看鹤舞。 醉翁之意不在酒,赵公子之意也不在鹤,而是在舞。 “化蝶舞”。
二 其实赵公子之意亦不在“舞”,而是在“蝶”。
—— 听说来了一只艳蝶,有绝代的容颜,把众多佳丽比落了颜色。
  所以赵燕侠一定要去看看。他这种想法和做法,跟大部分的公子哥儿 有钱没处花、有时间没处去没什么两样。
  故此那两只鹤舞不舞,跟他毫不相干;当他看到那两只鹤又高又细竹 竿似的长茧的腿,想起绿珠红杏浑圆匀美的一对腿子,真恨不得遣人一箭射
死两只鹤。
但他不会这样做。 他笑着看鹤舞。看完了还作了一首诗,题在墙上,人人呼拥观赏,赞
美不绝。
“好诗,好诗!”
“真是惊世骇俗,惊才羡艳!”
“赵公子文武双全,不由得我不从心里写个服字。” 赵燕侠微笑着,呷着醇酒。他知道这些人看诗不用眼,而是用嘴巴。
他也只要知道人人都说赵公子是为“鹤舞”而来就够了。这时他听到一阵丝
竹清越的音韵,眼神像醮了酒意般地亮了起来,他知道他所期待的“蝶舞” 快来了。
  他眯着好看的眼睛,品着酒,自己对自己说:济南赵公子,要看蝴蝶 之舞了。
不料蝶未翩翔而出,倒来了一个人。
这人方脸大耳,长髯宽袍,一面正气,脸带微笑,却不是吴铁翼是谁, 他只好起身。 他身边五十四个奇形怪状,有的束发露腰,有的胸肌贲张,有的猿背
蜂腰,有的形神疲顿的师父们,也慌忙站起。 “化蝶楼”的小管事大管家老鸨姆嬷,全都起座恭迎。 一个“化蝶楼”小厮打扮的年轻人,却在此时,忍不住“哈啾!哈啾”
地打了两个大喷嚏。

  这个喷嚏,可把“化蝶楼”几个文的武的管事、龟奴、老鸨的一颗心, 几乎没从口腔里喷了出去。
  一个小龟奴没头没脑就给小厮几个巴掌子,打得他后脑勺子卜卜地响, 一面骂道:“死东西,死东西,赵公子在吴大人来,你也敢打喷嚏??”
  话未说完,一个老龟奴啦地也给他脑袋瓜子一记巴掌:“吴大人刚刚驾 临,你死呀死呀死个什么??”
  小龟奴张开了口,本来想说:“你现在不也说了三个死字,比我还多!” 但摸着后脑短发还热呼呼的痛着,便没敢作声。
却在这时,有人打了个呵欠。
这个呵欠暖洋洋的、漫呼呼的,在座诸人,包括张公子、李公子、陈

公子还有赵公子本身,都从来没有见人打过那么长又那么懒洋洋的一个呵 欠。
打呵欠的人仿佛已睡了五百年,微微睁开了眼睛,睡犀一般望了一望,
眼皮子又像千斤铅重般的合了下去,看他样子,仿佛还要再睡五百年。 龟奴却不敢打他。 在这种场合里,能叫龟奴们不敢发作的人只有一种。
客人。 这懒洋洋的公子好歹也是个客人。
  来观“化蝶”一舞的,至少要十五两银子——当然,在赵公子的出手 而言,十五两银子只是赏给龟奴的一点小零头——但能花得起十五两银子观 一场舞的,在“化蝶楼”的大龟奴小龟奴而言,则是宁可回去得罪自己老子 也不去开罪他。
所以这懒公于打了个呵欠,照睡不误,没有人敢去赏他耳括了。
吴铁翼的到来,即将翩翩的蝶舞,在他而言,不如一场春梦。 但吴铁翼是地方大官,他劫财杀人的事,迄今尚未正式揭露,所以在
座的公子才子,都趋向极尽阿谀谄媚之能事,惟望能引起吴铁翼对他们稍加 注意,成为日后平步青云的好掖力。
吴铁翼微笑着,一一点头示意,却走近赵燕侠身前,两人哈哈一笑,
抱作一团,各自在对方背上,用力拍了拍,表示亲昵。
“赵公子!”
“吴大人!” 这时倾羡之声浮着谀媚之词四起:“赵公子和吴大人,一文一武,风流
倜傥,真是再也找不出第三人了!”“胡说,吴大人也文采风流,赵公子更武
艺超群,岂止一文一武而已?”“是啊,简直是文武双全,富贵一身,还是 国家栋梁呢!”
“了不起,了不起!”
“太好了,太好了。” 在大家簇拥奉承之际,一个稍带落拓神情但目朗若星的汉子,悄悄地
从怀里掏出一葫芦酒,骨咯咯的喝了几口,用他新买绉绸袍子揩了揩湿唇, 再把酒壶揣回袖里去。
众人在忙着媚谀之中,都没有注意到汉子这个动作。
  也没有注意到吴铁翼在赵燕侠耳边低低说了一声:“我的情形不大方便 露面太久,还是先去吧?”
  赵燕侠依旧保持温文的微笑,却低低说了一句:“看完舞后再走未迟, 在这里谁也动不了你,以后谁也不知道你在哪里,你放心好了。”
吴铁翼没有再说什么。 丝竹韵乐奏起,八音齐鸣,萧韶怕耳,先是细吹细打,转而黄钟大吕,
龙吟虎啸犹如钩天广乐,至此韵律忽然一柔,一场绝世之舞,便开始了。
众人纷纷就座。 那汉子却已在这片刻间越过十七八个人,自斜里方向,离吴铁翼不及
十一尺之距离。 他准备只要再靠近三尺,他就要出手。
—— 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教他逃脱的了。
他心里暗忖:这次要是再给他逃逸,那未,就再也不易梢着他的行踪

了!所以他准备挨到了近处,出手万无一失之际,才猝然出手,手到擒来! 由于舞娘的姿彩翩然,人人都挤拥争着,夹在人潮中,他是很容易逐
渐地逼近目标的!
  他心中一直告诫自己:小心、谨慎、镇定,追命啊追命,这次你可不 能让这老狐狸再溜掉了!
所以他实地里向目的趋近,脸上神情似还是陶醉在歌舞之中。 就在他又逼近了四尺,正欲动手之际,音乐声大作,似驾凤和鸣,铿
铿娱耳,有说不出甜柔,靡靡之意,一个纤巧的身影如蝶之翩翩,旋舞而来。
  这女子美目流盼,玉颊生春,柔若无骨,但艳冶尽压群芳,她舞起来 的时候,一盈步一扭腰肢,令人油然生起趋前要扶她的冲动。却见她随风柳 絮般又盈巧地稳住了身子,旋舞起来,只见她一面转着,身上的絮带、裙榴、 衣袂都飘了起来,舞到疾处,好像一朵花蕾越绽越盛,人儿双颊也像天上的
彩霞一般,流动出英姿飒爽的娇弱。
  直了眼看忘了形的公子哥儿,直至旋舞渐止,缓如轻云出岫之时,才 如雷地喝起彩来。
  彩声方起,那女子又旋舞起来,开始旋时环佩丁冬,煞是好听,舞到 淋漓时,像地心穿了一个洞冒出了烟霞,天仙在雾纱冰纨中曼妙旋出一般。
舞到极处,猝然,化作一道彩光夺目,直射吴铁翼!
这一场“化蝶”之舞,化蝶之时,就是一场刺杀! 四
那女子随着音乐一旦出现,追命就怔住,完全怔住。
因为那女子就是离离。 离离来了这里。 离离为什么会来了“化蝶楼”?
—— 离离当然不可能是“化蝶楼”里的风尘女子,她来这里,无疑是 别有用意。
等一个人。 一个杀父仇人!
而现在吴铁翼来了! 吴铁翼来了,离离就一定会动手!
最佳的动手时候,无疑就是这一场“化蝶舞”尽致之时。
追命一想到这点的时候,离离就已经出手了! 追命甚至来不及抢先动手,也赶不及预先喝止——离离已化作一道精
厉的剑光,直取吴铁翼的心口。 吴铁翼显然也意料不到。他是在雨中见过离离,但在舞中的离离,比
那晚在雨中的离离,一个像在阳光下的玫瑰一个像在雨里的芙蓉,是有着很 大的不同的。
众人来不及一声惊呼,金虹破空一弓,已近吴铁翼心房!

  眼看精虹就要射入吴铁翼胸际,人群倏然乍起一道白光,后发而先至, “格”地一声,一道金虹,射入屋顶,彩衣倒曳,落在丈外。
离离落地,脸色煞白,手上金剑,只剩一截。 在吴铁翼身前站了一个人。
那个原来看去傻头呆脑的小厮。

  现在看来那小厮已完全不一样,站在那儿,神情有一种极端的落寞, 像一片白羽,高洁而冷漠。
他手上有剑。
只剩一尺七寸般长的断剑。 追命的瞳孔收缩:他知道这人是谁了。
—— 这个因打了个喷嚏就给人刮了两记耳光的小厮,就是“神剑”萧 亮。
萧亮手上拿的虽是一柄折剑,但这柄折剑却是曾力挫九大名剑的:“折
剑”就算是一把破铜烂铁,能力败九大名剑,也足以成为传说中的神兵利器, 何况萧亮手上的一把折剑,是“折剑门”中最名动江湖的一把,所以,也有 人称萧亮手上的断剑为“折剑先师”。
  萧亮的剑法是不是那么高?追命不知道,但他目睹萧亮一剑击落了离 离。
他虎地跳出去,护在离离身前。 他跃将出去的同时,吴铁翼与赵燕侠已有警觉:既然有一个狙击者,
难保没有第二个暗算的人! 追命一扑将出来,吴铁翼和赵燕侠对望一眼,冲天而起,破瓦而出!
追命想追,但他不能留离离一个人在这里:他要保护离离!
只是他若要卫护离离,就来不及追截吴铁翼了! 在这电光石火间,追命转念千百,赵燕侠的五十四个师父,至少有三
十二个向他包拢过来!
神剑萧亮一抬头,目光向着他。 追命只觉双目抵受厉光,如交击了一剑似的! 就在这时,一人大步跨出来,拦在他身前。 这人本来是跟一个纤秀背影一齐越众而出的,但他一出现,就推开了
同伴,跟那伙伴低声疾说了一句:“你去!这里由我来!” 这句话只有追命听到。 他见着这个人的背影,就几乎大叫出声,听到这人的声音,就越发肯
定了,所以他叫了出来:“四师弟!” 这人虎背熊腰,隆鼻丰额,秀眉虎目,回头笑唤了一声:“三师兄,是
我!”
只听他道:“我是练剑的,萧亮交给我!” 追命略一迟疑,他又说:“追踪我不如你,由你负责!” 追命双眉一皱再舒,疾道:“请护离离!”再也不多说一句,自吴铁翼、
赵燕侠所冲破之屋顶破洞中,疾冲了出去! 十几个赵燕侠的师父,也怒叱着跟将出去,要把追命留下:留在“化
蝶楼”的年青人却很放心,因为他知道他的三师兄的轻功,除了大师兄,谁 也追不上,截他不着,只要他能稳住神剑萧亮。
虽然他知道此地只有他一个人,孤军作战;可是他不怕。 他一点儿也不怕。
因为他是冷血。
“四大名捕”中的冷血。



第二章 神剑萧亮





  其实冷血会在此时此境出现,说起来一点也不偶然,因为在冷血和铁 手办了“大阵仗”一案后,铁手和小珍准备去查看河上渔火及岸上篝火对打 暗号的异事,而冷血和习玫红,却对“大蚊里”蚊子咬得人丧心病狂的事有 兴趣。
所以冷血相偕习玫红,来到了大蚊里。 在大蚊里,早已搬迁一空,遍地荒凉,冷血也查不到。 冷血和习玫红男女有别,在大蚊里过宿,自然不大方便,所以便到最
靠近大蚊里的大城——济南来了。 来到了济南,习三小姐想到的古怪花样可多的是,弄得冷血这憨男子
很多时候都啼笑皆非,其中一项,便是习玫红从未上过青楼妓院,她一定要 “见识、见识”青楼究竟是什么东西。
因为。‘青楼”里实在不是“东西”,更有许多难以为人所道的“东西”,
冷血当然不想让习玫红去。 可是却给习玫红数落了一顿。
“为什么男人能去,女的就不能去?我偏要去瞧瞧!你不陪我去,我自
己去!” 结果冷血只有陪她去了。
 “化蝶楼”是冷血选的,困为“化蝶楼”毕竟是比较高级一些,虽然也 是容污纳秽的所在,但比起有些一进去比屠宰场刮猪剜油皮还恶心的地方总 是好多了。
习玫红不相信。 习玫红不单不相信,她还怀疑。
  她还怀疑冷血怎么会知道那未多这些东西,所以她推论出来,冷血一 定到过那些地方,而且一定常常去!
时常去!这使她一路上跟冷血赌着气不讲话。
  冷血当然没有她的办法,也不知跟她如何解释是好;其实这种事,凡 男人都知道,女人知道的也不少,不过习三小姐既然不知道,要解释也解释 不了。
其实习玫红也并非完全不知晓。 她也隐隐约约,知道了那么一点:那是下流地方,有教养的人不去之
所在。她娘生前就不曾去过那些地方,但她时常酗酒的爹爹去过了——这还 是有一一次在她年纪小的时候,听娘骂得凶虎虎要把花盆向爹爹丢甩过去的
时候,忽然爆出来的话。 她很想听下去,可是爹和娘发现她在,讪讪然的放下了要扔的花盆,
过来哄她出去。待她出得了门房,门里乒哩乓哪的甩碎声才告响起。 习玫红心里就想:爹也去那些地方,爹是坏蛋!爹爹既然是坏蛋,娘
也去给爹看嘛!要不,就不公平!而且,娘不是常对她说,嫁鸡随鸡、嫁狗
随狗的吗?既然出嫁从夫,爹去,妈就更该去了!

所以,冷血去过,她也一定要去。 而且,她立定心意:冷血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比比看谁坏! 故此,她随冷血来到了“化蝶楼”。 她看也没什么,只是一大群男子在看人跳舞,她虽不会跳舞,在庄里
第一次学舞蹈就打破了三只花瓶三个古董和三十粒鸡蛋以及扭破了一条心爱 的裙子,所以爹爹绝望地摇头改教她习武,她还是很清楚地知道,女孩子跳 舞不是件坏事。
—— 那为什么娘叫这些所在做“坏地方”?
就在这时,她看到冷血眼里发着光。 她开始以为冷血在看她,所以有点羞涩的低了头,望自己还穿不大习
惯的布鞋。后来才发现冷血不是望向她。
—— 难道是望那些跳舞的女子? 习玫红正无名火起,她稍稍知道这里为何是“坏地方”了,可是,她
又发现冷血不是望向那些女子。 冷血望的是男子。 原来是吴铁翼!
  所以习玫红追出去的时候,她已恍然大悟:原来青楼妓院之所以是个 “坏地方”,因为有坏人在那儿,而且是坏男子!

  习玫红现在在想些什么和怎么想,冷血是当然不知道,他为安全计, 先遣走习玫红去追吴铁翼,又替追命断后,他自己要独力面对这眼前的大敌
——神剑萧亮! 他问萧亮:“我不明白。”
  萧亮微微笑着,眉字间有一股淡淡的倦意:“在你的剑或我的剑染红之 前,不明白的都可以问。”
冷血就问:“以你在武林的盛名,可在江湖上大展拳脚,为何要替吴铁
翼卖命?” 萧亮笑了:“我没有替吴铁翼卖命。” 冷血眼光闪亮着:“哦?”
  萧亮接道:“我是替赵燕侠卖命,他叫我保护吴铁翼,我只好留着他的 狗命。”
冷血不解:“难道赵燕侠就值得你去为他拼命?” 萧亮忽然说:“你的剑法很好,我知道。”
冷血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改换了话题,但答道:“其实我没有剑法。” 萧亮肃然道:“我知道,你只有四十九剑,剑剑皆在取人性命,所以是
剑,不是剑法。 但在我眼中,用剑取人性命的方法,就是剑法。”
冷血颔首道:“所以,我注重剑,你着重的是剑法。”
萧亮却道:“我也不很注重剑法,我比较重视剑意和剑势。” 冷血重复了一句:“剑意和剑势?” “是。”萧亮凝视着手上折剑,目光映着剑光的森寒:“我剑势如果取胜,
就能令对方败,我剑意要是发挥,就能使对手死。” 冷血冷冷地道:“我还未败,也还未死。”
萧亮却说下去:“人人都知道你剑使得好,却不知道是要经过日以继夜

的苦练,才能御剑的,否则,只能被剑所御,成为剑奴。” 这个道理冷血自然明白。每天的苦练,血和汗,加起来可以盈满浇菜
园的大缸。清晨像虫承都未曾叫之前就练剑,直练得剑刺下了蝇翼而不伤其
毫;到了半夜,梦中乍醒,陡然出剑,为的是考验自己猝遭暗算时发剑是不 是仍一样快准狠!
所以冷血很同意萧亮这句话。
 “我们都不是一生下来就会武功的;”萧亮补充道:“在武功未练成之前, 有很多死去的机会——”
冷血截道:“练成后更多。”
 “但毕竟练成了;”萧亮的笑意有一股讥俏的况味,“我未练成之前,忍 饿受寒,若不是赵燕侠接济,我早就死了。”
冷血望定他,叹了一口气,道:“你就是为了这点而帮他?” 萧亮笑了,笑容更寂寞:“这还不够成为理由吗?”他看着手中折剑,
垂目凝注,好一会才接道:“那时,还有我那患病的老母??” 语言一顿,反问冷血:“你知道对一个未成名但有志气的人正身陷劣
境,在他一事无成退无死所、身负囹圄时受到人雪中送炭接济时的感激吗?” 冷血无言,他想起诸葛先生。
萧亮的笑容有说不出的苦涩,他一面看着折剑,一面笑:“所以说,如
果你要帮一个人,就应该趁他落难的时候。虎落平阳被犬欺,一个人困苦的 时候,任何一点关怀都胜过成功后千次锦上添花,是不是?”
冷血仍然想着诸葛先生,诸葛先生虽在他们孤苦无告时收留了他们且
将一身绝艺相传,但除了公事诸葛先生绝少要求过他们为他做些什么。 萧亮最后一笑道:“我们还是交手吧!如果你还是要抓吴铁翼,而赵公
子还是要留他一条命的话。” 冷血长叹道:“可是这件事,由始至终,本都跟你无关的呀!” 萧亮淡淡地道:“两个国家的君王要开战,死的还不尽是些无辜的军民
么?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冷血着实佩服追命,因为追命除了一双神腿、一口烧酒和追踪术冠绝
天下外,他的一张口,每次能在危难中把敌人诱得倒戈相向,跟二师兄铁手 能把敌人劝服化戾气为平和的口才,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他可不行。他现在 就劝不服萧亮。
  只听萧亮道:“你出手吧,不然的话,别人还说,什么武林高手,交手 前必罗哩罗嗦的一大番口水,也不知是用剑刺还是用牙齿咬的!”
冷血想笑,可是笑不出。 这时旁边的围观者叫嚣起来了。 “宰了他!” “他妈的这小子扰人清梦!”
“怎么嘞?不敢动手是不是?!怕了吧!”
“杀!给我狠狠地杀!光说话怎行,谁赢了我赏钱!” 这些人大半是公子哥儿,过惯了富豪的生活,有家底照住,平时也杀
了一两个人过了杀人痛,杀人对他们来说,是教血液加速的刺激玩意。 何况他们不知道这个青年就是冷血。神捕冷血。
他们只知趋炎附势,见神剑萧亮出手救吴铁翼,便以为萧亮必定能赢,
就算那持折剑的人胜不了,赵公子还有三十多个师父留在这里,打不死他压
开谢花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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