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谢花



也压死他了。 所以这干“败家子”更加得意忘形,甚至以一赔十豪赌起来,打赌萧
亮和冷血的胜负。
  那三十几个赵燕侠的师父,只远远的围着,并不作声,他们的任务是 不能给冷血活着,但最好不必他们亲自来动手。
  他们也想看这一战,虽然他们也不知道那神情坚忍猿背蜂腰的青年剑 手是谁!
离离脸色苍白,依柱而靠,小去、呼延五十和呼年也都不在她的身边。
萧亮却在此时忽道:“我们不在这里打。” 冷血本来扬起了剑,听到这句话,剑尖垂地,道:“哦?” 萧亮道:“因为我们不是鸡、也不是马,更不是狗在互相咬噬,我们不
给任何人押赌注。” 他冷冷地加了一句:“他们不配。”
  六七个豪门公子和近身家丁一听之下,勃然大怒,纷纷抢骂:“嘿!敢 拐着弯儿骂起大爷来了!”“这小子敢情是活不耐烦了!”“去你的——”
暮然剑光一闪。 人都止了声。
那几个出口恶署的人,也没看到什么,同时都只见剑光一闪,耀目生
花,头上一阵辣势,伸手一摸,刮沙沙的很不自在,彼此一望,差些儿没叫 出来。
—— 原来额顶都光了一大片,帽子方中,飘冉落地。
萧亮折剑一划,毫毛籁籁而落。 那些贵介公子,可都没有人敢再作声。
这时有两个人说话了。 一个脸大如盆,凹鼻掀天的老者吆喝道:“呔!姓萧的!你敢窝里反不
成!好好敌人不杀,倒反过来算什么玩意!”
  另一个是大眼深陷,黄发阔口的挽髻道人,骂道:“咄!赵公子命你杀 人,不是要你赖着聊天的!”
这两人都是赵燕侠的两名师父。 能够做赵燕侠的师父,手上当然有点硬功夫! 在他们说话之时,他们已有了准备,说罢都留心提防,不仅他们如是,
其他三十个在场的“师父”,也是同样:大家同在一处讨饭吃,总要顾全彼 此的饭碗。
没料萧亮只是淡淡的向冷血道:“我们出手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打。” 冷血道:“不能。”
萧亮道:“为什么?” 冷血道:“刚才三师兄托我照顾那位姑娘;我跟你出去交手,就不能顾
及她。”
萧亮笑道:“那你跟她一道来。” 冷血也笑了:“那你不怕我二对一攻击你?” 萧亮哈哈笑道:“我怕么?冷血是这种人吗?” 冷血大笑道:“好!能与你一战,痛快!”
围观的人蓦听那人是神捕冷血,都为之一愣。冷血和萧亮排众人而出,
忽尔西下疾逾闪电的光芒一绕,那两名老师父慌忙后退,只觉脸上一凉,却

并无异状,心道好险,幸而自己退得快。却听萧亮道:“我与冷兄决一死战, 除那位姑娘外,谁跟来,谁就是与我为敌。”说着刷地收了剑,大步行出“化 蝶楼”。
  冷血也收了剑。适才的两道剑光,一道是他发的,另一道发自萧亮。 他很清楚萧亮的剑法,也很明白此行之凶险。
他向离离示意,离离随在他身后,跟了出去。 直至三人消失之后,“化蝶楼”才从鸦雀无声中回转到像一壶开沸了的
壶水。那两个黄发阔口和凹鼻掀天的师父正想为自己能及时避过剑光的事夸
耀一番之际,忽觉眼前似洒了一阵黑雨,在众人讪笑声中,始知二人的四道 眉毛,都给人剃掉了,迄今才削落下来。
—— 可是,两道剑光,怎能剃掉四道眉毛? 这样的剑法,教他们想也想不出来。

  但此际的萧亮与冷血,不单要想得出对方的剑法,而且还要破对方的 剑法。
如果冷血的剑不是无鞘剑,萧亮还有一个办法可破去他的剑法。 那就是在冷血未出剑之前先刺杀他。
只是冷血的剑是无鞘的,也就是说,根本不用拔剑出鞘,而且,萧亮
也不愿意在一个剑手未拔剑前下杀手。 那样等于污辱了自己的剑。 冷血也有一个办法可破掉萧亮的剑法。
  萧亮曾出手三次,一次击退离离,一次吓阻那干跟地痞流氓没什么两 样的少爷们,一次则是给赵燕侠其中二个师父小小“教训”。
三次冷血都瞧得很清楚。 所以他肯定萧亮的剑只有一个破法。 避开他的攻击,欺上前去,与之拼命。 可是冷血也立即否决了自己的决策。
第一,他不想要萧亮的性命。
第二,就算他想要萧亮的命,也未必躲得过他的攻击。 第三,如果萧亮所用的不是一柄折剑,那自己的方法,或许还有望奏
效。
但萧亮用的是一把折剑。 已折的剑,可作短兵器用,冷血冲上去拼命,却正好是对方剑法的发
挥,这样子的拼命,很容易便会拼掉自己的一条命。 冷血从来没有遇过一个使剑的敌人能像萧亮一般无懈可击;正好萧亮
也是这般想法。 可惜他们已别无选择的余地。
谁的剑锋染上了对方的血,谁便可以活着回去。
萧亮还说是为了报赵燕侠之恩而与冷血决斗,但冷血呢?
—— 他又为了什么? 如果说是为了正义,那未,正义又何曾为他做了什么?如果说是为了
江湖,那么,江湖又何尝给他些什么? 或许,有些人活着,挫折、煎熬、打击、污诬,都不能使他改变初衷,
也不能使他有负初衷。

萧亮暮然站住。 柔和平静的青色山峦,在平野外悠然的起伏着,远处有炊烟淡淡,眼
前一片菜花,在平野问点缀着鲜黄与嫩绿。
  黄和绿,那么鲜亮的颜色,衬和着喜蝶翩达其间,洋溢着人间多少烟 火炊食的人情物意。畴野寂寂,菜花间有一颗枯木,枯木上生长个一株绿似 杨柳生气勃勃的嫩树。
冷血深深吸一口气,那黄绿鲜亮间像在沁凉空气里加添了颜彩的喜气。
—— 好美的平野!
—— 好美的菜花! 萧亮缓缓回身:“我们就在这里决生死吧。”



第三章 决战于黄花绿叶之上





  这个平野菜圃,绿叶黄花,花茎细细高挑,娇嫩清秀,使得四周的风 都清甜了起来。
微风大概是自远山那个方面吹来的。
  那些山峦山势轮廓,柔和的起伏着,透过一点点的阳光照在泥土上散 发的水雾中,山竟是淡淡的,那或许是因为太远之故。
阳光像一层金纱,轻柔的洒在花上。
远处农寮边,有个佝偻的农人在挥锄。 看到了这么美丽的地方,离离不禁要羡呼——但是她随即想到,两个
惊世骇俗的剑手,要在此地作一场生死斗。
  一阵和风吹来,小黄花摇呀摆的,像给人吱嗝得笑起来,磨擦着茎上 的小片绿叶,发出轻微的声音。
  微风里还夹杂着农人铁锄落地的声音,还有一只田鼠,正从地洞上悄 悄探出头来,眼珠儿骨溜溜转了一转,又折了个弯钻了回去,尾巴还露出一 小截在土洞外。
和风也吹动了萧亮和冷血的衣襟。 就像田畴的微风拂动菜花一般自然,冷血拔出了剑。
二 冷血的剑一亮出来,神剑萧亮就往后退去。
  冷血像一头豹子,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燃烧着斗志,他像铁矢一般弹了 出去,可是萧亮却像凌波仙子,凭虚御风,像风不经意吹落了一朵落瓣,他
飘上了本来齐胸高低密集散布的菜花顶上。
但一片花瓣都没有踩落。 他像一片轻绢,飘过花上,有时只在细细花茎上轻轻一沾。 冷血挺剑逼进,上身如破弦之矢,下盘却如履薄冰,同样不踏折一枝
花茎。 神剑萧亮退。
冷血急进。

两人一进一退,已到了那棵枯木嫩枝前。 萧亮已退无可退,忽有剑光亮了一亮。 冷血低叱了一声:“着!”剑陡地递刺出去。 萧亮的身形,忽似娇柔的黄花遭风吹时跟邻近的别茎花叶绞在一起,
但一弹就松开了,重新伸展娇笑招手一般,萧亮已到冷血的背后,就像菜花 随风解了围一样轻巧自如。
冷血剑刺空。 原来萧亮所在,成了枯树。
冷血的剑正要刺入枯树之际,蓦然剑尖借力,在枯树头上点了一点。 这一点之力,使他的剑陡地反震,向后倒飞出去。 而他也倏地松手,再握时,握住了剑尖。 剑锷已倒撞在背后的人的身上。
背后的人是萧亮。
剑锷就抵在萧亮的胸口上。 萧亮原已贴近冷血背后,但冷血向前的剑尖刺击忽借力转成自后倒击,
如果不是剑锷,早已刺入萧亮胸膛。 就算是剑锷,冷血如果发力,萧亮不死也得重伤。

萧亮笑了。 和风吹来,花茎就像展开千百朵笑容曳手招摇。
他说:“好剑法。你四十九剑里没这一招。”说罢他迎风打了两个哈啾,
嘴里哼了一首歌,飘然而去。 冷血不知道那是一首什么歌,但那歌调就像这平野一般亲切,但又有
几分江湖人落魄的哀凉。 他缓缓收了剑。
这时候,微风徐来,“格勒”一声,背后那一株嫩树,折倒下来。
冷血返身,看出折口处齐平,是一剑削断。 他低首把剑插回腰带,束了束腰带,迎着风低声说了一句话:“神剑萧
亮,愿你开心。” 他望向一览无尽的菜花平野,那是多少农人的辛勤工作,汗水洒在泥
上上的成长。只有辛劳者才有收获,他练剑的路途上也是一样。
  所不同的只是,他练剑、杀人、除奸,农人耕耘、成长、收获;但也 有例外的,像他遇着萧亮,不是他不杀萧亮,而是萧亮不杀他。
在他的剑尖藉力倒刺萧亮之前,萧亮已出剑。 剑越过他,劈倒了枯树里的绿树。 剑劈小树,杀意已尽,萧亮没有杀冷血。 他本来就不想杀冷血。
他只想唱一首歌,享受在微风里打喷嚏的快乐,踏步离开这美丽的田
畴。
  冷血知道这些,他为这萧然一剑但仍为无形情义所牵制的年轻人痛惜, 愿他快乐;但就连离离,也没能看出这一战胜负如何。
最莫名其妙的是那农夫。 他在耕作的时候,忽然听到树折的声音,看到一个男子,冷然御风般
自花上踏去;又看到一对天仙化人似的男女,在菜花上飘了出去。

  他用染泥的袖子抹去沾在眼皮上的汗滴,心想:今年菜花开得太盛了, 敢情开出了神仙来了。

  当冷血与萧亮在“化蝶楼”对峙之际,吴铁翼和赵燕侠已破瓦而出, 在栉比鳞次的屋檐上飞掠纵伏,不一会,到了街角最后一进屋子檐前,赵燕 侠比手示意,两人往静荡荡的巷子飞降下去了。
赵燕侠飘然落地,唿哨一声。 吴铁翼疾道:“我都说过,我已出事,不宜再露面。”
赵燕侠回道:“却不知那些鬼捕头会快到这个地步的?” 两人才对了一句话,一栋大宅子的木门猝然打开,随着马嘶之声一部
马车奔了出来。 马车在两人所立足处骤停了下来,只停一下,即刻又听皮鞭卷击之声,
马车疾驶而去!
马车驶向哪里,不得而知。 但赵燕侠和吴铁翼并没有上马车。 就在马车停顿的片刻,两人已藉马车遮挡掠入大宅。 二人一进宅里,门立即关上。
宅院看去并不阔大,但又深又长,吴铁翼和赵燕侠掠过了一道又一道
的长巷,每到一个转折处,必先有人抢先开了门。 开到最后一道门,人声喧嚣,原来外面就是闹市。 而隔壁是盗房,正在把二十口大盗缸,运到城北去。 二十口大缸分开五部驴车载,其中一部,走到落凤岗的岔道上弯了进
去,接上一个送殡的行列。
  缸里的人就一个躺在棺村里一个变成了孝子,婉蜒走到十字坡,只见 叱喝清道、大旗飘扬,一家写着“申”字镖局的缥车队恰恰经过。
吴铁翼和赵燕侠变成睡在镖车里四十八口大箱子的其中两个,一直走
到白犀潭附近,一部封逢马车,疾驰而来。 马车没有停,但吴铁翼和赵燕侠已掠入马车之中。 吴铁翼入了马车,只见车内十分宽敞,而且温香扑鼻,桌上摆了山珍
海味,至此吴铁翼才向赵燕侠叹道:“原来公子有了这等准备,我服了你了。” 赵燕侠哈哈笑道:“我有五十四个师父,其中两三个,别的本领没有,
奇门遁甲,逃亡接送的法子,倒是一流。” 两人相视而笑。
他们万未料到,这句话还有第三者听到。 不止还有第三者,而且还有第四者。 第三者是伏在车底,紧紧扣住车辕,耳朵贴在车底。 这人当然就是追命。
至于第四者,自然就是习玫红。
  当然习玫红是给追命捂住嘴“挟”了过来的,要不然,习玫红到现在 可能还是在苦追那第一部马车、一直追到洛阳去。
而这部马车是往大蚊里驶去的。 五
车子在山谷里停了下来,已经过了八个哨卡,不过谁也没有来检查这
部车。

因为马车里载的就是赵燕侠,赵燕侠就是这一干人的主子。 谁也不敢来检查自己主人的车子,就算是为了安全,但谁也不会那么
笨为了主人的安全而先令自己极度不安全。
  车子一停,马上微微一沉,又向上一腾,两个人已下了马车,追命目 送二人步履远去。
  两人蜷在马车底下灰尘扑得一头一脸,但却在此际吸到一股甜香,鼻 子里都十分受用,忍不住多吸几口。
习玫红这一吸,吸进了一些砂尘,想要打喷嚏,刚张开了口,追命忙
在她肩上一拍,一股潜力倒冲,把她要打的喷嚏逼了回去。 习玫红想打喷嚏没有打成,气得瞪了他一眼,觉得一路上人家坐马车
好舒服,而她钻车底扮哭丧的好难受,她平时可是在家出门也坐轿子的,稍 想埋怨几句,又给追命噤声,要不是看在他是冷血三师兄的份上,她早就甩
头不理他了。
这时她只觉冷血的师兄们里,要算这个酒鬼最讨人厌。 她心里觉得委屈,人还没走远,便双手一松,想坠下地来爬出去活动
筋络,谁知背心给人一手托住,并不往下坠,她可是女儿家,一时粉腮通红, 要不是脸上沾满了尘,绝瞒不过人。
她当即想骂:“干什么啊你——”谁知这句话还没骂出来,就给人家用
手指放唇边“嘘”了一声。 她兀自为打不出喷嚏,落不着地,又说不出话而生闷气。 直至吴、赵二人远去,马车又动了,追命才低低疾道:“现在!” 手一松,落到地去。
习玫红不及应变,“砰”地背脊撞地,虽不及天高,泥土也很软沃,并
不怎么痛,但也把她气得想赖着不动,追命见势不妙,马车一驶开去两人岂 不原形毕露?便扯着习玫红,滚到一座小丘之后。
习玫红一到土丘,一掌拍开了他的手,叱道:“想死啦你——”“啪”
地一声,追命一呆,忙缩了手。 习玫红还想骂下去,追命又“嘘”了一声。习玫红只得把话都吞了回
去,很不痛快。 追命探首出上岗,探看有没被人发现,谁知头才一伸出去,脖子像哽
住了似的,缩不回来。
  习玫红自然好奇,也伸长玉脖子,在追命背上探出去,一看,“哗——” 的半声,另外半声,是给追命捂住了口才没叫下去。
  要不是这时吴铁翼和赵燕侠离二人藏身处极远,而且山风劲急的话, 两人早就给人发现了。
  隔了老半晌,追命责备似的看着习玫红,心里正在想:怎么四师弟弄 来了这么一个难缠的女子???细看去这女子凤目蛾眉,没有沾着泥尘之处
雪也似的白,文士帽沿近耳处垂了凡络乌发,竟是异常秀丽,又玉雪可爱,
追命一瞥,觉得男女有别,忙放了手。 岂知追命手才一松,习玫红凤眼圆睁,还是把未完的惊叹叫下去:“好
美啊——” 追命急得脸肌抽挛:“求求你,小姑娘,不要叫好不好一一”
习玫红因看到生平未见之美景,也忘了跟他计较,忽想起自己明明是
女扮男装,还跟他在车底挤在一起,可不能泄露了身份让他耻笑,忙正色瞪

住追命道:“什么姑娘,我是江湖上闻名的大侠——” 忽想起追命用那只泥手捂过自己的口,忙用袖子揩拭,一面骂道:“死
手、臭手、衰手!??”
  追命近乎哀求地道:“是了是了,小大侠,下次最多我捂你的口时先洗 手,这里是龙潭虎穴,你不要吵好不好?”
 “还有下一次?”习玫红忙掩住自己的嘴;凑过去低声道:“下次告诉我, 我自己捂好了。”
追命忙不迭点头:“好,好,不过这里是险地,小姑娘??小大侠最好
还是不要叫的好。” 习玫红闻言一笑,齿如编贝:“你怕了么?嘿,不怕,有我在??” 追命只觉自己的头有栲栳般大,忙道:“是,是,是,不过??” 谁知习玫红以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这次把追命未完的话截下,
她觉得报了仇占回了上风,又兴高采烈的用肘支在追命背部上挺过去探头偷
看谷口的情景。 她虽然已是第二次再看,但几乎没又叫出声音来。
—— 实在太美了。 六
幽谷里山风劲急,隐带摩空之音。
  山谷里淡淡烟岚,随风飘浮,这谷地里一片平壤,便是给五座上丰下 锐嵯峨峻峭的山势合抱,十分幽僻。
这千亩大的平地里,却是一阵令人触目惊心的花海!
  那花是金灿的颜色,叶子却是翠绿,高如葵花,花似通暮,叶往左右 撑开,叶茴上细茎却呈一条条金色小蛇一般,又薄如蝉翼。难得的是花朵大 小相同,叶子长短近似,连枝干高低亦整齐有致,分排并布,层次井然。这 千百朵金花,每朵映日生辉,发出一种令人犹豫在世的绚丽色彩。
  而这黄金丽褥,衬着翠玉的绿叶,风吹来时如千顷金波涌起,做湘波 光令人惊天地间造物神奇,但风静时空山寂寂,如碧纹无垠,金花点点,如 画中千里金莲,令人襟怀大畅!
习玫红从未见过这种花,她也从未见过有那么多花! 而且这些花都是一模一样,高低大小完全不差! 她不知道这些花叫做什么名字,但在惊羡的她,毕竟也浮起一个疑问:
—— 吴铁翼和赵燕侠,老远跑来难道就为了种花赏花?



第四章 霸王花





吴铁翼与赵燕侠的对话,随山风飘送过来,隐约可以听闻得到。 赵说:“你叫我培植的花,全培植好了,你看怎样?” 吴说:“太好了,比我想像中还要好,要不是公子的人手实力,有谁可
以培植到如此壮观!”
赵说:“这霸王花已种好了,药也可以提炼了,现在下一步之需,要看

吴大人的了。” 吴说:“这个当然。不过,一切还需公子大力支持才能进行。”
赵大笑道:“这事情本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押了注,本下得大,不
能输的,人手我有的是,至于赌注,则要吴大人替我加码了。” 吴也笑道;“我们要是赌赢了这一局,赢的不只是钱财富贵,普天之下,
都是我们的了。” 追命听到此处,震了一震。
从赵燕侠和吴铁翼的对话中,追命知道了几件事:一,吴铁翼和赵燕
侠合作,种了这些花;二,吴铁翼要利用赵燕侠的人手,而赵燕侠要利用吴 铁翼那批不义之财;三,这些花是赵燕侠、吴铁翼夺取“天下”的必备之物; 四,这些花叫做“霸王花”。
—— 可是这些花怎么可能“夺取天下”? 正在追命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习玫红又叫了起来,声音充满了清脆
喜悦:“你看,你看,好美,好——” 追命虽然不忍使这清甜悦耳的声音止住,但他还是随翻手腕,不过,
习玫红也及时发觉不妥,想起追命的泥手,忙自动住了口,只伸了伸舌头。
—— 好险,差些没给他捂着! 原来习玫红一直都在看花,完全没听到那番对话。 这时夕阳西下,晚照余霞,映得四外清明,这幽谷上空倦鸟飞还,四
处峰峦插云,峭壁参天,山环水抱,严壑幽奇,最美的是远处一处飞瀑,霞 蔚云蒸,隐隐冒出烟气,竟是雪玉无声的,敢情是高山上的冰至此融化成瀑, 所以特别亲近。
只见残霞映在花上,一片金海,加上蝉呜和了,鸟声调啾,令人意远
神游。
  却在这时,那朵朵金花,犹似小童手臂一般,花瓣俱往内卷收了回去, 由于花向蕾里收的过程相当的快,肉眼居然可以亲见这些花一齐收成了蕾, 又像一同凋谢了一般。
这花开时美得不可逼观,一齐盛放,绚烂至极,谢时却同时调收,仿
佛可以听到残花泣泪之声。 习玫红是因这美景而失声叫了起来的。
幸而赵燕侠与吴铁翼也为这情景所迷,没有留意其他声音。
  习玫红心中暗怨:真倒媚!怎么跟一个这么没有情趣的人在一个仙境 也似的地方,要是冷血在就好了??想到冷血,心里甜滋滋的,既忘了身处 险境之中,也浑忘了冷血平时也给她埋怨千百次不懂情趣。
习玫红想到那些花,就为那些花可怜:才开了一下子,怎么就要谢了 呀??那些人叫它做“霸王花”,它哪有霸王气焰啊,应该叫做 “对,开谢花!”她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肯定地喃喃的说。
“就叫开谢花!”
追命莫名其妙。 二
赵燕侠和吴铁翼还在说话。 赵燕侠的声音在晚风里听来有几分诡异的得意:“吴大人,你看,这花
依时候开,依时候谢,培植完全成功。”
吴铁翼也发出一声赞叹:“好,好,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好??只不知它

的功效,赵公子有无验过?” 赵燕侠道:“绝无问题。它的花汁,绝对可以使人丧失神志,只要一滴
花汁,便可以使饮用一口井水的所有人中毒??而只要搽上用霸王花翠叶熬
成的汁,涂在身上,自然有一股香味,中毒的人就会迷迷痴痴,全听有香味 者的指令吩咐,叫他上刀山下油锅,也不会抗命。”
吴铁翼大笑起来,一面问:“那么花茎和花根??” 赵燕侠道:“老样子,花茎毒死人,花根是解药。”
吴铁翼道:“看来余求病所研究出来的药方果然神妙??也幸有赵公子
在天竺求得了霸王花种籽。” 赵燕侠道:“不过这花种也难以再获??这些花易调难长,这些已是我
们七年心血。” 吴铁翼笑叹道:“要不然,我好好的大官不做,尽做些打家劫舍,伤天
害理的事做什么???可笑的是唐门还想利用我谋夺江湖大权。我好好的刀
柄不拿,跟他抢刀锋干啥来着?!哈??” 赵燕侠也笑道:“其实花收割后,熬成各种药汁,那时候,吴大人只要
控制得了食水溪流,就连蜀中唐门,也不是一样的瓮中鳖!” 两人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但是两人又同时生起了一个念头:要是
对方也正在准备把熬出来的毒汁先控制自己,那就糟了。两人又为不期然地
猜出对方也正是那未想着而有些不自然起来。 两人都把视线转移别处。 吴铁翼道:“煎药的副药,我也收购了不少,应该够用了。”
  赵燕侠接道:“炼药窟也掘成了,炼花炼叶,熬根煎茎的石掘,都在不 同地方,有十几个,大概暂时算是充足。”
  吴铁翼游目看去,只见山壁上确有一个个人工掘成的石崛,约有丈来 高低,张臂宽阔,总共有十余个,看去相当幽深,只听赵燕侠问道:“却不 知吴大人的金银珠宝,何时才到?要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少了这件东西, 在药未炼就前,是行不得的。”
“何况,”赵燕侠继续道:“我们炼药的器皿,仍然未够??”
  吴铁翼却打断反问:“公子叫人来掘这些土洞,培植这些奇花,所费必 钜,但如今掘洞植花的人何去?”
赵燕侠目光闪动:“吴大人说呢?”
吴铁翼长吟道:“有道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赵燕侠笑道:“所以我已把他们给藏了,”指指地下,“烹了。”用手在
颈项作一拭状。 吴铁翼哈哈笑道:“正合我意,赵公子做事,绝不拖泥带水,爽快爽快。” 赵燕侠的手也搭搂在吴铁翼肩膊,笑道:“大家都一样,量小非君子,
无毒不丈夫,要成大事,不能拘泥小节。” 追命一一听在耳里,已明白了大致情形七八分,看来他目前的任务,
不只是要缉拿吴铁翼归案,而且还要摧毁这些毒花及炼药的器具,还要把赵 燕侠一并拿下。
  可是赵燕侠的武功如何,他虽未能测出,但与之朋党为奸的吴铁翼, 已相当难惹,一身“刘备借荆州”的功力,十分阴狠毒辣,而赵燕侠的五十
四个师父及吴铁翼手下“风雷雨电”加起来更声势浩大,以自己一人之力,
决挑不起。

他心中盘算之际,忽听身边的小女孩骂道:“死了!要死了!” 追命吃了一惊,只见习玫红皱着两道秀眉,不住伸手往后颈扒搔,只
听她骂道:“死蚊子、臭蚊子,敢来咬我??干
  追命猛想起离这里大概不过十数里之遥就是大蚊里,而大蚊里曾出现 过骇人听闻的咬得人疯狂的故事,心头一慌,忙道:“别抓,别抓,让我看 看。”
  习玫红痒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急图舒适,微扒开衣领,指着后头一 直说:“这里,这里,那死蚊子一口叮在我这里??”
  追命凑首过去,只见后颈沾了点泥尘,便呵一口气吹去,尘埃拂去, 玉肌上有一个小肿块,红彤彤的,衬在玉颈上,很是鲜明;追命一看颜色, 便知道没毒,顿放下心头大石,低声笑道:“没事的,是蚊子咬了一口罢 了??”忽然住了声。
追命忽尔停声,不是为了什么,而是这时余霞晚点,映在习玫红的后
颈上,那后颈的肌肤欺霜胜雪,近发尾疏处还生有一颗小黑痣,剔透可爱, 而颈尾几络发丝微卷,随秋风一送,微微扬了起来,并自衣襟里发出一种处 子的芬香,饶是见过世面澄神过虑颇有定力的追命,也难免一阵心荡神摇。 但他毕竟潜神内照,返光内莹,立即心性明定,向后仰了一仰。在他
仰了一仰的时候,习玫红却天真浪漫,全不知在男子心中起了什么激荡,犹
自怨道:“当然是蚊子叮的,死蚊子??要是蛇咬的,那不得了——” 说着,摹然止住。 习玫红一直待在习家庄,甚少出来闯荡,虽颇有豪情,但什么纯真未
泯。她在家里,凡有什么委屈,必与家人撒娇倾吐,纵是踩死一只蛤蟆,也 要难过老半天,如果给毛虫沾了一下,更向她大哥习笑风二哥习秋崖嗲一会
才甘心。而今遇着追命,当定冷血的三师兄也是自己人,便向他撒娇起来, 浑不知男女之防。
追命心里不禁暗下叹息:四师弟血气方刚,这小姑娘未免有些心放形
散,二人久聚一起,只怕免不了?? 他却不知习玫红为何忽然住了嘴。
  习玫红停了声,是忽然听到蚊子的低声呜呜飞过,她决定不动声色, 俟蚊子落定,要再吸她的血时,才一掌拍下,报一口之仇。
—— 谁叫你吸我的血?!
  追命的注意力又集中回赵燕侠和吴铁翼的对话中,两人的对话,恰好 谈到大蚊里的事件。
  吴铁翼:“听说这些附近的大蚊里,曾发生了一连串的毒蚊事件,不知 是不是公子的妙计安排?”
  赵燕侠:“大蚊里的村民,离这儿较近,而此地是巍然独峙的世外之地, 十分适合种植霸王花,舍此之外恐再难见这样完美的所在,偏是那些农夫猎
户,有时瞎摸到此处来,我不略施小计,把他们唬走,只怕日后多事。”
  吴铁翼:“乡野草民,自然笃信神鬼之说,造场奇异瘟疫,不愁他们不 走。”
  赵燕侠:“正是,我把霸王花蕾足致令人疯狂的毒液,给蚊子吸了,放 出去,咬了几个人,全村人立刻都搬得一干二净。”
吴铁翼:“这儿蚊子如许之多,你不怕那有毒的蚊子反咬了自己人
么?”

  赵燕侠:“那有毒的蚊子是我们强使蚊子吸取毒液的,平时,它们虽喜 栖止在霸王花叶下,但却不会吸取毒液。”
吴铁翼:“哦?蚊子吸了毒液,反而不死,倒是人??”
赵燕侠:“这花就有那未怪。” 吴铁翼:“奇怪的倒是蚊子,竟可抗拒如此厉毒。” 赵燕侠说:“这倒不稀奇,譬如人看不到的东西,狗可以看到;人感觉
不到的预兆,蚂蚁可以预知;毒蛇有剧毒,它把毒藏在身上一点事也没有; 黄蜂有尖刺,却不会刺到自己。
  像这些花也有剧毒,但开得如此美艳,旁人见了若不详察究里又怎悉 晓?”
吴铁翼说:“那么那三只蚊子???” 赵燕侠笑道:“吴大人怕它们咬了自己?”
吴铁翼道:“倒要防范。”
  赵燕侠大笑道:“天下那么大,谁知道三只小小的蚊子,飞到大蚊里后, 又会飞到哪里:何况蚊子有多少天的寿命?天下那么多,吴大人空担心些什 么?”
吴铁翼尴尬地笑笑,却谁也没料到,这时,乍响起“啪”地一声清啊。 这一声清响,不是什么声音,而是习玫红终于等到了那只蚊子,嗡嗡
呜呜的,盘旋又盘旋,飞翔又飞翔,终于而最后,在她的手背上落定。 习玫红就一巴掌打下去。 “啪”地一声,习玫红心里正喜得叫了出来:——哈!这次你还不死?! 她却万未料到,这一下,“死”的不是蚊子,而是她自己。
巴掌一响,不单追命怔住,而吴铁翼及赵燕侠,也一齐有所警觉!




第一章 大梦方觉晓




一 吴铁翼倏卷起一声大喝:“谁?!”
追命在习玫红耳边疾道:“你快走,我断后!”
—— 吴铁翼、赵燕侠还有五十四个师父及“风雷雨电”等一千手下, 自己恐不是敌手!
—— 不管如何,先让这小姑娘逃生,才算对得起四师弟冷血! 谁知道习玫红柳眉倒竖,杏目圆睁道:“我不走!” 追命急道:“小姑娘,你去,搬援兵来这里救我。”
习玫红仍是拧头:“那你去搬援兵,我来救你。”
这时吴铁翼又厉声喝道:“朋友老不出来,我只好动手相请了!” 追命转念如电射星飞:“冷血在化蝶楼跟神剑萧亮搏战可能遇险,只有
你才可以有能力救他,而且救了他再带他来此地救我,你就一连救了两条人 命了,好不?”
习玫红听得高兴起来,想到每次都是冷血出风头,这可给她威风一次
了,便道:“好!”

追命迅道:“好还不快去?!” 伸手一推,把习玫红推向斜里窜出去,习玫红十分机伶,趁着天色昏
暗,借地势土岗起伏掠去。
但习玫红一动,吴铁翼已怒啸攫来! 追命正欲挺身而出,使吴铁翼转移目标,俾使习玫红间隙冲出。 不料头顶一个声音懒洋洋地道:“吴老,你尽管天上飞的时候,有没有
想到,摔下来,是怎么一个样子?” 吴铁翼一听,人像被一口凿子钉入了地里,立时僵住,动也不动,双
目直勾勾地看着土岗之上。 土岗之下的追命,也正仰脖子往上望。 一轮皎洁明月正升空。

  只见一条人影,缓慢地、懒洋洋的,不慌不忙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 长长长的呵欠,正是那在化碟楼打呵欠的公子。
  在暮色中吴铁翼两只深邃的眼珠像两点碧火,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方 觉晓?”
  土岗上的人又打了个呵欠:“人生不如一梦啊。吴老,你梦见我,财宝 就要飞了,是噩梦啊。我梦见你,钱财就塞到手心了,是好梦啊。究竟是你
梦见我?还是我梦见你呢?” 吴铁翼的长髯,无风自动,显然是极力竭抑着自己内心中的愤怒。“方
觉晓,你是怎么来的?!”
追命听得心里一动,他也很想知道答案。 谁知方晓觉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醒时,人就在此荒山,对此良辰,
赏此奇花,休此皎月,见到你这样的恶人了。” 吴铁翼连长衫也鼓卜了起来:“你放屁!” 方觉晓说:“梦中无这一句。” 吴铁翼怒道:“去你的春秋大梦!”
方觉晓叹道:“对,对!孺子可教,春秋战国,都不过是一场南柯梦。”
展铁翼恨声叱道:“今日我教你活着做梦来,死了归上去!” 方觉晓悠然道:“是那,非那?化成蝴蝶!梦醒了无痕,更无去来。” 吴铁翼气歪了下已:“你??!”
赵燕侠忽道:“方公子??” 方觉晓道:“吾非公子,公子非吾。”
赵燕侠改口道:“方侠士??” 方觉晓截道:“梦里人无分善恶,何能行侠?” 赵燕侠也不生气:“方先生??” 方觉晓仍打岔道:“先生先死,方生方死,何分彼此。”
赵燕侠微微一笑,毫不气馁:“大梦方觉晓??”
方觉晓这才稽首:“正合我脾胃,省了称呼,多做些梦,最好。” 赵燕侠笑道:“方觉晓做梦,何以做到了敝处?” 方觉晓道:“我的梦是在你们车篷顶上做的。” 追命听了心中一震。他扶持习玫红躲在车底下匿进来,却没料到还有
一个方觉晓在车篷上混了进来,而且一直在自己藏身的土岗之上,自己一直
没有发现,且不论方觉晓有没有发现他,这份功力都可算非同凡响。

赵燕侠笑道:“方大梦做梦,可是做对了地方了!’’ 方觉晓笑问:“哦?”
赵燕侠微微笑道:“我们的举世功业,正万求不得大梦方觉晓的臂助,
若蒙相允,咱们视先生为供奉,如获神助。” 方觉晓摇头摆脑,居然在月光下踱着方步,反复思哦。 追命却听得手心一紧,握紧了拳头。
—— 如果方觉晓肯加入这干邪魔歪道,吴铁翼加赵燕侠加上方觉晓还 有神剑萧亮,这样子的阵容,就算“四大名捕”一起出手,也未必挑得了!
方觉晓笑了:“大梦方觉晓。” 赵燕侠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只能以不解的神情望着他。 方觉晓摇头摆脑他说:“我已经是大梦方觉晓了,你们又以梦来诱我,
其实成败利钝,不过都是一场大梦,我既有梦,你们的梦,我敬谢不敏。” 吴铁翼怒笑道:“方觉晓,你这是好梦不做做噩梦!”
  方觉晓悠然叹道:“谁教江湖人中相传吴铁翼遇上了方觉晓便等于命里 逢着了克星,这噩梦敢情是你前世欠我的。”
吴铁翼也不答话,只叱喝一声:“风、雨、雷、电!” 只见暗暗青穹中人影倏现,雳嘞嘞一阵连响,隐有殷殷雷电,挟空劈
来,追命眼快;瞥见四人各在土岗之上,居高临下,准备扑击方觉晓。
这四人就是日前所见的唐又、于七十、文震旦、余求病四大高手! 追命知道四人决不易斗,想扬声警告方觉晓,却听方觉晓道:“你知道
江湖人为什么传我‘管不义事,劫不义财,杀不义人,留不义名’么?”
  他仿佛完全不觉察四人的存在:“我既管不义之事,取不义之财,诛不 义之人,又为何留的是不义之名?”
  方觉晓倒是自问自答:“那是因为我杀人的方式,太过令人深恶痛绝。” 他笑笑又道:“我是用对方武功极纤微的懈隙之处,加以利用而杀之, 江猢上人人危惧,怕我有日也用这种有无相循、虚实相应、由静生动、以动 灭静的伎俩来对付他们的绝艺,所以都说我不学无术,雕虫小技,打胜了是
侥幸落得个不义之名。”
  他笑着反问:“你说,江湖人好不好玩?”他问这一句的时候,眼光有 意无意,瞟向追命。
追命不禁苦笑。
  武林中人气量狭仄,跟文人可以并齐,远超乎一般人想像,当然也有 气态豁达者,但就一般而言,攫权夺利,逞强好胜,明争暗斗,好名贪欲, 在所多有,以致武林常起血腥风暴。武林亦不免党同伐异,手段之毒,难以 想像。大梦方觉晓有才无权,又孑立不群,人畏他武功深不可测,又知他独
来独往,纵行侠仗义于世,不免视之为邪魔外道,加诸于不义之名,方免其 坐大了。
这是江湖人的悲哀。
  方觉晓神情洒脱,孤傲自洁,但他问了这句话,即是说他仍不能超尘 梦中,仍是介怀于这句话。
但是江湖上有的是流言蜚语。若然介耿于心,又有何安宁之日? 就连“四大名捕”,不一样被一些人恶意中伤为朝廷爪牙、宦官走狗之
辈?追命等对此,只能充作不闻,否则早就挂冠忿然而去了。
但闻方觉晓又道:“所以我出手,狠出了名,最好,不要逼我动手,否

则,一场大梦,醒时十里荒冢自凄寒了。” 赵燕侠道:“方觉晓,本来你可以走的,可惜你却来了这里!” 方觉晓淡淡地道:“来了这里,就算你不杀我,也怕秘密外泄,是不
是?”
赵燕侠有些歉意的笑了笑:“你想不死,只有一法。” 方觉晓笑道:“为你所用?你不怕我谋叛作反?” 赵燕侠道:“饮下花汁,就不怕了。” 方觉晓道:“那我岂不等于行尸走肉?还是死了好了。”
赵燕侠长叹道:“你既求死,只好死了。” 他的话才说完,迎空下了一阵骤雨! 这时天色已暗,暮色四合,一点残霞,血一般的坠在碧绿的崖前,映
得那无声滚涌的雪瀑隐透红光,阴凉深寒。 那一阵密雨,像一盆水般却只向方觉晓一人泼落。
那不是雨。 那是暗器。 文震旦的暗器。 三
方觉晓本来还在谈着笑着,忽然之间,身形慢动,已脱下两只布鞋,
扬晃一兜,数十点密雨似的银光,全收入了布鞋之内。 但唐又已经出手。 他一扬手,火星滚滚,烈焰飞扬,火龙似的卷向方觉晓。 方觉晓身形一晃,已没入花丛之中。
花海平垠,恍似碧波无纹。
吴铁翼春雷似的喝了一声:“别烧了花——” 唐又自然吃了一惊,但“雷火”已发了出去,收不回来,只怕焚及花
海,急忙向余求病求救,“大旗卷风”余求病忙用“都天烈火旗”一罩,把
火焰尽灭。 余求病正扑灭火焰之际,“飕”地一声,一人冲天而起。
  余求病是“风、雷、雨、电”中的风,轻功最高,而且正居高临下, 但正在他弯身灭火之际,不意白影一闪,破空而起,犹在自己之上。
余求病大惊,大旗急卷,只见方觉晓犹似夜鸟在月光下飞翔起来,冰
飞雪舞般地卷入了大旗所发的罡飚怒号之中。 于七十见余求病有危,也和身扑来,雷电锤凿,一起向方觉晓背后劈
到!
  只听一阵摧断散裂之声,雷鸣风怒,轧然而绝,于七十的锤凿,打入 了余求病身体之内,几乎将余求病身躯震炸得血肉横飞!
  而余求病的大旗,却不知怎地,缠勒上了于七十的脖子,于七十裂目 伸舌,足有半尺来长,脸色涨紫,扎手扎脚落了下来,僵在地上,己然气绝。
才一个照面,方觉晓已毙“风”余求病、“雷”于七十两人! 同时间,唐又的暗器已发了出去。 方觉晓居高临下,利弊悬殊,钳制余求病,又引动余求病与于七十互
刺而殁,但他力已尽余势已衰,唐又的暗器,正打在他背上。 这风吹电逝的光景,文震旦也抢身扑至,倏然之间,脸上忽给人打了
一把暗器。

这暗器正是他腰间镖囊中的毒砂。 在星飞电掣的瞬间,敌人已在他镖囊掏出了毒砂杀掉了他。 唐又也同一刹那,发现暗器所中,只是仿佛幻影,而自己胸膛,也突
然像给一口沾满了千百把利刃的钉板拍入一般,原来自己所发的暗器,全在 龙飞电掣瞬息之间,被方觉晓以袖一挽,引得倒飞了回来,射了个满膛满腹。 唐又和文震旦倒下去的时候,离于七十及余求病之死,不到弹指功夫。
吴铁翼座下四大高手,一齐毙命。
 “风、雷、雨、电”要动手的时候,追命正想出去助方觉晓一臂之力, 可是,他现在已打消了主意。
连吴铁翼也改变了念头。 原本在余求病、文震旦、于七十、唐又出手围攻的时候,吴铁翼正想
趁隙偷施暗袭。 但他现在也看得出来,不但没有这个必要,而且也来不及了。
  只闻方觉晓拍了拍手,又打了个呵欠,漫声道:“我看,赵公子的五十 四个师父,也不必出来冒这趟浑水了吧?”
四 一阵稀落掌声传来。
“好功夫!”
拍掌的人居然是赵燕侠。
 “刚才方兄所表演的就是江湖上只闻名了五百年,却不见有人会使的‘颠 倒乾坤五行移转大法’厂?”
方觉晓微微笑道:“名字长死了,就叫‘大梦神功’不好吗?” 赵燕侠笑道:“好个‘大梦神功’,跟吴大人‘刘备借荆州’的‘借力
神功’,可有异曲同工之妙!” 方觉晓不以为然:“曲是异曲,我的洪正,他的萎靡。” 吴铁翼眼见方觉晓武功着实非同小可,不怒反笑:“方兄和我,不如合
作,正好如虎添翼,各得其利!” 方觉晓道:“奇怪?”
吴铁翼问:“方兄有何纳闷之处?” 方觉晓道:“我不知何时与你称兄道弟来着?” 吴铁翼脸色一沉,强自压制。赵燕侠却道:“阁下却不知道一件事。” 方觉晓也不相询,微微笑着看他。
伸知道赵燕侠既然问得出口,就一定会说下去。
  赵燕侠果然说了下去:“阁下不知道‘颠倒乾坤五行移转大法’最忌的 是‘大须弥正反九宫仙阵’。”
方觉晓微微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这正如‘大梦神功’怕醒一样。” 他笑了笑又道:“可惜,你所说的那种阵法,迄今已无一人能使。”
赵燕侠笑说:“非也。”
这回到方觉晓忍不住要问:“难道??” 赵燕侠截道:“天下确然无一人能催动这‘大须弥正反九宫仙阵’,但
却有五十四人能同时合力施展。” 方觉晓一晒道:“阁下的五十四位师父?”
赵燕侠一笑道:“在下的五十四位师尊,武功虽然不济,但奇门杂学,
无不精博,方公子可小觑了。”

说罢,赵燕侠拍了拍手掌。 五十四个人,鱼贯而出,各依方位站好。
追命一见,心中一阵忧急,看来赵燕侠五十四个师父皆已返回,化蝶
楼事衅已休,却不知冷血如何了? 方觉晓脸色较为凝重,道:“这阵既已摆下,我只好破阵了。” 赵燕侠扬手道:“方公子自管请便。” 赵燕侠扬手之际,五十四人立即发动阵势,这阵势其实不离“生死幻
灭晦明之门两仪四象”的生克变化,窍妙玄奥,但是走易变位之际,五十四
人为奥援,等于是一个人,倏忽间有了五十四双手臂,五十四对眼睛,而且 还身兼五十四人的功力,这就如同风雷杀伐、山崩海啸,有飚轮电转之巨力。 方觉晓善施借力打力、着力化力,但五十四人贱轮霞转消长不休之力,
却非他一人所能化解!



第二章 破阵





五十四人所施动之“大须弥正反九宫大阵”将方觉晓困住。 方觉晓在阵中只觉耳鸣心怖,头昏目眩,阵内尘霾障目,腾挪卷舞,
如处身洪涛万里,无可落脚之处,每发出去的功力,被此东彼西,此南彼北 的虚实相生,有无相应的九宫反克五行牵制,无法发挥,一时如孤军危域,
田横绝岛,俱受束缚,又如强仇压境,矢尽粮空,以致退无死所。 方觉晓的“大梦神功”,实则“颠倒乾坤五行移转大法”演绎而来的,
搏弄阴阳生克五行,倒转八卦,将发力者还于其身,但五十四人所催发之“大
须弥正反九宫大阵”,亦是参天象地,应物比事,暗合易理,借力反挫,方 觉晓的功力无可宣泄,以一人力敌五十四,实非易事。
  他陷入阵中,只见刀光剑影,一脱乱闪,稍一不慎,即为所伤,却又 无法脱身。虽闻衣袂之声就在近处,但上天入地,横冲直撞,俱被挡回。
只要被困在阵中的人稍一焦躁,即群相离呈,乘机潜袭,心里头只要
一想到要不好,此心相即为对方所用,千虑百念,随相而生,直熬得人走火 入魔为止!
  方觉晓的“大梦神功”,还只是借人之外力克制对方,但五十四人之阵 乃质定形虚,借对方象由心生,境随念灭的现诸恐怖、瞬思电变来痛击对方, 诸如恐怖焦急,远近富贵贫贱忧乐苦厄鬼怪神仙佛、七情六欲、恐怖焦急、 无量杂想,稍一着相,便不战自败,死在阵中。
方觉晓神明朗澈,心灵湛定,但也只能固守,而无反攻之力。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五十四人所卷起如石障围压、阴灵鬼怪的大 阵中,蓦然有了一道缺口。
  缺口一破,随着一声悲喊,一人扑倒地上;方觉晓拔出对方腰间的剑, 劈倒了他,又揉身抢了一把银乾,刺穿了另一人的咽喉。
阵既破,局面大变。
方觉晓像一阵风似的飞起,一列花梗,倒了下去,三个高手,齐腰斩

断,三件躯体落地之际,一个人要掏出雷火弹,手臂被反折,竟把雷火弹倒 吞人口,在他腹内爆炸开来。
另外两名高手的大环刀与大朴刀,一起斫回自己的脖子上。
  当倒下去的敌人数到了十二,方觉晓才停了手,负手于后,走一阵中。 月光下,他出水芙蓉般清奇秀气,但倦意更浓。
“大须弥正反九宫大阵”已破。 剩下的四十二人,绝对无法也无力再组此阵。
但方觉晓内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要不是五十四人其中一人忽然仆倒,
这阵他绝对破不了。 他明白这人的仆倒是因为土岗后的追命。
除了他自己了解,追命心知之外,其实还有一人知晓。 这是五十四人中的一名“师父”,长得一双黄眼,生在额上,鼻耸朝天,
一张大阔口,样貌甚是古怪。
  其实他不只模样古怪,武功也古怪得很。所以他心里一清二楚,自己 是给人绊倒的。
可是他却不敢声张。 因为这大阵被攻破,全因自己一仆之故,在行施阵法时,谁也来不及
理会谁,只顾全力以赴,若他自己不提,无人会知是他闯的祸:如果他自供
出来,这一阵之败,可全揽在他的身上了。 他也是江湖人。 江湖人最懂得如何“独善其身”。
  何况在赵公子麾下,好听的是当个“师父”,但要面对那么多“同行”, 竞争之大、压力之重,也是奇钜,这位“师父”还不会傻到自绝门户。
故此他也绝口不提。 所以在阵势发动狂飚卷旋之际,谁也不会留意那倏伸出来又收回去的
一条腿。
也没有发现追命就在那里。 二
  方觉晓的倦意愈来愈盛,他对吴铁翼说:“该我们了;”又转首向赵燕 侠道:“你走吧,我不杀你。”
赵燕侠似未料到方觉晓能破“大须弥阵”,一时怔住,说不出话。
  吴铁翼见势不妙,忙道:“赵公子,对付这等妖贼,不必顾及江湖道义, 我们合力把他除去。”
  方觉晓淡淡地道:“何须多言,你们早已五十四敌一,何必惺惺作态 呢!”
吴铁翼怒叱:“你少卖狂——” 方觉晓却已吟道:“世——事——”
吴铁翼一震,倏然出手!
他再也无法延挨即刻出手之故,是因为他听传闻中方觉晓的习性。
—— 方觉晓“杀不义人”之前的习性是:通常给对方一个机会,把“世 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一十二个字念完,若对方逃得了,或在方觉 晓吟罢二句尚未被击倒,就可以放他一条生路。
也就是说,方觉晓一旦吟起这两句诗,就是把对方当作头号大敌,而
且已准备动手了。

—— 先下手为强!
—— 后下手遭殃! 吴铁翼既不能逃———旦逃遁,就算成功,这“霸王花”的计划岂不
霸业图空! 他一动手,全身衣衫,像狂飚怒涛般地但无声无息的涌卷过去,只要
对方一半抗力,他便以“刘备借荆州”的怪功倒移过去,反挫对方,把对方 格毙当堂!
追命望去,只见暮夜的空间,月色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影子缠着
影子,飞跃对着飞跃,肉体追击着肉体,一切都静悄悄的,反令人不寒而栗。 但是,方觉晓却像忽然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肉体。 吴铁翼的武功,可谓极高,他的“刘备借荆州”神功,如水银泻地,
无孔不入,但面对一个不带一丝杀气、静若湖水的人,不但毫无懈障,连一 丝气魄气势都无。
吴铁翼的武功再高,至此也毫无用处。 而他的“刘备借荆州”神功已然运气,并且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对方无懈可击,又无力可借。 对方就像一棵树,一块巨石,更像一片飘浮的羽毛。
他想借对方的斗志来反挫之,但对方似根本无意要赢,这种不以打败
敌人为胜,又不以被敌人打败为赢的气态,使吴铁翼面对溃败。
—— 如果把力道发出来,迎虚而击,万一被对方以实反乘必死无疑! 对方淡若飘鸿的肉体中,虚无定向,只漫吟下去:“—————场——
大——梦——” 吴铁翼本来巴不得对方赶快把“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吟完,
因为愈快吟完,自己就至少可保不死。
—— 方觉晓以吟十二字杀人,若二句吟完人不死,当不再杀,以方觉 晓闻名,决不致反悔吧!
但方觉晓才吟完了第一句,吴铁翼已觉不支。 他既不敢把巨力发出去,罡风兀自在身上各处穴道流窜,十分辛苦,
他惟有把身上所蕴之巨劲偷偷化去。 却没料他心念才动,正要化去内力,方觉晓已然反守为攻,易客为主,
转虚为实,发动了攻势。
那时他才念到第二句第一个字:“人——”
“生”字未出,吴铁翼已仰天喷出一口血箭,倒飞三丈,噗地坐跌地上!

  月光下,方觉晓冷冷地望着吴铁翼,道:“还有五个字,可由你来说, 你说得怎么快都好,因为——”
他淡淡一笑继续道:“这可能是你最后一句话了。” 追命目睹方觉晓飞龙天矫般击杀“风、雷、雨、电”四大高手,知他
身怀绝技,虽曾助他破“大须弥阵”,见他银流飞泻一瞥而逝地搏杀十二敌 手,已心中钦佩,及此眼看他在七个字间击败吴铁翼,其中两个字还是先说 出口才动手的,心里称奇欣羡,已知其人功力,非自己所能及。
  吴铁翼喘息急促了起来:“我??我的宝藏,你还未知,你,你不能杀 我??!”
方觉晓摇首道:“我要杀你,是因为听闻你旧部说起你的劣迹,实令人

齿冷,至于财宝,有没有都是一场浮云梦,我不稀罕??所以,我没什么不 能杀你的理由!”
吴铁翼返首向赵燕侠哀告道:“赵公子??”
方觉晓对赵燕侠冷冷地道:“趁我还未对你动杀机,你滚吧!” 赵燕侠望了望地上的吴铁翼,悠悠地道:“难怪江湖上传闻:方觉晓是
吴铁翼的克星,而今一见,方才知道传言非妄。” 他笑了笑又道:“吴大人的‘刘备借荆州’神功,刁钻古怪,气态沉雄,
但遇上大梦方兄的‘大梦神功’,一一化解于无形,不由得我不佩服。”
  他叹了一声又说:“本来,方兄留我不杀,有心保存,我也该知趣走了, 只惜??”
  他双眉一振接道:“江湖上又传有:大梦方觉晓的克星是神剑萧亮?? 而神剑萧亮,偏偏又在此际及时赶到,使我就算想走,也不忍错过这一场精
彩格斗。”
大梦方觉晓的脸上陡似涂了一层白霜。 月色皎洁,花海静眠。 大梦方觉晓霍然转身,就看见一个神情落寞的青年。 方觉晓眼眸里蒙上了一层特殊的感情。
“你来了。”
神剑萧亮来了。 四
萧亮一来,还未说话,先打了一个喷嚏,方觉晓却长长地打了一个呵
欠。
萧亮稍一稽首,道:“师兄。” 方觉晓也唤了一声:“师弟。” 萧亮道:“师兄的老毛病,好像还未痊愈?”
方觉晓笑道:“大概天下间病者最不想治好的病,就是懒病;我一天打
三百多个呵欠,等于是享受,这病还是不要去掉的好。” 语音一顿,反问萧亮:“师弟的鼻病,好像也没好全?” 萧亮笑了一笑,道:“人生里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没有鼻病,又焉知没
有其他疾害缠身?有了鼻病,倒是可以提醒自己身子健朗的好处。何况,一 天打他百来个喷嚏,让气通一通,实在是好事。”
说着,又打了一个哈啾,掏出雪白的中帕,揩抹了鼻子一下。 方觉晓答了,有说不出的倦情之意。“咱们师兄弟的毛病,只怕都改不
了。”
  萧亮也笑了,笑意里有说不尽的寂寞,“所以师父说过,哈啾对呵欠, 难免一场战,看来,真是无可避免了。”
  方觉晓道:“我们师兄弟,入门、学艺,都不同时,只见过三次面,这 是第四次,没想到第四次见面就??”
  萧亮道:“你学了师父的‘大梦’,我学了师父的‘神剑’,只怕这一战, 早已注定。”
方觉晓摇首道:“我还是不明白。” 萧亮道:“你不明白什么?”
方觉晓道:“你跟赵燕侠、吴铁翼,绝非一路,何苦要为他们而战?”
萧亮长叹了一声,语音寂寞无奈。“我不是为他们而战,我实是为自己

的承诺、报恩、不再受人羁制而战。” 方觉晓道:“哦?”
追命也在留神聆听。他乍见神剑萧亮出现之际,便联想到冷血可能在
“化蝶楼”出事了,否则,神剑萧亮又焉能好端端的出现此处?萧亮在武林 中,形踪飘忽,行事诡奇,一向行事,虽嫌过火,但光明磊落,疾恶如仇, 何致甘为赵燕侠等所用?
  只听萧亮道:“你因质禀聪奇,被恩师收录为徒,但你家底丰存,除了 闲懒,就是习武,可以不顾及其他。”
他嘴角下拗,现出了一个微带凄凉的微笑:“而我呢?” 方觉晓悠悠叹道:“我知道师弟家境不好??不过,我当时却连师弟你
也没见过,又如何得知此事?” 萧亮道:“这事与人无尤,师兄不必歉疚。只是我艺成之前,贫无立锥
之地,家慈饥寒,全仗赵公子之父大力接济,才令我母度过饥贫。及至我练
成剑法??” 方觉晓失声道:“是赵一之?”
赵一之就是赵燕决的父亲,以修桥整路,多行善事名扬于世。 萧亮点头。
方觉晓沉吟后毅然道:“我不杀赵燕侠,你不必跟我动手。”
  萧亮摇头。“没有用。赵大善人不要我回报,只要我答应他的孩子,出 手三次。”
他无奈又带讥诮地一笑道:“也许,赵大善人是看出他的儿子多行不
义,将来必有劫难临头,想借我这柄仰仗他的善心才能练我的剑,来替他后 嫡化解这一劫。”
方觉晓道:“所以,化蝶楼上,你替他敌住冷血。” 萧亮道:“那是第一次。” 方觉晓道:“那么跟我这一场,是第二次了?” 萧亮摇摇头,又点了点头:“也是第三次。”
方觉晓微诧道:“怎么说?”
  萧亮目露厉芒,向赵燕侠投去:“我说过的话,决不食言。为他出手三 次,我当履行,不过其中若有朋友兄弟在,则一回出手当二次算计,这一次, 亦即是我最后为他出手的一次。”
  他回头凝视方觉晓:“不管你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你,我自当全力施 为,不过不管死的是你是我,余下一人,都可杀了他替对方报仇!”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听得连赵燕侠都为之一震。 方觉晓唉了一声,道:“萧师弟,大丈大言而有信,言出必行,自当如
此,但这样作法,不是害人误己,徒结怨仇,于己不利么?” 萧亮惨笑道:“我又不能不履行诺言,丈夫在世,理应惜言如金,既已
答允,就算悖犯天条亦在所不惜,练剑的人,本就要摒除佛魔,只要在修剑
道上障碍,不管是天地君亲师,兄弟妻儿友,一概尽除。” 方觉晓只冷冷地待他说完之后才反问一句:“要成剑道,须得六亲不
认,无私无欲也无情,方得成道。问题是:纵能成道,这样的断绝情缘,你 做不做得到?”
萧亮沉声道:“你我师出同门,这一战,便是离经叛道。”
方觉晓道:“若真能以无反顾、无死所、无所畏来修剑道,你又何必重

然诺一至于斯?” 萧亮无言,良久,才目瞳炯炯,向赵燕侠厉视道:“要化解这一场灾劫,
只有在他。”
方觉晓向赵燕侠望去。 赵燕侠悠哉游哉的负手而立,幽然道:“久闻前代大侠‘大梦神剑’顾
夕朝武功出神入化,而今他的两位嫡传徒弟要一决雌雄,这样的对决,纵拼 上一死,也非看不可。”他这样说来,仿佛萧亮与方觉晓之战,与他全然无
关似的,他只是为观战而来一般。
但这一句话,无疑是坚持要萧亮非与方觉晓一战不可。 萧亮长吸了一口气向赵燕侠一字一句地道:“赵燕侠,这一战之后,若
我没死,下一战就是你。” 方觉晓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眯着精光炯炯的小眼睛向赵燕侠道:“若
活下来的是我,我也要杀你。”
  赵燕侠却毫不在意地笑道:“是啊,不过,神剑萧亮和大梦方觉晓,却 难免先要决一生死不可。”
他说完了这句话,场面都静了下来。 场中仿佛只剩下了方觉晓、萧亮两人。



第三章 大梦神剑




一 花静如海,冰轮皎空。
方觉晓与萧亮遥向对应,彼此身上,不带一丝杀气。
萧亮苦笑道:“我不能败。” 方觉晓明白。神剑萧亮的剑,在于决胜负,若不能赢,就只有输,每
胜一次,剑气更炽,剑锋每饮一滴敌人血,剑芒更盛! 但只要败一次,便永无胜机,就像一个永远只有前进而无法后退的战
神,败等于死。
何况萧亮剑是折剑,一柄折剑仍当剑使,是表示了不能再折的决心。 可是方觉晓也不能败。 世事本是一场大梦,成败本不应放在心上,但是方觉晓却知道,他可
以坚持这种不以胜为胜以败为输的态度去对付任何挑战,却不能用这种方法 来应付神剑萧亮。
因为神剑萧亮的剑法是“以威压敌,以势胜之”。 这种方法是取自兵法上:“威,临节不变。”而这又以“不动制敌,谓
之威;既动制敌,谓之势。威以静是千变,势以动应万化”。 最可怕的是萧亮的剑法,在颠微毫未之间,生出电掣星飞的变化,在
静之威中生动之势,而动势递转而为静,凭虚搏敌,无有不应。 方觉晓的“大梦神功”是借对方之法而反挫,但面对萧亮若仍持无可
不可之态度,则不及自静以观变,相机处置萧亮由威势动静中所生之攻击。
除非方觉晓一反常态,先以必胜之心,运“大梦神功”,罩住对方“,

一触即发,先行反扑,才有胜望。 否则必败无疑。 所以方觉晓也微微一叹:“我也不能败。”
  两个只能胜,不能败的同门决战,结果往往是一方胜,一方败,或两 败俱伤。
可惜他们都没有另一条可选之路。 二
方觉晓诛杀“风、雷、雨、电”四大高手,再破“大须弥障”杀十二
人,挫败吴铁翼,他都没有亮出武器。 此刻他终于亮出了兵器。 他的兵器原来是一面镜子。 宽一尺,高三尺,厚约半寸的一面琉璃大镜。
他这项武器,轻若水晶,也不知是什么制的,自怀中取出时只不过一
个方盒大小,打开来却迅即长大,光可鉴人,须眉纤毫,无不毕现。 晶镜在月光下荧荧浮亮。 众人连追命在内,都不知他此刻取出面镜子有何用途,只晓得方觉晓
适在难中,仍不肯用这面镜子,此际方才使用,必是杀手铜。 只见萧亮剑眉一竖,双目焰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吴天镜?!”

  方觉晓微嗤一声,似对自己自嘲:“天镜,师父所传,师父所授,师父 所赠,没想到??”
萧亮又打了一个喷嚏。 他这个喷嚏一打,即时发披于肩,厉瞳若电,威棱四射,缓缓提起了
折剑:“没想到??吴天镜有一天对上了神折剑!” 这是决斗前的最后一句话。
萧亮的心胸被斗志所烧痛,但他尚未出手,发现方觉晓有着同样的杀
气如山涌来。 当两人气势盛极又完全一样时,就像两把剑尖相抵,因而发出的烈的
火花:萧亮发现自己的杀气愈大,对方的杀气也反迫了过来,他只有渺乾坤 看一粟,缩万类看方飓,只酌斟眼前一步,只专注手下一剑。
由于他并不一味猛进,反而定静待机,风拂过,对方人影一闪。
—— 是对方先沉不住气?! 萧亮已无暇多想,光霞做能的剑芒,发出了飚飞电驶的一刺! 他这一剑,果然命中。 只听一声清脆的碎裂之声,晶镜四裂,碎片逆溅,他刺中的是他自己
的影子。 这刹那间,他所有的杀气锐气,全发了出去,刺在虚无的自己之中。 方觉晓已滑到了他的背后。 他虽无法把萧亮一剑反击回去,但已用“吴天镜”行起“大梦神功”,
将萧亮的“神折剑”消饵于无形。 此刻他要做的是先封住萧亮的穴道,然后搏杀吴铁翼,再解萧亮穴道。 他以“吴天镜”及“大梦神功”破萧亮一剑,已十分吃力,却没料在
这电掣星飞的刹那之间,一股巨力,斜里涌至!
这时他的掌已贴到萧亮背心“背心穴”上,他本来只想以潜力暂封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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