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有你了。这一切都是身不由己的,无可逃避的。康伟业想:这也许就是 人们所说的命运那种东西。
夏天过后,林珠来了一趟武汉。是总公司派来监督检查康伟业的工作
进程的。鉴于林珠与这桩生意的密切关系,康伟业亲自驾车去机场接人。这 一天武汉下着滂沱大雨,康伟业怕北京的气候也不好,飞机要晚点,出门之 前,与林珠通了一个电话。林珠的话非常简单,说:“飞机准时起飞,我现 在正在登机。”康伟业赶紧驾车往武昌南湖机场跑。北京到武汉一般只要飞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左右。而从汉口到武昌,如果堵了车或者在武昌被火车拦
阻了,那就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才能到机场。康伟业一身小汗地顺利到达机场, 林珠却没有按时到达。康伟业在机场等了三个多小时不见人影。急得他坐立 不安,到处打电话。机场的广播里和问讯处都只是告诉人们飞机因气候原因 晚点。贺汉儒远在美国。北京总公司只知道林珠小姐已经按时起飞。遇上这
种事情,谁都没有办法,康伟业只好耐心地等待下去。如此一来,他们的这
一次见面就有了一点曲折的情节,有了一些喜剧的色彩,这些曲折的情节与 喜剧的色彩都是为人营造气氛使人释放情怀的,因此康伟业与林珠虽然只见 过一次,话说得也不多,这下子一见面,远远地,两个人都不管身边的人群, 自顾自地就笑起来,林珠情不自禁地扯下黛色的小丝中朝康伟业使劲挥动。
由于林珠在人群中突出的美貌和特别的衣着,康伟业身边有好几个男
人不住地瞟他,康伟业假作浑然不觉的样子,心里却很是受用,这是他作为 一个男人还不曾有过的感受,很新鲜,味道也很好。可是他再一转念,林珠 又不是他的什么人,他轻浮地享受好味道干什么?立刻,那受用的味道就变 质了,酸酸的,不太好用语言表达,于是人就庄重了起来,以公司老总的派
头与林珠握了一个手,说了句套话:“欢迎光临。”林珠连忙回答:“谢谢康
总来接我。”康伟业一看林珠把自己收了起来,拿出公事公办的模样,又觉 得自己做得过了一点,林珠再老到,毕竟资历有限,毕竟只有二十五六岁, 就开玩笑说:“遇上劫机的了?”
林珠果然放松了一些。笑道:“遗憾的是没有。”原来林珠乘坐的是中 国国际航空公司的飞机,国航严格奉行以安全为第一的宗旨在国内外乘客中
一向很有口碑。其实航班是准点的,只是飞机没有降落又飞回北京了,理由 是大雨刚停,跑道打滑,不利于安全着陆。林珠说:“到了北京又不让下飞 机,无法电话通知您,我都急坏了。无奈中只好换一个角度想问题,我想这 是不是预示着我来配合您工作开头会有一点周折,过后就顺利了。或者说不
定航班的周折已经抵消了我工作上的周折呢。康总,您信不信这些?我是有
一点宗教倾向的,像我这样的打工妹,都是奉命行事,只但愿各方面都圆满, 我也好交差一些。所以常常祈求上帝保佑了。”
康伟业听着林珠的话,心里暗暗地惊叹:好厉害的小姑娘!方才真是 小看她了。分明是闲聊航班晚点的事情,却把话题悄然过渡到了工作上;分
明是来做前线督察的,却一口一个配合你工作,先拿软话把人哄着;又想必
我这边会有所抵触,便委婉暗示其中周折她理解并希望不要与她为难,因为 她不过是职责所在。林珠的厉害之处还在于她绝不拖泥带水,到达伊始,开 宗明义,把话核藏在有意无意,有心无心之间,一副举重若轻的大将风度。 康伟业不禁对林珠刮目相看。有了几分佩服几分敬重,多了几分警惕和几分
轻松——与如此冰雪聪明的女子打交道,凡事点到为止就行了。
所以康伟业索性也开门见山了。他说:“林小姐好聪明!我也认为林小
姐工作上的困难已经被旅途的曲折所抵消,到了我这里,再也不会有任何的 不顺利。我保证。”
林珠心领神会地看了康伟业一眼,她那年轻健康饱含活力的笑声小鸟
一样在车里头快乐地飞翔。她说:“康总真好。康总,我饿了。我没有吃飞 机上的饭。能提一个要求吗?”林珠的节奏把握得非常准确。关键的重击敲 在了点子上立刻就收住,接下来的是悠然的熨帖男人心的恰如其分的撒娇。
康伟业心里无法不熨帖,说:“想吃什么只管说就是。” 林珠说:“我想尽快走进随便什么餐馆,只要干净卫生就成;不需要我
换礼服和重新化妆,没有应酬,没有频频举杯敬酒,没有华而不实的大菜, 一道清汤,两个小炒,一点白米饭,一盘水果,康总,今天您就真的是成全 我了。”
康伟业说:“我的几个副经理和部门主任已经在酒店等候着,准备为你 接风洗尘呢。”
林珠沮丧地往椅背一瘫,哀哀他说:“得,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生意场 啊生意场!
谢了康总。” 康伟业一手开车,一手打开了手提电话,告诉他的部下飞机晚点,他
们不用再等林小姐了。打完电话,康伟业就在武昌找了一家酒店,实现了林
珠的愿望。当然,这家酒店远不是林珠说的一般的餐馆,一般的餐馆是没有 果盘的;餐桌上也远不是林珠说的两三样小炒。康伟业包了一个单间,单间 里有音响设备,餐桌上有一次性的桌布。林珠高兴得手舞足蹈,不住气地感 谢上帝和康伟业。临到吃饭的时候她说:“康总,我又改变了主意,我们喝
一点酒好不好?”
康伟业当然说好。康伟业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如何抵挡得了年轻美 貌姑娘的发嗲。
康伟业说洋酒你比我懂,随便你挑。林珠说:“要什么洋酒?康总您以
为我是虚荣讲排场呢?还是做外企白领做成洋奴了?”林珠要了两杯王朝干 红。王朝干红是康伟业最喜欢喝的葡萄酒。他拿不准林珠的此举是巧合还是 事先打探过然后投其所好。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康伟业对林珠又增添了一层 新的好感。他们在轻轻的流行歌曲中当啷碰了杯。
为他们合作的顺利,为他们真正相识的良好开端,为健康,为友谊, 为这个因为飞机晚点而带来的美好夜晚,干杯。
这的确是一个比较美好的夜晚。一切都是康伟业事先未曾料到的,包
括林珠过人的聪慧和她机智谈吐时动人的神采。先前贺汉儒把林珠带来,康 伟业几乎没有与她正式谈过什么。表面对她挺尊重,实际上根本没有把她放 在眼里,只道她是一个花瓶而已。通过这一番交往,康伟业不仅把林珠放在 了眼里,似乎还有一点放在了心里。康伟业不敢往深里想,只是想想这个夜
晚的确很不错,是一段值得他日后回忆的时光。第二天一早,康伟业一到办
公室,就在台历上用红笔绿笔将昨天的日期打了好几个彩色的圈。 林珠在武汉呆了三天。与康伟业紧张地工作了三天。他们果然合作得
相当默契。林珠工作起来就是工作的样子,一丝不苟,毫不含糊,全心投入, 为康伟业提出了不少的建设性意见。林珠是在北京买的往返机票,时间是一
定的;康伟业事先也预定了别的商务活动,无法临时更改,所以康伟业没有
送林珠到机场。康伟业把林珠送到饭店的大厅里,双方说了一些礼节上的客
气话最后握手告别。握手的时候,双方都在掌心用了力,似乎还将握手的一 般时间稍微延长了一些。但是他们的脸上却是什么也没有。
到了晚上,康伟业发现自己还惦记着林珠的旅途是否顺利,犹豫再三,
还是忍不住拨了一个电话。林珠一听是他的声音,惊喜地叫道:“康总!” 康伟业问:“一路顺利吗?”
林珠说:“顺利极了。” 康伟业立刻挂断了电话,康伟业到底还是有点不敢来真的。
9
林珠再一次来到武汉已经是年底。春节就要到了,康伟业准备借中国 人最看重的春节拜年的风俗习惯,重炮轰炸几个关键人物,争取开年之后能 够春风报喜,让他得到梦寐以求的定货单。贺汉儒从美国打来的电话里对康 伟业说:“我让林珠跟你跑一跑。她购物是非常内行的。也许有时候你还需 要她替你参谋参谋,女人是贿赂的天才。”
贺汉儒话说得再好听,林珠依然是来督阵和监视康伟业的。购物或许 需要林珠,送礼则只能是康伟业一个人的事情。这些关键人物一直是康伟业 在单线联系,礼品的交易自然也应该是单线的。康伟业再傻,也不至于傻到 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让别人来插一脚,不管他是谁。林珠不等康伟业开口,自 己主动他说:“康总,我得事先说明一下,我只陪您购物,照顾您的起居, 您外出的时候我就猫在宾馆里看电视。”
康伟业如释重负,说:“很好。”康伟业想:好个精明的女孩子,叫男 人如何不喜欢她?
康伟业毕竟是沧海桑田过来的人了。他完全能够装出没有个人喜好的 样子。林珠这次来,康伟业让公司的一个副经理去机场接的她。康伟业还特
地召开了公司主要负责人的会议,再三告诫他的人对林珠要外松内紧,绝对 不容许与她谈论公司的业务情况,他知道他们谁都不是林珠的对手。这次康 伟业为林珠举办了正规的接风晚宴,在四星级的东方假日饭店。十几个人一 桌,男士人人西装革履,女士一色的裙裾飘飘。林珠一到宾馆就钻进房间忙
乎了一个多小时。穿一件橘红的羊绒大衣出来,到了宴会厅,脱掉大衣,里
头是黑色的无带的晚礼裙,配戴着一套钻石项链和耳环,眼窝深黑如潭,潭 里落进了晶亮的星星,一闪又一闪,与玫瑰色嘴唇遥相呼应,表达着无限的 诱惑与妖艳。在坐的有几个人见过一身名牌洋货包装出来的漂亮小姐呢?中 国女人又有几个讲究什么晚宴不晚宴,礼服不礼服呢?出场面最多是穿一件
时髦的新衣服新裙子罢了。林珠的模样与派头只是大家在美国好莱坞电影里
见过的,如今现实生活中一见,众人眼睛都直了,哗哗鼓掌叫好,大呼小叫 地要与林珠敬酒干杯,别的女士的脸色立刻就黯淡了下来,像电压不足的灯 泡,黄黄的无精打采;转而就是一副干脆放弃了自己的样子,也大呼小叫地 要求林珠给我们这些“乡巴佬女人”一点面子,干杯喝酒。康伟业静静地坐
在买单的席位上,微笑地看着这个场面,躲在众人的热闹后面欣赏林珠惊心
动魄的美艳。他想:我操!
现在的姑娘真他妈的漂亮啊!康伟业是酒筵上唯一穿便装的人。连他 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他要临时换上一件夹克。他是公司老总,他当然可以让 别人穿西服而他随便穿什么。
然而如果林珠是盛装,他就得为自己的夹克道歉。果然,后来康伟业 就不得不给林珠道歉:“抱歉林小姐,我太失礼了。”
林珠没有放过康伟业,她端着酒杯,仰望着康伟业,从容不迫他说:“康 总无须道歉。我们中国人不兴这些迂腐礼节,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就行了。再
说呢,在我们中国,皇帝是至高无上的,康总好比是我们的皇帝,您想穿什
么就穿什么,穿什么都是抬举我们,哪怕什么都没有穿呢,我们还是会说: 瞧,皇帝穿着一件新衣。”
林珠损完康伟业脸上还带着恭敬的表情。康伟业依然微微一笑,很憨 厚很大度的样子。他们二人终于还是接通了目光。目光一通感觉就通了,忽
然觉察到他们自己不由自主地在做游戏:一个故意讨打,一个挥舞小拳头。
其实也就是在调情了。一旦有所觉察,康伟业慌忙撤退,赶紧汇合到大众的 喧闹中来。众人虽然知道“皇帝的新衣”这个典故,但好像也不是都听懂了 林珠的话。只是觉得只有北京来的小姐敢顶康总,有趣,好玩,给酒筵增添 了热闹。大家乘机起哄,让林珠罚康总的酒。林珠罚了,康伟业也喝了,康
伟业一待重一客气,林珠也就没有进一步起劲。宾主礼是礼,节是节,真个
相敬如宾。 从旁帮衬的人一看情景也就明白宾主的关系没有好到某一分上,或者
说好不到某一分上,席间的热闹就渐渐淡了下来。再说林珠的穿着打扮和做
派终究与众人天上地下,不在一个层面上。头几杯酒过后,林珠被晾在一边, 大家互相之间吃喝起来。加上餐厅小姐三三两两地无故地溜进他们的包间, 站在墙角参观林珠,结果弄得林珠极不自在,好像她进错了房间一样。关键 时刻,康伟业给了林珠一个台阶,说她脸色疲倦,请她务必不要客气先自回
房间休息。林珠也就顺水推舟,扶着额角,对众人道了谢意与歉意,赶紧去 了自己的房间。康伟业留下来与他的部下一同吃完酒筵,让司机送自己回家。 并没有上楼看望林珠。这一道波峰又平缓了下去。
林珠在康伟业的世界里升起得并不直接,天边总有流云和雾霭,不时 地将她遮遮掩掩,阻阻隔隔。康伟业有太多的原因和太多的理由推开她,可 是又有不少的原因和不少的理由使他们相见。康伟业的推开是自觉的,接近 却是无形的;无形地靠拢,警觉地用力地怀着遗憾地推开。像康伟业这个年 龄的人,世事经历得不少,爱情经历得并不多。
所以康伟业不知道男女私情是千万揉搓不得的。林珠这种现代女孩子, 男朋友换得自己都数不清,对感情的处理办法简单明了:和则聚,不和则散。 与她相处原来不难,只要对她说:我爱你,或者我不爱你了,就成。康伟业 在这里一揉搓,反而激起了林珠的千般新鲜万般悬念,千般猜测万般想象。 在林珠眼里,康伟业显得是那么地与众不同,那么地深沉,稳健,那么地善 于克制自己的感情。这种款型的男人在世界上最罕见了,一般他们不会轻易 爱人,一旦爱了则雷霆万钧,生死相许。他们是最原始的亚当,一直寻找着 他们自己的夏娃;上帝从他们身上只取了一根肋骨,所以他们只有自己的一 个夏娃;一旦寻找到了,夏娃就是他们身上的肉,肉中的骨,将永远被他们 拥抱在怀中。康伟业的揉搓激活了一个现代女孩子在远古沉睡的梦幻。
康伟业自己也被自己揉搓得像一团面,越揉搓还越上劲了。这也是他
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康伟业经商这几年,天南海北地跑过,各种夜总会 娱乐城酒已也泡过,投怀送抱的漂亮女孩子也不止遇到过一次两次,他都抵 抗得住,坚守得住,漂亮是漂亮,可她们分明是肮脏的。他一直为自己能够 坚守清洁感到自豪。林珠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就放不下她?康伟业想:难道 是爱情不成?
就算是爱情也得回避,康伟业决定。情况太复杂了,一边自己有老婆, 又是四十出头的人了,一边是刚刚开放的花朵,新派又时髦,会有什么好结 果呢?拉倒吧!
为了支持自己的决心,康伟业忍痛改变了单独带林珠出差的计划,而 是冒着走漏风声的危险又带了自己公司的一个女职员老梅。在出发的前一 刻,林珠才发现戴了满脖子大花纱巾,涂了重重劣质化妆品的老梅,她差一 点就气晕了过去。林珠把跨进小车的腿收了回去,当场就要找康伟业单独谈 谈。康伟业的秘书挡驾说:“林小姐,要赶火车呢。
上了火车你可以随时找康总,我们包了一个软卧房间。” 林珠根本看都不看秘书一眼,说:“误了这趟车还有下一趟!不是我要
找康总,是美国总公司。” 林珠硬是用电话把在美国的深夜里沉睡的贺汉儒叫醒了,让他与康伟
业通话。贺汉儒恼火他说:“伟业!我们的这笔生意在中国就只有林珠知道,
谁都会嫉妒你一口气赚十万美金的!”康伟业说:“我知道。我会精心安排一 切的。但是我从来不单独与一个女人出差。”
贺汉儒在美国哈哈大笑,开了康伟业一句玩笑:“你单独与一个女人睡
觉吗?” 林珠绷着脸上了火车,与老梅倒客客气气他说话,基本不理睬康伟业。
康伟业一点不在乎。端了老梅替他泡的一杯茶,坐在走廊里,望着窗外的风 景,再一次地构思送礼的每一个细节。林珠往卧铺上一躺,拿出杂志来看, 眼睛盯着书,好半天不翻一页。老梅以为自己成了最有用处的人,热情高涨, 咋咋唬唬,一会儿去给康伟业说:“康总啊,给个笑脸林小姐,让她下个台
阶,我们没有必要得罪总公司的红人哪。”一会儿又去劝林珠,从她的漂亮
夸起,说到康伟业的为人是如何如何的正派,性格是如何如何地耿直,心地 又是如何如何地宽厚与善良。林珠何等聪明,听着听着就转过了身,把脸对 着老梅,亲切地称呼她梅大姐,说她的情绪与康总没有关系,不过是受了一 点总公司的批评而已,待一会儿主动叫一声康总便是。老梅见自己的工作卓
有成效,心花怒放,经林珠轻轻一挑话题,便把自己所知道的康伟业的故事
讲了出来。说康伟业如何地少年得志,深受水利部部长的赞赏;后来又如何 地出类拔萃,被市委领导看重,入党升官,很年轻就提了科长;后来又如何 地有气魄有思想有勇气,辞官下海;在家庭生活方面,康伟业又是如何地体 贴老婆孩子,如何地洁身自好,他的老婆有如何的出身背景,人是如何地精
明厉害,等等。老梅一边说,林珠一边点头,悄声惊叫,掩唇叹奇,引诱得
老梅眉飞色舞,喋喋不休。 康伟业出现在门口,说:“老梅,你去餐车看看,预定一个餐桌。再给
林小姐和你买一些零食小吃回来。”支走了老梅,康伟业正色对林珠说:“打 听别人的私事,这就不是一个聪明人做的事情了。”
林珠说:“你那个老梅,还用我打听?是你特意带她来的嘛,这才不是
一个聪明人做的事情,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珠顽皮地没有使用“您”而是说“你”了,说着还得意地在卧铺上 乱蹬她的脚。
她的脚秀气玲珑,透明的丝袜里寇丹浓艳,踝骨那儿晃荡着精致的脚
链。
康伟业看了林珠的脚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说:“你这个鬼丫头, 看我不把你赶下车去!”
林珠说:“你赶吧。你来赶呀。”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心有灵犀地错不开眼神了。林珠跳了起来,飞
快地在康伟业脸上亲了一下,又飞快地躺倒在床上,把手伸给康伟业,康伟 业接过了林珠的手按到了自己的嘴唇上。然后康伟业回到走廊,刚坐下,看 见老梅摇摇晃晃地进了他们这节车厢。
在不经意的顷刻间,小小的赌气四两拨千斤,太阳出来了。一切的一 切都土崩瓦解。
几个月的推挡、揉搓变成了发酵和酿制的过程,使情感之酒格外地浓 烈和醇厚,老梅的存在又使他们不可能去大口大口地痛饮,他们只能在有的 时候偷偷地悄悄地啜上一小口,有的时候只能闻闻,然后有长久的时间去品 味。这种没有危险只是把关系变得更复杂的情形是最好的爱情佐料,好比小
径的曲折,湖上的回廊,它们使爱情若隐若现,若神若仙,诗情画意,韵味
悠远,它们还使双方肌肤的饥渴一再地加深,一再地强烈,这便预示着将来 某一刻等待他们的是纵情的极致的欢娱。
康伟业林珠都是经历过了男欢女爱的人,懂得适当忍耐的美妙所在。
他们没有中途打发者梅回武汉,而是三个人共同出完了宜昌、重庆、上海、 北京的差。一路上,林珠放开手腕笼络老梅,使老梅觉得林珠这年轻姑娘真 是干好万好,便心甘情愿地巴结服侍她。林珠因祸得福,暗结佳缘,越发神 清气爽,妙眸生辉,娇艳无比,一路夺尽了世人的目光。康伟业有红袖添香,
佳人辅佐,临场竞技状态特别地好,送礼的效果远远地超过了预先的设想。
10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在一个美好的春天里,康伟业飞到了北京,赴他 千里之外的幽会,他生平第一次令他神往,令他激动,令他产生甜蜜慌乱的 幽会。四十出头的人竟然像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十八少年,毛头毛脑,老是 发笑。康伟业酸楚地告诉自己:这就对了。他从前错过与失去的东西到底还 是被他找回来了。
自登上飞机舷梯的那一刻起,康伟业把世俗的一切都留在了地面:他
的存款,公司,生意,家庭,亲人,电传,电话,约见,商谈,机遇,以及 贺汉儒随时都可能告知的喜讯:他的十万美金已经进入他在香港的帐号。这 笔生意做成了!不久前,消息传来,他还是那么地欣喜若狂,不需要本钱的 生意,一笔就赚了一百万,这当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是现在,康伟业已
经把所有这一切,构成他身家性命的一切完全地卸下了。就他妈的卸下一次
又如何?地球不照样转动吗?他不再是老总,不再是儿子,不再是丈夫和父
亲。他只是一个大情人。康伟业以大情人的轻松姿态猫头进入机舱的时候, 他觉得他进入了一个时间通道,他将在一个叫做一个小时五十分钟的时间隧 道里穿过,到达那端的地名人们叫它北京,而对于他,这地名叫做伊甸园。 这是康伟业此生此世永远不会忘怀的一段时间。他没有了一丝一毫的 人世间的烦恼,整个人完全沉浸在美好的希望与憧憬之中。他脚底下的云是 那么洁白,云层上的天空是那么湛蓝,飞机平稳地飞翔在他只有希望与憧憬 而没有别的杂物的精神世界里。空姐贤惠的笑脸和蓝色条纹衬衣还有白围裙 的绣花荷叶边,是这个精神世界存在的证明;还有他面前小桌板上的一杯热 咖啡,将永不消失地在他的记忆中升起袅袅轻雾,滚滚红尘,悲惨世界,幸
福还是有的。 林珠在机场的出口处等着康伟业。康伟业坠人情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
林珠的服饰,只看见她像一粒金子在黄沙中闪闪发光。林珠把她的食指在唇 边按了一下轻轻地吹向康伟业。康伟业觉得他真的是直接步入了伊甸园。
长城饭店顶楼的一个带套间的标准客房等待着他们。房间是康伟业通 过国际旅行社订房网络预定的。这家旅行社代办他们美国公司在全球的旅行 业务,不仅可以事先预订好所要的房间而且饭店还会给予至少九折的优惠房 价。康伟业只需到总服务台办理一下简单的手续,房间就是他的了。方便到
林珠在总台的免费糖果盘里拿起一颗水果糖,刚刚剥下糖纸,把糖果放进嘴
里,没有人注意他们。没有人怀疑他们。没有任何细微的风吹草动破坏他们 的感觉和心情。在融入了国际服务系统的涉外五星级饭店里,客人比上帝重 要得多,因为上帝口袋里没有钱。
铺着厚厚地毯的长长的走廊里阒无一人,今天这个世界都在围绕着康 伟业转动。房门打开了,房门又关上了。开关之间,林珠把“请勿打搅”的
牌子挂在了门外的把手上。 房门轻轻地一碰,林珠的手包和她的皮鞋都迫不及待飞了起来,她光
着脚,张开双臂扑进康伟业的怀抱。当林珠能够说话了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林珠颜面潮红,眼睛湿漉漉的,她疯狂了,她 的嘴就是她的心,她把“我爱你”呼得要死要活,一声声穿透几十年厚厚的 时间积垢,滚烫地抚摸着康伟业血肉里的骨子里的隐痛和遗憾。这一刻,康 伟业对林珠的感激之情简直天高地厚,他把他怀中她娇小的身体不知道怎么
搂怎么抱怎么揉怎么亲才是个了得。他没有了语言。后来突然有一句活从他 心底里冲口而出:“我想死你了!”
康伟业十几年的压抑决堤而出,如滔滔洪水席卷了林珠。林珠却也如
戏水之鱼,与康伟业唱和风浪,相得益彰。日升日落,月明月暗,康伟业竟 毫无知觉,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管后浪推前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 个勇猛的男人就是他自己。最后林珠躲在卫生间不肯出来了,嘲笑他说:“我 只知道我们公司有一个著名的企业家,现在才知道他还是一个著名的蛮干
家。”
康伟业不好意思他说:“好了。我接受批评。你出来吧。” 林珠出来,双手搭在康伟业的肩上,意味深长地对康伟业说:“现在该
我来表现一下了。”林珠携起康伟业的手,把他带进一种崭新的男女关系之 中。
他们穿戴得整整齐齐去饭店的小餐厅用餐,这种餐厅因昂贵的服务费
和平庸的口味使一般住店客人望而却步,但是任何事物都不是绝对的,对于
康伟业林珠来说,它是最合适的了。他们既无须走出饭店又换了一个环境并 且不会出现数钞票付款的不雅举止,这里是签单的。签单与爱情最匹配。林 珠选了一张靠近落地玻璃窗的小餐桌。窗边有一株高大的巴西木,低回的音 乐仿佛是由巴西木翠绿的叶尖袅袅升起,到蜡烛的火苗上的。
康伟业林珠二人便在这有声有色的火苗两边对坐,几道模样考究的雕 了花拿生菜镶了边的菜肴,两只晶亮的高脚玻璃杯里头盛了小半杯醉枣颜色 的葡萄酒。饭菜吃得差不多了,林珠把指尖微微地朝远处一挑,立刻上来服 务小姐,将没有了看相的盘子撤了下去。再上来的是果盘。暗花剔透的水晶 果盘,里面装满了切好的四季鲜果,红的是草毒和西瓜,紫的是葡萄,黄的 是哈密瓜,绿的是猕猴桃,在五星级饭店里是无须为季节操心的。用银质的 果叉吃着水果,不时地碰一碰杯,呷一两口葡萄酒,这时候就不免想要伸手 拨一拨窗帘,一拨窗帘,大街的景致便破窗而入:有大马路,有马路边的树, 树上偶尔有小鸟;有车水马龙,有流水一般的自行车和流水一般的行色匆匆 的行人;远处有卖报的小摊,近处走过三三两两的外国人,他们起劲地谈着 话,嘴唇上下翻动,一点没有觉察出自己是别人的风景。这些景致是没有声 音的,打着哑语,人生的挣扎与奔波都是别人,一丝风也吹不到康伟业林珠 的身上。这样隔着玻璃看世界,玻璃内的人最容易生发出无限的感想,幸运 和幸福似乎用手摸得着。
康伟业说:“林珠,你知道我是多么多么珍惜和疼爱我们现在的这一切 吗?这一切有多好!”
林珠说:“YES。”她的嗓音与平日工作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是与音乐
美酒绿叶烛光四季鲜果十分相谐的嗓音,是从柔弱润滑的粘膜里头直接发出 的声音,是性感的声音。
康伟业一听就心跳。康伟业说:“再说一遍。” 林珠说:“YES。” 康伟业说:“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会有另一种嗓音。” 林珠说:“只要她真的有爱。”
康伟业说:“走!回房间去。”
回到房间,饭店已经开过夜床了。雪白的被子掀起了一角,枕边放着 一只馨香的红玫瑰。林珠说要与康伟业做一个游戏。她蒙住康伟业的眼睛, 把他牵到卫生间。房间的音乐响了,是萨克斯独奏,声音并不十分地低,却 是十分地遥远,干转百回,百回千转地从天边委婉而来。一下子充满了康伟
业的整个空间,不由康伟业不感动,他说:“真好!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林珠说:“这支曲子叫做《为你等待》,我想下一支大概是《快乐的生 活》,再往下不是《婚礼曲》就是《艾尔叔叔》,这是凯丽·金的一组抒情的 浪漫萨克斯,非常好。
你喜欢萨克斯吗?” 康伟业说:“喜欢,”康伟业不敢多说这个后题。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
到什么萨克斯不萨克斯,他没有听说过林珠熟悉得像亲戚一样的凯丽·金, 他想此人一定是一个著名的萨克斯演奏家。幸亏康伟业被蒙住了眼睛,不然 他的眼睛就会没有地方躲藏,他在林珠面前感到了一些羞惭,从小餐厅的用 餐到萨克斯独奏,他觉得自己有点像一个乡巴佬。林珠好像与他感应相通,
她体贴他说:“你不要害羞,要放松,放松,我爱你,喜欢你的一切一切,
你要丢开所有的束缚和杂念,与我在一起。”林珠说着开始脱康伟业的衣服,
康伟业下意识地挡住林珠的手接着又放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林珠说: “你怎么又腼腆得像一个童男子了?”
康伟业的眼睛露出来了,映入他眼帘的是这样的一副画面:浴池里是
一池温暖的清波,水面上飘着玫瑰花的花瓣,裸体的林珠仰卧在浴池里,她 涂着大红指甲油的手指和脚趾用花瓣戏弄着自己的身体,妖冶得惊心动魄。 康伟业结过婚又有什么用处?不说没有见过这般阵势,就连想也不敢去想。 他的老婆段莉娜年轻的时候你要让她这么着,她不早把你流氓长流氓短地骂
得狗血喷头了。或者哭肿着眼睛偷偷去找你的领导谈话了。
中国的改革开放真是好,把人的思想解放到这一步了。康伟业心里头 百感交集,感慨万千,他的腿终于跨进了浴池。
康伟业不再一味蛮干了。他们嬉戏浴池,相互体贴。他们文雅地而又 细致地用餐。
他们在深夜去大街上散步,肩贴着肩,无声地往前走。他们在房间只
穿一件衬衣,光着脚,听音乐,喝洋酒,林珠时而把头发高高地束起来,时 而披散着,变化多端,引人入胜。当午后透明的阳光斜照窗纱的时候,康伟 业让林珠的裸体在逆光和侧光中缓缓转动,林珠匀称的小巧的身体美丽得无 以复加。康伟业想起了他十五岁的忧伤,想起了戴晓蕾,想起了戴晓蕾优美
的身体曲线的在他灵魂里的烙印。他不由自主地给林珠讲起了他与戴晓蕾的
故事。这是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的隐私。他把结在心里的疮疤向林珠敞 开,林珠用她的身体语言抚平了他的创伤。康伟业再一次辛酸而又高兴地想: 这就对了。他终于把错过与失去的东西找回来了。
正当康伟业林珠情浓似火的时候,时间到了,一个星期已经过去了。 他们活活地是生离死别一般。林珠哭了,康伟业也流泪了。他们紧紧地拥在
一起,涕泪交流。林珠早就为康伟业准备了一件礼物,是一根紫红丝线的项 链,前面有一枚鸡心型的玉坠子。她把它套在康伟业的脖子上然后系上了他 的衬衣领子,她说:“没有别的意思,图个吉祥而已,愿你逢凶化吉,玉碎 瓦全。”林珠的言外之意自然是咱们不谈婚嫁,不谈责任,不谈承诺,只是
珍惜这一番恩爱就是了。林珠越是这么善解人意,康伟业越是难过。加上他
至少还懂得按道理应该是男人送女人礼物的,可他竟然忘记了这一茬。现在 受了女人的礼物,他再临时去买礼物回送,显然就不合适了。康伟业觉得自 己欠林珠大多大多人情了。他只会一再他说:“林珠,我对不起你。林珠, 我真的是太对不起你了。”
林珠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只是拿手捂康伟业的嘴。最后林珠伤心
得无法送康伟业去机场。她吃了几片安定,康伟业坐在床边抚摸着她的胳膊, 额头和脸蛋,让她进入睡眠。林珠睡熟之后,康伟业凝视了她一刻,然后写 了一张纸条放在她的枕边。康伟业写道:宝贝,我会永远爱你。
11
回到武汉,康伟业首先去了公司。待他将积累了一周的急件处理完毕,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下班的时候,段莉娜来了。康伟业说:“我
正要回家。” 段莉娜说:“我要和你谈一点事情。” 康伟业说:“回家谈吧。”
段莉娜看着别处说:“我认为就在这里谈比较好。” 康伟业感到下班的公司职员都在注意他们,便尽量和颜悦色他说:“好
吧。”康伟业把段莉娜带到他自己的总经理办公室,吩咐秘书守好门不要让 任何人进来。他打开冰箱,问段莉娜想喝什么?段莉娜仍然看着别处说什么
也不喝。康伟业刚从北京寻爱回来,到底有些心虚。他给自己打开一瓶矿泉
水,咕咕地猛喝一气,利用喝水的时间观察段莉娜。自他们大吵之后,只要 他们单独相处,段莉娜的脸上只有无辜受害者的悲凉和仇恨。
现在也是。 康伟业说:“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在家里谈?”
段莉娜说:“的妮马上就要放学了,她回家要集中精力做作业。我们不
应该打扰她。 你这里就这么不方便?”
康伟业说:“倒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的妮怎么样?” 段莉娜自豪他说:“非常好。成绩是他们班上的前三名,年级的前五名。
上个星期四他们学校又贴出了大红喜报,的妮在全市的作文竞赛中夺得了第
一名。”
“好!”康伟业说,“她身体怎么样?吃饭好不好?” 段莉娜说:“谢谢!谢谢你还惦记着孩子。她身体不错,正在疯长,非
常需要营养。” 康伟业说:“现在我太忙,对的妮照顾得不够,让你受了累,我很抱歉
和内疚。但是我会尽力而为的。” 段莉娜说:“很好。你终于良心发现了,竟然知道现在照顾一个读书的
孩子很累。”
康伟业说:“我说了我很抱歉你还要怎么着?” 段莉娜说:“请小声一点儿,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怕你。我知道你
很忙。全家都是你在养着,我不敢打搅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女儿长大 了,身体发育很快,学习任务很重,她非常需要增加营养,这是一;其二: 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已经懂得爱美。她在他们班级属于穿着最差最落后的 女生,这不免有伤她的自尊心。我们家的孩子是不会忘记艰苦朴素的光荣传
统的,但是时代不同,她也应该穿得比较像样子一些。现在的服装和鞋子比
较像样的都很贵。其三:的妮下学期就要升初中了。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升 初中不叫升,叫考。如果考上市里的重点中学,将来考大学就不成问题。的 妮当然有决心参加考试,但是假如临场发挥不太好,差一点分数,就得交钱。 钱的数额都是上万的。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康伟业明白了。段莉娜积蓄了精力,再次出击了。曾几何时,这个毛
泽东时代的好青年一直视金钱如粪土,现在,表面上也还是嫉恶如仇的样子, 就是不再粪土金钱了。
段莉娜的确不再粪土金钱。现在的社会形势她逐渐逐渐看清楚了:发 展是硬道理,经济实力是硬道理,落后就要挨打。康伟业之所以胆敢与她抗
衡,归根结底就是他拥有了强大的经济实力。段莉娜再也找不到能够制约康
伟业的组织系统和领导系统了。康伟业就是他自己的组织和领导,他的上级
领导是贺汉儒和一帮美国佬,不仅远在北京而且完全与他穿一条裤子,找他 们只会自讨羞辱。时代就是不一样了。通过康伟业向段莉娜发起的激烈讨伐, 段莉娜痛苦地认识到现在这个时代不再是她的,不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政 工干部的,而是康伟业的了。这种醒悟很残酷。一旦醒悟,段莉娜对好吃的 东西,对好看的衣服,对装修过的新家都失去了兴趣。现在他们家灰尘堆得 老厚,卫生间臭气熏天,彩灯坏了许多也没有谁去换灯泡。单位的同事再聊 起羡慕她的话题,段莉娜便不住气地发出一种尖酸的古怪的笑,怨气冲天他 说:“你们哪里知道有钱的坏处呢?我倒是宁愿过从前的穷日子,从前我们 是多么朴素和单纯,多么有理想有精神。现在你们看看,到处是腐败贪污贿 赂,到处在吃喝嫖赌,社会风气简直是一塌糊涂。这样有什么好的?真的, 你们别以为我是在说便宜话,我宁愿过从前的穷日子。人穷志不穷啊!”
可是段莉娜的同事们没有过有钱的生活,没有到达过段莉娜的这一步, 他们没有段莉娜的体会,以为段莉娜就是在说便宜话。最初他们还与段莉娜 争论,说:“钱有什么不好?现在谁都知道虽然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 是万万不能的。贫贱贫贱,一个人只要穷必然就贱了。其实老话就说过;人 穷志短,马瘦毛长。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
岂知段莉娜被同事的一句“饱暖思淫欲”点中了心窝子。在她看来, 康伟业的根子就是在于饱暖思淫欲。只是她太要面子,不愿意与他公开决裂 罢了。由于被人说到了隐秘的痛处,段莉娜不觉有一点兔急咬人了,她把脸 子一变,顿时就挂了一脸的寒霜,说:“谁饱暖思淫欲?当着我的面说这种 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太欺负人了一点?”
同事们立刻就都讪讪地无法言语。后来大家也就不与段莉娜说什么了。 段莉娜倒是感觉不出什么,有时候自己又挑起话头来说三道四的,但是同事 们不再有热情,对她敬而远之。待到段莉娜觉察出来,却又怎么也找不出同 事对她冷淡的理由和根源。最后她想大约还是因为她比大家富有的原因吧。 穷人对于富人总归是有深深的嫉妒和仇恨的,就跟过去普通人的子弟对干部 子弟的嫉妒和仇恨一样。段莉娜一向是一个高傲的人,尽管把群众关系弄成 这样她心里非常难受,但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向别人低头。她悲凉地想:冷 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一切都任它去吧。
段莉娜的好日子真的是结束了。她躲在家里,化上浓妆,穿各种时装 仔仔细细地照过了镜子。镜子里就是女疯子一个。她怎么打扮都不是那么回 事。有钱买时装管什么用?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的举止她的眼神都不是今天 的。她过时了。段莉娜洗干净了脸,把所有的化妆品统统扔进了垃圾桶。她 索性放弃了对时尚的追逐,她决心把她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女儿和丈夫身 上。段莉娜这辈子算是与康伟业耗上了。除了康伟业,她还有谁呢?从心底 里来说,段莉娜自认为她还是了解康伟业也能够驾驭得了康伟业的。康伟业 这个人的本质还是好的,对她也还是有感情的。因为从根本上来说,康伟业 这个人并不十分地贪好女色。他从前那么英俊一个小伙子,从来也没有犯过 生活作风错误,从来也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过分的性欲。所以段莉娜认为不 好女色的男人总归是要回家的。康伟业现在不过是春风得意而得意忘形了。 当他没有了钱,他就会恢复本来的样子。或者说,当他感觉到了失去钱的痛 苦,他就会重新认识到段莉娜这个人的厉害。到时候,段莉娜也会放出手腕 与他妥协,这样,夫妻俩才会回到从前的好时光。现在段莉娜找到的最新式 的武器就是:拼命榨干康伟业的钱。
听着段莉娜口口声声要钱,康伟业心里的那么一点虚怯那么一点内疚 就渐渐消失了。
他用铅笔一下一下敲着大班桌的桌面,含着凛冽的讥笑说:“我明白
了,你要钱。我希望你能够尽量坦率地告诉我,你要多少钱?” 段莉娜毫不怯弱他说:“每月只给八千算了。” 八千还叫做“只给”和“算了”,段莉娜够黑够狠的了。康伟业一时不
知道怎么回答段莉娜,更不想看她。康伟业闭上了眼睛,揉着眉骨。不由分 说地眼前就出现了林珠暖如春风的模样,他胸前的那块玉坠子也好像突突突
地跳动起来。这块玉坠价值万元左右,这是康伟业根本没有料到的。他公司 所在的商住楼一至五楼是一个大型百货商厦,里头有一个首饰专柜。昨天他 送一个客户到楼下顺便去买一点小东西。首饰柜的香港老板看见了他,与他 套近乎,一定要他去看看香港刚刚到的新货品。正好康伟业也有心想给林珠
买一点礼物。他们看着聊着,康伟业忽然很想让他们给鉴定一下林珠送给他
的链坠的价值。从道理上说,康伟业知道自己这么做有点无耻,定情物是鸿 毛泰山,无法用市场价格来衡量的。并且人家女孩子也没有一点点夸耀它价 值的意思,只说是一个吉祥物。可是人有时候就是无可救药,道理是懂的, 无耻的事情也还是忍不住要做的。康伟业还是将玉坠取下来让行家看了看,
没有想到行家一看大为赞赏,说这可能是一块老坑玻璃绿啊!康伟业对珠宝
首饰几乎一无所知,一问才知道老坑玻璃绿是宝石专业的行话,指的是一种 上等的翡翠。香港老板一听是老坑玻璃绿,硬是拉上康伟业与他们一道乘电 梯上了顶楼阳台,到阳光下仔细地鉴赏这枚链坠。所谓夜不看绿,在房间的 电灯底下看翡翠是不行的。链坠一旦呈现在阳光下,油绿而透明,几个人都
啧啧连声,说有冰力有冰力!颜色俏哇!尽管康伟业听不懂他们的话,热血
还是沸腾了起来。他是那么意外那么自豪。他一定要人给他估算一个市场价 格,仿佛只有通过金钱的数量,康伟业才能够准确掂量出林珠对他感情的分 量。人就是这样,常常会在无耻的路上一径地滑下去。结果,人家告诉他, 说似一般腰圆型戒面大小的上等翡翠,国际通行的平均批发价是每枚一千到
一万美元,加工制作后的市场价格差别极大,但也是只高不低的。康伟业这
枚链坠,唯一的遗憾是有两道若隐若现的条纹,即便是这样,至少也值人民 币万元以上。知道了这枚玉坠的价格,康伟业感动得一塌糊涂。他以为小小 一枚玉坠子,女孩子们喜欢的时髦装饰品,最贵最贵的也不过几百上千块钱 而已。其实哪怕只值几块钱,康伟业也不会轻看了林珠的这份情意。但是他
万万没有想到林珠待他是如此情深义重。情意的深浅不在乎钱多钱少,可钱
的多少却可以衡量情意的深浅。金钱是很俗气,但是它终归是这个世界上唯 一比较科学的价值标准。现在一般人都以为年轻漂亮的姑娘与做生意的老板 相好是傍大款。如果他和林珠的关系暴露了,别人大概也会这么看,但是人 们错了。
林珠是真心地爱他。哪有傍大款的姑娘会悄没声息地把价值万元的礼
物送给对方?纵然是十几年的夫妻又如何?段莉娜现在找他要的唯一的东西 就是钱。段莉娜的做法与现在那些年轻姑娘的做法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年轻 姑娘们至少还奉献了自己的青春,段莉娜奉献了什么?
康伟业把手从眉头上松下来,对段莉娜说:“这样吧,我给你每月三千。 的妮中考的事情到时候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段莉娜说:“你可能做生意做出职业病了,对家里也讨价还价,不觉得
过分了一点吗?” 康伟业说:“不要就算了。”康伟业起身要走,段莉娜在他身后喝道:“站
住!”段莉娜说:“你这次是出差北京吗?”
康伟业没有转身。他说:“你不要管我生意上的事情。” 段莉娜说:“的妮获了大奖,想给她父亲打个电话都不行吗?你把手机
一直关着,公司所有人都不知道你住在北京的哪一家饭店。这正常吗?这一 个星期你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干什么?”
康伟业说:“你要钱,我给了你。你不要管我的事情,那都与你无关!
与你无关明白吗?” 段莉娜挥手横扫了茶几,茶几上的一套水杯、花瓶和花瓶里插的几支
康乃馨嚯啷啷滚了一地。康伟业霍地转身,指着段莉娜,厉声说:“下不为 例!今后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只要你当着我面撒泼,我就扣掉你一年
的三万六千块钱,只要再让我在公司看见了你,你当月的三千块钱就没有
了!”
段莉娜说:“你敢!康伟业,我警告你,如果你背着我在外面搞什么名 堂,我一定要让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康伟业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 康伟业回到家里,他的女儿康的妮伏在一大堆书本里写作业。康伟业
在女儿身边坐了一下,问了一些情况,祝贺了她在作文竞赛中获得大奖,许 诺将奖励她一部随身听。
康的妮高兴地抱着康伟业亲了几口。突然发现她母亲没有与父亲一块
儿回来,这马上就成了最重要的问题,“妈妈呢?她给我留条说去你公司 了。”康的妮说。
发现女儿是这样地离不开母亲,康伟业不觉黯然神伤,就沮丧他说:“她 随后就回家。”
康的妮说:“爸爸,我之所以能够获奖,与妈妈的辅导是分不开的,她
居然猜对了作文的题目,我事先已经精心地写过一遍了,能不获奖?今天你 替我请妈妈出去吃一顿饭吧。犒劳犒劳她,好不好?”
康伟业无法说不。 说话间,段莉娜已经回家,她来到了父女俩的面前,和颜悦色,方才
的凶暴一点迹象都不流露,很是贤妻良母。康伟业自然也不能够流露出什么。
在女儿面前,他们在暗暗较量,谁都不愿意把女儿输给对方。康的妮高兴地 告诉段莉娜,说爸爸要请我们去餐馆吃饭。段莉娜故作惊喜地问康伟业:“是 真的吗?”
康伟业输了。他只好很老实地回答说:“是的。我听的妮的。” 在母女俩的一阵欢呼雀跃中,康伟业开车,把老婆孩子带到了一家餐
馆。餐馆是段莉娜选的,说是一家既有档次味道又好的餐馆。餐馆里头人声 涌动,嘈杂喧闹,烟味酒气直冲肺腑。康伟业已经开始讨厌这种吃饭环境了,
他已经认识到吃饭的环境就是吃本身,就是一道最重要的菜,一个人胃口都 只有那么大,能够吃多少食物呢?关键在于享受。康伟业刚刚表示不太情愿 的态度,就受到了段莉娜的迎头痛击。段莉娜说:“有钱烧得慌!这一家的 价格非常便宜。咱们为什么不在这里吃?的妮,你说呢?”
康的妮还是一个孩子,对吃的讲究浑然不觉,一副兴兴头头的样子迎
合母亲说:“是的是的。”
康伟业只好迁就。段莉娜率女儿很热闹地点了一大桌的菜,几乎全是 价格偏低体积偏大的菜,她们说说笑笑地大吃大喝。为了女儿,康伟业竭力 地装出笑脸,忍受着段莉娜绵里藏针的攻击。吃到中途,康伟业实在痛苦难 耐,借口上洗手间逃开了一会儿。在臭气熏天污水遍地的洗手间里,康伟业 瞧着肮脏模糊的镜子里头肮脏模糊的自己,差一点没有流下泪来。
康伟业加倍地思念林珠。每天与她通一个甚至两个电话。熬了半个多 月,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康伟业又飞去了北京。
12
长的分离,短的相会,犹如适当的调味剂放在了爱情的菜肴里,它们 使这菜肴格外地鲜美。段莉娜的怨毒又远远地隐隐地与这道爱情菜肴隔着, 但又没有隔死;好比罂粟的果,透过康伟业把汁一点一滴地滤了过来。如此, 这道菜看不仅鲜美得无与伦比,且还叫人吃得上瘾。到了后来,康伟业是完 完全全地身不由己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不是他飞北京,就是林珠飞武 汉。两个人千般地恩万般地爱,深深地躲在高级饭店的房间里,什么傻事都 做什么傻话都说,好得简直没有办法。
就在这个当口,又发生了一件为他们的关系推波助澜的事情。贺汉儒 见利忘义,把自己与康伟业的角色掉换了一下,将十万美金分给自己,四万 美金给康伟业。贺汉儒在电话里对康伟业的质问不仅毫无愧色,而且还理直 气壮他说:“这不是我们事先说好的吗?生意是我拉来的,你是我的好朋友, 所以我想带上你赚一把,但是我怎么可能不赚大头呢?我赚大头天经地义 呀。幸好我与美国人签过一个备忘录,你可以来查看一下。
再说,我们之间虽然没有订合同,但有证人,你也可以去问问林珠嘛。” 康伟业当即挂断贺汉儒的电话,接着打通了林珠的电话。林珠告诉他, 贺汉儒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许诺立即给她办理去美国留学的一系列手续并 送她一万美金作为生日礼物,而且此刻,收买她的一万美金与一束鲜花已经 躺在她的办公桌上,是贺汉儒委托他的一个朋友送来的,康伟业试探他说:
“看来你也遇到难题了。” 林珠说:“一点不难。就算被坑的不是你,我也会仗义执言。这是天地
良心的事情。 我会去向老总澄清事实真相的。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对于康伟业来说,更重要的是林珠的态度。林珠的正直与侠气使他对 林珠又有了新的认识,娇小的林珠居然还有一身大义凛然的豪气,这在当今
的商品社会里,在生意场上,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如果说以前他得到的是一
个最好的情人,现在他又得到了一个最好的朋友。男人需要情人但是也许更 看重朋友。林珠既是情人又是朋友,一个完美的世界。这种时候,康伟业才 更加深切地感受到林珠给他的安慰是全方位的,是世上少有的,是非常非常 重要的。林珠是多么地了不起,一个普通姑娘胜过了多少七尺男子。我拿什
么奉献给你,我的爱人?这是一首正在流行的歌曲里的一句歌词,漫天都在
唱,康伟业觉得这歌简直就是为他而写为他的心情而咏叹的。
贺汉儒的所作所为极大地打击了康伟业。贺汉儒坑了他六万美金,在 他虽然是一个不小的损失,但是与十几年的朋友交情相比,六万美金是太微 不足道了。按说金钱有价情义无价。这个道理贺汉儒是很明白的呀。康伟业 很苦恼,他无法理解贺汉儒的做法与想法。康伟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了 几天的烟,越想越感到这个世界在变,变得越来越可怕。他联想到他在生意 中交结的一大批酒肉朋友,时间稍长就可以发现一个个都是为利而来,为利 而往。其中有一些人仪表堂堂侃侃而谈,结果只是巴不得经常在他这里报销 一点出租车票而已。当然,既然像贺汉儒这样的朋友都架不住金钱的诱惑而 坑害朋友,何谈其他萍水之交。现在的男人完蛋了。康伟业想,现在的男人 真他妈的完蛋了!
想想如今的世界政坛,那些天之骄子们都因为金钱而丑闻不断,何谈 贺汉儒?康伟业的冥思苦想使他得出人生新的教训:男人绝对是金钱的奴 隶。男人绝对是男人的敌人。男人绝对不能信任男人。如果男人要有最知心 的朋友,那只能是女人。
林珠没有给康伟业带来什么好消息,美国人只愿意相信备忘录而懒得 掺和两个中国人分钱不均的纠纷。林珠认为“分钱不均”的说法侮辱了康伟 业,她坚持要美国人道歉因此愤而辞职。康伟业接到电话,当即驾车赶到机 场,飞往北京,把林珠从她与另一个姑娘合租的住房里接到了长城饭店。
一进房间,林珠趴到康伟业的怀里放声痛哭。把个康伟业哭得心疼得 不行。他柔情蜜意地不住地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拍她的后背,为她吮吸掉 泪水。他们紧紧搂抱,手指把对方的衣服抓得嗞嗞响。他们许久许久地搂抱, 是那种心连着心的搂抱,那种四下里都是野兽和荒原,只有他们俩在相互保 护的搂抱。大饭店里的房间本来就像豪宅深院里的角落,绝对地与世隔绝, 空旷而寂静,豪华而冷漠,双层的窗帘严实地遮住了天地日月,是没有一些 人间烟火气息的。住这种地方,完全看人带来什么心情,你好它便好,你坏 它只会加重你的坏。受了生活挫折的康伟业和林珠,相互搂抱在这样一个与 他们没有亲密关系的环境里,你从我肩上望过去的是饭店陌生的墙壁,我从 你肩上望过去的也是饭店陌生的墙壁,得不到一点的亲切感和归宿感。这一 切都加深着加重着他们相依为命的感觉,加深着加重着他们想要寻求一个属 于他们两人小世界的渴望。这是他们头一次没有一见面就先脱衣服上床,而 是相拥着席地而坐,背靠着床,面前放了两杯茶,喝两口放下,喝两口放下, 眼睛看望着眼睛,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地拉起日常的话来。
以前的他们行动多于语言,性爱是他们压倒一切的主题。男女男女嘛, 两人碰撞出了火星首先就会做男女之间本能的事情,这也是天然的,即使说 话也谈一些与爱情有关的话题,一些美好事情的话题,文学呀,音乐呀,绘 画呀,大自然风光呀,各国建筑呀,名人轶事呀,等等,这些美好话题也是 养育爱情的。康伟业林珠都是非常聪明的人,他们心里都清楚他们的关系大
有微妙之处。要说他们的年纪相差十五六岁也算不上大过分。
但是当今的时代特殊,这么一些年的中国变化太大,十年人年就是一 代人,康伟业经历过的使他刻骨铭心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和知青上山下乡运 动,对于林珠,那只是她出生的一个背景而已,她刻骨铭心的经历是考大学, 是如何下决心把个人档案丢在人才交流中心,是如何跑遍北京城到处租房
子,是如何凭自己的实力迫使洋老板给她开到十万元以上的年薪。他们不是
同一代人,没有同样的时代胎记作为他们天长日久的纽带。尽管今日他们两
情相悦,情浓似火,却是都不敢去想结局的。所以谁都知趣地不去碰与结局 相关的种种话题。
康伟业与林珠的爱情是空中的爱情,飞机里来飞机里去,电话里来电
话里去,饭店里来饭店里去,上不沾天,下不沾地,如梦如幻,带着强烈的 理想化色彩,似乎是不打算坠落红尘的。只是康伟业和林珠毕竟不是不诸世 事的少男少女,他们心底里都怀着一份隐隐的忧患,害怕梦破的那一天。贺 汉儒侵吞康伟业的六万美金是一件极大的坏事,在康伟业林珠的关系上,坏
事倒变成了好事。经过这一番风雨,两人的羽毛都被淋湿了,空中的爱情坠
落到了地上,水到渠成,他们开始融会他们双方实实在在的拖泥带水的现实 生活。
康伟业从头到尾他讲述了自己与段莉娜的这一场婚姻,吐露了他多年 来不可告人的苦衷。林珠歪着头,托着腮,听得眼睛一阵又一阵地潮红。她
索性把卫生间的手纸盒拿到了自己的身边,一张又一张的面中纸不住气地扯
了擤鼻涕。随着康伟业的叙述,雪白的纸巾在他们之间堆积着,使康伟业的 痛苦被形式感很强地表现了出来:一座痛苦的小山包。
林珠激动他说:“你,一个对生活充满热爱和感觉的健康的男人,竟然 十几年如一日地忍受段莉娜这种女人,还从来没有与别的女人上过床,天哪,
如果你不是圣徒,就是段莉娜有病。真的,段莉娜绝对有心理毛病。我给你
介绍一个心理医生怎么样?德国来的,绝对一流,你可以把她带来看看医 生。”
康伟业说:“你这个傻丫头,如果让她知道了你,再好的医生都不解决
问题。现在我们来听听你的故事。” 轮到谈林珠的事情了。林珠坦率地承认她现在最大的烦恼不是失业也
不是经济问题甚至不是出国留学的问题,是她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男人。钱, 她够用一阵子的,工作,凭她的条件,也不难找到,出国的事情本来就是心 情上的事情,在国内过得好也不一定非得出去。只有爱,是最难处理的。林 珠交往过好几个与她年龄相当的青年,她发现他们都太单薄了,经历、智力、
魄力、魅力乃至身体都相当地单薄。林珠还与一个澳大利亚人相处过一阵子,
处不来,你说笑话,他不笑,他要求你详细地解释好笑之处在哪里。 笑话是一种幽默和会意,一解释就不好笑了,大家都无趣得很。林珠
看好过贺汉儒,贺汉儒很会体贴和讨好女人,但是他们的关系就是深入不下
去。时间一长,不咸不淡的,始终摸不着爱情的踪迹。林珠对婚姻没有寄托 太大的希望,结婚不是她人生的目标,她这辈子可结婚可不结婚,她的理想 是遇上一个她爱的人,这个人也爱她。生生死死地爱它一场。她初次见到康 伟业,就预感到他们之间会发生一点什么事情的。但是她不想与有妇之夫产
生感情纠葛,有妇之夫很麻烦,她将要被迫应付一大群与她毫不相干的人。 这是浪费生命的傻事。可是,没有办法,康伟业对她吸引力太大太大, 她一再地克制自己,一再地克制,最后却在克制中触摸到了那个叫做“爱”
的东西,她只好举手投降。 投降了以后怎么办呢?上帝。
林珠说话的时候一副乖巧女孩子的俏皮神态,眼神活泼,手势优雅, 尖尖的漂亮红指甲十分地眩目。说完她倒在康伟业的肩头,撅起嘴唇亲他耳
朵后面最怕痒的地方。康伟业握住了林珠的手,告诉她:“很好办。你是我
的。我不许你离开我。我要和你结婚。
我们将永不分离。” 顺理成章,十分现实的将来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康伟业决定把林珠
带回武汉去。
他们商量林珠暂时不要工作了,她先回广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等待 康伟业在武汉张罗好他们的住房,之后,他们就有他们的小世界了。林珠在 他们的小世界里,一边休养生息一边替康伟业的生意出谋划策一边等待康伟 业离婚。之后,一切都好了,林珠便可以出头露面,与康伟业一道操办公司,
两人将携手并肩,大干一场。再干它个十年八年,夫妻俩就一道去周游世界。
林珠说:“羞不羞啊,就已经是夫妻俩了。” 康伟业说:“我们不是夫妻是什么?哪有比我们更好的夫妻!”目标一
定,二人不再凄惶。他们打情骂俏起来,要去庆贺一番,梳妆打扮之后,这 对情人加知音看上去男的潇洒,女的漂亮,男的如钢,女的似水,二人的气
场和谐,圆圆满满。手挽手去吃了一顿正在京城流行的潮州菜。碰巧这一次
的潮州菜也做得极好。卤水大肠,红烧鹅颈,明炉鲈鱼都是林珠所希望的原 料新鲜,刀工细腻,酥而不烂,色香味透。明炉鲈鱼的佐料里头居然还有正 宗的台湾青梅,而不是用食醋糊弄客人,这一切都是美好前景的预兆。
康伟业林珠吃得非常开心,还喝开了白酒。两人举杯相碰,庆贺他们 能够真诚地相知相爱,庆贺他们确立了美好的目标和开始了新的生活。饭后,
趁着酒兴,林珠把康伟业拽到了“J·J”。“J·J”是美国人开的一家迪斯科广场。 生意火得不得了。蹦迪的几乎全是少年男女。林珠一进去腰胯就情不自禁地 开始扭摆,她边扭边脱了外衣,将外衣扔到康伟业的怀里,她围绕着康伟业 甩胯,邀他与她共舞。康伟业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看到舞蹈着的年轻人一
个个不要自己了的模样,多少还是有些不理解。他无法放开自己。
他躲着林珠,难为情地憨笑着,上到二楼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要了 一瓶矿泉水,勾着头往下面的舞厅里寻找林珠,把自己的眼睛盯在她身上, 让眼睛与她跳跃,与她共舞。
摇滚乐震耳欲聋。调音的老外不时地在麦克风里大叫一声为摇滚乐火 上浇油。迪厅中央升起了圆形舞台,一个身穿超短裙和乳罩的洋舞女在上面
舞动起来,把气氛推向高潮。 林珠在狂舞,林珠被音乐和光怪陆离的灯光所分割所融化。康伟业看
得出来林珠那种忘我的兴奋,为她高兴也有几分羡慕她。康伟业也很希望在
这种气氛里忘掉自我,可他怎么努力也做不到。他只是感到了一种铺天盖地 的热,后背沁出了汗水,他的心脏咚咚地跳,好像有点受不了摇滚乐的超高 分贝。康伟业没有把他心脏的感觉告诉林珠。他为自己的心脏不再那么年轻 不再那么满不在乎而感到自卑。
林珠回广州去了。康伟业迅速地行动起来。他在武汉很快就选中了一 处叫做湖梦花园的物业管理小区。湖梦滨临东湖,是别墅式的公寓楼,一栋 楼房三五层,可以入住四五家,这样的房子比纯粹的别墅便宜得多也安全得 多又不显得太招摇。四周是一片田园,其实开车到市中心也就二十分钟左右。 是一处柳暗花明的绝妙所在。康伟业在湖梦人不知鬼不觉地买下了一套两室 两厅的房子。又委托朋友把房间装修了一下,建设了一番。
一共花了将近四十万块钱。产权证上写的是林珠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 康伟业准备把这套房子作为礼物送给林珠。他要给林珠一个惊喜。他要让林 珠知道他是一个有能力有风度的慷慨大方的男人。让林珠觉得她爱人没有爱
惜。这笔钱不算太大,可也不算太小,要说康伟业在花这笔钱的时候丁点想 法也没有那是假的,但是他能够很快地平衡自己,他想,钱这个东西生不带 来,死不带去,作为一个男人,手中有了一些钱,不花在女人身上花在哪里? 何况这个女人如此地爱他,头一次送他礼物就是上万的价值,他怎么能够连 一个女人的胸怀都比不上?再说,像林珠这样的姑娘,有学历有文化有品位 有一口流利的英语,人又年轻漂亮,自己每年的收入都有十万出头,送什么 礼物才能够配得上她,才能够叫她惊喜呢?只能是小车和房子一类的东西 了。还有关键的一点,康伟业认为他与林珠是彼此相爱,不是风流苟且。林 珠绝不是人们所说的那种傍大款的轻浮女子,他康伟业也不是什么搞金屋藏 娇养二奶的花花公子,他们是爱情。他们将来一定是要结婚的。其实他们结 了婚,房产就是他们共同的财产,只不过是一个时间上的问题,康伟业根本 上没有吃什么亏。康伟业算来算去,认定自己考虑问题比较周全,做法也非 常漂亮。
康伟业认为他的离婚问题也会解决得比较漂亮,他认为段莉娜对他已 经没有感情,要的无非是他的钱,到时候给她一笔钱就行了。而且段莉娜出 身干部子弟,格外看重自己的自尊,对康伟业一贯地居高临下,多年来只要 发生矛盾便用离婚来威胁康伟业。平日谈论起她们同事为离婚纠缠不休的事 情来,她总是嗤之以鼻。她的观点是:只要男人敢说一个离字,女人就应该 立刻摔门而去,除了带走自己的换洗衣服,女人可以什么东西都不要。康伟 业判断,现在的段莉娜可能还是什么东西都不要,但她会要一大笔钱。
康伟业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心平气和,满有把握地对段莉娜说出 了“离婚”这个词的时候,段莉娜腾地就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把康伟业盯 了好几分钟,然后冲进卧室,关紧房门,从里面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休 想!休——想!”
13
离婚搁浅了。段莉娜的“休想”对于康伟业无异于当头一棒。他发了 半天的愣之后,觉得自己至少不能全面溃退。就捶开房门,质问段莉娜:“你 不是说过只要男人有一个离字,你就会立刻离去吗?”
段莉娜鼻涕眼泪汹涌澎拜,哭道:“做你的娘的好梦!休想!”
康伟业急了,说:“你怎么能够这样说话不算话呢?我又不会不讲道 理,我会养你一辈子的。”
段莉娜尖叫道:“狗杂种,早十年你怎么不说离婚?早十五年你怎么追 着我结婚?现在想要离婚,除非从我和你女儿的尸体上踏过去!”
康伟业气得手脚发抖,心里有话,嘴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段莉娜以
更高的啸声叫道:“康伟业,滚你妈的蛋!” 康伟业晕头转向地胡乱拿了自己的几件衣物,回到了公司。从此住进
了办公室。不过康伟业总算获得了一点阶段性的成果:造成了公开的夫妻分 居。
事情的结果与康伟业预料的恰恰相反,只收拾了自己的衣物摔门而去
的不是段莉娜,而是康伟业自己。康伟业痛定思痛,发现自己还是太幼稚了,
以为改革开放,形势大好,人们都在反思自己的婚姻质量,都在纷纷离婚, 进行重新组合,那么他们家的形势一定也和全国一样大好。错了!真是太幼 稚了,以为夫妻十几年,对对方的了解没有十分也有八九分,错了!康伟业 预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头。他住进办公室的第二天,段莉娜单位的领导就找 上门来了。他们是来做康伟业的思想工作的。你以为现在没有人管别人的离 婚问题,其实远不尽然,人们永远乐意掺和别人的私事。康伟业的生意很忙, 但是他不敢怠慢段莉娜的领导。他是从机关单位出来的人,深深懂得你不能 对来访的行政领导称忙,你称忙他就认为你是在敷衍他轻视他。他就会竭尽 全力地整你,让你最终明白这一点。道理上也是这样:人人都忙,都在忙最 重要的事情。你若当他最重要,你再忙也会有时间给他;你不给他时间,就 说明你没有当他最重要。康伟业只想顺利地与段莉娜离婚,不想得罪其他人。 所以康伟业对段莉娜的领导们非常客气,笑容可掬,让秘书给大家端茶倒水, 捧上水果。他们说:对不起,耽误你发财了。
康伟业说:“哪里哪里,你们是稀客,平日请都请不到的,别客气,吃 一点水果吃一点水果。”
他们说:“段莉娜是一个好同志啊。” 康伟业说:“是的是的。”
他们说:“你也是一个好同志嘛。”
康伟业不能还说是的是的。他就摇头叹气。他们说:康伟业同志,我 们也知道,现在时代变了,离婚是一件很平常的个人事情了。一般我们是不 管这些事情的。只是段莉娜同志的情况比较不一般。她是我们单位的中层领 导,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强,又是军干子弟出身,尤其她一贯是做别人的工作
的。你这么突然地提出离婚,她怎么受得了?她的身体本来就比较虚弱,工
作又繁忙,还要照料孩子,她怎么也挺不住了。今天就在办公室里昏倒了。 他们说:关键的是你们的感情基础很好,我们大家都知道你们结婚十 几年,几乎没有红过脸。以前你在机关工作的时候,就是当了科长,也在家 里包揽大小家务活。这在我们单位一直被传为佳话。这几年你下了海,生意
上的事情比较忙,段莉娜同志不顾身体虚弱,主动把家务承担了下来。你的
生意也做得不错,家庭已经步入小康水平。孩子也长大了。你们合作得很成 功嘛。
他们说:现在社会上有许多民谣,你大概也听过不少。有一句说是:
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我们没有那个意思,不是说你提出离婚 就是变坏了。只是你们这种情况容易让别人胡乱猜想,生出许多谣言来。
他们说:我们想说的是,中年夫妻是有一个感情淡漠的危险期的,度 过这个危险期就好了。少年夫妻老来伴。以后做伴还是老夫老妻的好。社会 上这种例子多得很。这个年纪,离了婚再结婚的,总归没有原来的好。尤其 像你这样有钱的老板,找个年轻姑娘很容易,但是她们十个就有十个是奔你
口袋里的钱来的。不然她图你什么?
他们拿出了几本杂志送给康伟业,是他们为了康伟业精心挑选的,杂 志上面刊登的文章都是针对当前社会上婚姻变化的种种问题敲警钟的。一些 故事和例子都是血淋淋触目惊心的。
康伟业接过杂志,表示了诚恳的谢意。 他们说:这些杂志你一定要认真看看和认真想想。段莉娜同志对你好,
那是没有话说的。你提出离婚,公开分居,这么伤她的自尊心,她也可以原
谅你。她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她什么都能够忍受。你郑重地考虑考虑吧。 等他们长篇大论说完,到了吃饭的时间。康伟业说:“谢谢你们的关心。
我会郑重考虑的。现在我请各位赏脸,吃一个便饭。”
他们说:不了不了。 康伟业说:那不行那不行,不吃饭就是看不起我。
段莉娜的领导们就留下来吃了一个便饭。便饭中,他们转达了段莉娜 对康伟业的要求,要求他三天之内给一个答复。康伟业不知道段莉娜要什么
答复。好了,我不提离婚了——要这种答复吗?这么一答复,两人的感情就
复活了吗?看来段莉娜越来越愚蠢了,康伟业咬牙给领导们上了南太平洋的 大龙虾刺身,日本的三文鱼刺身和甲鱼,酒上茅台酒,不料其中有部分领导 不喜欢喝酱香型的酒,康伟业眉头不皱地又上浓香型的五粮液。
大家吃得都十分尽兴。吃喝间不谈段莉娜只是抽象地谈论家庭和婚姻 关系,一个个倒是都表示对康伟业有十二分的理解。康伟业明白他把领导的
问题基本解决了。 三天时间里康伟业当然没有理睬段莉娜,他在忙他的生意,忙他湖梦
的新房子,忙着每天与林珠通一个电话。林珠问事情顺利吗?康伟业用愉快 的声调说:“一切顺利,宝贝,很快我就会去接你了。”
其实康伟业没法很快去接林珠,段莉娜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人民战
争,段莉娜找了康伟业的父母,康伟业的父母来找他谈话了。康伟业说:“你 们不是一直都不喜欢她吗?”
他的父母说:“那是一回事,这又是一回事。你们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孩子都是初中生了,到底为什么要离婚,你得告诉我们一个真实的原因。” 康伟业说:“真实原因就是没有感情了。实质上应该说是早分居了。” 他的父母说:“早就分居应该早就提离婚嘛,怎么现在才提?你哄别人
可以,我们还看不出你的名堂来。说,和一个什么女人好了?” 康伟业知道自己的父母不好对付,他不说实话他们不会罢休,说了实
话他们也许会帮助他,至少不再找他谈话。再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将来林 珠总是要与他们见面的。
康伟业便暴露了林珠。说得轻描淡写,极其简单。严实地隐瞒了他们 的关系的疯狂程度和正在进行的计划。可是康伟业的父母没有丝毫帮助儿子 的意思。他们严厉他说:“不行!为了康的妮,你不能这样做。段莉娜是不 配你,你是受了许多委屈,但是这都不是你与这个女人结婚的理由。我们没
有调查不敢下结论说她是贪图你的钱财,至少她太年轻了,你满足不了她的,
无论是从经济上、肉体上还是精神上。你们不是一代人,精神境界沟通不了。 你这是在饮鸩止渴。”
康伟业给自己找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他的父母本来不是爱管闲事的老 人,这一下抓住他就不放了,对林珠的踪迹穷迫不舍。急得康伟业与他们拍
桌子打椅子地争吵,千方百计地躲着他们。
段莉娜的父母就更绝了,他们一次次地打电话来,口气很大地要康伟 业到武昌去看他们,康伟业再三他说没有时间。有一天他们找上门来,在公 司走廊上堵住了康伟业。
穿着军装的段莉娜的父亲一见康伟业,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他两个 耳光。康伟业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来不及站稳脚跟,在他的职员面前狼狈
地打了一个趔趄。康伟业的手下一哄而上,围住老将军推推搡搡,为自己的
老总鸣不平。段莉娜的父亲怒睁老眼,直着脖子嚷道:“打这臭小子还是客 气的,要是老子手里有枪,那还不一枪崩了这狗日的。”
康伟业的几个年轻副经理一听这话,气得一跳三尺高,把领带往旁边
一拉,西服往后橹,甩起指头直点老头的胸脯,说:“哪里来的老家伙!这 么一大把年纪了还不熄火,搞什么搞?青天白日的,社会主义国家,共产党 的天下,跑到我们的公司来撤野,打了我们老总还不道歉,还开口闭口就崩 人,找死啊你!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头子把腰一叉,仰天一通大笑,说:“你们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给我听好了。 这天下就是老子打下来的,老子就是王法。从前老子杀的就是像你们
这种搜刮民膏民脂的油头粉面的暴发户!”段莉娜的母亲抓住了一个副经理 的手指,使劲地又捏又掰。年轻人们嚷起来:“要打架是怎么的?要打架是
怎么的?”
被隔绝在外围的康伟业一看乱到了这一步,让秘书去拿来了一只热水 瓶,他起脚把热水瓶朝墙壁上踢去,轰隆的爆破声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个大 跳。康伟业对他的职员说:“都给我回到办公室去!任何人都不准与老人争 吵,随便他们说什么。他们这么大的年纪了,说什么话都是可以原谅的。他
们愿意在这里坐坐,你们要当贵宾接待,如果他们有违反宪法的行为,你们
就报警。对不起,我要出去办事了。” 康伟业说完甩袖就走,把段莉娜的父母晾在了公司里。事后段莉娜的
弟弟打来了电话,威胁说:“康伟业,你对我的父母做得太绝情了。你出门
给我当心一点。”康伟业的电话是录音电话,他的手下立刻拿着录音去了派 出所,好在派出所和康伟业关系一向不错。派出所的人说:“康总您放心, 他敢!他敢动一动保管一下子拍熄他。”
警察出动了,老的小的也都出动了。领导方面不仅段莉娜单位的出动 了,康伟业过去的老处长也受段莉娜之托来找了他。段莉娜来到公司,撬开 了他的抽屉和柜子,所有的信件被翻得一塌糊涂。幸好时代进步了,他与林 珠使用的是电话联络而淘汰了通信的方式。进步的高科技时代使段莉娜一无 所获,自然也使康伟业死里逃生。段莉娜又暗中收买他公司的职员以求获得 康伟业的罪证。老梅主动上交给康伟业一枚黄金戒指,报告说段莉娜在贿赂 她,想让她说出康伟业是不是另外有女人了。老梅用一种特务的忠诚神态凑 近康伟业,低声对他说:“我没有说。我说您没有。我说您不是那样的人。” 康伟业成了他自己公司的花边新闻,他的职员们的眼神里都闪动着兴奋的亮 光。这一道道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后追随。所有发生的这一切,令康伟 业窘态百出,欲哭无泪,他只不过想离婚而已。婚,既然可以结,当然也就 可以离,再正常不过的了。现在有数不清的人离婚,现在应该没有人对别人 感兴趣,但事情到了他的头上,一切都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了。一切都非常 糟糕。
林珠在电话里每一次都要问亲爱的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康伟业总 是说:“快了,宝贝。”康伟业不想把这乱七八糟的一切告诉林珠,他宁可自 己承担一切痛苦也不愿意向林珠诉苦,向一个女人诉苦。他与林珠创造的是 另外一个新天地,他要确保新天地的纯净与美好。好在买楼与装修房子也是 一件耗神费时的事情,林珠知道这个。她的口气里倒没有催促康伟业的意思, 有的只是恩爱与思念。林珠越是恩爱他思念他,康伟业就越是有压力,他必
须尽快地解决旧的婚姻,不然就太对不起林珠了。 混战持续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段莉娜一直躲
在幕后,似乎要用游击战和持久战拖垮康伟业。康伟业的朋友给他参谋说你
呀你,你还是太老实了,擒贼要擒王,你是与段莉娜离婚又不是与这些人离 婚,不要理睬其他任何人,直接找段莉娜开价,现在这些黄脸婆不肯离婚其 实还不是为了钱吗?她闹是为了增加砝码,不失不得,给她钱!
三个月没有见面的康伟业段莉娜夫妇见了面。 三个月的夫妻之战使康伟业和段莉娜都消瘦了许多。女人更经不起折
磨,段莉娜一脸的憔悴,鬓角白发斑斑,不过段莉娜的精神却是不倒的。她 跷起二郎腿,高扬着下颔,双手抱住膝头,目光炯炯有神。
“钱?”段莉娜轻蔑地说,“康伟业!你真的以为钱是万能的吗?请你计 算一下,多少钱能够买回我的青春?多少钱值得上我付出的情和义?多少钱
能够还我一个完整的家庭?多少钱能够让我的女儿不失去她的亲生父亲?”
康伟业不再与段莉娜理论什么,只是说:“为了康的妮,我们最好协议 离婚,如果你实在不配合,事情到了法院就由不得你了。”
段莉娜说:“好!既然你铁心要离婚,我成全你。我给你两个条件,你 可以任意选一个。你要么把那个女人带给我看看,钱,我就分毫不要了;要
么一次性给我五百万。
你就看着办吧。” 康伟业摊了摊手,苦笑,这两条他都做不到。他遇上了一个与众不同
的女人。段莉娜忽地朝康伟业难为情地笑了一下,说:“你为难了?我可以
换一个条件,不过我有点说不出口。你过来,不要看我,我在你耳边小声一 点说,好吗?”
康伟业困惑地靠近了段莉娜,段莉娜凑近过来,冷不防一口咬住了康 伟业的耳朵。
康伟业痛得大叫大跳。直到康伟业的耳垂快被咬掉,段莉娜才松开口。
段莉娜的嘴唇上沾满了康伟业的鲜血,她依然微笑着,悄声对康伟业说:“这 只是一个警告。康伟业,如果我发现你是为了哪一个女人而和我离婚,我一 定会杀了她!我以你女儿的名誉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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