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隐私



么是假的。比如我就这么苦等了 5 年,很难说是忠于丈夫还是忠于自己。但 是我还是告诉他,我忠于他。
其实很多事情单凭你坐在那儿想是想不明白的,人的命运又不像天气
一样可以预报。但是有一点我知道,这次去美国我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而且 我肯定要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反正不是好,就是坏,再说,什么是好, 什么是坏,都不是一句话能说得清的。有时候想想人的一生就是这样,总要 做过了回头看才真明白,是不是?
离开于凌的时候大约已经是中午了,她还没有排到。她背的皮包里有
一瓶矿泉水和一个汉堡包。她还要再坚持等。
  7 月 9 日上午我在报社编发于凌的稿子时,呼机上出现了她的名字和这 样一行字:“再次拒签。有好消息的时候我呼你。”
  9 月 21 日傍晚在母亲家,我的呼机上出现的名字是“徐玲”留言“我 已经在美国了”想来想去应当是于凌,看来这是一次越洋寻呼。


第五章 所有的爱都复杂也简单




------爱在别乡的季节


采访时间:1997 年 9 月 27 日 星期六 8:00AM 采访地点:北京崇文区东花市羊市口某大院丹丹旧居
姓 名:丹丹
性 别:女
年 龄:30 岁 北京某外语学院英语专业本科毕业
,在某机关从事翻译工作,后就读于 美国某大学东方哲学专业,现居加拿大
多伦多市。 用不着追究谁抛弃了谁,谁背叛了谁——
全世界的男人和女人都必须
这么想——人可以千金散尽,但是抹 不掉一丝过去——两个受过同等教育 的人也缺少共同语言——离婚对于我 可能逐渐转变成一种财富——生活尚
且那样艰难我凭什么去恋爱——有了 爱,又有了性,又能说明什么呢?
—— 我们绝对不是为了冰淇淋才离开
故土的。
  1997 年 9 月 27 日,星期六,早晨八点。我站在路边等了大约十分钟才 等来一辆“面的”,司机听说我要去羊市口,一个劲儿地摇头,说那个地方 一天到晚堵车。
相持了又有五分钟,我答应如果堵车就多付五块钱并且车只开到胡同
口,司机才嘟哝着一些我听不清也不想听清的话,老大不情愿地上路。

我和丹丹约好的时间是八点半,在她的家。 巷子很窄,两侧是一个挨一个的典型的大杂院,被岁月打磨得破损不
全的石头台阶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颜色,院门大多是裂了缝子的木头,似乎也
根本用不着关。 有些院门两边还依稀留着当年的吉祥对联的斑驳墨迹。院子外面间或
有几辆旧自行车,隔不太远也有紧贴着院墙停着的两三辆“夏利”,因为是 周未,写着“TAXI”的顶灯摘了,只从车身上的白字可以看出是出租车。
这里曾经是我熟悉的地方。穿过大约五米长的过道,绕过一滴一滴地
漏着水的半人高的水管子,沿着西厢房向南数的第二间屋子,窗户是一格一 格的,玻璃上灰尘很多,即使这样也能分辨屋里挂的窗帘已经太久没有换过, 有几分破旧。
门虚掩着。 我在门外停留了一小会儿。我不知道怎么迈进其实只是一块破木头的
门槛。和从前每一次来这里一样,我没法让自己确信,这里是丹丹的家,是 漂亮的丹丹勇敢地把自己嫁出去又终于伤心地独自离开的地方。
“你还是进来吧!” 我就站在了缩在床上的丹丹面前。
这是她回国的第三天,时差还没有完全倒过来,她的面容十分疲倦。
房间角落里放着打开的大皮箱,旧写字台贴墙放着,上面是一些英文商标的 日用品。一条铁丝在空中拉成房间的对角线,上面很随意地搭着一条亚麻布 的裙子。房间的正中是那张我们都坐过的、打开就是双人床的长沙发,占据 了三分之二个屋子。丹丹就斜倚在上面,慢慢地吸一支烟。
我走到她的旁边俯下身子,她抱住我,脸颊贴上来,热乎乎的。我们
眼里都有一点潮湿。 这里还是老样子,就连这根挂衣服的铁丝都没有变。跟我走的时候一
样。我走的时候,用一块大白布把这张沙发一盖,屋子里就像一个挺大的停
尸房。什么都卖光了,我就给自己留下这么两样家当。 丹丹用夹着烟的手指指旧写字台,又拍一下她和我坐着的沙发。 能睡觉,能吃饭。那时候我除了上班就是复习英语,坐在这儿一念就
是半宿,所有的东西都堆在写字台上,饭碗、牙刷牙膏、擦脸油、换下来的 衣服、饼干和方便面,还有暖壶,经常没有热水。比上大学住在宿舍里的时 候还惨。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丹丹有一点见老了,眼角的鱼尾纹放射状地洒
开来,使她的双眼有一种干巴巴的样子。算起来她在美国才只有两年,两年 前她走的时候,还仅仅是有些瘦削。
  我 91 年从外语学院英语系毕业,分到机关当翻译,其实真正需要翻译 的东西并不多,也就把我当个打字员使。机关你也呆过,就那么不紧不慢地
混日子。工作前两年,最主要的事就是谈恋爱。老郭(丹丹的前夫)那时候
已经是一家报社的挺有点份量的记者。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他,一开始真 没爱上他,看着他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觉得这人一定是踏踏实实的。而且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这人天然地就对当记者的人有好感,觉得干你们这行 特别不一般。在机关工作,早晨八点半跟着班车到了办公室,晚上五点又跟
着班车回家,没有什么娱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像咱们那种大学一毕业
就分到机关的女孩子差不多都有被上级介绍对象的经历,是吧?

  我点头,并且告诉丹丹其中不乏有一些介绍成功的人,甚至有人因此 改变了自己的处境。丹丹一笑。
我不知道别人,但是我的确觉得很烦,被介绍的一般都是家境不错的,
父母都是什么什么级别的干部,可是他们自己有的连大专都没上过,我一听 就没兴趣,到底是嫁给谁呀?可是又不好说不见。见了又不成,弄得介绍人 和我都尴尬。那段时间老郭来找过我几次,慢慢地就有了传闻说我本来有男 朋友,还是个记者,怪不得谁都看不上呢。要非得说谁追谁,那可能应该算
是老郭追我吧,其实真的无所谓,当时我就没把这谁主动当成一回事,两个
人好,肯定是双向的,所谓两情相悦,一个“相”字,把什么都说清楚了。 现在回想当年,就更无所谓什么主动与被动,和也和了、分也分了,用不着 追究谁抛弃了谁、谁背叛了谁。
  丹丹从身旁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就着吸剩下的烟蒂,续上。深吸一 口,缓缓吐出。
  这可不是美国教给我的,我觉得全世界的男人和女人都必须这么想, 这么想就没有负担。
  我们就是在这间屋子里结婚的,房子是我姥姥家的。我妈没跟我爸结 婚、没嫁到福建之前一直住在这儿。我妈一辈子的理想就是让我回北京、让
我跟一个正宗的北京人结婚。我全都做到了。首先我考上大学又留在北京工
作,然后我嫁给了老郭,他是正宗的北京人而且还是一个一天比一天出名的 记者。我妈很满意。我结婚的时候她来了一趟北京,看见她长大成人的这间 屋子变成了她女儿的新房,激动得就会流眼泪。老郭不明白,我告诉他,我 妈盼这一天盼了 24 年,他点点头,好像明白了,其实我知道他还是没明白。
可能你也不太明白,我妈是为了逃避政治运动才远嫁福建的,她认为她的离
乡背井是出于无可奈何。 丹丹幽幽地看了我一眼。
我妈无论如何想不到,她的女儿有一天也会有同样的命运,所不同的
是,我走得更远。 新婚这一段还说吗?
  丹丹看看我。她的眼神里没有一点不平静,也找不到在采访这类人的 时候我本能地就会去寻找的所谓“伤痛的目光”。我知道丹丹是真心地在征 询:说,还是不说。说,还是不说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丹丹掸掉一截烟 灰。
我是真觉得没得说,倒不是什么害怕回忆。记忆这种东西很怪,它是
世界上最不会丢文件的电脑,也是世界上最会篡改事实的修正机器,怕或者 不怕都没有意义,人可以千金散尽,但是抹不掉一丝过去。我只是觉得,从 有了自由恋爱,就没有哭泣的洞房花烛夜。结婚是你情我愿的事,不好都是 后来的事。
当时我们不算穷人。他帮别人编书,在另一家报社兼职还经常给杂志
写稿,每个月挣的钱是我的好几倍。我们单位就是有一样好,什么都发,精 致到西装、羊毛衫,细致到香皂。卫生纸,所谓机关工资的“含金量高”大 概就是指这个吧,我们就是没有房子,这间平房冬天冷、夏天潮,没有卫生 间。但是那时候我们有感情,冷得晚上两个人抱在一起睡,潮的时候两个人
一块把东西搬出去晒??说这些没意思,你也知道,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
老托尔斯泰实在很智慧。

  丹丹伸出左腿,用腿把一张小板凳勾过来,那上面有两瓶包装十分精 美的法国矿泉水,矮小、剔透的绿色小玻璃瓶看上去很可爱。她无声地开了 封,一瓶递给我,另一瓶送到自己嘴边。
  可能是我太苍白吧,我只满足于为自己的丈夫骄傲,也为能找到这么 一个让人骄傲的丈夫而骄傲。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可能更像一个乡下女人, 除了好好服侍男人、讨他的开心也让自己开心之外什么也不会。我就是一个 小打字员,我没想过自己能帮上他什么忙,他可能也不认为可以和我说说他 能跟别人说的话,总之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我们这样两个受过同等教育的人也 缺少共同语言。我曾经听别人说离婚的理由是这个,也曾经从懂事就听我妈 说她和我爸的婚姻不和谐就是因为这个,我不以为然,包括和老郭离婚的时 候我仍然以为其实我们分手的主要原因是他有外遇而他不敢承认。但是重新 单身以后,特别是出国以后,又经历过很多次被别人选择也选择别人,我才 开始意识到共同语言的确十分重要,它并不是一对受过同等教育的人之间就 可以实现的,更多的时候,它的背后隐藏着缘分,不是会不会表达而是想不 想对这个人表达,两个人都 认为对方是自己愿意说话的人,而且 是愿意比 别人说得多、说得深、并且 天天说也不烦的人,才有可能在一起。是真的。 我没有再嫁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没有碰到这么一个人。
  丹丹在表达一个复杂的意思的时候,眼神变得十分朦胧,夹着烟的手 停在半空,直到说完了才落下来。这样一个善于分析的丹丹是我多年来没有 见过的。这一刹那我甚至觉得她说的一切很智慧也很不容质疑。我在想,假 如她还在和老郭一起生活,假如她没有一个人费尽心力地在美国挣扎,她会 不会有今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离婚最初是一件很倒霉的事,我相信没有一个女
人在憧憬着新婚的时候就料到自己会离婚,人都是往好处想。但是真的过不 下去了,也只有硬着头皮更重要的是硬起心肠和腰杆,离就离吧。经过了离 婚和离婚以后的这么多变化,我才敢说,离婚对于我可能逐渐转变成一种财 富,就是一种历练吧。
丹丹把双腿盘起来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刚刚知道老郭和那女孩好的时候,我和所有受了欺负的女人一样被打 倒了,我对他那么好,他居然??而且,那个女孩也认识我,她是四川人, 我们结婚第一年她回老家,回来的时候带来的醪糟还送给我一大瓶,我给了 她一件粉红色的羊毛衫,因为她长得娇小而且白净。我怎么也想不到老郭和
她之间会那样。但是他们就是那样了。以当时那种情况,不离婚又怎么样呢?
老郭什么也没要,带着他自己的东西搬出这间小平房,住到那女孩租的楼房 里去了。
丹丹一向是这么说话的,略带嘲讽,仿佛说别人的事情。 她把水重新放回小板凳上,侧着身子为自己点燃我们开始谈话以来的
第三支烟。
  我说很多话的时候,特别是要一边想一说的时候就会吸烟吸得比较勤。 其实说起来那女孩对我挺不仗义的,我们也是朋友,不过女人在这种事上要 是还能仗义她也就不是女人了。
  那时候我就一无所有了。你知道我是把婚姻当成一切的女人。老郭离 开这儿的时候刚好是那一年最潮湿的季节,我把电扇开到最大风速然后一个
人坐在床上,风都是湿的,我的脸上是眼泪、身上是汗,我觉得整个人都在

发霉。一个没本事的女人又没有了丈夫,精神上至少是很苦的。 丹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很遥远的表情,说不出来的一种有点凄凉又有
点厌倦的意味。
  我和老郭的夫妻生活一直很好,我们很随意,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 一方想,另一方马上就会作出反应,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我们开始讨论离婚, 就是那样也没有完全停止做爱。 但是他就那么走了,我一个人,满目 都是两个人共同生活的遗迹··?··
丹丹忽然很深地看看我,接着把目光转移到一明一灭的烟头上。
  你想象不出来,那时候我想他就是想和他做爱,想到忍不住抱住他原 来枕过的枕头??
丹丹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我在这一段时间里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那年我 26 岁,离婚所得加上个人存款,我有不到 7 万块钱,就想到出
国。离开伤心的地方,在异国他乡独自苦斗终于可以衣锦还乡,然后与负心
人重逢使他刮目相看,这是很多电影喜欢拍的情节,很遗憾我不是一个听话 的女主角。我花了大约一年的时间才办完手续,签证下来的时候我几乎已经 没有力气出去了。我还记得那段时间我一直在买东西和卖东西,买北京的丝 绸或者纯棉的衣服,卖家里的旧家具和电器,直到就剩下这么两样。走那天
没人送我。我把事先我买好的白布往沙发上一罩,拎起箱子直奔机场。我当
时知道我还会回来但只是回来看看,我再也不会在这里生活了。我离婚以后 就一直没跟老郭联系,包括想他想得整夜不能睡的时候,我所做的一切他都 不知道。但是在机场我终于没忍住,我给他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正好是 他接的,我告诉他我现在在机场,马上我就要飞往美国了,他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很复杂,就开玩笑说想要什么美国货可以找我,他只说了一句
话:“如果不好,一定要回来。”放下电话的时候我有一种放下了自己的前三 分之一辈子的感觉。毕竟这是我千辛万苦留下来、装着我的第一次婚姻的城 市。出了关我就开始忍不住眼泪,想着苏芮那首歌:“??没有岁月可回 头??”
丹丹把洒下来的头发随意推到脑后。我知道她的国内的生活告一段落
了。
  在美国,最初的三个月全部用来突击语言,别看在国内是学英语的, 出去了一样还是不适应。其实真正办出去我那点钱就花得差不多了所以当务 之急还要找一份工作。你没法想象那种艰难,真的,那是一种真正的生存危 机,有朋友也有亲人但是谁都自顾不暇。我是打工挣学费的,两份工,都是
体力劳动。从下午 4 点到夜里两点,晚上 7 点的时候我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 个地方,别人开车大约 20 分钟的路程,我走路,连跑带颠地用 40 多分钟。 我都没有时间哭。有一次,一个北京来的留学生放一盘录像带叫《爱在别乡 的季节》,张曼玉演的那个女的在美国为了省几个钱,从大街上捡了一个床 垫用自行车运得很费劲,我们看着录像谁也不说话,因为和我们的经历太相 似了。我每天走 40 多分钟不就是为了节省一块钱吗?一块钱是什么概念? 丹丹笑的时候有两条清晰的脸沟撇在嘴的两侧,使她显得有几分憔悴。
她依旧面带嘲讽。 一个像巨无霸那么大的普通汉堡,就着一点凉水我就能饱了。每走一
次,我就告诉自己,又有了一顿饭了,又能活一天。这种节衣缩食是大多数
留学生的状态,而且一般都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港台

的文艺作品比我们的更真实,甚至有好多从国内去的人,都要在文章中粉饰 自己的拮据,好像到了美国就找到了好日子,其实不是那么回事。要是有打 工上学的人告诉你他在美国生活得如何如何好、他怎么怎么有钱,或者有留 在国内的留学生的太太告诉你她丈夫给她的钻戒有一克拉,你就当他或者她 在跟你谈理想,别太当真。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慢慢感觉到,过去离我越来越远,老郭和跟他 有关的内容也离我越来越远。我想不起来很多事,每天就是赶时间赚钱养活 自己和抽功夫睡觉,觉永远不够睡的。说出来真是又残酷又哭笑不得,我都 记不得我曾经结过婚,而且我该有女人的要求和向往才正常。有一回,和我 合伙租房子的爱尔兰女孩在早晨告诉我,昨晚房东和他的情人在客厅里大呼 小叫地折腾了一夜,吵得她没睡好,我一点也没听见。也有过那种想一夜风 流或者说想找个伴儿彼此慰藉的人选中我,但是我没有兴趣。
丹丹很诚恳地看我。 你知道我不是假正经,而且我真的很累,要读书,读成了才有饱饭吃、
才有可能有机会干喜欢干的事,美国人自己都有很大的压力,更何况我们这 些异乡人?生活尚且那样艰难,我 凭什么去恋爱?
然而我还是在丹丹的相册里发现,有一个模样清秀的男孩常在她左右。 不是男孩,就是看着年轻一些,他比我去得早也比我岁数大,他是出
去之后离婚的,没有能力把老婆办出去又不想回来,只能这样。他学金融的, 比我好找工作,我这个东方哲学专业,只能去教书。现在我们合伙租房子, 相互照顾,一起开着大破车自助旅行,现在还 AA 制呢。我们有那种关系, 彼此都需要,我没觉得有什么不美好,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是单身
女人,他是单身男人,在那么一个远离家和亲人甚至 都远离了自己的语言
的地方,我们就是亲密无间也还是不安全。原来和老郭在一起,是先有爱才 有性,现在,有了爱又有了性又能说明什么呢?没有真实拥有的感觉。我没 想过跟他结婚,他也从来没有向我求过婚。在美国,结婚是很现实的事情, 经济能力有时候比爱情更重要,特别是对于我们这样本来一无所有的穷人。
要说爱也爱,就是爱那一份相依为命的寄托。我们交流过,他跟我的感觉是
一样的。人到了这个份儿上,早不知浪漫为何物了。我们可能比国内的学生 有钱,但是这不值得一提,因为整个社会的发展水平不同,所以我们在美国 的经济地位可能还不如你在这里。你还可以风花雪月,我要那样就得挨饿。 所以我的爱情很具体,也很务实。
丹丹捂灭了烟蒂,用双脚到沙发边上找到一双白色的、极其普通的浅
口皮鞋。 她把头发绾成一髻,用祖母那一代女人就用的、一分钱一支的小黑发
卡别在脑后。 她开始化一个最简单的妆——从一个塑料瓶里挤了几滴粉底液涂在脸
上,然后抹口红。她用的口红包装不太好看,看上去已经用了一段时间,玫
瑰色,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种国际名牌。淡妆之下的丹丹显得精神很好。 他也回来了,去看他女儿,我们约好 11 点在天安门广场见面。 我忍不住笑。 你们天天见一样东西、说一种话,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是我们不一
样。我们现在就像咱们小时候老是笑话的那些外地人一样,回去说:“瞧瞧,
天安门!”我们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找平衡吧。

  问及丹丹是否有学成回国工作的打算,她不置可否。终于还是问了她 是否与如今已经是当年那家报社重权在握的人物的老郭联系,丹丹摇摇头。 我想我们现在更不会有共同语言了。可能他也明白了,成年人追求一 个能“说到一块儿”的人听起来容易,其实这个要求是最高的。有时候本来 能“说到一块儿”的人也会在一些时候没得说,逼得你只能闭嘴,我相信婚 姻里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因为你不是我、我不是你。所以我也不想再嫁,
除非有足够大的诱惑。 丹丹拉下那条挂在铁丝上的亚麻裙子,当着我的面换上。 我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要看经济能力,还要看环境。每个人
都有把自己留在一个地方的理由,就像当年走一样。有一个小男孩告诉里根 他爱美国是因为美国有 200 多种冰淇淋,但是我们绝对不是为了冰淇淋才离 开故土的。所有的爱都复杂也简单,说起来都一言难尽。
那一天我和丹丹一起走到胡同口,我看着她打了一辆“面的”,听见她
用北京所有的出租车司机都能听懂的话说:“去广场。”
  10 月 14 日,我为了土星探测器“卡西尼”号是否顺利升空、能不能有 足够多的内容可以作成我负责的科技版面的头条,不断地访问到美国宇航局 在国际互联网上的站点。在那 里,数以万计的美国人为了阻止这个携带 剧毒的探测器升空而奔走呼号,然而这一切都给我一种遥远的不切实感。其
间,只有丹丹的电话让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在瞬间把故乡和 异国 拉得很近,把一种更为具体的生存现实放大到足以覆盖一切:“??我已经 回美国了。我又是在机场给老郭打了一个电话,不跟他联系就好像没真正回 来一样。没有你希望的惊 心动魄,其实我们早就隔山隔水了。??就这 么跟你说着活我忽然发现,我到美国和到中国都用‘回’这个字,也闹不清 楚哪儿才是真的家了??”


第六章 她应该知道我有多喜欢她


 ------折腾不起的婚姻 采访时间:1997 年 9 月 9 日 3:40PM
采访地点:北京贵友大厦麦当劳餐厅 姓 名:刘风
性 别:男
    年 龄:28 岁 大学贸易经济专业本科毕业,先后 就职于两家外贸公司。家应该是一个可 以放松的地方。要不怎么叫做家——人
的一辈子不长,谁能为谁活着——漂亮 的女孩比别人的要求也要多得多——我 希望能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只 要我能有办法弄得来——我自己永远充 满了牺牲精神,还自以为是一种崇高的

爱情——我一直相信人和人在一起是要 靠感情而不是靠什么责任或者报答—— 一对相爱的人一起生活,无论物质条件 怎么样,心情都会好得不得了——现在 我已经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了——为了一 个女人活着,这个女人最终还不一定归 我。
  应该说我和刘风的一家都是朋友。认识他是通过他的妻子——张辛, 她和我是大学同学,我们不在一个系,但在那所以“外地人”为主的大学, 我们因为都是北京学生而格外亲近。那时的张辛长得十分清纯,很让一些男 生魂牵梦系,关于她的各式各样的传说也比别的女生多很多。我们那个时候 毕业,学校已经开始不管分配工作了,大家只有各显其能,这样造成的结果
是每个人最终的去向都不一定,在所谓,‘志同道合”的问题上也就充满了
不确定性,因而我们都非常清楚,所有的学院情缘在毕业之后、得到一个好 工作之前都是不算数的。那时张辛常常在和人约会之后说:“都是游戏,最 后嫁的那个才是真的。”
  毕业以后我们常通电话,说说“又见了一个”或者“又吹了一个”。94 年,我已经结婚,张辛带了一个大男孩和一大把鲜花来我的新家,这个人就
是刘风,当时是一家外贸公司的财 务主管。两个人都打扮得很时髦,看 上去挺有发了小财的派头。96 年底,张辛说她结婚了,就是和这个刘风。
此后,我几乎每个月都会接到张辛的电话,每一次都是痛骂刘风的“无
能、无聊”以及她认为男人应该“有”而偏偏刘风“无”的种种。后来这种 痛骂转移为深深的后悔:“我怎么会糊涂到嫁给他呢?”感慨“做女人只有 靠自己了”和“女人一生嫁给一个好男人是最重要的”。再后来,就是张辛 “出走”到我家,再由刘风接回去,我全部当作他们的新婚磨合来对待。
  1997 年 9 月 9 日是北京入秋以来第一个比较凉爽的日子。刘风打电话 要我“速到贵友大厦麦当劳”。我赶到的时候是下午 3:40,10 分钟之前,张 辛带着一包衣服和随身的日用品挣脱了他,跳上一辆出租车,不知道去哪里 了。
  刘风喘着粗气坐下来喝一杯可乐,一边用纸巾擦掉还在流出来的汗水。 我坚持不让她走,她打车我就跟上去或者跟司机解释说她在赌气,结 果她在街上大喊大叫,一连换了三辆出租车,我实在没力气也没脸再追她了。
你知道他喊什么?她喊“你这个窝囊废”、“你养不好老婆还不许我走啊”、
“我又不是去给你找绿帽子你追我干什么”?人家出租车司机看着又吃惊又 可笑,也不敢拉她,她就跟人家急。最后这个司机看见我追上来要停,我听 见她跟人家说我“有病”,司机就把车开走了,她还回着头看我呢。
  刘风停下来喝水。我看着这个婚后微微有些发胖、眉目间已全无青春 气息的、正在生气的男人,实在想象不出来,一个拎着行李在前面跑、一个
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我很难把刘风描述的这个 歇斯底里的张辛和当年那个漂亮的女孩联系起来。
  我们结婚不到两年,这是她第四次离家出走。有时候回娘家,有时候 去同学家,这回她拿了家里所有的现金,说要去住酒店了。她说她一看见我
就生气,看见这个家就觉得没有希望,她从来不分场合,想怎么说我就怎么
说我。她回娘家,我去接,她就跟她妈说:“这种人你也让他进门、当初我

鬼迷心窍了你为什么不劝我。”弄得她妈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去同学家 接她,她说:“真是不好意思,让这种人给你们添麻烦,我跟着他丢人就够 了,还要连累你们??”我也不知道,口口声声“他这种人”,在她眼睛里 我究竟算哪一种人?今天她 要走,我就问她去哪里,她说:“这回也不 用怕你来接我给别人添恶心,住在酒店什么机会都多。”你知道她这人对我 从来不管不顾,哪句话狠她偏挑哪句话说。
  这也是我不曾想到的。在以往的电话中,张辛也曾用十分出乎意料的 语言来骂刘风,但终究也不过就是发一些小脾气而已。我很怀疑刘风的叙述, 也许是由于他的气愤使他对事实的讲述有失公正。我也相信婚姻会改变人, 但我不相信会使入迷失本性。
  我就不明白,她怎么那么挑剔,动不动就说:“你有什么好?我要像你 这么一事无成早就一头撞死了。”刚结婚的时候她不这样,那时候我还不如 现在挣钱多,可是她说她不要求这些,只要我对她好就行了。才两年的功夫, 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一开始我觉得她是因为工作压力大,在外面累了一天, 回到家里有个小脾气也没有什么。她是做业务的,比我做人事 要累,有 时候要应酬客户,什么样的人都有,很难缠,外贸业务现在竞争挺激烈的, 稍微有一点儿不合适,客户心里不舒服了就会“跳槽”,我们这种公司没有 什么优势,我们能做的别的公司都能做,我们不能做的别的公司甚至也有办 法做,所以,一般都是客户挑选我们而不是我们挑选客户,我尽管不做业务, 但这些还是很知道的,因此也知道张辛他们业务员工作的难度,她不顺利了, 回家拿我出出气,我也就不太和她认真。其实你说谁不是这样呢?在外面, 别人都和自己是平等的,做人、做事总要讲个和气和分寸,已经够压抑了, 家应该是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要不怎么叫做家呢?而且,张辛是个非常要 强的人,干什么都不肯服输,她老是在跟我说,谁谁怎么样成功,谁谁做成 了多大的生意,我知道她有压力。像咱们这个岁数的人,都是在拼命的阶段, 我很明白我必须支持她。所以我从来不要求她做家里的事,只要我能做的, 我就都解决了,尽量不让她操心。可是时间长了,我才发觉,她根本就是没 事找事。
刘风喝了一大口可乐。 我真不夸张,有时候她就跟有病似的。本来两个人一起看电视,她吃
零食我抽烟,挺好的,突然就急了,说我不收拾屋子弄得一地烟灰,我分辩
了几句,她就喊起来:“我每天辛辛苦 苦在外面挣钱,回来还得伺候你,你 配吗?”反正每次都是这样的话吧,什么“我瞎了眼找了你”、“下辈子做猪 也不跟你结婚”等等,都差不多。她还哭,那叫一个伤心和委屈,真不是装 出来的。我现在想想,我们俩吵架几乎没有一次不是她找茬儿,全是小题大
做。每次吵完架我都觉得很累,那个激烈的过程我连想都不愿意想。我想不 出来我有什么对不住她。她从来不做饭、不洗衣服;她说她忙,晚上有活动, 就不回来吃晚饭;她说她要去健身、做美容,我就得算准了时间去接她回家; 甚至于她说她不愿意她在家的时候有人给我打电话,我就把电话拔了??还 怎么样?一方面是我喜欢她,另一方面是我实在折腾不起,哄着她求个太平。 她是很自由的。我不像有的男人那样,要求妻子必须以家庭为主,相反我希 望她能有一份自己高兴的事情可做。人的一辈子不长,谁能为谁活着呢?
  我还记得当年在我家,与刘风初次相识,他就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张 辛很自豪地笑着。新婚的张辛也曾不无得意地对我讲述过刘风对她有多么宽
  
容。用她自己的话说是“给我一片天空让我自由飞舞”。而此刻我想刘风和 张辛两个人恐怕都没有料到,自由飞舞的结果会是这样的。
其实我们结婚之前我妈就跟我说过,她觉得我和张辛不合适,我妈觉
得她是那种不会照顾人、还需要别人照顾的人,而且她脾气大。我想当妈的 可能都会这么说吧,因为怕儿子受苦。我是执意要娶张辛的。我们结婚前就 有性关系,她曾经做过两次人工流产。
刘风的眼光躲开我的注视。 我还记得第二次,她从手术室出来,脸色特别白,真像一张纸似的,
她满脸都是眼泪,人很虚。她靠在我肩膀上我都觉不出分量。当时我就下决 心这辈子一定要尽最大可能对她好。
  刘风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喝水。额前的头发掉下来挡住他和我之间 彼此的视线。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就是咱们识的时候。那时我是财务主管。她还没有调进外贸公司,就
是一个机关的普通职员,收入也就四五百块钱吧。 刘风的表情忽然之间变得十分惆怅起来,似乎还包含着怨恨。 这种事情说出来真是丢人,简直就是一种悲哀。那时候张辛挺漂亮的,
你知道漂亮的女孩比别人的要求也要多得多。我记得我们一起走在大街上, 她用那种眼光看那些打扮得特别时髦的女孩,充满了羡慕和嫉妒,她没给我
提过什么明确的要求,就是那么看着别人,看得连话都不想和我说。那种时 候我就特别找不着感觉。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男人在这样的时候都会没有成就感,但是我知
道我是这样的。我很爱张辛,我希望能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只要我 能有办法弄得来。
  刘风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仔细地倾听。我可 以猜想,他大体上将会讲出什么。隐隐约约的我记起张辛曾经告诉过我,她 的一些很贵也很给她自豪感的衣服和首饰是怎么来的。而且我也记得她说过 刘风因此才离开了原来的岗位。我等了大约两分钟,刘风才继续开口说话。
我们公司的财务一向都很混乱,业务活动费的报销从来都是很宽松的,
有时候为了一个项目要请客户吃饭、给客户送礼,小到几百、大到几千,就 凭一张发票。
我是财务主管,所有的报销都要有我的签字,经理特别信任我,这种
事问也不问。 刘风讲得非常吃力,眼睛凝视着桌子上喝得只剩下冰块的可乐。
  所以我就有机会得到一些额外的收入。比如出去吃饭,让人家在发票 上多开一点儿,或者说是给客户买礼物,就给张辛带着买衣服??反正都是 钻空子,查账查不出毛病,全都合 乎手续,就是钱花得多。大概这也 算是变相的贪污吧。后来开销太大了,经理也觉得蹊跷,就跟我对账,总公
司审计的也来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票据也都俱全,支出也都合理。那
些客户谁收了什么礼物,也不可能一个一个去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经理 其实猜到可能跟我有关,但是他没有证据,而且,当时我妈是我们总公司的 上级单位的一个领导,谁也不能 怎么着我。后来,这事传到我妈耳朵 里,她气得哭了一场,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恨死了张辛。她通过关系把我调到
现在这家公司管人事,当时她就说:“你早晚毁在这个小妖精手里。”
在短短的叙述当中,刘风问了我两遍:“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个好人。”

我没法回答。如果从做人的原则和道德上来说,我肯定不会认为贪污是正确 的。但是如果从我采访的角度来说,我是无论如何不能对任何一个受访者的 思想和行为作出价值判断的。而且,我似乎很理解刘风这样做的原因,当然 理解并非意味着认同。
  其实,我的工作变化之后直接受益的人还是张辛。有时候我也想不明 白,为什么我就像为她活着似的,什么事都以她的利益为最高寿益。我自己 永远充满了牺牲精神,还自以为是一种崇高的爱情。爱一个人真的就会爱得 没有了自己、没有了是非吗,不过说是说,做是做,只要一见到她,一想到 她,我就又不顾自己了。是我把她调到了她现在工作的这个公司。不瞒你说, 来外贸公司之前她什么贸易知识都没有,而且她的英文糟糕得一塌糊涂,因 为她原来是学日语的,但是日语也就那么回事。因为我的关系和我妈的面子, 她一来了就做业务员,什么生意都还没接触过基本工资就比我还高。而且经 理对她特别好,谁都明白那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我妈。就是在那段时间, 张辛主动说要和我结婚。当时我非常感动。我的工作环境和收入都不如她, 本来我也有分手的思想准备。可能你觉得我特别傻,明明是为了她我才混成 那样,而且她也明明是靠了我妈才有了好工作,她应该没有理由离开我。
  但是我真的没那么想。我一直相信人和人在一起是要靠感情而不是靠 什么责任或者报答,所以假如当时她认为我们不合适,我不会勉强。我也把 这些话都告诉她了。
  她说的话我至今还记得。那时是 96 年的春天,我们约在国贸的西餐厅。 本来我是想最后好好和她吃一顿饭然后就听天由命。那天的天晴得让人睁不 开眼睛,西餐厅的环境非常好,有点儿感伤又有点儿压抑,就好像专门为了 那些准备分离的人准备的一样。可是张辛说的第一句话是:“这里太贵了, 你真没有必要。”她点菜很拘谨,好像是存心要为我省钱。那天她再次提出 要和我结婚。她说:“我就是因为你对我好才愿意跟你在一起的,我不在乎 你是不是有钱。而且我觉得你这个人很有主见,这就有希望。再说,我们都 有过两个孩子了,你让我怎么离开你。”我几乎就在当时下了决心结婚,而 且越快越好。当天晚上我就给我妈电话,她和我爸正在德国,我知道我妈会 反对,我也就是要通知她一声。结果电话一直没有人接,我想这可不能怪我 了。第二天,我一早去她家,跟她妈说我们准备结婚。等我爸我妈回来再举 行婚礼。她妈一直很喜欢我,也没意见。 那天我们都请了假,我带着她 到燕莎商城买了一枚白金戒指,然后我们就去登记结婚了。
刘风抬起脸来看看我,挺得意地一笑。 刚刚结婚的时候我们还是各回各家,跟谈恋爱的时候一样。那时候我
就盼着我爸我妈快些回来,行过婚礼之后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不过,今 天看起来,可能那是我结婚以后过得最平静的一段时光,每天下了班,我去 她的公司接她,或者找个地方随便吃一点东西,或者去她家吃晚饭。更多的
时候是两个人饿着肚子,回到我父母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那时候我们真
是难舍难分。 刘风的目光变得极其温和。
  我们谁都不觉得饿,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做爱。很长时间。那时候她 和我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想走”。晚上送她回家之后我一个人回来,家
里还有她留下来的很淡的香水味。我就躺在我们刚才一起躺过的沙发上,心
里特别踏实、那时候我根本不可能想到会有今天,根本不可能明白当时那种

距离感可能恰好是我们心理稳定的最主要的原因。我们都一味地盼着能真正 生活在一个屋顶下,能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刘风站起身又去买了一杯可乐。我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宽,头发有
些长,整个人都显得不精神。他的样子和两年多前大不一样。那时他是一个 春风得意、修饰得体的小伙子。如果说婚姻改变人,刘风是很明显被改变的 一个。但是张辛却不同。几次见她,都感觉她好像比以前更加光彩照人,随 着经济条件和工作环境的改变,她身上又多了几分自信或者也可以叫作骄
矜。婚姻的印迹在她身上体现得很少,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恐怕就连我也不
会认为她是已婚女人。那么婚姻究竟改变了什么呢?这时刘风远远地叫我的 名字,问我喝什么。我要了一杯奶昔。刘风端着托盘走回到我们的桌子边上 的过程中,我忽然就觉得他的步态都有了几分衰老似的让人打不起精神。婚 姻究竟改变了谁的一一什么?我再次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刘风无法了解我的
想法,也没有这个兴趣,他只想说他自己的事情,让一个我这样的、可以说
熟悉也可以说不熟悉的己婚女人不置可否地倾听。 我们的每一天都相思的日子过了大约一个半月,我父母回国了。我妈
一听说我在她不在家的时候就娶了张辛,气得差一点儿晕过去。她说:“你 是真不争气呀!
这个女人迟早会害了你,她要钱、要实惠、要名利地位,她不会对你
好的,你怎么就是看不出来?”我也跟我妈急了,我说我的妻子好不好要我 自己来判断,现在已经这样了,而且我的感觉非常好,就是要她和我爸参加 我们的婚礼,这样也是对张辛的父母表示尊重,如果他们坚持不给面子我也 没办法,只能以后不走动。我妈特别伤心。我们家就我一个男孩,我姐姐结
婚以后在香港定居了,等于就我一个人在父母身边。所以最终还是我妈妥协
了。6 月 8 号是张辛的 25 岁生日,我们在国际饭店举行了婚礼,有双方的 父母,还有几个我们要好的朋友。我妈尽管反对,但是事已至此,她还是把 我们家一直闲着的一套一居室给了我们,我们从此就算有了一个家。
刘风停下来喝水。依然不看我。 我也觉得奇怪,干吗给你讲这些。是不是我太压抑了?你是过来人,
你知道有家的感觉最初是很特别的。一对相爱的人一起生活,无论物质条件 怎么样,心情都会好得不得了。我就是那样的。而且我们的物质条件也非常 好。张辛自己也说过她很知足,和过去的同学相比,我们有自己的房子和加 起来一个月六千多块钱的收入,两边的父母都在工作,我们没有任何负担,
真的不是所有的同龄人都能有这样的条件的:我经过了在前面那家公司的那
些事之后,也变得小心了很多。而且最主要的是张辛对我非常好,她并不要 我拼命去成为那种有钱人。这一点在她要嫁给我的时候就是说得很明白的。 我相信她也不会希望我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要说收入,她是我的两倍。对于男人来说,这的确挺别扭的。可是我 没有办法,人和人的机遇不同。我没法像那些有钱人那样让她随心所欲,但
是我们也并不穷呀。她的工作当中经常有各式各样的机会,比如说,有时客 户会请她出去,到深圳、香港那样的地方,管吃管住还送衣服、皮包给她, 这种客户一般都是想通过她办许可证。她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就是这种“礼 物”,包括她现在开的那辆桑塔那 2000 也是客户“借”给她的。比较起来,
我就显得太没本事了,每天坐班,骑一辆自行车来来回回。我没觉得这样有
什么不好,她忙,我就多管管家里的事。

  可能是我太幼稚了,我一味地以为像我们这样一起走过来的恋人之间 根本不会存在由于处境不同造成的隔阂,我也相信张辛不是那种俗气的女 孩,要不,她也不会主动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和我结婚。但是,你说如果不是 这个原因,她又为什么老是跟我闹、老是找我的茬儿呢,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她真的变了而我还不愿意承认这种变化。不过我还是多少有些感觉的。她回 到家里,如果不是累得不想理我,就会给我讲她的女同事的丈夫们一个一个 怎么怎么棒,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她不指责我,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 我能听出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总是能想到那时候她走在街上看别的女 孩穿的时髦衣服那种眼光。但是现在我已经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了。
  刘风的表情里有一丝沮丧使我忽然就觉得在这样一桩婚姻之中他的被 动多少有些活该,而且他的沮丧让我觉得他还很幼稚。
  我也曾经问过她,嫌不嫌我不够富有。她说:,‘要钱就不找你了,就 是受不了你那个窝囊样儿。”说是这么说,有一回她们公司发饮料,她让我
去取,我想不就是一箱饮料嘛,骑自行车去了,她一看我没打车,把箱子往 地上一扔,自己抽出两听转身走了,还当着她的同事呢。
  日久天长,我也觉得她可能有些看不起我,这一行里,多有钱的人都 有。我也问过她,跟了我后不后悔,她不说话。我能感觉到,有时候她纯粹
就是为了折腾我。刚擦完地,她就弄上一片鞋油,我一说,她干脆再挤上一
片,说:“你不是会擦地吗,你擦吧!”当时我也生气也跟她吵,可是吵也不 解决问题。我就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她不是一个坏女孩,工作也算出色, 她有虚荣心但是到底还算本分。但是她怎么挑剔和伤害起人来就会那么不管 不顾呢?再说,她应该知道我有多喜欢她呀!
我和刘风在麦当劳坐到他再也喝不下任何一种水,他的 BP 机一直没有
响,尽管他连喝水的时候都把它握在手里。我说也许是因为这里在地下室, 有屏蔽,他苦笑着摇摇头:“她从来就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呼过我。”我很明白, 一旦她下定决心,我们就只剩下离婚这一条路可走,早晚的事。”
  刘风说他正在争取一个到上海工作的机会,一方面是为了看看有没有 发展,另一方面也是想换个环境:“一个男人让自己的女人看不起到底不是
一件好事,我没有那么大度,能对这些视而不见。但是我真觉得我自己特可 怜,这么好几年,就为了一个女人活着,这个女人最终还不一定归我。”
离开麦当劳时大约已经快 7 点钟了。回家的路上,张辛呼我,她的留
言很短:“别理他,他有病。”



第七章 对人对己都不能强加什么




------人的肩膀太神了


采访时间:1997 年 10 月 10 日 星期五 4:40PM 采访地点:徐慧的菲亚特车中
姓 名:徐慧
性 别:女

年 龄:37 岁 南京人,大学中文专业本科毕业, 曾在北京某出版社团委任职,现为某广 告公司策划总监。 像我这种状态的女人容易让人认 为是孤独的——自自然然地活着最好 别给自己提要求——连没见过面的孩 子都舍得下的人我能留得住吗——知 道婚姻是什么了以后恐怕就不那么迫 切地想再拥有——有时候事业给一个 人带来的成就感是什么都不能代替的
—— 我曾经为一个男人丢失自己,现 在我不会为任何人放弃我自己的快乐
—— 不容易的日子会把每个人都弄得 或多或少地有些健忘——有这么多年 独自面对生活的基础,我已经没有什 么好担心和害怕的了。
1997 年 10 月 10 日,星期五,下午 4:40,徐慧开着她的菲亚特小车准
时到我家门口。说好了要到她家“坐坐”。在此之前,我们为了这一次聊天 打过大约五次电话,约好了三次时 间,但是三次都因为她有事而临时改 变。星期四晚上,她打电话说“无论如何没有理由再推了”,于是干脆约在 第二天。“但是要晚一些,我得去接我儿子放学,然后把他送回奶奶家。之
后我就没事了。”
  徐慧在一家很有些名气的广告公司做文案,37 岁。她是那种每走出家 门一步都会十分注意形象的女人,在我们过去几年中因为各种原因见过的有 限的几次里,她的脸部的化妆一丝不苟,每一次她穿的衣服都不相同,我已 经记不得那是一些什么款式、什么颜色的衣服,但是我一下子就记住了她使
用口红的方式,她的口红的颜色与衣服搭配得极其讲究又非常恰到好处。
  拉开车门的一刹那我最先看到她的玫瑰色的嘴唇,接下来才注意到她 今天的衣着。水红色的西装,头发一丝不乱,显然是刚刚整理过。车里有淡 淡的香水味。
  这种香水挺特别的,适合我。你别看品牌都一样,可是不同的人用就 是不同的味道,因为人和人的体温、体味都不一样,所以香水蒸发出来的味
道也不一样。你看过一个电影叫《女人香》吗? 我说那是埃尔·帕西诺的经典影片。 对了。那里面的中校能闻出女人用的是什么香水、什么香皂,真神!
我用的这种是伊丽莎白·雅顿的第五大道。 我的脑子里马上反应出那纤细、精巧的瓶子和那个著名的商标——一
扇不知通往何处的神秘大门。 我觉得如果我再推你就该真烦了。不过我确实挺犹豫的。朋友归朋友,
采访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不想让人以为我是那种到处找人诉说的人,我没 有那么孤独,也可能有但是我自己不觉得。像我这种状态的女人容易让人认
为是孤独的,也容易有那么一批人以各式各样的方式关心我们。我碰到过两
种人,一种是真的关心别人,他(她)只有通过关心别人才能宣泄他(她)

自己的幸福或者不幸,有点儿像同情大派送,这种人没有坏心眼,只是有点 儿讨人嫌;另一种人就不那么可爱了,他(她)假装关心别人,实际上是想 了解别人的隐私,旧社会有一种人叫“包打听”,就有点像这种人,了解到 一点儿什么就赶紧到处散布,很坏。这两种人的表现形式看上去有点儿类似, 所以分不清谁好谁坏,就干脆跟谁都不说,反正说了也没人能帮得上忙,换 别人一声叹气更难受,也没意思。
  现在谁一跟我说到生活很累之类的话,我就劝他(她):“自自然然地 活着最好,别给自己提要求。”真不是我有悟性,是日子给磨炼出来的。有 时候我觉得人的肩膀太神了,你伸出来、站稳了,多重的东西就都能扛。
  徐慧开车的动作很随意,样子颇像一个老司机。起伏的三环路有些堵 车,她不时地做一个漂亮的“坡儿起”。我忽然就觉得在很多事情上,女人 和男人的差别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大。车在排队的时候,徐慧看看我,笑了一 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看过我开车的人都觉得我像男的。其实我一直认 为,在对待生活中的一系列麻烦和每天必须亲手操作的事情上,男人和女人 所承担的那种心理压力是一样的,所以在这一点上,我认命。人总得为一些 事着急或者说操心,生活很公平,每个人摊上的事不一样,但是那种付出的 性质是相同的。你知道女人什么时候活得最没有自己吗?
  我赶紧摇头。徐慧这一次笑得十分惬意。夕阳从车的前风挡玻璃斜插 进来,一直冲进她张开的嘴里。
就是有一个男人爱她、宠她、什么都替她惦记着,这时候她也是除了
好好依靠这个人没什么可想的。有时候我也一阵一阵地犯奇怪,为什么女人 一定要在丢失自己的时候才最幸福?
  我说,女人其实还是有自己的,只不过这种时候的自己完全由爱和被 爱充满着。徐慧咧了咧嘴。
可能你说得对吧。不过有了我这些年的经历,就不会认为这种丢失是
好事。那种能一辈子由爱和被爱充满着的女人恐怕特别少,还有一种可能就 是被对不同的人的爱和来自不同的人的爱充满。幸福不幸福我不知道。但是 我知道这种女人一旦被这个男人丢弃的时候,那种无助和伤心就会特别巨 大。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有个词叫什么?小鸟依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才真的依人呢。那时 候我丈夫,噢,前夫(笑。),是一所大学的英语老师,个子挺高的,谁都说 他长得帅,他教我们那年我上大学四年级,第一天见到他我就爱上他了,后 来他也说,那一个班的学生就数我最出众。毕业第二年,我就嫁给他了。我 的娘家 在南京,为了跟他结婚,我拼命找门路留京,最后找到一个出版社 的团委,当了一个成天出黑板报的小职员,连专业都丢了。我本来是学金融 的,从此就改了行。那时候怎么就那么甘心。说出来你都得觉得可笑,我经 常在下班前找个理由早走,到他回家必须经过的一个路口去等他,这个路口 离我们住的地方大约还有不到十分钟的路。假如我先到家了,就把厨房窗户 开着,每隔一会儿就趴在那儿看看,看见他走进搂里才关上窗户。我们跟婆 婆住在一起,婆婆看着我们这么好都觉得奇怪,天天在一起怎么还会这样。 我对我婆婆也特别好,一想到她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丈夫,我的心里就充满 了感激。
这段时间我大概就是那种被幸福充满的女人吧。可惜好景不长。我 28

岁那年,我们决定要孩子,我是 1 月份怀孕的。我丈夫,(徐慧的右手很戏 剧性地在嘴前边拂了一下)不对,是我前夫,在 7 月份的时候提出离婚。他 说他要去加拿大,一个女孩帮他办出去,这个女孩是他的学生,就和当年的 我一样,所不同的是,女孩子的娘家在加拿大,所以他要走的唯一前提就是 和那个女孩结婚。他说他也没办法,实在太想出国了,找了这么多年才找到 这么一个门路,再不出去,他就只有在国内当一辈子教书匠了。到今天我都 记得听到这话时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双手捂住了肚子。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哭不出来。我心里明白,他是真的不要我了。 当天晚上我们俩就各睡各的了。我只说了一句话:“让我想想。”奇怪的是那 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他没去上班。婆婆很早就去遛 弯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通的,看着他那种严肃的样子,我知道不答 应也没有用,还不如好合好散。我就说行,你放心的走吧,孩子生出来我先
带着。我们是在一个星期以后办的离婚。我挺着大肚子跟他去街道办事处,
就是当年我们结婚的那个地方。办事处的人对他特横,说女方怀孕的时候是 不能离婚的。可能我骨子里是一个挺狠的女人吧,我说是我愿意的,是我不 愿意跟他过,人家让我们下次再来。因为在一个居民区里住了这么多年,我 婆婆马上就知道了。老太太一问,他就全说了。我婆婆守寡 20 多年,好不
容易带大了儿子眼看又有了孙子,现在我们俩这样了,气得不行。当时他一
句话也不敢说,由着他妈骂他,婆婆逼着他来给我赔不是。我大概一辈子都 没那么有主意过,我跪在地上跟我婆婆说,为了他的前途我愿意离婚,而且 我会把孩子生下来,我不搬走,带着孩子跟老太太一起过,我们娘儿俩给她 养老送终。结果这天他就被彻底扫地出门了。离婚因为我的坚持办得很顺利。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走之前,那时候好像他已经结婚了,我没问他,反
正为了出国一切都从快从简。我没想到难过的人会变成他。临走的时候,他 说一定会寄钱给我和孩子,我说你看情况吧,我无所谓。他最后问我,为什 么不留他。我说他想过好日子不是什么错,但是连没见过面的孩子都舍得下 的人,我能留得住吗?那天他是哭着走的。
徐慧把车停在了燕莎桥边上的花卉市场门口,她让我坐在车里等一会
儿。大约十分钟之后,我看见浑身红灿灿的她捧了一大把红玫瑰走回来,她 的嘴动得很快,显然是在对我说什么,但是我坐在车里听不见。她把鲜花安 置在车后座上。这是今天最好的玫瑰,叫“红衣主教”,说是从云南运来的。
车重新启动。 他走了以后,原来的婆婆成了我唯一的亲人,原来叫妈是因为他,后
来我就真的把老太太当成妈了,本来我在北京也是一个人,我也没地方可去。 我生孩子的时候,婆婆每天给我送饭,从医院到我们家要倒两次车,婆婆晕 车,走一段歇一段。
  到了医院,老太太脸色蜡黄。别人生孩子是丈夫在外面,我生孩子那 天下大雨,进产房的时候婆婆还没到,等孩子生出来了,淋得浑身湿透的奶
奶哭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后来反复听徐慧的录音带,我都没有能在她的语气中找到一些本
来在回忆这一切的时候应该有的难过或者委屈。也许是因为年深日久,伤口 已经愈合。但是我猜想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当人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只有
逆来顺受的时候,时间长了,也就自然而然地认命,疼也不觉得疼。生命的
惰性在面对痛苦的时候改名叫做隐忍。

  孩子生下来,我们祖孙三代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我上班,婆婆带孩 子。其实我很庆幸我遇上了一个好婆婆。也许是因为她特殊的生活经历,她 特别善解人意。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她的儿子、孩子的父亲。甚至 我婆婆亲自背着我托街坊邻居给我介绍对象,逼着我去见。我一直不肯。有 一回逼急了,我就说:“您要是觉得我和东东在这儿碍事,我就带他回南京 去。”我婆婆一听就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老太太那样流眼泪,一点儿声 音都没有,就是泪水哗哗地流。当时我也哭了,谁也劝不了谁。婆婆平静下 来跟我说:“徐慧,不是当妈的容不下你,是觉得我们家对不起你,你还这 么年轻,不能让你因为我们耽误了后半辈子。要是有合适的人,对你好,你 就跟他去,东东我还管,这儿还是你的家。”*
  不知道是因为专心于车子拐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快言快语的 徐慧在我们的谈话中第一次沉默了一会儿。从车里看出去,夕阳的红色被玻 璃覆上一层浅浅的薄膜,很像小孩子用一张摩挲平整的糖纸蒙在眼睛上看到 的朦胧世界,似清似浊。她扶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无名指上,一枚很细的戒指 幽幽地放射出淡淡的光芒。
  十年,我没有再嫁。有人介绍过,但大多不合适。一个女人,知道婚 姻是什么了之后恐怕就不再那么迫切地想再拥有,不是因为失望,是很现实 的原因。我相信会有一个男人真心对我好,但他能对我儿子好吗?如果他也 能对孩子好,孩子愿意吗?再说,我怎么能丢下我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婆婆、 孩子的奶奶?!这么多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人对己,都不能强加什么, 那不人道。
这些年,我换了好几次工作,当过秘书、推销员、杂志的编辑,大概
在 5 年以前,我到了这家广告公司。我的收入越来越好。离过一次婚,我对 很多事情都重新认识了。无论女人还是男人归根结底都是要靠自己的,特别 是经济方面。有时候事业给一个人带来的成就感是什么都不能代替的,而且, 更主要的是,我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我要一个人承担抚养孩子的义 务,
情感和经济上都是双重责任。这种不一样不是我自找的,是别人强加给我的,
但是我没法拒绝,就只能尽力应付。本来是很被动的,随着我的境况越变越 好,才逐渐有了一些主动。
有很多离婚的女人没有再嫁,带着孩子,她们通常会说孩子就是她们
的一切、她们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我不是这样的。孩子永远不可能成为父 亲或者母亲的一切,他仅仅是他自己的,而且孩子越大就越是这样。咱们不 也是这样的吗?我嫁人、离婚、生孩子、调工作都没问问我妈。所以,对孩 子,更多的是尽义务。我曾经为了一个男人丢失自己,现在我不会为任何人
放弃我自己的快乐。 徐慧的眼睛盯着前方,手下的动作干脆利落。还是有些堵车,跑不起
来。我偶尔看看她的侧影,下巴有点儿方,因为瘦,显得棱角过于分明了。
她知道我在看她,微微一笑。
  其实是我儿子提醒了我。那年他 5 岁。从儿子生下来。我就一直梳一 条不长不短的马尾巴刷子,露着大脑门,你们写字的人说什么“素面朝天”, 就是不施脂粉。有一天我到路口的一个发廊去剪头发,本来就是想去去短, 一进门,老板娘特热情,小姐长小姐短地叫得我直别扭。我就说,早不是什
么小姐了,儿子都会焖米饭了。老板娘不信,说你看着也就二十七 八。

接着她和我商量,给你剪个刘海儿吧,看着更年轻。我反正无所谓,就说随 您的便,能见人就行。结果剪完了我一照镜子,真的是非常好看。我也不知 道为什么,就在那一刹那,我心里翻腾起来的都是一些过去的事,一种酸酸 的感觉。我使劲忍着眼泪。5 年了,我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过应该善待自己一 点儿呢?老板娘好像看出我有点儿不对劲,赶紧说,我这儿 有口红,你 抹上试试,肯定好。确实是好,我都认不出自己了。付了钱出门的时候,老 板娘告诉我,这个颜色的口红适合我,不贵,蓝岛商场就有卖。那天我没直 接回家,真的去了蓝岛。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我离婚以后买的第一支口红, 丽妃牌的,631 号,二十五块五。我回到家里,儿子跑着过来,他没像每天 那样让我抱抱他,他仰着头说:“妈妈,你美容啦?”我儿子长到这么大, 就这一次看见我哭,我是真的忍不住。我抱起他,把他的小脸贴在我的胸口, 我的另一只手里就握着那支新买的口红。我忽然就感觉到就是这支二十五块 五的国产口红已经改变了我以后的生活观念。我儿子这时候摸摸我的脸说: “妈妈你的心在蹦,蹦得可真快呀。”
  徐慧又一次陷入了沉默。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看她,只能从声音里判断 她是否眼中含着泪水。她习惯性地甩了一下垂下来的一缕作成大花的头发, 定了定神。
有时候不容易的日子会把每个人都弄得或多或少地有些健忘,我几乎
已经很少想起来我曾经有过一个丈夫以及他现在在加拿大和一个当年与我身 份一样的女人一起生活,但是,有关我儿子、我婆婆的一切,我什么时候想 起来都有一种记忆犹新的感觉,而且我一直没有扔掉那支迄今为止我用过的 最便宜的口红,还没有用完的时候我就陆续又有了 CD、圣罗兰等等名牌口
红,而且伴随着我的境遇的好转我再也没用过国产的化妆品,但是那支口红
不一样,它是我真正明白要为自己而活的一个转折点,它实在太重要了。 驶出三环路又拐了两个弯,一片白色的塔楼错落着,我认出这是京城
十分著名的一个小区,房价很贵,至少对于和我一样靠工资生活的人来说是
这样的。徐慧在一栋大门前有一个小停车场的楼前停下来。在此之前我从来 不知道徐慧过着什么样的“个人生活”,但是此刻我隐隐约约地有了一种预 感,这里不止徐慧一个人住。
  她说了,十年,她没有再嫁,那么??我用最含蓄的方式问她:“这些 年,你就没有一个自己的情感寄托吗?”车熄了火,她让自己尽可能坐得舒 服。
怎么没有、我有啊。这玫瑰花就是因为有寄托才买的。他比我大十二
岁,做生意的,爱人去世了,有一个女儿,也快大学毕业了。我们好了四年 多了,周未或者都不忙的时候就在一起。我们各自有家,这儿是共同的家。 我不想结婚,不想让老人和孩子的生活起什么波澜。他不计较我这样想,他 的生意做得不错,特别忙,也许对他来说有一个妻子还不如就这样有一个不
用他操心的女人,回家晚不用请假,去出差抬起腿来就走,很随意。婚姻如
果不能让人生活得更有自我,就不如没有它。只有一次我问过他,像我们这 样彼此没有约束也就不必有责任,他会不会同时还有别的什么露水情缘。他 说,其实我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假如有爱,就会有自律,他觉得自律是一种 品德,是比责任更高级的东西。我相信他,是因为我有这么多年独自面对生
活的基础,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担心和害怕的了。我觉得我们这样也不错,也
许孩子长大独立了,我会嫁给他吧,但是那时候我们都老了,互相做个伴儿

吧。,他很理解 我的这种想法,而且我们都习惯了这样宽松的生活, 只要感情上不疏远不就行了吗?其实想透了,爱一个人或者一样东西是自己 心里的一种感觉,守着这种感觉心里就会踏实,跟对方有什么关系呢?
  徐慧仰头看向大搂,她的眼睛告诉我她在寻找自己家的窗户里是否有 灯光。我们都坐着不动,我想不清楚是否应该像我们最初约定的那样“上去 坐坐”。我一直坚持不对任何一个接受我采访的人的经历和生活观作出价值 判断,然而此刻我的犹豫不定也许恰好在表达着一种情不自禁的判断。徐慧 并没有勉强我的意思。
  房子是我们合伙买的,我出了三分之一的钱,在我的名下。本来他说 不用我出钱,我没同意,两个人住,花一个人的钱我觉得别扭。至于写谁的 名字,在法律上可能是很重要,但是对于我们俩都无所谓,我们大概都不是 有一天会去跟对方算一笔细帐的人,这是我们各自的阅历决定的。
我们终于还是在徐慧和那个男人的“共同的家”的楼底下分手。徐慧
把鲜花和一些食物抱了满怀。她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儿他说“改天他不在 的时候一定请你来玩儿”,说这话的时候又仰头看向一格一格的窗子,家家 户户的灯光已经次第闪烁起来。这一刹那她的表情很恬静,和任何一个急切 地回家与爱人共度周未的女人没有任何不同。我说这时她的样子很打动人,
幸福、单纯。她笑了。
  徐慧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么多个窗户,有那么多人家,我不觉 得我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第八章 我没有办法让他明白我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没法说服自己去结婚 采访时间:1997 年 10 月 17 日 9:20AM
采访地点:安顿家 姓 名:陈英
性 别:女
年 龄:24 岁 大学新闻专业本科毕业,曾为公司
文员,现为某杂志记者、编辑。现在真 正能像歌里唱的那样“痛苦着你的痛苦, 快乐着你的快乐”的人太少了——离开 一个熟悉的地方不是说一声走就能走得
成的——我一直认为也一直告诉他和我
自己,我们俩的关系并不是我生活的主 要部分——我们没有爱得死去活来,但 是也没有分道扬镳——女人爱上一个男 人,越是爱得深就会越挑剔、越细致、
越疑神疑鬼——我心里知道他就不是那
个让我喝凉水、饿肚子也愿意在一起的

人——我觉得婚姻已经使这些女人越来 越快地丧失自我了,甚至完全成为一个 平庸男人身后更加平庸的角色。
  认识陈英是通过一个男同事,他说她是一家杂志的编辑,主要负责情 感话题和娱乐休闲的内容,她很想让我给她写一点儿这方面的故事。他接下 来又说:“这个女孩挺有特点的,现在和她男朋友同居,两个人关系不错, 但是就是不结婚。
我们第一次约见是一个有风的上午,在国泰饭店后面的一个清洁的川
菜馆,她吃东西很少,说话细声细气,人也是极消瘦。那天她比约定的时间 晚了将近一个小时,一个劲儿他说“对不起”,同事一个劲儿他说“没事没 事”。我觉得不守时的人应该自责,但同事认为对于女人来说这远远不是什 么不可原谅的缺点,况且“陈英的不守时是出名的”。于是我在心里把眼前
这个 24 岁的女孩当成了一个被许多“好”男人惯坏了的人,我想她一定是
很看重自己因而也要求别人必须不能忽视她的那种女孩。 此后我们偶尔通个电话,常常是在星期五的晚上,话题也总是从当天
见报的“口述实录”开始,她的感慨颇多,用她自己的话概括起来就是“世 纪末的两性失衡几乎渗透在每一对恋人之间。我们于是都产生了要像模像样
地谈一次的愿望,陈英说:“有很多话憋在心里,不讲出来就不痛快。”
  1997 年 10 月 17 日,距离我们相识几乎有半年的时间,但那才是我们 第二次见面。我到车站等她来我家。远远的一个瘦削的身影沐浴在初秋早晨 的阳光之中,她的一袭灰色衣裙竟然有一种肃穆和感伤,唯有脖颈上一串银 亮的藏饰非常夸张地闪烁着十分耀眼的光芒。一刹那,仅仅是一刹那,她让
我想到杜拉在她的小说《情人》的开头写到的那张脸,:“破碎的容颜”。陈
英纤瘦的手臂挽住我的胳膊的时候,我马上告诉自己这种联想是多么不合时 宜,然而这几个字挥之不去。
陈英的身体深陷进长沙发里,显得越发娇小和孱弱。谈话间我们一起
喝水、吃零食,但是一开口说话,她必然保持一个身体略略前倾。目光平视 的相同姿势,直至三个小时的谈话完全结束。
  我觉得我特别理解你采访的那些人,真奇怪,他们和我的经历完全不 同,但是每次看这个栏目,我就会深有同感,甚至于我不自觉地就会去猜想 他们什么样子,我挺相信性格决定命运这种说法的,而且我觉得人的命运全 都写在表情里了,表情是相貌的最主要的部分。比如你吧,我看到你,跟你
说几句话,就会有一种信任感,慢慢的,就有一种想跟你说一些自己的事情
的愿望,我觉得你的长相就告诉我你能懂得。我有不少朋友,也经常聊一聊 彼此的事,但是内心深处的东西绝对不会跟他们说。
我说那一定是因为离他们太近,彼此在共同利益上有牵扯。陈英摇头。 也不完全是这样。其实我觉得在这一点上人人都一样,涉及到自己的
隐私,本能地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跟什么人可以说、什么人不可
以说。我觉得理由非常简单,现在真正能像歌里唱的那样“痛苦着你的痛苦, 快乐着你的快乐”的人太少了。
  有时候人的情绪是不受控制的,有些想法几乎根本不能压抑住。前几 天,就是这半个月来吧,我发疯一样地想离开北京。没有什么拿得出来能说
给别人听的理由,就是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那么没劲,尽管有很多人羡慕我
这个工作,又体面又有意思,但是我自己却找不到成就感,一期杂志还没出

来就又开始策划下一期,永远是做不完的选题、永远是认为前一个选题做得 不到位、永远忙碌也永远遗憾,我弄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这半个月, 我一心想逃跑。有一个在岳阳的朋友,他有房子,也还算有一点儿钱,他很 喜欢我,好几年了。我打电话问他,能不能给我一间屋子、一份安逸日子, 我就每天在家里,看书、看 VCD、听音乐??干我自己想干的事,不上班, 我在电话里说:“我真想让你养着我呀!”他说没问题,他求之不得。我也没 想到我会那么脆弱,一边说一边哭。之后,他也没再打电话追问我什么时候 去之类的,他很了解我,他知道我就是这么说说也就算了。
  陈英微微一笑,轻轻掠了一下洒到脸颊两侧的头发。阳光透过阳台的 玻璃斜扑在她的肩膀上,脖颈上的绒毛在光线里颤抖。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我根本就没有下决心走。我已经习惯了北京的一 切和我工作中的一切,而且,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不是说一声走就能走得成
的。那个朋友是多年的关系,他很清楚我们两个绝对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也
不会把我的话太当真,但是我知道假如我真的去投奔他,他一定会收留我, 至少现在我还有这个把握。因为我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我可以对他随意他说 我想干什么,也可以随意地出尔反尔。
  陈英的表情中没有得意,但是我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优越感, 有人喜爱的女人永远是值得自豪的,她们不由得就会把来自异性的这种心仪
当作自己的退路或者至少是打击身边的人的武器,无论这退路、这武器是否 真的可靠,反正在女人的心中那个曾经爱过自己的人必定会永远爱着自己。 我问陈英有没有想过,假如岳阳的朋友已经有了家室或者已经不愿意接受这 种出尔反尔,那么,怎么办?她抬起头深深地看定我。
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把眼光移开。 很多时候男人比女人更专一,我这个朋友就是。
我不离开北京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现在的男朋友。照理说他并没有限
制我,而且一旦我真的决定了什么,他根本也没有能力约束我。但是,当我 真的要改变我的生存状态的时候。不由得就会考虑到他,尽管我一直认为也 一直告诉他和我自己,我们俩的关系并不是我生活的主要部分。可能以后也 不会是。我很清楚我爱他并没有爱到那个份儿上。我这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
很残酷? 我说我这么听起来是无所谓残酷或者不残酷的,但是这话让她的男朋
友听起来恐怕就不是个滋味。陈英笑得很浅,那种说不出味道的笑容转瞬即
逝。
  我对他也这么说,就好像根本不怕因此失去他似的。甚至于有时候我 都是故意这么说,看看他会不会就这样离开我,但是他没有,一次、两次, 我想是因为舍不得我,但说得多了,他还是不以为然,我就觉得他是从心里 已经认定了我们俩就这样,所以无论我说什么也没有用,对于他来说,事实
是最有说服力的,我们没有爱得死去活来,但是也没有分道扬镳,这就是事 实。现在我已经不这么说了,我懒得讨论我们俩的关系。
  我们分吃一只柚子,她把果粒剥得干干净净、晶莹剔透,吃得分外小 心,说话的时候眼睛并不看我。我不由猜想,这个女孩拥有的是一种什么样
的生活。然而有一点是明确的,她对于精致的日子和细致的感受的追求无处
不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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