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八姓什么,叫什么,连村里明面儿上的最高领导村支书,和实际上 的最高领导老族长也不知道。
老八理论上的爹,姓朱。朱家街绝大多数的人家,都姓朱。每逢祭祖 或族中有事儿,历任族长都要庄严地拖着长音儿,有腔有调地大声宣布:“咱
朱家街朱家,是洪武爷嫡传的一枝儿,咱不能辱没了洪武爷—” 本来,姓朱,对于老八的爹,是件很有脸面很有光彩的事儿。按理说,
他应该十分珍惜这份荣誉才对。可他偏不,家境不错,念了几年书,心野了, 眼高了,跑城里头当了洋差,竟然还走洋桃花运,娶了个洋妞儿。一激动,
连姓也改啦,叫什么“吉克孙·朱透提”,改洋朱啦。
老八的爹娶洋媳妇儿,却一直没休妻。不是不想休,是老休不成,自 个儿做不了自个儿的主。老八的娘就拣了个便宜,按照老规矩老理儿自动升 为正房。好在洋人永远也闹不明白文化深厚的中国人在婚姻问题上的猫腻 儿,所以一般也不去计较什么名分,排什么名次。
洋妞儿不在乎,老八的爹可老觉着是块大心病。自个儿都当上半拉洋
人啦,还能家里养着个小脚的土鳖婆,还正房? 有一年临春节,吉克孙朱带着洋妞儿回乡探望卧病在床的老父亲。说
是尽孝,其实,老八的爹打的是死活也得休妻的算盘。中国的宰相大臣见了
洋人都点头哈腰,办件事儿洋人说一他们不敢说二,这回洋妞儿跟着,还有 休不成妻这一说?嘘!
那时候,村里还只知道他在北京城里做官混事儿,官位不小,可不知 道他做的是哪路官,更不知道他改姓洋姓的事儿。老族长高兴,拄着龙头拐 光临他家。长辈登门拜访晚辈,破了例。
老族长呼噜呼噜地运动着嗓子眼里的痰,问他:“三儿,你在城里头哪 个衙门里头应差哪?咱家谱上可要好好儿的记上一笔,你小子,成!给咱洪
武爷争了大光添了大彩啦。” 老八的爹西装革履,头梳的倍儿亮,腰板儿挺的倍儿直,冲老族长点
点了下巴颏儿,说:“嘘!衙门!中国的衙门是人呆的地方吗?我在洋大人
府上!不瞒您说,瞧见没有?我这姨太太,原装儿原封儿的洋玩意儿,比国 货好使用多了!”
老族长咳嗽了几嗓子,拿眼角的余光溜了几溜洋媳妇儿。除了黑点儿, 眼睛大点儿,白眼仁多点儿,还有就是嘴唇比一般人厚实了点儿,其他也没 什么,不像传说中的黄头发蓝眼珠子大嘴岔子的“白毛儿妖精”,看着还不 叫人痄汗毛。老族长琢磨,管他中国的,外国的,有些个东西必定是一样,
起码也是差不太多。可怎么还分好使用不好使用呢?想了想,不明白,可没
敢问。他是长辈,得端着真理化身的架儿,不敢随便问话,也不能什么话都 说,叫晚辈笑话。随她怎么好使去吧,咱朱家三儿能使洋玩意儿,就足以证 明咱洪武爷的子孙到底不是凡裔人儿。有本事!对得起咱洪武爷!可就是一 条儿,听三儿那话音儿,好像有些个看不起咱中国的官,咱中国的官多少代
都是咱老百姓的父母官,看不起中国的父母官,就是看不起咱中国的老百姓,
看不起咱中国的老百姓,也就是看不起咱朱家??怎么想,老族长也觉着腻
歪。再想想,不行,得尽尽义务,开导开导三儿,省得到外头叫人家说咱洪 武爷朱家后代没教养。
“你姓朱,”老族长摆出和善的长辈风度,连痰的运动次数也减少了许多,
以显得更温和,更亲切,“咱姓朱的是国姓儿,是洪武爷嫡传的一枝儿??” 老八的爹忽然冷冷一笑,说:“谁姓朱?我姓吉克孙,洋人给我起的!” 老族长陡地把血全涌到了脸上。 躺在床上的病人急白了脸,哗地把血全窝到了心里。
几乎是同时,老族长和病人一起喝了一声:“朱姓的不屑子孙!”
谁知老八的爹却皱了皱眉,厌恶地说:“歇菜吧您哪!人家洋人的一只 哈巴狗,一天还得一斤排骨两瓶儿牛奶呢,姓朱的尊贵,有几个饭食能赶上 洋人的哈巴狗的主儿?”
病人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卡在了嗓子眼儿里,然后鬼掐着一般大叫一 声,两眼一翻,双腿一蹬,山响一个大屁,急急火火地奔十殿阎王那儿告御
状去了。 老族长扬起手里的拐杖,眼珠子连血带火地一块儿喷:“滚!你不是洪
武爷的后代!你不是朱家的人—” 从此以后,老八的爹就再也没有消息。
大约过了 2 年多近 3 年吧,老八忽然慢吞吞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族长啊,您老人家圣明,您老人家明镜儿,您老人家恩典哪。”老八的 娘抱着老八,跪在地上一个头又一个头地给老族长磕着响头,“崴月,崴月, 说书唱戏的不是说福大命大的主儿要崴 19 个月才肯出世么?那真龙天子有 时候要 20 多个月呢。这孩子一崴崴了快 30 个月!30 个月!指不定是个什 么命呢!您老人家瞜瞜,瞧这孩子多富态!多大脑门儿!兴许,咱朱家?? 再出个??哪什么呢!”
老族长青着脸,闭着眼,咕噜着水烟袋,一声不言语。 庄严的朱家祠堂里,就老八是不是应该享受姓朱的待遇和老八的娘是
不是应该继续享受朱姓待遇一事,高层族务会议、中层族务会议、扩大族务 会议以至全体会议,开了一回又一回,烟叶子茶末子下去好几斤,也到底没
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老八倒是平安无事,既碍不着吃奶哭闹,也碍不着拉屎放屁,活得挺
壮实。就是不能姓朱。
兴户口本儿了,本儿上还是写了个“老八”,没姓儿,好像也没名儿。
二
老八排行老八,是按家谱的规矩排下来的,不是一奶同胞哥儿 8 个。 老八有两个哥哥,其余 5 个,都是爷爷那辈儿的分支如二爷爷家、三
爷爷家的堂兄弟。 老八的爷爷这一枝儿,只有老八的爹这一根独苗儿。独苗儿排行老三,
也是这么按规矩排下来的。
年头儿乱,乱打一锅粥。兴国民党,兴共产党,兴日本鬼子,兴汉奸,
兴土匪??把老百姓兴得眼晕。 老八的大哥,在堂兄弟里排行老四,人称朱四儿。打小儿敢做敢为,
并且特别地爱听书。说书的不常来,他上了书瘾,就拣一本子破书,自个儿
学认字,学着看书。逢遇上个识文断字的人,他掰门生法儿地也要问人家个 字。问一个,记住一个。几年下来,居然能磕磕巴巴地读懂闲书,写封信了。 老八的娘特别喜欢这个儿子,心里头,已经把这个儿子当成了一辈子的靠山。 谁能掐算得到呢,兵荒马乱,乱到了犄角旮旯里的朱家街。朱四儿被
国民党抓走了,拉去当了壮丁。
谁都知道,那个时候,被拉壮丁的人,还不是等于把命拉给了阎王爷? 塞翁失马,安知祸福,老俗理儿有时候说的真对。不知怎么地,朱四 儿碰上了巡查人间的神仙照看欣赏,眼见着顺溜儿,眼见着发达。一仗下来, 弄了个排长,居然有机会到黄埔军校进修了一把。一半儿是朱四儿肯学认琢
磨功夫确实不错,一半儿也是该着走运,学校枪技大比武,朱四儿蹲卧站跑,
马上车上,弹无虚发,百发百中,拿了个头名,一下子被校长看中。要不说 这人要是顺溜了,绊倒跌一骨碌都能检到个便宜。军校出来,朱四儿就当上 了官:国民党首府南京警备区的一个警卫营营长!
营长没忘了家。他把小他几岁的老六,就是老八的哥哥营长的弟弟, 安排到自己的手下,当了个连长。
没几年,营长升到旅长,驻防连云港,兼任连云港一带海防司令。那 位连长弟弟升任团长。
有一年开春儿,这位年轻有为的团长,突然被共产党赤化,拉起队伍
奔沂蒙山里去了。 这年,老八正好 8 岁。
三
老八打小儿就不透灵。 不透灵不是笨,也不是傻,好像有那么点儿“不开窍”的意思,但又
不完全是。这种方言表达的意思很微妙,简直是可意会不可言传。不透灵就 是不透灵,好像就是那么个意思。
老八 8 岁上,还吃奶。 夏景天儿,天太热,屋子里院子里都憋闷,做针线活儿的娘们儿们,
合适对眼的,便凑在一块儿,找个街面儿上的或者胡同口儿的荫凉地儿,一 边儿做活,一边儿聊天儿。聊的虽然不过是张家长,李家短,北庄的孩子三
只眼,外带着谁谁昨儿个又钻谁家媳妇屋里去了等等传闻,但都属于闺中秘
语,加了不同的秘密等级,严禁各层次的男人偷听。一般的孩子,8 岁 10 岁的,就被圈到禁地之外了。找理由蹭秘密的或找娘有事儿想停下来听几句 儿的男孩子,总会被呵斥一声:“大男人家家的,愣这儿干什么?一边儿玩 儿去!”
只有老八例外。
老八的娘是个寡妇,遇事忍让,待人宽厚,人缘儿挺好。他们这一堆
儿女人数量最多,胆儿也最大。但她却不敢大胆。既不敢像妯娌们一样把自 己的肉展览出来,更不敢像那几个祖宗长辈,脱光了膀子,两个大奶子垂垂 着,佛祖的风度,菩萨的心肠,方便快捷地捕捉着每一丝儿凉风。再热的天, 她也穿着大襟褂子,板板正正的。
老八和一帮孩巴秧子光屁股满街乱蹿。藏闷儿,斗拐,爬树,抓蛤蟆, 拿线儿穿的豆儿喂鸡??一身的汗一身的泥,整天价忙,忙的连放个屁都得 抽空儿。
藏闷儿,老八总是被人家一找就找着,却老是找不着人家。抓蛤蟆倒
数他最勇敢,一圈子孩子围着个癞头癞脑特恶心的癞蛤蟆直叫唤,光给别人 鼓劲儿,谁也不敢动。老八敢,一把就把癞蛤蟆抓手里了,剥皮剁腿什么的, 全不含糊。
用穿了线的豆儿喂鸡,是最精彩最有冒险乐趣的事儿。鸡吃了线穿起 来的豆儿,就歪着脖子红着脸直转圈儿,瞅着特好看。有时候,瞅着瞅着,
鸡主儿来了,孩子们就“嗷”地一声四散奔逃。跑得慢的,就当了俘虏。俘 虏没骨头,不等严刑拷打,便一致招供:主犯是老八。
老八还在瞅鸡转圈儿,鸡主儿问老八:“是你领头干的?”老八看着鸡 的那个怪模样儿,一劲儿地咯咯乐。
于是,老八就少不了挨顿揍,有时候是他娘揍,有时候是别人代劳。
不过,别人代劳的时候少,好像不倒必不得已老八的娘不愿让别人代劳。 忙活了大半晌,孩巴秧子们饿了,一个个跑回家找吃的。老八不回家,
家里没吃的。他抹着一身一脸的泥,找娘。掀开娘的大襟,显露出两个点着
红点儿的大白馍馍,伸出舌尖儿,舔一下嘴唇,舔一下大白馍馍,然后,就 咬住红点儿,有滋有味地咂磨起来。咂磨一阵子,松开嘴,还要扯着大襟不 松开,用小泥手在大白馍馍上拍几下,然后就带着心满意足饱腾腾的神气等 伙伴们去了。
老八的娘痴痴地看着自己雪白的肚皮上的泥汗和奶头儿上老八的口 水,甜甜地低着头抿着嘴儿笑。
别瞅京城皇家威风天下第一,好像京城的太阳都比其他地方的暖和,
其实,一到冬景天儿,北京这地儿,冷着呐,贼冷贼冷的。更甭说离皇上也 就是离太阳更远一些的京畿小村儿。天冷,屋子外头结冰,屋子里头也结冰。 半夜里要撒尿,憋醒了,就是没胆儿爬起来解决问题。待到实在憋不住,咬 着牙,把冰凉的尿盆儿拉进被窝里,身子拱成了个大弯弓形,蒙着头,怕进
凉气。撒完了,松口气,把尿盆儿放到地上,抖索着暖半天才敢出口气儿。
人还没暖热,热气腾腾的东西,已经结了薄冰。 种庄稼的小户人家,没人舍得买煤生火。不像城里人,讲究,舒坦。 无冬无夏,老八的娘都是搂着老八睡。老八把手搭在大白馍馍上,摸 着,一会儿就能安然入睡,到梦里或是和伙伴们或是和鬼怪们一起,干些个
稀奇古怪的事儿。
老八的娘用软软的手轻轻地拍着老八的脑袋,有时候还小声儿哼哼歌 儿。哼哼的什么,老八不透灵,老记不住,但是他爱听。庄稼人,没电灯, 没钟没表的,天一黑,没什么事儿干,点灯熬油地干那么一点子活又不上算, 所以老早地就钻被窝睡觉了。睡足了觉,天还不亮,就在被窝里聊天儿。
老八的娘有时候给老八猜谜儿,有时候给老八讲故事。故事不多,最
精彩的不过是“朱洪武偷锅”、“牛郎织女天河相会”、“七仙女下凡”、“白娘
娘水漫金山”等等。谜儿呢,也不多。 有一次,老八醒了,把头从娘的两个大白馍馍中间儿钻上来,看见娘
正直着眼发呆,两个眼珠儿贼亮贼亮的,在灰黑里直闪光儿,像两颗星儿。
讲完了朱洪武偷锅,天儿还没到洪武爷良心发现要给人家把锅送回去 的时候,窗外还是黑漆漆一片。娘儿俩个又猜谜儿。什么“麻屋子,红帐子, 里头住着个白胖子”啦,什么“兄弟好几个,围着柱子坐”啦,什么“双胞 胎,一线串,兄弟一发火,哥哥蹿上天”啦什么的,老八不知猜了多少遍,
早已是猜来全不费功夫了。他觉着挺不好玩儿挺没劲,闹着嚷着要娘给他破
个难猜的,有意思的。 老八的娘想了想,在老八的耳边儿说:“你猜吧!软忽柰柰——,俩手
掰开——,腿肚子一挺——,往里一耸——!”声儿颤颤的,像唱歌,特好 听。
老八第一次听到这个谜儿,把一个心全用到了找谜底上头,连娘的身
子一忽儿发热一忽儿发抖都没感觉到。 吃白薯?煮熟了的白薯软忽柰柰的,吃的时候都爱掰开一半儿,先吃
一半儿,再吃另一半儿。可吃白薯用得着腿肚子使劲儿吗?还有吃白薯的时 候,把白薯放到嘴边儿,然后把腿肚子使劲儿一挺,再把白薯往嘴里一耸的?
“钻被窝!”老八忽然高兴地嚷,像发现自己原来是个了不起的天才。
“怎么能是钻被窝呢?你说说。”
“这不嘛,被窝是软忽的吧?软忽柰柰,”老八一高兴,忘了天儿冷,连 说带比划,“要钻进来,得把它掀开,然后呢,两腿一挺,‘呜—’就钻进来 啦!”
老八的娘笑得浑身乱颤,奶头儿来回蹭老八的脸蛋儿:“掀被窝那叫掰
开吗?还用俩手?” 老八叹了口气,又回到了不透灵的感觉当中。还真难!是什么呢?他
忽然想起,有一天,跟一帮子半大小子看配驴。一头叫驴,一头草驴,打着
转儿,牵驴的人就紧牵着紧盯着。一下子,那头健壮的叫驴就骑在了草驴身 上,牵叫驴的人赶紧腾出手,把草驴屁股蛋子上那个三角形的软忽柰柰的东 西掰开,然后托着叫驴肚皮底下那个也是软忽柰柰的东西放进??不对不 对,没见牵驴的人腿肚子打挺呀?也没非得用俩手呀,那是一会儿用俩手,
一会儿用一只手?? 实在是猜不出来了,他投降。
老八的娘伸下手去,轻轻地捏住老八的小鸡鸡儿,笑得气儿都喘不上
来了,说,“傻小子,猜不出来吧?告诉你吧,是??” 老八想着那天看配驴,两个软忽柰柰的东西的情景儿,忽然身上一热,
小鸡鸡儿在娘温暖柔软的手里腾地跳起来。
“是穿—袜—子——!” 冬景天儿,人们没法儿下地干活儿,纯朴的庄稼人又不愿干那些个丢
人现眼的小买卖、小手艺,只有闲呆着,享冬闲之福。享冬闲儿最好的地方, 是村当中间儿略微向东偏一点点儿的赵记杂货铺。
赵记杂货铺兼做剃头生意和红白喜事租赁家伙的生意,掌柜的姓赵, 是朱家街唯一的一户外姓儿。
赵掌柜的老家是山东,山东的西南角儿。那地方专出造反派:商朝的
孙黑虎,隋朝的徐茂公,唐朝的黄巢,宋朝的晁盖宋江阮氏三雄,元朝的二
和尚,清朝的义和拳??据说,赵掌柜的一家,就是义和拳变成一河血后逃 到这个京畿小村的。算算时间,好像不太对,可赵掌柜从来不给人打别儿, 所以这事儿就没法儿考证研究。赵掌柜的爹老赵掌柜,标准的山东大汉,爱 练武,爱喝酒,爱大嗓门子给人掰扯。到赵掌柜这儿就入乡随俗,京油子化 了。但还保留了一些个不伤大雅的山东味儿,如把“他”念成“塔”,把“我” 说成“俺”。闹的孩子们都爱跟着“俺”、“俺”的学,“俺”、“俺”的起誓罚
咒。
洪武爷的子孙,正经八百的龙子龙孙,虽然穷,却不屑于干开店卖货 的下贱行业。赵掌柜的虽然也算是大宋赵家匡胤爷的后代,可他却压根儿没 有过皇家的尊贵与自豪。山东人,经商也是孔孟之道,温良恭俭让。他待人 和气,和气得低三下四,他待人热诚,热诚得让人出汗。朱家人既然没人愿 干这个行业,赵掌柜的自然也就没有了竞争对手。加上他待人和气热诚,杂
货铺和所有的附属业务又都是村上离不了的,何况,人家赵家当皇上的年头
儿比洪武爷还早一大骨截子呢!所以朱姓爷们儿也都没把赵掌柜的当成外 人。
无论春夏秋冬,杂货铺老是个人场儿,没断过卖呆儿闲聊的人。冬闲 儿时候,就更是拥拥挤挤的老爷们儿窝子。
男人们爱呆在这里,有几个原因。一个呢,没事儿干,在家缩着憋得
慌,往杂货铺一聚,如同元首出国访问,乡里乡亲的联络感情方便。二一个 呢,男人聚一块堆儿,什么不侃?谁有能耐谁侃得最凶:谁谁冬天去过海参 崴,撒尿得拿着小棍儿敲;秦琼秦二哥怎么怎么潦倒二贤庄,病卧三清观; 谁谁黑天走夜道儿碰上鬼打墙??在本儿的没谱的,逮着什么算什么,侃个
一溜够,倒也能长长见识,开开眼界,时早无晚的还能充回大人物;三一个
呢,保不齐本村的大姑娘小媳妇谁来买东西。大姑娘是自家的闺女,不好开 玩笑,放开了眼看个饱总不违犯国法家规吧?小媳妇就让人解馋了,小叔子 侄子们逮着嫂子小婶子就开荤,碰上个泼辣的,还能动动手儿,挨一巴掌, 那软忽柰柰的手煽在脸上也透着舒服,让没挨着巴掌的直眼馋。碰上个外村
儿的姑娘媳妇打这儿路过,盯着迎来,盯着送走,还可以议论一气,饱饱口
福。四一个,说不定哪位拣了一便宜,一高兴就显排,一显排就充阔佬,“啪”! 从什么地方抠摸出几个镚儿来,打一两老烧,在场的人人有份儿,都沾沾酒 味儿,碰个大方一点儿的主儿,还能从柜台上弄包花生米什么的,香!
老八来找二黑鸭子。二黑鸭子的爹是个拉脚的苦力,整年价东奔西跑, 长脚儿出过几百里,离皇上最近的地方到过天安门前头的金水桥。在以前,
那可是皇上至不济也是王公大臣才有资格走的呢。所以,嘎七麻八的事儿, 数他知道的最多。上至当年慈禧太后的裹脚布是什么颜色的,下至现如今城 里头糊顶棚用多少根儿苇子杆儿,比老年间少几根儿,全门儿清。只要得空, 他一准是杂货铺的主侃。二黑鸭子也经常跟屁虫似的,跟着他老爹泡杂货铺,
把脑袋放到他老爹的两条腿中间儿,再从裤裆外头露出个脑袋,,两条胳臂
架在他老爹的大腿上,托着腮帮子愣充大人,有滋有味地听他爹侃,还得意 地瞅瞅这位,浃巴浃巴那位,比他爹还牛皮烘烘。
老八在大人们散发着一股子一股子腥臊味儿的腿缝中来回钻了几趟, 确认没有二黑鸭子,便从杂货铺里钻出来。钻出来,想撒尿。男孩子们十几
岁还穿开裆裤呢,方便,潇洒。
老八把腿一叉,用手一抓,冲着门旁边儿的老榆树就滋开了。
滋完了,晃荡几下,老八习惯地低头看一眼,忽然发现了一个怪事儿: 它怎么没蹦起来呢?哪一回不捏巴着晃巴着,怎么它就怠答不理的,怎么哪 一会儿娘一摸就蹦起来了呢?老八就琢磨起来。
赵掌柜从来都是脸子冲外,眼珠子不停地往外瞅,为的是好及时发现 来人,及时打招呼。他看老八冲着大树身子在大凉风里头捏着个鸡儿发愣, 忙喊:“嗨!干什么老八?捏着个玩意儿发哪门子愣哪?快屋里来暖和暖 和!”
老八回过神儿来,但还是没琢磨明白蹦不蹦的因由。他憋不住好奇,
于是就向掌柜的请教。 老八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么点子小问题,会惹得赵掌柜用一种奇奇怪
怪的眼光盯着他看,好像回答不出来,好像他成了个什么怪物;他更没想到, 满屋子大男人都停止了嚷嚷,像听到了什么最稀奇最开心的事儿,静了一阵
子,然后就是惊天动地的哄笑,大笑,狂笑,疯笑。
三巴狗子,老八知道论辈儿是该叫他叔的,乜斜着眼睛,竟伸手扯住 了老八的小玩意儿,怪声怪气地问:“你娘没把蹦起来的这东西放到她那个 窟窿里?”
又是满屋子惊天动地的哄笑,大笑,狂笑,疯笑。 老八想了想,摇摇头,直着眼看三巴狗子,他不明白。
“老八,回去告诉你娘,你他娘这么点芽芽子管什么用!想用,我这儿 有!堵她那窟窿眼眼子保准过瘾!”
这次比上次笑得更凶,更来劲儿,更过瘾,以至连盖酒缸的荞麦皮软
垫儿都“哧溜”滑了下来,砸了赵掌柜的脚。 老八忽然明白不是什么好话,准是一帮子大男人在拿他和他的娘开心
逗乐儿。老八不知道人身上会有什么窟窿眼眼子之类的东西,反正娘身上是 不会有的,要有,他早发现了。可他们为什么那么开心那么过瘾地笑呢?他 忽然隐隐约约地想起来,有时候看见大人骂架,有时候小伙伴儿们也学大人 的样子对着骂:“我操你娘的×!”那个什么窟窿什么眼眼子的该不是那个×
吧?老八忽然怒火升腾,飞快地跑到门外,一转身,一叉腰,用尽了全身的
力气,大喊了一声:“我操你娘的×!” 笑声像被人用快刀拦腰“卡嚓”切断,齐顿顿地煞住。大人们谁也没
料到,一个不透灵的小孩巴秧子,竟然有这个胆儿,竟然有这个本事!
这一屋子朱姓爷们儿,没有一个该着老八骂娘的。 老八不知道自己骂的是谁,谁也不知道他骂的是谁。要是谁一不高兴
把骂揽自己身上,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老八揍个半死大半死,好在老百姓信 奉“拾金拾银不拾骂”的真理,没人逞英雄给自个儿拾骂拣脏帽子戴。
一双双带着嘲笑、带着戏弄、带着幸灾乐祸的眼光,齐刷刷的扑向三 巴狗子。
三巴狗子被大家看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开始晴天转多云,多云转阴天。
越来越难看。 赵掌柜察言观色,马上意识到了危险。他估摸了一下阵势,只有自己
好出来打圆场。他冲老八一哈腰,细声细气地陪着笑说:“俺娘,早死了。” 人们像一颗炸弹终于熬到了爆炸时间,“轰”地一声又大笑狂笑疯笑起
来。
“他娘早死啦,还是回家操你娘的眼眼子去吧!”
“快去吧—走啊—”
“哈—” 老八再怎么气恼,却再也找不出比刚才那句话更有杀伤力、威慑力的
武器来了。他屈辱地转回身,揉着眼,抹着泪,抽着鼻涕,一哽一咽地喊着 娘,“拖拉”,“拖拉”地回家了。
娘问他:“又和谁打架啦?” 老八不搭腔,光往娘身上乱瞅。
瞅来瞅去,还和以前什么都一样,什么呀?他们笑什么呀?在哪儿啦?
老八昏头昏脑的,越看不见,自个儿就越憋屈。一想起那怪声怪调说出来的 什么窟窿之类的言语就恶心,就上火。
晚上,娘照往常那样把被窝儿的另一头儿折起来,用棉袄盖好,自己 先钻进冰凉的被窝儿里半依在床头坐着,给老八暖窝儿。
老八怎么也忘不了,娘身上竟然有个叫别人狂笑、一定是特别叫人恶
心的窟窿眼眼子! 他毅然地掀开娘搭在脚头上的破棉袄,扔掉衣服,钻了进去。被窝儿
凉,凉得老八直咧嘴抽冷气儿。 老八的娘很奇怪,问他:“八儿,今儿个犯哪门子邪了?”
老八本来不想答话,又觉着不答话不足以证明自己的精明,便闷声闷
气地回了一句:“我给你暖脚!” 老八的娘说:“傻八呀,别傻啦,那头儿冷,过来,娘搂着你睡。” 老八就不再理。 老八的娘借着一点儿黄豆大的灯光朝老八那儿望,灯光里好像进了水。
老八把脑袋蒙上了大半个,只剩下了一点点儿乌黑的“茶壶盖儿”。她叹了
口气,吹了灯,摸摸索索地脱掉上衣,出溜进被窝儿。 她习惯地睡在床外边儿,床里头空荡荡的。老八呢,蜷在另一头儿靠
里的地方,使劲地缩着自己的身体,大概是怕碰上娘的那个让人恶心的什么
东西。娘儿俩,竟像军阀割据,划地称王。 这一晚上,老八睡的不安稳。一会儿醒了,耳朵边儿又响起杂货铺里
惊天动地的哄笑,大笑,狂笑,疯笑,心里头就一阵子委屈一阵子恶心。一 会儿醒了,想习惯地摸摸娘的两个大白馍馍,一摸,冰滋瓦凉,硬墙。有好 几次,他想爬过去,钻进娘热乎乎的怀里,把脸埋在两个奶头儿中间儿,舒 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可一到这时候,就听见什么窟窿什么眼眼子的笑??
老八居然熬到了天明。
他翻身爬起来,飞快飞快地朝娘那头儿瞥了一眼。 娘正依在床头发呆。眼圈儿,一圈儿黑,还不如昨天好看。
五
1948 年冬天,解放军百万大军围困北京城。 围城的事儿,还是二黑鸭子带回来的消息。 二黑鸭子如今和他老爹一道儿拉脚儿,出息得膀大腰圆。仗着年轻火
气足底气壮,一气儿走上个十几里路不带喘的。就凭这,比他老爹还高出一 等去。他出了个长差,拉着邢家大少奶奶和邢家千金邢小格,去城里头前门 外大栅栏儿,闲逛逛,顺脚儿买点儿上讲究的年货。没成想,离城门楼子还 远着呢,就看见到处都是兵,到处都是闪着蓝光、红光、白光的刺刀,到处 都是冲天伸着脖子的大炮。好家伙,那口张的,多大个儿的冬瓜,从上头装 进去,一准“扑哧”一声从底下漏出来。还敢进城?乖乖往回颠儿,留着点 儿命吧您哪。
老八在方圆二三十里转悠了 10 年。方圆二三十里的大小村庄,没有他 走不到的。穷家富户,冬稀秋稠,无论谁家的饭,没有他没吃过的。老八由 最初的害怕到慢慢的适应,再到慢慢地爱上这一行,不光是思想上有了个升 华,连要饭的技术也大有长进,简直可以说达到了出神入化的最高境界。在 一个门儿前站定,他立马儿就能感觉出是能得到半碗稀粥,还是能得到半个
窝头,连窝头是什么面的都能感觉出来。刚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连他自己都
不相信。搁不住一试再试,一灵再灵,总能灵验个八九成,老八才知道自个 儿很了不起,原来还有这种能掐会算的特异功能。
天下要变了。 虽然从来不会有人正经八百地和老八聊这些个事儿,可是,老八也能
时不常地“特异”一下子。没人的时候,一个人走道儿,自己给自己聊几句:
“伙计,乱哄哄的!”“敢情天下得变!”“朱洪武偷穷人家的锅干嘛?他 娘??什么他娘的窟窿子眼眼子的!”“别闹别闹??”
老八成了名人。四里八乡的百家饭养活了他,养活了他娘,四里八乡
的乡亲都认识他。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食,乡亲们闲呆着没事儿的时候,就拿他逗着玩儿,
开开心。 孩子们在村头玩儿,远远地看见了老八来,就停下来等着。老八走近
了,孩子们便开始拍着手笑,拍着手嚷:
“老八的腿, 走一顺儿, 老八的脚巴鸭子— 专、踩、水——!“
老八便把两腿故意地抬起老高老高走路,像英国白金汉宫皇家卫队换 岗的士兵,一耸一耸的,“扑嚓”,绕着拐着踩进一个小水坑,泥水溅了一腿 一裤子。孩子们就开心的乐,不远处盯着的大人们也乐。
碰上一拨儿晒暖儿的或者卖呆儿扯闲篇儿的大老爷们儿,老八的表演 就更精彩了:走近人群,老八必定皱皱起脸,把嘴角往上一勒,把要饭棍子 往夹肢窝一挤,胡撸胡撸满是灰土的脑袋,冲大伙儿一呲牙—这就算乐。人 堆里必定有人喊:“老八老八,倒啦倒啦!”老八于是就开始两腿发抖,抖抖 地走几步路,抖抖地跌倒在地上,浑身抽抽。
大家真的很开心,真的乐。 乐个差不多了,老八就爬起来,一边儿走,一边儿闷声闷气地自言自
语:“别闹别闹,俺娘还在家等呢!” 有人就问:“老八,还给你娘暖脚不?”
老八总是回答:“不暖哪行?冷!”
看了老八表演的人,总是很慷慨地施舍饭食。
这 10 年,老八的娘把自个儿关在屋子里,没出过大门。 头几年,慢慢地,女人们淡忘了她的脏被窝儿,怀念她的为人和手艺,
开始隔三岔五地有人来推她的门,敲她的门,隔着门缝儿叫她,试图和她恢
复外交关系。任谁把大门拍得山响,喊得口干舌燥,她抵死不开门,谁也不 见。后来,就让老八临出门时把大门锁上。老八不透灵,老记不住,老八的 娘就骂:“忘了锁门,不怕你娘那眼眼子被狗咬了去呀!”老八对眼眼子之类 的最敏感不过,几次就记得死牢死牢地。每逢外出,吧哒把门一锁,钥匙往
脖子上一挂,云游四方去了。老八的娘,就摸索着把老八要来的残羹剩饭放
锅里,熬一熬,中午吃一顿。等到天擦黑儿,老八回来,娘儿俩再对付顿晚 饭。
二黑鸭子往四乡拉脚儿,时不常地和云游四方的老八碰面。每逢遇上, 二黑鸭子总是居高临下地教训老八一番,就像一个大有成就的爹教训没出息
的儿子一般。
“瞧你丫挺的熊操性!”二黑鸭子瞪圆了眼睛,一只手指点着老八满是灰 土的脸,“年纪轻轻的干点儿啥不好?非要溜溜鳅鳅地满处讨饭?咹?有两 膀子力气还怕没饭吃?嘁!”
老八闷着头,不答咯他。一会儿,就开溜,一边儿挪步儿,一边儿嘟 囔:“别闹别闹,俺娘还在家等呢!”
二黑鸭子冲上去揪住他,厉声地说:“赶明儿个我上城里,你跟我去! 到城里头找个事儿干—那儿事儿好找,越不是正经人越容易活??”
老八躲不过,挣扎不开,就仄愣过来身子,把打狗棍横过来,挡着二
黑鸭子那随时要扑过来的巴掌,一边儿躲躲闪闪,一边儿还没忘了给强者陪 笑脸:“别闹别闹,我得见天儿给俺娘暖脚,她冷??”
二黑鸭子直着眼看着老八运气。心里在琢磨,是不是要煽他几个巴掌, 把他煽透灵?
老八已经走出好远。
“暖你娘个??!”二黑鸭子想恶狠狠地痛骂一气这个不争气的家伙,无 奈和老八属同辈,没有骂娘的特权,望着老八一摇三晃远去的背影儿,只得 作罢。
二黑鸭子前年娶的媳妇儿,今年已经举着大胖小子串门子了。小时候 的伙伴最不济的也已经定了亲,眼看着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一步一个脚印 地走向人生最辉煌最得意的时刻。
唯独剩下个老八。
老八不是不想。有时候,晚上做梦,小格在路上遇见他,冲着他笑, 冲着他招手,他跟她走到一个背静地方,小格就神手掏他那已不算小的玩意 儿。小格的手软乎乎的,暖和和的,一捏,那玩意儿不知怎么地就往外滋东 西。滋完了,他也就醒了,裤子上被子上粘乎乎的湿一片,浑身酸酸的,懒
懒的,从心里头透着舒服。有时候,他娘也知道,什么也不说,只是尽量压
低声儿地咳声叹气。可是,白天见了女人,即使是见了小格,他也总觉着一 阵子一阵子的恶心反胃。所以,老八又是从来不想。娶媳妇儿?干什么用呢? 老八自言自语地骂:“娘的!什么他娘的窟窿子眼眼子的,害人!”
老八出门要饭有个规矩,八个方向轮着班儿来。初一初二去正北,初 三初四去西北,初五初六去正西,初七初八去西南??有一天,老八要饭要
到太平集。正巧停在德善堂门口。
已经把坐堂应诊的主要工作都移交给了儿子的老中医,出门送客—现 在能惊动他老人家的大驾的,必定都是贵客。客人走后,老中医一转身,发 现了老八。
不知是老中医天性仁慈,还是一时心血来潮,不知是老年怀旧,还是 想起两服药卖了老八的爷爷一分地的麦子钱确实太贵了点儿,竟屹立于寒风 之中,捋着雪白的长须,对老八絮絮叨叨地摆乎了半天,讲老八的爷爷勤劳 俭朴的丰功伟绩,讲老八的奶奶强忍病痛的坚强。
末末了,招呼小伙计,把客人送来的大八件点心拿出来,亲自赛到老
八的手里,摇一摇头,捋一捋长须,捋一捋长须,再摇一摇头,运了半天斯 文之气,才说道:“这叫点心。点者,聊表吃意而已;心者,一时之兴趣也, 非果腹之物也。没吃过吧?回家慢慢和你娘一块堆儿品去吧。唉!这人哪, 都不容易,且得受罪哪!”
老八抱着点心,嘟囔着“给娘吃,给娘吃”,顺着官道儿就往家跑。跑
到半道儿,下起了小雨。老八不怕淋,但他不知道点心怕不怕淋,觉着还是 别淋了好。前头有个场屋,他就钻到了场屋房檐底下,找到一个干松地儿, 脸冲着墙,把点心捂到心口窝子上,躲雨。雨淋着他的后背,却淋不着准备 给娘吃的点心。
要饭的有个规矩,不进人家的门。
点心的香甜味儿,从心口窝儿里一股子一股子地散发出来。老八闻着, 直流口水。他使劲儿抽着鼻子,使劲地嘟囔着:“给娘吃,给娘吃??”
“这讨厌的雨,不定什么时候停呢!”场屋里间,草堆上,忽然传来女人
的声儿。好像听见过。
“管他呢!下它三天三夜才过瘾!”是男人的声音。听着耳熟。
“真要下三天三夜怎么办?”
“咱俩住这儿呗。”
“呸!” 老八对上号了。男人是二黑鸭子,女人是邢家大门的小姐邢小格。
邢小格长相儿一般,不算太漂亮,但是穿章打扮都是一流,没的挑。
就那一条裤子,就够小户人家吃一年。最特别的,还是她的品行和别的富贵 人家闺女不一样。她不像其他大户人家的大闺女,故意地躲着人,装着学绣 花,装着学礼节。没人的时候,恨不得把想起来的男人都吃了,在人前头, 又低着脑袋装文静,装正经。她爱到处逛,爱到处看,还挺喜欢看老八。看
见老八,她就咯咯地乐,特开心。
老八从来不去邢家大门要饭,连邢家大门附近的几家也不去。但只要 他一进邢家街,邢小格一准儿知道,一准儿追着撵着看。有时候,还拿东西 给老八。不小心,她的手碰上了老八的手,软乎乎的,热乎乎的,把老八闹 的,骨头都快酥了。
不用说,一准儿是小格雇二黑鸭子拉脚儿,逛街赶集买东西去了。
北方的场屋,一般都有三四间房大小。干打垒,没窗户,正中间儿可 着一间大小开一门,但不安门,敞着。最讲究的,也不过是用几根柴棒秫秸 拦一下,怕猪呀羊呀鸡呀什么的进去祸害柴草。柴草都堆在两边儿地上。
老八没动。他没想着进去。没人凑着和他聊天儿,他也从来不扎堆凑 群儿地找别人说话。
“小格,咱俩来不?”
“呸!不要脸!” “你呸呀?再呸点儿吐沫星儿给我,乐意!” “呸呸呸!” “呸吧,再呸我一下,赶明儿个你嫁给老八。” 老八吓了一机灵。 “嘻嘻,嫁给了老八,我就和你好。” “好一辈子?”
“好两辈子,好三辈子。” “我现在就想和你好??” “不成。有了,人知道了,我怎么活呀?” “我想你,想你的那个??小眼眼子??” “不要脸不要脸,我恼了!”
老八一阵子冷汗,一阵子特恶心。怎么八不沾地把自个儿和小格、小
格的什么小眼眼子搅和到一块堆了?还有个不要脸的二黑鸭子??猛然,老 八听见头顶上滚过一声震破耳膜的炸雷,清清亮亮地听见天皇爷爷和众家神 仙一阵子惊天动地的哄笑大笑狂笑疯笑,明明白白地觉着有人朝自个儿心口 窝就是一杀猪刀??血!老八一声鬼嚎,霎时变成一只躲刀的疯猪,撒鸭子
就往家蹿。
蹿到家,魂儿还没定下来。连点心掉在哪儿了都不知道。 谁知道,就这么巧这么寸,没多少天,邢大少爷还真地带着几十里富
户盼穿眼的邢家千金小格上门求亲来了。
邢家大门亲自登一个穷家门,千金小姐又亲自跟着被相看,真是亘古 少有的稀罕事儿。
邢家大门的老爷子,已经大驾西征。是去了三山瑶池神仙府,还是去 了极乐世界莲花座,或是去了十八层地狱受割舌油烹之苦,再或是当了孤魂 野鬼捧着水烟袋耷拉着肿眼泡儿东游西逛,没个准信儿。反正邢家大门现如 今是邢大少爷当家,大少爷已经荣升老爷。平时忙,忙的再也顾不上笑嘻嘻。
老八出道儿走上要饭的第一步,头一个奔的就是邢家大少爷。一呢,
他喜欢邢大少爷;这二呢,邢大少爷毕竟和他算有来往有交情—不是还来钻 被窝儿暖和过吗?那时候,老八还不知道要饭也需要装备和行头—要饭篮子 和打狗棍之类的必备之物,空张着两只手儿跑到邢家大门。看门的不让他进, 他就等,傻等死等。邢大少爷终于出门来了,老八高兴地上前打招呼。谁知
道,邢大少爷看着整天笑嘻嘻的,关键时刻特别不够哥们儿。他倏地换上一
付怒目金刚的模样儿,恶狠狠地骂道:“你他妈的小兔崽子!哪村的?谁家 的野种?敢来邢家大门撒野找碴儿?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喂狗!”
“咣当”!大门关上了。
“咣当”!看门儿的冲老八飞来一脚。
“咣当”!老八摇晃着倒退十几步,身子重重地撞在了粗壮的拴马桩上。
“哇”地一声,老八喷出一口血。看门儿的见了血,觉得过了瘾,缩回 到大门里头。
老八看见血,傻了。想想,血是从自个儿肚子里喷出来的,再想想, 还是让它回肚子里去好。娘说,咱穷人不缺骨头,缺血。老八想趴下舔起那
血,觉着晕,挣扎着一低头,胸口一热,“哇”的又喷出一口。老八急了,
眼一黑,一头栽到地上,迷迷糊糊就死过去了。正好赵掌柜的给邢家大少奶
奶来送绣花线,出门看见死在地上的老八。瞅瞅大门关上了,装作没事儿人, 转悠着欣赏了一会儿石狮子,确认大门里没有人在监视着,便偷东西一般把 老八抱了回去。
赵掌柜的怕落闲话,不敢在老八家大门外停留,又不敢大声叫门,放 下老八走吧,看看一会儿倒气儿一会儿打颤的老八,又于心不忍。好半天, 大概老八的娘听见了老八的呻吟,才摸摸索索地开开门。赵掌柜的不敢进老 八家的门,把老八交给她,说了几句话,就匆匆走了。
有两炷香的功夫,老八才苏醒,是让滴到脸上的泪给激醒的。一醒,
就听见娘在哽咽,在唠叨:“傻八儿呀,傻老八呀,你还以为人家邢大少爷 当真,当真喜欢你娘个×眼眼子呀!人家是城里头的老太太挑黄瓜??”
娘哭,老八就没敢哭。浑身上下,胸腔子里外,那个疼,疼得钻心。 一咬牙,出了一身的虚汗。最让老八寒心害怕一辈子想起来就打寒战的,是
嘴里又喷出了一大口血。这会儿,他才品出来,血是咸的,还有股子铁腥味
儿。
一见血,老八怕极了,是在是憋不住,想放开嗓子哭几声。可是,老 八的娘好像眼泪比老八来得更快更现成更顺溜,一见老八吐血,一下子又大 哭起来,哭了个昏天黑地没完没了。老八只好再咬牙,硬忍着,硬挺着,不 哭,瞅机会。
机会不多,不知道是娘没给他留还是他没注意。后来,老八也就忘了 哭。
但老八记住了血。从此,老八再也不喜欢邢大少爷,再也不到邢家大
门要饭。对赵掌柜的尊重,却又加重了好多。加重的明显标志,就是“俺” 什么什么,至今不改。
邢大少爷亲率千金小姐来老八家攀亲,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鬼神差 使,而是经过精心算计细心抠账后才下了决心的。
“华北剿总”总司令兼察哈尔省主席、张垣绥靖公署主任傅作义将军的
秘书,代表傅将军前往南京开会,接受机密,正巧碰上了老八的哥哥,那位 海防司令。蒋介石先生此时已经感觉到了事情不妙,开始大批往台湾运送各
种机密文件、金银财宝、精英人才,为大撤退作积极准备。老八的哥哥此时 已经升任少将衔总统府台海建设委员会的一个部门主任,主管台湾后勤事 务。临去台湾前儿,听说北平傅作义将军的秘书来南京开会,心里就直琢磨。 虽然傅将军的部队驻防北平并不能算是北平乡亲,但总是家乡地方来的人,
见不着家乡人,家乡驻军也可以聊慰乡情吧。便抽空儿一晤。
说来奇怪,朱主任少小离家,走南闯北,刀山火海里闯荡这么多年, 死都死了几回,极少极少想家,想娘。临去台湾了,忽然有说不尽的眷恋, 老想着回家看看,看一看小村庄,看一看娘。无奈军务繁忙,军法严明,看 看娘只能是个梦了。一去台湾,谁知道哪年哪月才有机会到北平?
少将在秦淮酒楼摆席,特别宴请傅将军的秘书。酒酣耳热,竟回忆起
不少小时乡里趣事。并一再说:“鄙人以党国公务为第一大事,是决不能回 乡叩拜高堂的了。仁兄回北平,如能抽出片刻闲暇,到敝里贱门看上一眼, 替在下问候一声家母,兄弟在台湾一辈子感激不尽了!”说着,泪如雨下。 秘书回北平,向傅作义将军汇报完公事,特意提起朱主任的拳拳孝心。
傅将军大为感动,命秘书携带礼物,会同当地县府一道儿前去拜望朱老夫人。
秘书还未出发,傅将军感动加激动,意犹未尽,又亲自打电话给县驻军张师
长,傅将军的把兄弟,命他务必放下一切军务公务,一道儿拜偈朱家。 于是,长官秘书,县府太爷,驻军师长,带着一个连的兵,连汽车带
马车加步行地来到朱家街。
满街的兵,满街的官,朱家街吓得家家关门闭户。朱家街最富有最有 头有脸儿的人物是朱梗脖子,一看这阵势,吓得尿了一裤裆,趴在床上起不 来。幸亏邢大少爷听说了,急忙赶来,打听明来意,熟门熟路地把各位长官 领到老八家门口儿。“梆梆梆”拍门,没动静。一看,锁着门呢。邢大少爷
把客人带到自己家,说了一遍又一遍“长官光临,蓬荜生辉,不胜荣幸”的
话,他倒没说累,师长坐不住了。秘书赶紧说了句“打扰,改日再登门”告 别,县府长官又特别加上一句“朱主任为党国日夜操劳,无暇顾家,实为我 等楷模。尔等乡绅,务必多施援手,帮助其眷属”的恳切嘱咐。满街的兵, 满街的官,“忽啦”一声,潮水般撤的无影无踪。
邢大少爷隐隐约约地感觉着国民党不把牢。没办法,不把牢也得靠着。
共产党倒是一天比一天兴旺,可是共产党得了济能有自个儿的好果子吃?何 况,人家共产党从来就不在明面儿上干事儿,就是想和共产党套近乎,想把 女儿嫁给个共产党,哪儿找去?他盘算着,老爷子那会儿,靠日本人,当维 持会长,没少捞了没少搂了。搂个差不多了,小日本儿也滚蛋玩完儿。幸亏
小日本儿玩完儿,老爷子也玩完儿,邢家大门的汉奸牌子也就一笔勾销抹个
干干净净。说实在的,邢大少爷对老爷子替日本人办事儿收拾中国人,也感 觉着不舒服。自个儿是中国人,欺负中国的老百姓,应当应份,谁叫他娘的 穷鬼没能耐来着?可是,帮着隔洋过海专门来中国欺负人的日本鬼子整治中 国老百姓,怎么说怎么算也不该是多争脸的事儿。所以,老爷子死,他还实
打实地松了口气。眼下,国民党跟共产党没完没了,窝里斗,打个血丝呼啦,
你死我活,打吧,怎么着也是中国人打中国人。再打 100 年,还是中国人打 中国人,就像一家子亲兄弟闹家窝子,打完闹完,气儿也消完,转脸又是哥 们儿,没啥大仇。当年冯玉祥凶不凶?几十万大兵夜袭北京城,那兵,一溜 儿小跑,唰唰唰地从村里过,整整过了一天一宿。怎么着?宣统不当皇帝了,
还享受皇帝待遇,住皇宫,吃皇粮。高贵人家儿,王爷啦,大臣啦,还不是
都靠着“优待皇室”?这还隔着族呢!可见只要官儿大了,身份高了,兴什 么法儿,换什么朝代,都得敬你三分。
方圆几十里上百里,邢大少爷掰着手指头数了又数,能和邢家大门抗
膀子齐名的,也就是个探花刘家。可是,要论家财,探花刘家算什么东西? 探花刘家名气是大,可名气大,产业少,一窝子穷酸饿醋假斯文,咂巴咂巴 都不值得占个锅煮—邢家大小姐还能没罪受找罪受给放进个醋缸里去?其他 的呐,甭他妈念叨了,不是小财主,就是破落户,实在是没有一户人家能和
邢家大门门当户对,更甭说保护邢家大门了。论官位,大概方圆几十里上百 里、百多里一直到城墙根儿,就数着这位朱主任、朱将军大了。国民党不倒, 这是棵大树;共产党得济—估摸着共产党得济也就是眼巴前儿的事儿—国民 党非得认输,国民党一认输,再来个国共合作,朱主任是国民党要员,怎么 着共产党也得高看他三分。算来算去,小格天经地义地是要饭花子老八的媳 妇儿。
大少爷亲自带着千金登门求亲,朱家街算获得了至高的荣誉,义无旁 贷地该老族长出面迎接陪同。无奈老族长脸皮儿太薄,老觉着脸面上有碍, 于是朱梗脖子便全权代表,出面作陪。老八姓朱不姓朱,另说着吧。可老八
的哥哥,是洪武爷的血缘子孙,确凿无疑,您就是滴血认亲去,也没跑儿。 何况,老八家还住在朱家街,就得朱家爷们儿尽这个接待义务,撑这个脸面 排场,行这个规矩礼节儿。再者说了,朱主任朱将军确确实实为朱家街老少 爷们儿挣了大脸面—要不,人家邢家大少爷会屈尊光临朱家街,还给送个比 鲜花儿还水灵的千金小姐来?
朱梗脖子知道老八的娘在家,锁,是个摆设。为了讨好,不,为了进 一步巩固和邢家大门的友谊,他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和力量,动员老八的娘 答话,开门。老八的娘耳朵特尖特灵,听见是听见了,就是不答话。朱梗脖 子曾暗示大少爷先回去,改天再说,谁知道大少爷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死活 不走,不见不散,愣耗。一直耗到老爷儿落山,老八一摇三晃地夹着打狗棍 回家。
邢大少爷和朱梗脖子忙着给老八打招呼。老八木木地翻了翻白眼珠子, 没反应。摸钥匙就开门,开门就喊娘。求亲的不等让,拥进了院子。
院子早已经不像个院子,满院子干枯的黄草,索索地发着抖,倒像个 荒庙。屋子也破得不能再破了,屋门的缝能钻进去只大狼狗,木板儿张张着, 眼看就要掉下来。屋里的味儿,不知道是什么味儿,馊?臊?腥?膻?霉? 臭?应有尽有。瞎老太婆一身油腻一身腥臊地坐在屋门口,活像个刚从大粪
坑里拉出来的泥胎。离着还有好几尺远,邢大少爷都觉着受不了,反胃,恶
心,想吐。 小格“咯咯”地乐。东看看,西瞅瞅。看着院子屋子,觉着挺好玩儿;
看看骷髅似的老八的娘,也觉着挺好玩儿。金玉奴嫁了个花子,李亚仙嫁了
个花子,邢小格也要嫁个花子啦!以后邢小格也可以钻戏台上进戏里头去, 还可以和二黑鸭子在这儿偷偷地“来”那个??
朱梗脖子照旧称呼老八的娘“嫂子”,虽然十几年没叫过,口有些打蹩。 她给嫂子大概齐讲了邢大少爷的来意,把小格递到她手里,让她摸摸,品品, 相相,看中意不中意。
老八的娘一言不发,白瞪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大眼睛,听。听明白了, 还是一声不言语,就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本来是想忍着,不想叹来着,没憋
住。
老八今儿个得了个他想不到的好儿。 牛庄出嫁闺女,窝囊了一辈子的老炮手牛秃子,奉命放出门炮,想在
本村爷们儿面前显排显排,一激动,心跳,一跳,过速。撑不住,摔倒了, 半天爬不起来。好不容易爬起来,手抖抖索索地怎么也不听使唤,怎么也点
不了炮。那种炮又叫地铳子,黑不溜球的,又矮又粗,特墩壮,像个小钢炮。 装满了药,看着就瘆人,离老远地抽烟都心里发抖。平时耍膘逞能比大胆儿 的年轻人,都知道地铳子的厉害,这个当口,没一个敢上去逞能的。老八赶 上了,人们就拿老八起哄。老八倒不怕。时候不等人,牛秃子一咬牙,在老
八耳朵边儿交待了几句,这就算入门拜师传艺了。
老八按照牛秃子的秘传,在地铳子的前头撒了一溜儿火药,拿取灯儿 一点,“梆”“梆”“梆”三声,那个脆生,满堂好儿。主家儿赏给了老八两 个点着红点儿的夹肉馍,还外带着一碗酥肉丸子杂和菜。
老八把杂和菜吃了,两个夹肉馍看了半天,没舍得吃,还是给娘带回 了来。自从要饭以来,老八从来都是把要到的好一点儿的饭食留给娘吃。
老八不知道这么一大班子人是来干什么的,但是,看哪个都搓火。搓
火归搓火,可不敢把火搓到明处。这些年,他敢给谁吐过半句气话,说过一 个“不”字儿?老八就在心尖尖子上的最低下,找个角落自个儿嘟囔:朱梗 脖子,要不是给你家四凤儿做活??邢家大少爷,你不够哥儿们意思??小 格,你和二黑鸭子怎么着都行,干什么死乞白赖地把我和你那什么拉扯在一 起??眼眼子!娘的!老八忽地出了一身地冷汗。
老八的娘直笑。不知道是笑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笑,笑的总让人听 着不得劲,可又说不出不得劲在哪儿。她笑着问老八:“八儿,邢大少爷给 你送媳妇儿来了,你看上了不?”
老八就盯着小格看。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又一个镜头:杂货铺里男 人惊天动地的哄笑,大笑,狂笑,疯笑;做针线活儿的女人们惊天动地的哄 笑,大笑,狂笑,疯笑;小格和二黑鸭子的小声笑??怪物!老八像掉进了 灶火里,浑身发热。女人都是怪物!小格也是个怪物!看她那圆圆的嘴,一 张嘴就是个窟窿!还有??她把眼睛移到小格的腿叉处,定住了。小格的裤 子料是在城里头前门大栅栏瑞蚨祥买的,布料好,闪亮儿,做工也好,整齐。 那里边儿呢?准是??她娘的!老八盯着,烦躁透了,一着急,自个 儿给自个儿嘟囔:“熊玩意儿!一准儿又是什么害人的眼眼子!就二黑鸭
子??” 小格脸“唰”地一红,“唰”地一白,惊恐万状,“嗷”地一声,扭头
就往外跑。邢大少爷不明就里,跟在女儿后头就追,急忙中把手中的礼物— 官家送的,自家送的,都忘了放下。
朱梗脖子瞥了老八一眼,瞥了老八的娘一眼,念叨着:“不透灵,不透
灵”,回家去了。 从此,再也没有人给老八提过亲事。
六
土改工作队进村,什么都顺,就是在老八娘儿俩这儿出了岔子。说老 八和他瞎了眼的娘有意为难这些为穷苦老百姓谋幸福的革命者,实在是有些 冤枉,他们也真的没那么大能耐。
头一个难题是他们的成分。
老八家原有的十几亩地,早已都姓了邢。去老八的爷爷坟头儿烧纸, 都得从人家地里走,踩人家的地垄沟。好在老八从来也不去给爷爷奶奶烧纸, 他们在阴间活着,老八在阳世里活着,两不管,两不挂。逢年过节的,老八 的娘倒老想着孝敬一下老人,可她从不出门,就在院子里点张破纸,嘟囔几
句,算是给阴间里的人送了钱去。中花不中花,她不知道,知道不中花也没
法儿。没有地,地主富农之类的沾不上边儿,中农贫农也算不上。雇农?倒 有点儿靠近。不过,稍微一较真儿,完。老八从来没给有地的人家种过一天 的地,帮过一天的工,压根儿他就没沾过“农”字儿。乡村的人,不沾农字 儿,算个什么?不像城里头,没活儿干混饭混日子的特多,不官不商不工不
学,八不沾,还能定个居民,正大光明,响亮而恰切。乡村里不干农活儿的,
像凤凰蛋似的少,却远没凤凰蛋主贵,贱,人人看不起。老八就是。
有人建议,干脆,给老八定个坏分子得了。您想,整年家走村庄串门 子要饭,溜溜鳅鳅,不劳而食,好吃懒做,还不是剥削阶级坏分子?即便是 现在不够标准,也是时早无晚的事儿,早早儿的定上,省得到时候再改再折 腾。
土改工作队队长老曹,是个文化人儿,北京城里头搞地下工作的剧作 家。剧作家是官称,其实就是给演员打本子的,老百姓叫编唱本儿的。曹队 长脑子活跃,心眼儿特软,想想,不大合适。共产党看人,重在表现,人家 好好儿地,既没偷鸡摸狗,又没偷粮摸柴,更没偷情摸奸,凭什么给人定个 坏分子?以后变坏了,还说得过去,要是人家一辈子没按照咱定下的这个规 律走,偏偏当好人当到死,岂不是冤枉人家对不起人家?
根据老八家的实际生活水平,剧作家队长中和了所有人的提案,做了 所有人的政治思想工作,往上级写了好几份报告。最后,上级派专人来到朱 家街,又召开了好多次的大会小会个别会,根据毛主席 1925 年著的《中国 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的文件精神,认定老八是个“失去了土地的农民”,“是 人类生活中最不安定者”,定了个“游民无产者”。
问题并没完。老八在没在秘密组织?在秘密组织里担任什么职务没有? 北京周遭儿,兴“在理会”,也就是老百姓俗称的“理门儿”,有些个类似于 四川的“哥老会”,山东安徽一带的“大刀会”等帮派。好多的“游民无产 者”都是这个帮派组织里的人。有的看着不起眼儿,还是个小头目—赶上帮 会有事儿,往那儿大模似样儿的一坐,还有不少人包括有头有脸的人给他磕 头请安呢!试探过老八几次,丫挺的一问三不知,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不 过,据多方面调查了解,好像老八在理门儿的证据掌握的还不够充分,有待 进一步发现补充,这第二个难题,也只好挂起来,暂时作罢。
定着成份,就开始斗地主分田地。 朱梗脖子家的地都是朱家街的,简单,按照成分、政策分就是。邢家
大门的地,四邻八乡都有份儿,浮财也是。先分到各村,再分到每一户每一
个人。
在土地和浮财问题上,这娘儿俩,又给工作队出了个难题。 分浮财的时候,曹队长可没少瞎了功夫费了口舌,说服工作队和村农
会,给老八家分了不少的衣服、被褥、粮食、家具等实用物品。谁知道,轰
轰隆隆地送到家门口,老八的娘抵死不开门。倒是破例开口说了话:“老八 傻,我废物,一辈子也没给梗脖子兄弟中点儿小用处,哪能好意思白要他的 东西?”对邢家大门的东西,他干脆一眼也不看,一个字儿也不吐,反正是 死不开门,不要。
碰上这种连起码的阶级觉悟都没有,连最基本的阶级阵线都分不清, 还教育不进去的落后分子,谁还能有什么办法?
老八照旧每天早起,锁门,云游,照旧见天儿天擦黑儿晃荡晃荡地夹 着打狗棍回家。大要饭口袋用了十几年,不但没有磨坏,反而越来越结实。
油腻糊了一层又一层,补丁补了一个又一个,越糊越厚,越补越厚,现如今 已经是汤水不漏,并且十分地保暖了。十里八里的,赶上谁给碗热汤热面热 乎乎的杂和菜,在“给娘吃”的嘟囔声中,送到娘手里还热乎呢!
老八已不是一般的要饭花子了。 自从牛秃子收他做了高徒,出师第一声的出门炮又放得嘎巴脆,风光
露脸,落了个满堂好儿,就预示了老八的走运。
牛秃子和老八有缘,一心一意地爱老八,就一门心思地调教老八,干 脆,连地铳子也传给了老八。爷儿俩一个指点一个动手,配合默契,成为方 圆一二十里村村庄庄红白喜事儿不可缺少的炮手。
炮手比一般的要饭花子高出一个等级。因为他们要饭不是伸空手儿, 而是奉献了火药、胆量,更重要的是给了主儿家气氛和威风。
老八的要饭袋子,改善了一如既往的贫穷生活,经常地见着荤腥了。 剧作家队长是个人之中年性仍和善的革命家,为了把老八改造成一个
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他几乎天天都要等老八回家后就来访贫问苦。他和老八
谈心,从革命大道理谈到中国老百姓勤劳节俭的美德,从苏联的集体农庄谈 到眼见不远就能实现的共产主义,从邢家大少爷不劳而获剥削别人遭到人民 政府镇压又谈到邢小格和地主家庭划清阶级界限成了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革 命者??见天儿说的嗓子发干,声音发哑,胸腔子里柔情的水几乎流了个干
干净净,再怎么着也接续不上。老八和他娘并排坐在床沿上,木偶似的,只
是听,不动,也不吭。既不反抗官家,也不答官家的话茬儿。 曹队长没办法儿,最后用了一记狠招:按照政策的许可,分给了老八 9
亩 4 分 3 厘 7 毫地。并且和民兵队长一起正式通知老八:明天一大早到县上 集中,参加二流子改造集训班,去学习种庄稼!
第二天,老八照样日出而作,开门,锁门,转身,开步走。一转身,
没等开步走,两个民兵一边儿一个,曹队长和区助理员、村农会主任,一拉 溜儿堵上了出路,连个苍蝇也飞不出去的架势。
剧作家队长说:“老八,今儿个是你参加二流子改造集训班的头一天,
大家都来送你。七
你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把自己改造成一个自食其力的正常人!啊!
乡亲们在等着欢迎你!” 区助理员说:“希望你能认真按政府的安排接受改造,不要抗拒政府!”
两个民兵握了握拳头。
村农会主任冲老八的脸前头吐了一口浓痰,“哼”了一声,寻思了半天, 才说:“老八,这些个年,你受罪你憋屈,咱爷们儿都门儿清!咱穷人不当 家,有什么法子?现如今咱穷人做主子了,你得争口气,改好!造好!听见 没?我日你奶奶的!”主任辈分儿高,是老八的爷爷辈儿,所以他不能骂老
八的娘,只能骂老八的奶奶,不乱辈儿,亲切。 老八把头低得比平时更低,脑袋几乎和身子成了九十度角。打狗棍的
后头也撅起老高。
他想快点儿走。牛秃子师傅昨儿个已打听到准信儿:赵家沟赵聋子今 儿一大早要娶媳妇儿,等放新媳妇儿下轿三声炮呢。铳子在老八的怀里揣着 哪,没铳子,师傅的火药往哪儿装?装不上药,炮怎么响?炮不响,主儿家 能赏饭吗?不赏饭,娘吃什么?老八急,急出了汗。闷着头,想转,转不开,
想往外冲,没那个胆儿。
区助理员一板脸,一瞪眼,两个民兵心领神会,一边儿一个,老鹰抓 小鸡子似的,抓住了老八。老八挣扎,身子乱拧咕,拧咕一脑门子汗,没用。 老八忽然掉泪,泪珠子挺大挺大,嘟囔着说:“别闹别闹,俺娘在家等
呢!”
村农会主任拿出家长的威风,冲上前,庄严地揍了老八一个充满着亲 切与温情地巴掌:“你奶奶在家也得叫你学好走正道儿!日他个眼眼子的,
抗拒,没好儿!” 剧作家队长干的是琢磨人心理的职业,揣摩人的心思最快最明白。他
没有助理员这种政府权力,也没有农会主任这种家长权力,加上文人心态,
心肠子太软,有权力也不愿意板起脸子训人伸出巴掌教育人—他在老百姓眼 里也是官家,官家打老百姓还不是像老爹揍孩子,该?——他相信“感化改 造”的文化魅力。他连忙对老八说:“老八呀,你就放心去参加改造吧,回 头我们研究研究,给你娘送点儿粮食来,不行再派个人照顾她几天。”
老八不挣扎了,只是仍然嘟嘟囔囊的不住腔儿:“俺娘在家等呢,我不
走远,得回来给娘暖脚??” 老八就这样被押送到了二流子改造集训班。
开学典礼上,大干部小干部在上头坐了一大溜儿。主持会议的是公安 局长。二流子的代表上台发言,虽然磕磕巴巴的,却有那么多的干部给他鼓
掌,特别是他说不出话来,光擦泪擤鼻涕的当口儿。后来,县长都亲自上台
讲话啦,说欢迎他们,说他们大有希望,多风光! 可是,老八不知道县长是个什么,也就没感动起来。上头讲话,他就
心急火燎地想他的娘。 好不容易挨到天擦黑儿。集训班给二流子学员们特意做了顿丰盛的晚
宴:炸的丸子。白面搀玉米面,居然还放了点儿绿豆面—这可是穷人连过年
也吃不着的好东西! 刚组织起来的二流子们,没过过集体生活,都想着严肃正规点儿,都
嫌乎着别人不行,乱哄哄的。排个队,排了半拉钟头,分饭,认不清是那个
组的,又闹哄了半天。等到丸子到老八手里,天已经轰黑轰黑的了。老八连 丸子带汤到进要饭口袋里,自个儿嘟囔着“给娘吃,给娘吃”,离开了集训 班,竟没人发现。
老八一溜小跑,一气儿跑了几十里路,跑回了朱家街。 跑回家,半夜了。老八的娘在别人的照顾下,已经吃完了晚上饭。只
是还没睡,在床沿儿上坐着,等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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