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八










是 1967 年还是 1968 年,忘了。 我已经是县重点中学—三中的初中学生了。 开始,是罢课闹革命;后来,是复课闹革命;再后来,又是就近闹革
命。我们这些新生入校典礼上被誉为“未来的革命人才,时代的建设者”的 尖子学生,被按行政地域分割,分别遣返回本公社中学闹革命。
  我们公社地处偏僻,有名儿的旮旯公社,穷,只有一所由“农中”— 农业中学根据革命形势需要临时升格的中学。于是,我就成了这所农中的学 生。班级代号叫六八 O 一班,四位数。虽然学校比三中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是,班级代号好,比“八一八”、“八三一”等等红卫兵组织还多出一位数
去,挺有派儿的。
我们这个班有不少朱家街的学生。二黑鸭子的老三,和我同桌。老八

的哥哥老七的儿子,也在我们班。我曾经热情地问过他:“老八是你叔吗?” 没料到,他一下子把自个儿的小黄黄脸儿做成酱肝儿,嘣地给我来了一记革 命大拳头,死命地嚷:“老八是你叔!”好在我从小就胆儿小,不善于和别人 尤其是和强人争斗,所以战争的火焰没有点燃。老七的儿子一击成功,见我 不再坚持理论老八是他叔,再想到我老爹是个还没有被揪出来的革命干部, 权势如何,还难预料,于是见好就收,鸣金收兵,把脸又变回原来的黄色加 菜青色。
  学校革命委员会张主任,也是本公社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掌管着全 公社的大部分也是战斗力最强的红卫兵—红卫兵的主力部队是我们学校的
300 百多名中学生。 张主任经常披着草绿色的军大衣,大衣的一只胳臂袖子上别着红袖章,
斗志昂扬地给我们作报告。一激动,就一抖膀子,把军大衣抖在地上,振臂 高呼。呼得我们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马就去为革命流尽热血。
  有时候,他一高兴,我们就意气风发地扛着旗子游行;他一不高兴, 我们就逮着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走资派、保皇派、叛徒、内奸、工贼、 小爬虫、变色龙甚至逍遥派之类的动物游街。总之,是根据革命的形势需要 和张主任的革命情绪决定我们的革命行动。
清理阶级队伍,战果辉煌。挖出了那么多的阶级异己分子,连赵掌柜
这样的,三代以前扯旗造过反的都清理出来了,自然还得深挖,扩大战果, 痛打落水狗。
老八和他娘也被深挖出来。到这个时候才被挖出来,可见隐藏的有多
深!隐藏的这么深,可见有多么狡猾,多么有危险性! 老八和老八的娘,罪状特多。大字报一直贴了公社大门口两侧几十丈
远,还一次没揭发完,轮着贴,贴了好几轮儿,把墙都糊成了纸袼褙。 最主要的罪状,大约有几点: 一、老八家本来挺富,老八的爷爷积攒起十几亩地呢!还能不剥削?
根据马克思的价值剩余规律,老八的爷爷肯定是罪大恶极。老八的爹,更甭 说,标准儿的一崇洋媚外,洋奴才,洋特务。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
会打洞,坏蛋的儿子,天生反革命。老八从根儿上就不正。
  二、老八 8 岁的时候,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 过贫下中农三巴狗子。可见,老八 8 岁时就已经很反动,并且犯下滔天罪行 了。
三、老八的娘和邢家大少爷曾经有过不正当的关系,老八又和邢家的
娇小姐邢小格谈过恋爱。邢家大门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地主,老一辈子少一 辈子的都和老八家一个鼻孔出气儿,合穿一条裤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四、一解放,老八就对政府不满,试图做最顽固的抵抗。政府好心好 意送他到二流子集训班改造,谁知道他不但抗拒改造,拔腿开溜,而且还骂
过一声“他娘的”??谁他娘的?政府?再往深里说??凭这一条,枪毙,
死有余辜。 五、阶级阵线不清,对敌人亲对革命烈士冷淡。老八的六哥,就是那
位跟海防司令出去当兵,后来把部队拉上了沂蒙山的团长,后来当了我中国 人民解放军山东纵队一个支队的副总指挥。在孟良崮战役中,他们支队担当
阻击任务,和敌人一个装备精良的加强旅对抗,以利大部队部署兵力。战斗
中,朱副总指挥到前沿阵地视察,正碰上敌人疯狂进攻。朱副总指挥和同志

们一道儿,英勇抗击敌人的进攻,不幸壮烈牺牲。 解放后,民政部门曾经派人来他家,来人还是个副局长,报告朱副总
指挥的英勇事迹,可见政府对烈士的尊敬程度。
  那位副局长眼含着热泪,把烈士的事迹报告给老八和老八的娘。老八 不记得有个哥哥,不知道哥哥对要饭给娘吃有什么用处,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老八的娘也惊讶,还有个当大官儿的儿子?想了半天,有,外头俩哪。再想 想,多少年了,都长成人啦,都当上烈士什么地啦—烈士是多大官儿呢?她
没问。副局长以为她是难过心疼得傻了呢,想找句合适亲切的词儿安慰安慰
她。谁知道,没等安慰的话想好,她倒安慰起副局长,说,怎么着都一个样 儿,人,都是命儿,该走哪一步呀,没生下来的时候就定好了,可不都是命 儿呗??国家发给的革命烈士抚恤金,没有一回是他们主动领的。不是隔上 半年一年公社民政助理员给送来,就是三个月五个月村干部开会给带回来。
给,不甘心不情愿地接着,老八的娘还说怪话儿:“给老六烈士捎个信儿,
别往家打钱啦,用不着,还不如抽个空儿来家一趟,看一眼呢??”不给, 变成了村委会的灯油钱还是变成了村干部熬夜的羊架汤,她们从来是黑不理 白不理的,这是什么态度?
还有?? 当然,最最严重最最罪大恶极的,还是在台湾的那位海防司令带给来
的。海防司令,不,朱主任,自从为党国操持台海建设,颇得总统赏识,一 升再升,竟升到光复大陆特别行动部队副司令。中将衔。1961 年,蒋介石 看大陆大片地方天灾人祸,加上苏联老大哥逼命似的挤兑着要账,大陆日子 有些个紧巴,觉得反攻时机已到,便命令光复大陆特别行动部队,开始实施
反攻大陆计划。临反攻前儿,召开万人誓师大会,蒋委员长亲自出席,小蒋
亲自主持。朱副司令受命勉励光复将士“不成功,便成仁”。讲到大陆正处 在水深火热之中,吾民正在遭受罕见之痛苦,朱副司令忽然想起老娘,一激 动,竟然双膝跪倒,冲着北方磕了三个响头,声泪俱下地喊道:“乡亲们! 娘!你们受苦啦!吾当尽天职,拼死一博,舍此身赶走共产党,光复大陆!
吾军一定能和父老乡亲一道,痛饮庆功酒!咱家里见!”
  录音传到县公安局,公安局马上派专车专人到了老八的家,让老八的 娘听,看有什么反应。老八的娘母子天性,虽是多少年没见过面,却凭感觉 一听就听出来是儿子的声音。副司令这一嗓子,喊得她心肝五脏直打颤悠儿, 干了 20 多年的眼窝子忽地流出了泪,一劲儿地念叨:“我的儿,我的儿,咱
家里见??”
  舍此身赶走共产党!咱家里见!天!不要说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不要说油炸、火烧,就是把天上地下人间外星球所有的刑法都用上,也解不 了革命群众对阶级敌人对国民党特务的憎恨!
  老八和老八的娘肯定是国民党特务,肯定是最阴险最狡猾的阶级敌人, 毫无疑问了。
  张主任一晃膀子,抖搂掉军大衣,挥着双手振臂高呼,命令我们:考 验你们的时候到了!革命需要你们采取积极的行动了!我们要毫不客气地把 国民党特务拉出来!游街示众!
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红卫兵小将把老八家的门砸开,给老八和她的娘化了妆:每人抹了一
脸的黑墨水,勾了个白眼圈儿,在额头上用鲜红鲜红的漆打了个红叉。红漆

一见黑墨水,顿时变成了黑紫色,好像包公前脸儿上的月牙儿。 小将们让老八敲锣,老八不敢接。不接,抗拒是不是?红卫兵就对老
八采取文攻武卫的措施,乒乒乓乓一阵子,老八更不敢接。不接,再接着文
攻武卫。老八的娘被文攻武卫的伟大力量征服了,忙不迭地主动承担了敲锣 的大任。
  给老八和老八的娘戴上高帽子,游街的行动正式开始。老八夹着要饭 棍走在前头,要饭棍的另一头,攥在老八的娘捏着锣的手里。老八的娘几十
年没出过大门,今儿个终于在革命力量的感召下走了出去。她几乎不会走道
儿了,摸索着,趋趋地探着脚儿,往前挪,惹得游街总指挥直骂她抗拒革命。 底下走不利落,上头可还有活儿呢,敲锣。她举起革命的锣棰,敲着革命的 警锣。锣声空隙里,她就喊:“我是地主的破鞋—”,老八就接着喊:“我是 国民党特务—”,不喊不行,有专人在一边儿提词儿监督着呢。
喊着喊着,喊乱套了。老八的娘顺着老八的话音儿,喊:“我是国民党
特务—”,老八这会儿倒透灵,见娘变成了特务,自动就把词儿改了:“我是 地主的破鞋—”。提词儿的也乐了,反正都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一窝子 没好人,谁是什么都一样。喊吧,别停着就成。
中午,游街的队伍到牛庄。 牛庄的革命组织招待我们,每人一个“花狸虎卷子”—一层黑面一层
白面轧成的,是非常珍贵的食品,外加一片儿老咸菜。老八和老八的娘,属 于牛鬼蛇神,没有资格享受人间烟火,不能给他们花狸虎卷子和老咸菜吃。 它们只能喝水,喝凉水。
  天儿热,老八和她娘脸上的黑墨汁子,被汗冲得一道子一道子的,顺 着一下巴两腮帮子,脖子延伸到身上。脸上和脖子里都是一道儿深一道儿浅
的黑印儿,像个长歪歪了的黑甜瓜。 老八巴砸着嘴,蹭到革命队伍边儿上,小声地嘟囔着,央告:“爷们儿,
行行好,我不吃,给娘吃??”
  游街总指挥嘣地跳起来,嘣地揣了老八一脚,骂道:“你他娘的臭国民 党特务!谁是你的爷们儿?咹?”
革命小将就高呼:“打倒国民党狗特务!” 老八的娘依着墙坐在不远处,没事儿人一样。我头一回见着这位大名
鼎鼎的“地主家大少爷的破鞋”。她满头的白头发,乱蓬蓬地,像一堆在泥
土里滚巴了半年的烂羊毛。一双眼睛,哪么大个儿,抠抠着,像死挺了半天 的羊眼,瘆人巴唧的。对,没错儿,被宰了的母羊死后的眼神儿就是这样儿。 一身的衣裳大概有好多年没洗了,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儿。一脸的褶子,仿佛 是怕人看见除了皮以外再也没有什么,专门儿把皮皱皱起来以显着厚实似
的,还故意耷耷拉拉,充好肉。 邢大少爷一定是个疯子、傻子!要不,怎么会和这么一个丑八怪的老
太婆搞破鞋呢?我记得,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们春游。一帮子
没出息的女生跑着疯着四处摘花去了,老师忽然和我们几个男生谈论起人 生,发了一句惊天动地的把我们都听傻了的名言:“搞破鞋就是谈恋爱。不 和自个儿的老婆谈,和人家的老婆谈!”大少爷得有多大的精神头儿,才敢 和她谈恋爱呀!
高呼完,老八仍不离开。我瞅着老太婆,忽然神经麻木,一扬手,把
手里的花狸虎卷子冲老八扔了过去。老八接扔过来的东西这手儿绝活儿,是

有十几年功底的,万无一失,一抄手就接住了,虽然我扔得有些偏。 老八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就往他娘跟前跑,小将们都吃惊而且愤怒地
看着我,像要随时举拳头高呼。
  就像老八在梦里被小格捏巴捏巴后就醒过来一样,我扔完花狸虎卷子, 猛地清醒明白过来。
  老爹已经是朝不保夕了,学校里的红卫兵领袖找我暗示过,要我关键 时刻一定要坚持革命立场,关键时刻和某某划清界限。“革命事业和革命组
织随时都在考验着你!监督着你!”他斗志昂扬地向我宣布。今儿这一下子,
完!
  人关键时刻总是能出现特异功能,我立马儿特透灵,赶紧冲着老八的 后背影儿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他奶奶的,臭特务!恶心! 呸!呸!”
我不敢骂他的娘,他娘真的太让人恶心。
  按照游街惯例,从牛庄就要一直往东,到我们村,然后再往北回朱家 街。肚子空空,老咕噜咕噜叫唤。开始还能念几段儿毛主席语录支持着,再 后来,念什么也盯不住了,我找个借口,编了个“回村组织革命群众参加游 街批斗”的革命理由,溜回了家。看了一上午,已经没什么新鲜玩意儿。总
指挥老是那几句打倒砸烂火烧油炸的口号,老八和老八的娘也老是翻来覆去
喊那两句车轱辘话,革命的反革命的,都没劲。 回村儿,就忘了自己是个伟大的革命小将,也忘干净了张主任的振臂
高呼。
  十二三岁的中学生,老是自以为已经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懒得再 和孩巴秧子们一起玩低智商游戏,如老八踩水之类。往大人堆里凑,有时候 也插几句,本来是书本儿上学来的真理,大人们偏不屑一顾,不拿正眼夹咱, 你说可气不可气?得,自个儿来,成不?不凑大人的堆儿,咱装大人。孩巴
秧子们也欣欣然,好像八辈子没有过领头儿的似的,特听话,特拥护,特服 气,特崇拜,自己也就觉着特帅。比拖着酸不拉叽的脚脖子,跟着四处地转 悠,游街,游行,喊口号,强远了去了。
  游街队伍到我们村儿,太阳已经红得毫无活泛劲儿,喘着大气想挤巴 着钻进地底下去睡觉。游街的队伍剩下了没几个坚强斗士。
趁着本次革命行动的结束,总指挥板起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脸,抖搂
起精神,对两个牛鬼蛇神又实行了一次严肃的革命教育。大意无非是,革命 形势一片大好,越来越好,牛鬼蛇神要老老实实接受批判改造,不要乱说乱 动,自取灭亡。否则,将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你们永世不得翻身云 云。教训完,人群呼啦声走散—大家都急着回家—只剩下两个牛鬼蛇神。
老八用打狗棍领着他瞎了眼的娘,慢慢地摸趋着往前蹭。 老八娘儿俩和我们村没有什么太密切的关系,除了我小时候曾向往过
他一阵子,还有一个是四凤儿。四凤儿嫁给了我本家一个大伯,所以我应该
叫四凤儿大娘。说是大伯,那时论本家辈分儿叫的,其实这个大伯和我们家 早已是八杆子打不着,只不过五百年前是一家,都姓个吕字而已。
  解放后,核户口,四凤儿按老例儿填报,改叫吕朱氏。公安一听就火 了,什么驴呀猪呀的,新社会还拿人不当人呀?还叫四凤儿,听着多舒坦!
因此,四凤儿大娘保留了闺中小名儿,没有改称驴呀猪呀的吕朱氏。老一辈
的,提名道姓儿,叫“四凤儿”,叫“他四凤儿嫂子”,晚一辈儿的,当面儿

把名字给她省了,叫大娘,叫婶子,背后头又给她把名儿添巴上,叫四凤儿 大娘,四凤儿婶子。好像四凤儿这几个字,不多叫几声就吃了大亏似的。
扯远了。四凤儿大娘应该是另一个故事里的主角,此处就不多说她了
吧。大伯家是我们村的富户,四凤儿嫁给大伯,当时是门当户对,郎财女貌, 挺般配。合婚的说是金玉良缘,夫、妇、富、福、副、服全占。没成想,几 十年后,犯了太岁。此时,她被理所当然地实行着专政,也隔三岔五地被揪 出去,抹个大花脸,戴个高帽子,敲着锣,吆喝着“我是地主婆,我是大坏
蛋”,颠巴着小脚儿满世界转悠。
  老八和老八的娘进村,她知道,但不敢开门,不敢言声儿。革命队伍 散了,她也没敢凑上去和那两个牛鬼蛇神说话,怕本村的革命派发现。反革 命串联,那还了得!她悄悄地往村外出溜,装没事人儿,在路上磨蹭,等着。 回娘家的道儿,四凤儿大娘自然明镜儿一般。我哪,才不傻呢。我也
知道,回朱家街,必得从我们村当中间儿的那条路往北,老八和老八的娘肯
定得走这条道儿。我的埋伏兵,已经在路上布下天罗地网啦!哈哈! 我的网是专门为老八张的,主要是想试巴试巴我的大人化程度。我设
想,等老八走近了,就亲自率领这帮好汉们一起喊:“老八老八,倒啦倒啦!” 看老八倒不倒。老八要是倒了,咱就大人啦。要是不倒??咳,再说呗。
我把队伍集中起来,进行战前动员:一、形势大好,越来越好;二、
喊的时候,都要尽量把嗓子眼儿憋粗一些;三、喊??还没讲过瘾呢,四凤 儿大娘怎么钻进我的天罗地网里来啦?没办法儿,赶快埋伏吧!别看四凤儿 大娘在革命行动中老老实实,平时和娘她们一帮子闲说话儿,可会乱说乱动 乱告状呢!
四凤儿大娘老在我网里转磨,真让我起急。想派二晃子—四凤儿大娘
的亲侄子想法儿调开她,没等商量出个主意,老八和老八的娘已经慢慢腾腾 地进入我的包围圈儿!
我特紧张,四凤儿大娘也特紧张。她光怕这时候来个造反派什么的,
直发抖,两只眼睛老咕噜咕噜地四下里瞅。她极力地装出镇静的样子,慢慢 地接近老八和老八的娘。老八的娘看不见,不知道。老八闷着头走路,也不 知道。
这个狗特务,连他奶奶的接头儿对暗号儿都不会!我恨恨地想。 我忽然透灵,竟然想起了比充大人更大的事儿:要是逮着几个正在路
上接头儿的特务,肯定要比看老八倒下更有趣更惊险更来劲儿?? 真可气!四凤儿大娘刚张口小声叫了声“婶子”,老八刚把头抬起来一
点儿,二晃子—这个傻的掉渣儿、傻的冒泡儿、傻的直流大鼻涕的熊二晃子! 为了向我表示自己刚才没完成任务并不是没本事,也不是徇私情,更不是没 胆儿,一下子喊了出来:“老八老八,倒啦倒啦!”
于是,臭孩巴秧子们就蛤蟆翻坑似的都跟着喊叫起来。 更令我气愤的是,我已经无力控制战局:二晃子一下子跳出来,跳到
路当间儿。孩巴秧子们以为是我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一个个都忙不迭地跳出 来。
完啦!全完啦! 四凤儿大娘昏黑中一下子被吓得更加昏天黑地,屁滚尿流地滚回了村。
老八戳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的队伍围着他嚷,一点儿作用不起。
咳!看来只有我亲自出马啦!我大模大样儿地端着大禄儿的架儿,走

上来。老八还是没倒,只是抬起眼皮盯了我一眼。 我和老八一对光儿,身上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转身落荒而逃。孩
巴秧子们先是一愣,然后,像遇见了鬼一般,嗷地一声逃回村,比着腿快,
比着疯狂。 从此,我被剥夺了领袖的地位。
老八的这一眼,使我记了半辈子,迷惑了半辈子,琢磨了半辈子。 老八的眼睛是那么深沉,那么严正,那么具有穿透力,那么具有感染
力!乞求?卑微?忧愤?期望?诉说?伤感?高贵?冷漠???好像都是,
好像都不是。 我曾有意无意地翻过一本专门描写眼睛的书,都是从世界名著中精心
摘选出来的。编书的人真辛苦,那么厚!是叫什么《写作大典》还是叫《描 写辞海》、《眼睛大全》来着,忘了。里边儿的眼睛可真多。德·瑞那夫人的
眼睛,安娜·卡列琳娜的眼睛,诺梯埃的眼睛,比利时大侦探波洛的眼睛,
福尔摩斯的眼睛,瑞表哥的眼睛,刁德一的眼睛,小炉匠的眼睛??可是, 我看了那么多的眼睛,总觉得每个眼睛都是那样的浅,浅的让人一眼就可以 看穿—起码是可以被一个人看穿后记录下来。老八的眼睛,记录不下来。
  多少年后,在全国第一届中青年戏曲作家读书班上,我们这些写“呜 呼呀”、“你听”然后接唱词儿的所谓作家,奉命反复琢磨老莎的《哈姆雷特》。
欧大鼻子的片子,孙道临先生给配的音。 看王子,感觉有点儿面熟。
给邻座的徐棻大姐说,徐大姐直乐,一边儿乐,一边儿还直拿川音儿
夸奖我:“啥子吆!疯疯咧!” 我又给皇亲国戚的笨人王老大王毅老兄嘀咕。王毅兄因为剧本《皇亲
国戚》获得全国剧本奖和小说《笨人王老大》获全国小说奖而得名。那时候, 他就已经有些反常,时不常儿的露出些个活得不耐烦的感觉。一听,那个高 兴,紧追着我打听:“你认识他?给咱介绍介绍啊!哪天儿找他聊聊去!”
不可言,他们永远明白不了我的心思。 晚上,我钻进录象室,捣鼓开录象机,自个儿一遍一遍地傻看。惹得
大会最高首长于雁军老太太直夸奖我肯学习肯刻苦,夸奖个没完。看着看着, 忽然大悟:嗨!丫挺的,老八的眼神儿!那位驰名全球的王子的眼神儿—模 仿的老八!
  不是,还是说不明白。老八的眼神儿,比哈姆雷特的还复杂,还深, 还费琢磨。
这辈子是琢磨不透了。








  两个国民党特务深一脚浅一脚地蹭到家,广播匣子里庄严的国际歌已 经唱完,开始新闻联播。冬天的晚上 8 点多钟,对于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的庄 稼人,已经是在被窝里酣甜一梦的时候。
两个人摸索着开开门,摸索着进屋,也没点灯—也没灯点。老八家已

经有些个年头没点过灯了。瞎娘傻儿子的,点灯熬油地干什么用? 因为忙游街,老八没法儿外出要饭。不要,就没得吃。老八舀了瓢水,
倒进要饭袋子里,晃了几晃,再倒出来,居然变戏法儿似的弄出来了半碗四
眼儿粥。 老八把碗捧给娘,说:“娘吃。”
  老八的娘接过碗,叹了口气,像是对老八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八 儿晌午就没吃东西。哪兴不给人吃东西的呢?临枪毙还给桌好酒席,让敞开
着吃??八儿是人呢。”
老八说:“不是人,是特务。” 老八的娘说:“特务也是人干的不是?你四哥,要比你鬼头多了呢,没
法儿比。不才是个特务?” 老八就不再说话。
老八的娘支楞起耳朵听了听,确信没人,便从怀里掏出大半个花狸虎
卷子,递给老八,小声说:“八儿,好特务,快把它吃了!晌午前儿我啃了 两口,垫巴了一下,就藏起来了—你还没得着什么东西吃呢。”
老八闷着头,不接,说:“娘吃。” 老八的娘就起急,恨恨地骂着说:“这个傻八儿,怎么刚当上特务就不
听娘的话了呢?饿坏了身子骨儿,还当不当啦?”
老八说:“娘吃。明儿个一大早,我就出去,要饭给娘吃。” 老八的娘摸趋着找到老八,找到老八的嘴。先掰一口卷子放到自己嘴
里,大声地砸巴出响来,再掰一口,塞倒老八的嘴里。
老八含着,不嚼,也不咽。 老八的娘就生气,说:“不响。不好听。” 老八这才像娘一样,大声地砸巴出声儿,嚼,咽,有板有眼的。
  吃完了,摸趋着上床,睡觉。老八还发誓似的嘟囔:“明儿个早起,要 饭,给娘吃。”
  朱家街大队革命委员会接到公社革命委员会的紧急通知:一定要严密 监视老八和他的娘,看他们是不是要往台湾发电报传递情报什么的。并且一
再强调,一定要派心最红根儿最正最可靠最机灵的同志担任监视任务! 二黑鸭子是无产阶级,他家的老二是个基干民兵,还是个受过训练的
民兵排长,监视特务的重要任务,就当然地落在了老二身上。
  老二刚娶了媳妇儿没多少日子,热乎着呢!既不敢违抗革命委员会的 指示,又舍不得新媳妇儿的热被窝儿。琢磨半天,还是和新媳妇儿一块堆儿 睡觉比革命工作更重要些,便眼珠儿一转,把任务又非常严肃非常认真地交 派给了老三,我的同学。并且特神秘兮兮地教给了老三好几招。比如,监视
的时候,要蹲在窗台底下,蹲着,一定蹲着,不能坐下。万一特务发觉,掏 枪的功夫,起身就能跑或者扑上去—最好是跑去报告—坐下,就来不及。再 如,屋里人说话的空档里,赶紧闭住气,千万不能大声喘气儿,以防特务发 觉。只侃得老三又兴奋又激动又向往,巴不得赶紧英雄一回,好有资本向同 学吹牛侃山。忙不迭地约了几个要好的伙伴儿,去老八家蹲窗跟儿监视特务 去了。
  这些,都是老三用极神秘极自豪的口气显排给我们班男生的。我们还 一人儿啐了他一大口唾沫。
老八的娘不知道是累,是兴奋,还是有重要的情报等着时间给台湾发

送,翻来覆去,老在床上烙饼。 老八已不像以前那样,睡下就成死狗。娘一翻身儿,他就醒。 老八的娘连着翻了好几个身儿。老八就叫:“娘。” 老八的娘叹了口气:“娘老啦。” 老八安慰娘说:“明儿个早起,要饭,给娘吃。” 老八的娘忽然又笑。笑一阵儿,就说:“娘还能吃几口饭哪?眨巴眼儿,
70 多奔 80 啦!你姥爷、姥姥、爷爷、奶奶,都没我长寿呢。” 老八不答碴。这些人,他都没见过,光是听娘整天念叨。除了念叨,
还有什么使用?他不知道。 老八的娘絮絮叨叨个没完:“人活七十古来稀,七十三,八十四,阎王
不叫自个儿去。
  论走哇,也值啦!放不下你呀,傻八儿!你都 40 多的人啦。草木人儿, 谁还能保准儿没个头疼脑热的?我得了,床边儿有你给我递碗凉水呢。剩你 自个儿喽,又有谁给你碗水喝?所以呀,娘不能死,不是怕死不想死,人死 活还不是一口气儿?死得不放心哪!娘且得陪着老八。哟!老八 80 那会儿,
娘都 110 多岁啦?哟嗬哟嗬,真是个老不死啦!” 老八说:“娘老不死,我要饭,给娘吃。” 老八的娘说:“你还当真,以为娘能活到一百多岁,老陪着你呀?傻呀,
傻吧。得学会自个儿照顾自个儿,娘再舍不得甩手蹬腿儿就走,也得走,不 作主,命不由人呢。明儿个早起,娘再给你缝个袋子。你呀,也活泛着点儿, 长点眼力见儿,瞅着个合适的茬口合适的人家,就想着给人家要几个镚儿, 慢慢积攒着,防备着点儿??”
老三终于没听见老八家响起发报机声,就老太婆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好像也不是什么暗语密码。一会儿打哈欠,一会儿眼皮子发涩,人困马乏, 蔫出溜儿地开溜。往下的事儿,就不知道了。
菊姐姐出门子的时候,我已经俨然大人了。
  我和菊姐姐不投缘,她现在虽然再不能像捏槐虫儿似的提溜我,提溜 不动了,可还是老横横儿的劲劲儿的,专找我的茬儿,就好像我也是个国民 党特务,她有责任有义务有权力对我实行无产阶级专政,权力还特大。
  她出门子,我就特意地说成是“扫地出门”,“清理阶级队伍”,高兴, 干活儿也特别的卖力气。加上我的工作能力大有长进,颇受赏识,于是,打 发一些个散客,支应一些个琐事儿,就由我来独当一面了。
还是老八放出门炮。
  老八还是那个老样子,横着的脸,眼睛老眯着,瞅着从烂鞋前头拱出 来的脚指头。人叫他,他就抬起头来,皱皱起脸,把嘴角使劲儿往上一勒, 胡撸胡撸满是灰土的脑袋瓜子,冲人们一呲牙。小褂儿和半截裤子已看不出 本色。裤腰戴上挂着的要饭袋子,仍然羊奶子一样,走一步打一下腿。不同
的是,老八的头发开始变白。腰里的羊奶子,也多出一个,挂在另一边儿。
这样,另外一条腿,也走一步挨一下了。 老八的炮还是嘎崩脆,招的四周遭儿看热闹的人们欢呼叫好儿。放完
炮,老八就往我这儿凑,我手里攥着娘准备好的夹肉馍,两个,取成双成对 的吉利之意。杂合菜什么的,和娶亲的酒席一样,由菊姐姐的婆家准备。想
起来菊姐姐婆婆家摆酒设宴地娶过个母夜叉去,想起来我们家清理阶级队伍
又取得一个史无前例的最最空前的、最最伟大的、最最决定性的胜利,我就

直想乐。老八的炮,放得真棒! 老八走到我跟前儿,冲我眯起眼皱皱起脸呲呲牙,我赶紧把夹肉馍递
给他。他胡撸胡撸脑袋,接过来,装到要饭袋子里。还不动窝儿,国家元首
会晤似的,和我对戳着。
 “少爷,行行好,给俩镚儿,给俺娘。”老八见我不明白,就央告。又像 提示。
  他奶奶的,这是什么时代的语言!我身上一发紧,赶紧掏出一块钱, 给他。
  一块钱!多么伟大的壮举。一个最强壮的棒劳力,累死累活干一天, 才挣 5 分钱!我老爹在公社当干部,四里八乡的乡亲都认识他,都尊重他, 一个月才 30 多块钱工资。一块钱,可以买 40 根儿铅笔;可以买 50 个鸡蛋; 可以??
老八摇摇头,不要。说:“赏俩镚儿,给俺娘。”
  我赶紧把兜里准备自己密起来的几个镚儿抠出来,烫手似的甩给老八。 老八接过镚儿,放到另一个要饭袋子里,然后冲我一呲牙,就匆匆地 走了。他得赶在接亲的前头,到菊姐姐的婆婆村头上等着放进村炮。一路上 不知道能碰上几拨儿拍手唱“老八的腿,走一顺儿”的孩巴秧子,不知道能
碰上几拨儿喊“老八老八,倒啦倒啦”的大人们,他得把时间打富裕。
  等我回过神儿来,想起来还有一个再研究一下老八的眼神儿的重要任 务,老八已经一颠一颠地走出很远了。
没成想,把菊姐姐清理出去后,不长时间,我也被清理出来。当兵,
上学,进城里工作,稀里糊涂地成了个城里人,还他妈成了什么作家—提起 来这俩字儿我就牙根儿??噢,不,不敢痒痒,肿,上火。有时候,匆匆忙 忙回趟家巡视一下,县里知道了,还非得给派个吉普车—好挤出空给文学青 年见面儿,侃山,充能人。我能让人家司机师傅像蹲大狱似的蹲着候着?得,
赶紧开溜,比蜻蜓点水儿还脆巴利落。 从此,我再没见过老八。








文联通知我,后天,有个与乡镇企业家的联谊活动,在宇宙大酒店。 负责下通知的小杨还特别告诉我,这次联谊活动,实际上是让一个作
家认识一个企业家,给每个乡镇企业家各攒巴一篇儿反映他们艰苦创业的英 雄模范事迹的报告文学。1— 5 万字左右,长短什么的,还有其他什么什么
的,由作家本人和企业家面谈,面议。这次活动是费尽了千辛万苦,通过一
位已升任要职的原文学爱好者,不,一位官商文三不误尤其在文学上有造诣 的有才气的作家,才撮合成的。要不,人家企业家能理咱?搂着自个儿的纯 文学自叹自赏去吧您哪。
  打唱本儿的冒充作家来参加这个盛会的,只有我一个。我之所以能荣 幸地受到乡镇企业家的接见,不是因为我出身革命干部家庭—我老爹那种没
品没级的公社干部,在这儿算老几?是个人都比他官儿大—看门儿的还是处

级呢!我知道,我是托了两个人的福。 头一个是高主任。高主任知识渊博,为人和善,祖上几辈儿都是北京
城圈儿里头的人物,特能侃。像陈建功、邓友梅什么的,原先都特爱伸长了
脖子听他侃。慢慢的,听侃的学问见长,直长到比他的学问还大,整天价忙 活着山南海北地四处儿给人家侃,也就没功夫听他侃了。我呢,老不长进, 还有一个毛病,一听别人侃,立马儿就不透灵,瞪瞪着眼睛,好像是在特认 真特谦虚特诚恳地洗耳恭听,其实是发呆,连自个儿都不知道心跑哪儿去了。
高主任感叹着听侃的今不如昔,同时老为我听侃的专注精神所感动,所以,
一死儿地认定我是“孺子可教也”,有屁大的好事儿也想着我。 另一位是梁主席。有一次,梁主席主持一个打本子的作家会议,别人
发言,主持人没事儿,她就张着一双美丽动人的大眼睛,像探照灯似的,踅 摸着打本子作家头上冒出来的“呜呼呀”之类的灵感。台上一讲话,我就开
始犯病,走神儿,直瞪着眼琢磨,她是在调查张宝申的厚嘴唇呢,还是在研
究郭启宏的眼睛片儿呢?还没等琢磨出来一点儿道道,探照灯照我这儿来 了。我心里一紧张,赶紧冲她陪了个笑脸儿,她也灯光里掠过一丝丝儿笑意
—得,就记住我了。
  9 点的会,8 点多一点点儿,就到了几乎大部分的作家,还有记者兼作 家。满头白发的,秃顶光瓢儿的,拱嘴呲牙的,如花似玉的,一脸清高的, 满脸堆笑的,木木呆呆的,聪明潇洒的,百家争艳。9 点 59 分,正式开会, 一个一个地轮着大讲特讲此次活动的重要意义,意义还没讲明白呢,已经是
12 点 30 分。 在一片谦让声中,开始午餐。乡镇企业家们一个个西装革履,风度翩
翩,挨桌儿给作家敬酒,向每个作家诉说久仰大名相见恨晚之苦。作家们放
下架子,诚惶诚恐地一遍又一遍举杯干杯,感谢企业家们给了他们一次机 会??
又过来一位更有派儿更潇洒阔绰的大企业家。惊得我邻座的那位 78 岁
仍笔耕不掇的老作家连筷子都掉在了地上,喜得我对面儿的那位记者兼作家 的司马小姐把刚放下的嘴角儿赶紧又扯上来。
  大企业家热情地平易近人地挨个儿给每位敬酒,碰杯。碰到我这儿, 我俩一对光儿,我愣了,他也愣了。
“你丫挺的,老三?!”
 “呀—”二黑鸭子的老三一声长啸,甩开手中的酒杯,大庭广众众目睽 睽之下,抡起我就转了一圈儿,“我的哥哥我的哥哥!我以为你丫挺的早混
中央去了呢,怎么还是他妈作家!” 对面儿,司马小姐都快疯了,气得烤鸭杵在了鼻子上,愣把精心收拾
了几个小时的妆给毁了。臭乡镇企业家,没见过世面,没大猴儿!见着个土 老帽的打本子的作家也值得激动,值得抡起来转圈儿?有本事,冲咱来呀!
“人模狗样的,怎么着财神爷没长眼就让你发起来啦?”我问。
 “我这几把刷子,你还不知道?”老三倒不装蒜,“今儿个咱住下来,我 先给你大概齐说说,过几天我派专车来接你,再好好儿聊!写我,就你啦!” 他转身拍了拍巴掌,闹哄哄的宴会厅立刻静下来,“嗨!静一静!静一静!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老师各位朋友,各位小姐各位同行。今儿个本人高
兴!怎么着?见着我哥啦!替我高兴不您哪?”
居然一片热情的陪笑声,还夹着一阵子显然没有准备没有设计的巴掌

声。
 “诸位!我提个建议,咱好歹都是文化人儿是不?挺不容易的凑一块堆 儿,别价吃顿饭一抹嘴交情就没了,风流雅集,得长久点儿是不是?今儿晚 上,我请客!请在座的各位,吃完喽,开‘爬踢’,都别走,走,您那是骂 我!我给开房间,单间儿,双间儿,随便!公安不查,服务员不扰!明天还 有早餐!请大家务必赏脸!”
?一个脏字儿没有。?“哗—”掌声如雷。 那时候,谁他妈给老三拍过巴掌叫过好儿?只有抡巴掌揍。 老三专门要了总统套房,我们俩住。进门儿,他顺手儿把“请勿打扰”
的灯打开,进里边儿,又把房间的电话线掐断。还不放心,又接上电话,给 服务台打了个电话,说今晚有重要公务,严禁打扰。
干什么呀,神经兮兮的?整个儿一事儿妈! 防备什么什么的打扰。老三说。东西!走南闯北的,什么都门儿清。
不像咱,别瞧对着外地人自豪地吹乎北京怎么怎么大,怎么怎么古,怎么怎 么悠久文明,怎么着立交桥修得比房顶还高,真碰上个问道儿的,问中南海 天安门前门王府井还成,问个什么什么胡同什么什么街,一抹黑儿。还别说 街道胡同,对门扯户的邻居谁能认全乎了?不脸红,挺得住吗?
老三急着侃他自个儿,我就偏不让他穷显排,拼死命的打听老八。
 “老八,”老三把脱下的西装挂到衣橱里,一只手撕着领带。领带被撕的 张着老大的歪嘴,像条快滑脱的拴狗绳子,“死了。”
“老八他娘呢?”我很吃惊。
 “也死了。有??快 10 年了吧?10 多年了。噢,13 年。老八他娘是 85 年冬天没的,老八是 86 年春上过去的。”
“86 年。”我算了一下,“;老八才 50 多岁,不到 60。”
 “可不是。”老三坐下来,终于安定了,又露出天生的滑皮溜鬼窝囊熊洋 儿,“三奶奶可是 90 大多了!全乡里的老人星儿!瘦得一把骨头,骨头外头 都是皮,一耷拉老长。看着不定哪会儿就吹灯似的,其实,老梆着呢。一到
夏天,她就光着膀子坐在屋门口儿晒太阳,像一堆骨头架子蒙了块人皮,标
准儿一骷髅白骨精。” 我说,老三,就照这个路子聊。你丫挺的今儿个要敢给我瞎掰胡侃打
镲玩儿,胡吹你自个儿,看我不煽扁了你。
老三就遵命,东一榔头西一斧子的给我侃起了老八。 老八明显见老了。主要是表现在腿上。 老百姓说,不怕先老头,就怕先老脚。有的人一脑袋尽是雪白的毛儿,
依然身体康健,红光满面,健步如飞。这种人,且活哪。有的人满头黑发, 看着精神,老是腿上没劲,软着软着不定哪天就放倒,一放倒就嗝屁着凉全 玩儿完。
老八先是走的慢,再是抬不起脚,往前趋趋的,像踩刚撒完籽儿的地
垄沟。孩子们跟着喊叫追着他玩儿“踩水”游戏,他的腿再也抬不到过去那 么高,再也充不了英国皇家卫队的派儿,表示一下,身子还直打晃悠。“倒 啦倒啦”的游戏,就更不行啦。他得瞅半天,找块平整地方,才敢像贵妃醉 酒的卧鱼儿似的,小心地出溜到地上。就这,还好半天爬不起来。
脚底下真的是没劲了。
有一回,老八走累了,趋趋到一个村头儿的场屋,依着墙根儿坐下,

把裤腰带上滴溜着的羊奶子抱在怀里,叉开腿,想晒着太阳眯一小会儿。一 帮孩子埋伏在他对面,准备等老八起来走时好玩儿“踩水”游戏。谁知,老 八睡着睡着,忽然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来啦!”嘴一张,身子往前一探, 就尿湿了裤子。老八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想爬起来,挣扎了好 几次,竟没挪动窝儿。
老八的游戏,又增加了一项“娶媳妇儿”。 经常有人问老八:“老八,想媳妇儿不?” 老八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娶媳妇儿干什么用?害人!” 一帮子富有经验或暂时还没经验的男人,就用荤话儿开导他,他就特
认真特诚恳特谦虚地直着眼听。 听完了,一声不言语,趋趋地离开,走。一个人在路上,就自个儿嘟
囔:“害人!眼眼子!害人!” 有女人扎堆聊天儿,嘀嘀咕咕说老八得了什么“野马遗”,光做梦娶媳
妇儿。娶的是谁?任谁也不知道。于是女人们就互相谦让,互相保荐:“想 娶你呢,你还不上赶着快去找老八恋恋爱?老八那个大蛋蛋里,钱可多哩!” 村里破例把他娘儿俩都算成了“五保户”。老三是团支书,曾经代表村 委会和父老乡亲给老八家送过几次粮食。送去了,放在那儿,不动,老八还
是风雨无阻地四处要饭。
  那年冬天,天出奇地冷。老八家那床已有 50 多年历史的被窝实在是不 能再盖了,村里又拿出棉花,买来布,给老八和他娘做了一套新里新表新棉 花的棉被。也是老三送去的。老八的娘摸摸新棉被,闻闻自个儿的手,再摸 摸新棉被,再闻闻自个儿的手,一连声儿地说:“别,别,这么好的东西,
还不几天就叫咱给糟踏了?怪可惜了儿的??”
  一天一夜的大北风,夹着能打破人脸的雪粒子,把村子都快给平了。 杂货铺的酱油都冻成了冰坨子。
天明,老八没出去。
第二天,还没见老八出门儿。 村委会分头到各户了解情况,也派人去刺探老八的军情。 八面透风的屋子里,老八和他的娘还蜷在床上睡觉。新被子整整齐齐
地在一边儿放着。 叫老八。老八把眼睛睁开,直勾勾木呆呆地盯着来人。 “怎么着啦?老闷在被窝儿里,不起来找点儿吃的?”
老八说:“俺娘不起,我不起。俺娘冷,浑身冰滋瓦凉。我得给她暖脚。”
老八的娘始终一动没动。 来人预感不妙,慌慌张张回去报告。村里的头头赶紧调集几个人,赶
往老八家里。 老八的娘已经死挺挺的了。面容依旧,木木的,不喜不怒。只是硬梆
梆地,冰凌块儿似的凉。
  好不容易把老八从被窝里拽出来,老八哭着闹着:“我不起,我得给俺 娘暖脚,她冷??”像个小孩儿。
  给老八的娘做寿衣,穿寿衣,开追悼会,下葬,都是朱家街父老乡亲 一手承办的,虽然老八和老八的娘从理论上说都不是朱家的人。说实在的,
即使是从实际上论证研究,谁也不敢就那么红口白牙地肯定老八一准儿姓
朱。这事儿,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明白讲得清楚。朱家爷们儿,也

算是仁至义尽了。 赵掌柜的虽然已经把杂货铺的经营权交给了小儿子,但他却十分硬气
地越了权,破了买卖人的例,慨然宣称:“租赁家伙,费用全免,尽管用。”
  按照上级政策,本是应该火化的。乡亲们不落忍,要按老规矩办,让 受了一辈子的老人入土为安。朱家街已经没有几个人记起谈起老八的娘和邢 大少爷的那回子事了。90 多岁的高龄,凭这一条,就足以让全村人尊敬, 让全村人亲近,让全村人伤心。
村里的头头有些发憷,开了几次会,拿不定怎么办好。最后,搁不住
乡亲们一再要求,硬着头皮和政策背了一把劲。 追悼会上,大家公推见多识广德高望重的二黑鸭子致悼词。 二黑鸭子站到灵前,给老八的娘鞠了一躬又一躬,足足鞠了七八个,
鼻涕和眼泪一块堆儿往下淌,淌着,说着:“我受苦受罪的三大娘啊,您老 人家一辈子受了大苦受了大委屈啦!年轻轻的您守寡,您俊巴,外村的还有
本村的好多个嘎杂子,都他娘不是玩意儿,谁不惦记着找您的便宜啊!”老 三捅了他一家伙,他觉察出来了,赶紧改口,“到老到老,见天儿吃老八兄 弟要来的饭,饥一口饱一口的,操他个奶奶,还落个剥削!”老三赶紧又用 胳臂肘子捣他,这一捣,他可没词儿了,只好放声一哭:“我的三大娘啊,
您这一走,舒坦啦,不受罪啦,老八兄弟可怎么办哪!”
  叨叨半天,数这几句话受听。不少刚才还偷着乐偷着骂的,这会儿都 流下了泪。
俩个精壮小伙子,一边儿一个,夹持着老八,让老八给他的娘净面。
二黑鸭子的老娘,拐着小脚,让孙子搀着孙女儿扶着亲临现场,嘱咐老八: “老八呀,给你娘净面,可千万别哭!要不,泪点儿掉到她脸上,她下辈子 再托生就成麻子啦。”
  老八不哭。这种事儿,他见得多了。人家哭天嚎地,他看,他听,他 放炮。净完面,放压板钱。然后合棺,出殡,下葬,起坟头儿。老八总不哭。 他娘棺材出门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掉了泪,老八赶紧跑到门外,放了三声出 门炮。把棺材安放妥,人们开始填土,老八又放了三声安魂炮,特响,特脆
生。
办完了丧事儿,乡亲们把老八押回到小破屋里,让他歇着,各自散了。 天擦黑儿,老八趋趋到她娘的新坟头旁边儿,呆坐着。一直坐到第二
天天大亮才被人发现。 发现他的,是外村一个起早赶路的。那人远远地看见老八在个新坟头
旁边儿坐着犯傻,就吆喝老八:“嗨!干吗哪老八!” 老八说:“等俺娘,我给俺娘暖脚。” 那人问他:“你娘在哪儿哪?” 老八说:“在这里头,还没出来。我等着俺娘。”
那人匆匆进村,告诉了朱家街的爷们儿。爷们儿老的少的来了多少拨
儿,一直又闹腾到天黑,老八还是不动窝儿,一死儿地等娘回家。 没办法儿,又惊动了二黑鸭子他娘。老太太拐拉拐拉好不容易才被人
搀着架着驾临老八他娘的坟头儿,离老远的,看见了老八,就哭,就上气不 接下气地骂:“你个傻老八哟!要命不?要命不?”
老八说:“我等俺娘回家。她冷,我得给她暖脚。”
老太太一头哭一头数落:“你个没良心的老八,你个黑心的老八呀,你

娘拉扯你一辈子容易吗?死了死了,死了你还叫她心里难受,叫她放不下 呀!”
老八说:“我等娘。我认错。”
  老太太泪眼圆睁,骂道:“一根筋的傻王八羔子!天生的不透灵!你等 你娘你娘等你?你不回家去,你娘能睡得着吗?回家去,给我滚回家去!回 家给你娘暖脚去!”
  老八蒙了。想想,娘黑天时候回家去了?怎哪没见着也没叫一声呢? 家冷??
老八居然乖乖地跟着老太太回家去了。 这晚上,老太太不落忍,充了一回老八她娘。老八那个高兴哪,一夜
里问了多少回:“娘,你又热啦?热着呢!”
  往 80 多上头数的老太太,蜡头儿似的,那搁得住这么折腾?老太太被 老八踢腾感冒了,咳嗽,发烧,水米不能沾牙。吓得二黑鸭子一家没日没夜 地守着护着,连乡卫生院最好的医生都请了来,朱家街很少有人用的吊针都 用上了。
  老八不见了娘就哭。见天儿坐在床沿上发呆,掉泪。乡亲们给他送点 儿吃的,他就吃一点儿,送点儿好的,他就藏起来,念叨着:“给娘吃。”
老八一天比一天瘦,走不动路,下不了床,慢慢儿连吃饭的力气也没
了。
  老太太在儿孙的精心照料和热情呼唤下,又恢复了往日的状况。刚一 复原儿,她就命令儿孙们,把她送到老八家去。她不放心孤零零的傻老八。
老八卧在原先他娘睡觉的那一头儿,一劲儿的昏睡不醒。 老太太刚到床前头,老八忽然醒了,脸儿红扑扑的,竟然一下子坐起
来,依在了床头上,好人儿似的,坐着。 老八的眼睛里闪着亮儿,用手胡撸胡撸脑袋,把嘴角儿往上一勒,冲
着老太太乐。乐一阵子,说:“我知道,我该叫您婶儿呢,对不?”
  老太太躺在病床上牵肠扯肚地挂念着老八,儿孙们向她报告老八的情 况,她总是不大信,总是不放心。今儿个亲眼看见老八原来这么精神,心里 头那个乐,自个儿的精神也见长许多。老太太高兴,就夸奖老八:“哟!老 八什么时候这么透灵啦?”
  老八嘿嘿乐,说:“婶儿,我心里明镜儿似的,这辈子,都不傻,一点 儿也不傻。您信不?”
老太太就说:“信,信,老八小时候聪明,打小儿看大,婶儿知道你不
傻。”
  老八要下床,老太太赶紧拦住他。对他说:“你歇着,别动,有事儿, 叫你兄弟侄子们去办。”
老八说:“给俺婶儿弄点儿水喝,婶儿渴。” 老太太赶忙说:“好老八哟!婶儿不渴,婶儿看见你好了,就病都好啦!
也不渴啦!” 老八停止了下床的动作,眯起眼休息了一小会儿,忽然又睁大了眼,
问:“婶儿,您见着俺娘没?” 老太太偷偷叹了口气。
老八说:“俺娘白天个哪去啦?怎么老不见面儿呢?这饭都是俺娘要来
的?该我要饭给娘吃的,怎么我吃娘要的饭呢?不行,我明儿得早起,早起

出去要饭,给娘吃??” 老太太的心又沉下来,忍不住想插话,想开导开导老八,谁知道,老
八竟一反常态,好像要把在肚子里憋了一辈子的话都吐出来,叨叨起来不住
溜儿,不给她留个插话的空儿:“俺娘,见天儿晚上,才回来呢,她说,不 放心我,要陪着我,我给娘暖脚,她凉,冰滋瓦凉的,我说,娘,您,怎么 不热了呢?怎么暖,暖不热,娘说,那是你的火力也不壮了,也不热了,从 今往后,娘,也,不冷啦,也不用你,给娘暖脚啦,娘给我,破谜儿,还唱
小曲儿,我怎么就,听不明白,唱的,是什么呢?好听,娘说,人到世上,
走一回,都是命,命里,安排好的,老天爷,老天爷让眼眼子害人,害好多 好多人呢,昨儿晚上,娘老早,老早,天一擦黑儿,就回家来了,娘说,老 八呀,娘不放心你,你自个儿,没法儿在阳间里呆,跟娘一块堆儿走吧,娘 儿俩只要在一块儿,啥活着死了的,还不都一样?别抱怨人家,别记恨人家,
你杠婶子,你那个当什么,协,主任,官儿的爷爷,四邻八乡,乡亲,都是
好人,咱娘俩,两辈子,不都是乡亲照应?就邢家,大少爷,小格,小格怎 么也会,有个害人的,眼眼子呢?娘说,你活泛着点儿,机灵着点儿,警醒 着点儿,紧着点儿,赶紧多谢谢,谢谢乡亲的照应,今儿个,就跟娘走吧, 走呗,娘,给我笑呢??婶儿,娘叫我,谢您哩??娘想我,我也想娘呢,
我跟娘走,我得要饭,给娘吃,我,得,给娘,暖脚,她冷,她凉,冰,滋,
瓦,凉??” 老三听的汗毛直支煞,浑身直冒凉气,带着一身的冷汗,逃到了院子
里,掐着中指壮胆儿,紧咬着后槽帮子提气,战战兢兢地等奶奶。
  好长时间,奶奶才从老八的床前离开。一言不发,一直到家,到躺在 床上。
  躺了一阵子,老太太挣扎着爬起来,非要给老八做顿饭不可,儿媳妇 孙媳妇孙女儿,谁要代劳也不让。擀着面,喘着气,掉着泪,说:“也就是 这顿饭的事儿啦??苦命的老八,总算熬出个头啦??”
  老三端着老太太亲自动手擀的面叶儿,给老八送饭。老八又卧回到原 先他娘睡觉的那一头儿,昏睡。叫了半天,才勉强地睁了睁眼,说了一声:
“等给俺娘吃”,就又睡过去了。 “他就没说过其他什么?”我突然不透灵,问。问过了,透灵了。 人,都他妈自私,没出息!我以为我这号的,整天价跟着修行,装着
修行,已经修成超凡脱俗“悠然见南山”的主儿了呢,谁知道,连一个花狸 虎卷子都念念不忘,想叫人家惦记着。怎么喝人家一要饭袋子粥的事儿,就
黑不提白不提呢?闹了归齐,还不如人家老八的一棱一角!
   “没有。”老三很肯定地说,“给我说了那句话,他就再也没说过一个字 儿,也再也没醒。第二天,他已经挺了。不知道是那会跟他娘走的。” 我觉着很不是滋味儿。半天,来了一句:“没赶上好时候。”
“赶上好时候也不行。”老三很不同意我的看法,居然明目张胆地反驳我,
“他们不把自个儿当人看,兴什么他们也过不上好日子。” 丫挺的!充什么英雄。就你行!想骂老三一声,底气不足。人家就是
行,怎么地?我不好反驳,忽然想出一个恶毒的招数。
“邢小格现在怎么样了呢?”我问老三。
“邢小格?”老三皱皱着破眉毛,想了半天,“哪个班的?我怎么没印
像?”

  你丫挺的琢磨去吧!我暗自得意,又找补一句:“回家得空儿问问你老 爹,兴许他知道。”
老三做沉思不语状,把脑袋扔在沙发上,半天没言语。忽地,他一个
鲤鱼打挺坐起来,一伸手,按动了不知藏在了什么地方的按钮。 窗帘儿像舞台的大幕布慢慢分开,露出窗外的舞台。 天已经大亮了。



十一




一连十几天,老三竟死挺了一般,没有任何消息。 幸亏干咱这一行的,躲着藏着地自个儿琢磨自个儿,整天价不见个人。
否则,我一准儿会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态,把作家光环下那一点点儿唬人的东 西弄掉个精光,露出原本的怯。
  我抓着电话机,拿起来,放下;放下,拿起来;五脊子六兽的,琢磨 不定是不是该给老三打个电话。我们老家,名义上是北京市,但是,电话是
“9”字打头儿,算郊区,电话费比打市区的高出不少去。 终于,我还是拨通了电话。 “您好。京流国际集团。”答话的是位小姐,有点儿港台音儿,特温柔,
特甜乎,肯定不是我们本地产品。 我找朱朴,你们朱总。我告诉她,也莫名其妙地温柔起来。老三的小
名儿叫三蹼子,他老爹叫二黑鸭子,他自然就是鸭蹼子。上学,大号叫朱蹼, 发了财,改名叫朱朴。据说是请京都头号周易大师兼绝色美人儿文汪汪小姐 给改的,不知是发了财不忘艰苦朴素之意,还是另有高深玄奥的易理或者说 是天机。
“请问先生贵姓?”
我只得如实报告。 “请问先生工作单位?” 还得如实汇报。
“请问先生,是和朱总约好的还是???” 他奶奶的!听着温柔,审贼似的,没完没了。我一急,打开了连发:
姓名,年龄,性别,民族,职务,学历,政治面貌,婚否,参加工作年月, 有无历史问题,级别,工资额??整天填不完的表,害怕你审查?末末了, 还特意找补一句:爱好,小姐,缺点,没钱。还有什么需要审查了解监督汇 报的?
我听见对方“哧”地笑了一声,听见她很快又把笑刹住,依然甜美温
柔地审查我:“请问先生找朱总有什么事?可以由我代为转达吗?” 这回我可真火了,顽固地藏在心底的一点自傲劲儿,一下子变成了喷
出三丈的怒火,我冲着话筒怒吼:“你告诉朱三蹼子,他丫挺的要再给我装 大爷不接电话,我这辈子都不给他打电话!”
这一硬,钻透了我和老三之间这道温柔的墙,老三很快就出现在电话
那头儿:“您好。

  朱朴。那位?哎—吆—嗬!哥!哥!我的亲哥哥好哥哥!您把电话放 下,我立马儿给您拨过去!”
我只得狠狠地放下电话,恨恨地等着。这孙子,连我们的这点儿隐私
全门儿清!干我们这一行的,轻易地不给人打电话,甭说长途、市郊,连市 内的也很少往外处拨。不知道的,说作家怎么怎么摆谱儿;崇拜的,说老师 怎么怎么有派儿,天上掉刀子的事儿,都能憋得住,等电话。哪他娘的什么 谱儿派儿的,怕交电话费!
很快,老三就把电话打过来了。一劲儿地赔礼道歉,隔着电话,我都
能看见他那既猴儿巴唧又稀泥软蛋的窝囊熊样儿:“甭生气甭生气,改天儿 请您撮一顿野味儿,涮个蛇蒸个鳖什么的,给您败败火,补补身子,让嫂子 乐呵乐呵??得得,甭骂啦,我服啦怕啦行不?丫挺的小日本儿哭着喊着要 和我合资,早他妈哪去啦?见我大发了,利润增长快了,兑俩钱儿进来清等
着分利润,就算合资?他丫挺的想剥削我?把咱那亏损企业买几个来入股,
我和他合!??好好,我不对,我穷操性,不叫屈啦。瞎忙,穷忙,乱忙, 胡忙,瞎摸海,瞎打碰儿,成不成???再不成,作家哥哥兑词儿吧,给我 多对付几个,好不好???哎!我可给你问了。我老爹足足吧哒了 3 个钟头 儿另 18 分又 30 多秒的烟儿,想的那个认真,还是没想起来邢小格是谁。他
就给我说了一句,论起来,老八是你叔哪。他一辈子光棍儿,没儿没女的,
以后有空儿,别忘了给他上上坟。这都哪跟哪儿呀?” 我说,我不想问你孙子这个了,想再打听一点儿老八的事儿。 “嗨!晕了晕了!忙晕了!”老三在那头儿叹了一口长长的粗气,“净他
妈小日本儿闹的!回来就想着找您哪。您还记得老八腰带上滴溜着的那个大 蛋蛋子不?就是他整天不离身儿不松手的那个破玩艺儿!”
  我说,那是人家老八给他娘和自个儿预备的养老金,你丫挺的别给密 起来贪污了。
“嘿!你怎么知道?”听话音儿,我就知道老三把小眼睛瞪个溜圆,“你
猜怎么着?一大蛋蛋子钱,全是镚儿,1 分的,2 分的,5 分的,还有铜板 儿,怪不怪?他在哪儿弄的?有小 20 斤!我们十几个手儿,一边儿摞一边
儿数,折腾了一晚上,终于也没弄明白多少钱!丫挺的,怎么处理?你出个 主意想个辙啊!??人家老八的私有财产??还在我这儿撂着呢!??操! 小瞧我不是?我他妈资产过亿啦!??我那天想,要不??嗨!您好好听着, 参谋参谋好不好???要不,就在朱家街盖个老八纪念馆得了,老八可是这
一带最有名的名人呢!把这些东西算个遗物摆进去,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省得费尽心思怎么处理也摆放不妥当??行吧?有您这句话??不过,这玩 意儿,是算勤俭呢,还是算剥削呢???丫挺的小日本儿又来了,我得和他 们斗去。我不信,咱中国人都斗不过他们!??得,哥哎,甭骂我啦,成不? 除了有钱,咱还有骨头!咱不见了钱忘了爷爷姓什么??马上去!先让他们
进谈判室??哎—等我给您去电话,你不用给我打啦!”
  你就是叫我三声爷爷,我也不给你打电话了,我享受不了那份儿热情 温柔甜美的审查。
  半夜里,老三又给我拨来电话,张口千言离题万里的,足足聊了有俩 钟头儿。我归纳了一下意思,大部分都是针对着我给他谈过的,这篇《老八》
的创作构想的建议。
建议分好几个来源。这一下午,老三派人分头召开了两个座谈会,专

门研究《老八》,主要是研究《老八》的结尾。 一个座谈会是在朱家街召开的。 朱家街的老少爷们儿(还有部分半边天们)建议,应该重点突出老八
他娘下葬时的隆重的感人的场面。还有,应该把朱家街打南边儿北迁,至今 仍保持南边儿的部分特色,如睡床不睡炕—这可是明显不同于京畿其他地方 的文化现象!如不吃齑酸菜,如老八保持“俺”的语音,等等,重点宣扬宣 扬,知名度上去了,朱家街也许可以加以开发,成为一个热门的民俗景点呢! 当然,如果前头也能改,那就更好了??
  另一个座谈会,是由乡党委宣传委员召集,由乡党政两个一把手主持 召开的。
  参加的是全乡的文学爱好者,其中的一名优秀的新星还在县文化馆油 印的《小苗》上发表过 8 行诗,是本乡未来文学创作的中坚力量。
这个座谈会层次高,思维活跃,发言热烈,建议也最多。有的建议,
应该让老八参与京流国际集团的创业(听到这个建议,正在现场掌握情况的 京流集团办公室副主任兼秘书曾马上马和老三进行了联系,老三慨然允诺), 在改革开放中,焕发了青春,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改革开放把鬼变成人。有 的建议,应该让老八和邢小格暮年重逢,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喜结良缘,老
八他娘的眼睛应该由乡亲们出资治好—本地的风土人情是多么纯朴善良啊!
有的痛心疾首,忧心忡忡地说,应该把吕老师请回来,让他在家乡住些日子, 看一看家乡的新面貌。写解放前受苦,写谎报吹牛假共产主义,写文化大革 命??为什么不大力宣传改革开放?这怎么行!怎么得了?怎么着,也得把 吃老鼠那一章删掉,即使真有这事儿,也不能写,得艺术加工,再加上个光
明的尾巴。否则,吕老师这样无远虑的人,必会有近忧,弄不好还会把人家
刊物牵连着也折进去??有的建议,最好老八在台湾的哥哥借改革开放之 际,回乡探亲,为乡亲乡情所感动,毅然给了老八几百万或者几千万美金(台 币港币也可),让老八很快发起来,成为名振四方的大企业家,反映一下两 岸人民沟通的愿望和热情,反映一下改革开放的伟大功绩??
哪跟哪儿啊?
都是好意,都是为我好。可我老觉着别扭,不是滋味儿,憋屈。 操!人都他娘的死了,还琢磨来琢磨去瞎编个什么劲儿?! 不写了!不写了!
爱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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