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上午的颐和园门外,有两位大学生跳下了脚驴, 跟两名赶驴的脚夫挥了挥手,说了声:“下午见!”就直奔票房,去打门票。 两名脚夫将两头脚驴拴到不远处的绿柳浓荫下,从腰带上抽出七寸韭 镰,到远处的青纱帐中,割了两大抱鲜嫩的青草,抱来喂驴。然后,二人又 到小饭摊上打尖;匆匆吃了几卷煎饼卷大葱,喝了两大碗小米水饭,便又回 到拴驴的柳荫下。他们吸了两锅辛辣的旱烟,脱下脚上的洒鞋,垫在脑后,
当做枕头,在柳荫下横躺竖卧,一会儿便扯起鼾声。 两位大学生从颐和园正门,也就是从东宫门进入园内,又从仁寿殿绕
到高耸着戏楼的德和园,路过临湖的宜芙馆、玉润堂、乐寿堂等处,从邀月
门踏上长廊。 盛夏,颐和园的湖光山色,正是全年最秀丽宜人的时节。但是,由于
局势紧张,游人稀少,冷冷清清,只有有钱的达官贵人,寓居这里避暑消夏, 有闲的红男绿女,逍遥此处谈情说爱。
这两位大学生,不像是有钱的人,也不像是有闲的人。他们虽然在长
廊上漫步,却并不观赏枋梁上的油饰彩画,甚至不向昆明湖上的旖旎风光投 去一瞥。他们走得虽然不急,但是步子很大,虽然装出悠闲神气,但是却看 得出心不在焉,只想一步跨到长廊的尽头。
  长廊东起邀月门,西至石丈亭,全长一里半,共分二百七十三间,中 间有留佳、寄澜、秋水、清遥四座八角重檐的亭子。东段有一道短廊伸向湖
岸,衔接着对鸥舫,西段有一道短廊伸向湖岸,衔接着鱼藻轩。鱼藻轩北面 又有一段短廊,连接着八面三层的山色湖光共一楼。长廊两侧古柏夹道,花 木繁荫,北依万寿山,南临昆明湖,蜿蜒曲折,穿花透树;在长廊的每根枋 梁上,画工们用他们那支生花妙笔,绘制了一幅幅令人赏心悦目的彩画,有
西湖风景,有山水人物,有花卉翎毛,共计一万四千多幅,将长廊装饰成五
彩缤纷的画廊,真像一道九天落地的彩虹。 两位大学生终于走到长廊西端的石丈亭,他们没有在石舫停步,从清
遥亭向北,穿过听鹂馆外茂密的翠竹,踱过劳桥,沿迎旭楼下的幽静石路,
来到湖滨船坞。 在售票亭买了船票,他们走出栅栏门,沿石阶下到水边,跳上一叶扁
舟,起了错,轻打双桨,小船便向绿波荡漾的昆明湖划去。 这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深深嘘了口气。两位大学生,一位已经二十
五六岁,穿一件雪青色杭纺长衫,戴一顶巴拿马凉帽,清秀的脸儿,高高的 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目光柔和而天真,显得非常文静,书生气十足。
另一位二十三四岁,上身穿一件漂白布汗杉,挽着袖子,下身穿一条米黄色
酉装裤,脚下一双白网球鞋;他有一张黑红的圆脸,剑眉下两只锐利的眼睛, 一笑龇出两只小虎牙,全身上下洋溢着火热的青春活力。
 “林壑,你要把我引向何方?”身穿雪青色杭纺长衫的大学生,迷惑地 笑问道。
“我今晚就要登车归里,心情拳拳眷眷,可没有游山玩水的兴致。”
“菖蒲,我要带你去见一位向导,”林壑神秘地笑眯着眼睛,“请他给你

指明回乡的正路。” 菖蒲四下张望,湖上碧波如镜,并无船踪人影。
他们这只小船,桨声咿呀,像一片飘萍,驶出港汊,进入了三千亩昆
明湖的南湖。 抬头仰望,只见从北岸一座瑰丽的牌坊起,经排云门、排云殿、德晖
殿层层上升,好像平步青云,直达万寿山最高的突出点佛香阁。七月的阳光 下,佛香阁金碧辉煌,雄壮而富丽,四外古本参天,天上朵朵白云。
但是,小船并没有划向南湖湖心,林壑并不想陪伴菖蒲到南湖岛上游
龙王庙,登月波楼,漫步湖上长虹十七孔桥,到全国最大的廊如亭上观光; 而是用双桨拨转船头,转弯向西堤的玉带桥划去。
  掩映在绿柳垂杨中的西堤,自南向北六座桥:柳桥、练亭、镜桥、玉 带桥、幽风桥、界湖桥。玉带桥是六桥之冠,桥身用汉白玉和青石砌成,洁
白的桥栏望柱上,雕刻着千姿百态向云中飞翔的仙鹤;弧形高拱,形若玉带,
半圆的桥洞与水中的倒影,构成一轮透明的圆月,四周桥栏望柱的倒影参差 水中,在轻泛涟漪的碧波中浮动荡漾,风景奇丽动人。小船穿过玉带桥北上, 是一片湖中之湖的水泊,一只只红蜻蜒,落脚在枝枝绿荷上。小船轻轻、擦 着荷叶划行,看看将到自风桥,突然从远远的天边响起了沉闷的隆隆声,蜻
蜒惊飞而起。
菖蒲四顾茫然,自言自语地说了声“旱天雷!” “你睁大眼睛看!”林壑暴怒地喊道。 话音未落,两架日本飞机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令人毛骨惊然的呼啸
声,从他们头上低飞掠过,机舱里驾驶员那骄横跋扈的神气,都清晰可见。 飞机带起一股强风,吹得湖上荷叶沙沙,岸边杨柳摇动。飞机远去,还在湖
面上留下久久不能消失的可怕回声。
 “真是欺人太甚!”菖蒲忿忿地扣着船舷,“华北之大,再也安放不下一 张平静的书桌了。”
 “只怕很快就要安放不下一张饭桌了!”林壑心情沉重地说,“日本飞机 低空侦察,炫耀武力,必将有所行动。”
他们沉默了,菖蒲接替林壑打桨,穿过界湖桥,就是后湖了。








  万寿山后山和昆明湖后湖的风光景色,跟前山南湖大不相同,具有秀 丽清新的江南色彩,充满鸟语花香的自然情趣。夏日,后山上下,树木葱定, 山花似锦,几座小巧玲珑的古寺、亭阁、红墙黄瓦,在万绿丛中时隐时现。 忽宽忽窄的后湖,回环在山峦之间,两岸浓荫迎地,古树上爬满野花藤萝, 碧水中倒映着岸边的柳丝花影,清风拂拭着层层片片的浮萍。后山后湖本来 平日就人迹罕至,最近又常出没路劫游人的歹徒,所以连那些避人耳目的红 男绿女,也不敢到此地幽会了。
  菖蒲打着桨,林壑忽然嘬起嘴唇,学了两声鸟叫,菖蒲正要笑他淘气, 忽见湖水湾处,浓荫中有一只雪白的草帽挥动了三下。林壑抢过桨来,用力
  
击水,小船奔向前去。 花木丛中,一片青石,一位身穿白色西服,戴着宽玳瑁边茶镜的中年
人,博士风度,正半躺半坐在帆布折椅上,手持一根名贵的鱼竿,静静地垂
钓。在他身边,站立着一位俏丽而又腼腆的青年妇人,身穿印度绸的花旗袍, 描出了她那娇小窈窕的身姿。她的头发乌黑卷曲,秀眉弯弯,一双笑吟吟的 豆荚眼,右手拿着雪白的草帽,左臂育上挎着个小小的手提包。
 “蔡先生,蔡夫人,我的朋友俞菖蒲,拜望你们来了。”林壑将小船靠岸, 站在船上说。
  静静垂钓的蔡先生,连忙站起身,双手伸向俞菖蒲,和蔼地笑道:“敝 人蔡芳洲,很高兴结识你。”
  俞菖蒲慌忙跳上岸,给蔡芳洲鞠了个躬,说:“蔡??蔡先生,我??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您。”
“是吗?”蔡芳洲那苍白的脸上,浮漾起一个亲切的微笑,“令舅齐柏年
先生,一切可都安好?”
 “您是夏竞雄先生?”俞菖蒲惊喜得失声叫了出来,但是又连忙捂住了 嘴,四下看了看。
那位蔡夫人完尔一笑,说:“菖蒲,我们就更是熟人了。”
“芳姐,你终于和夏??蔡先生团聚了。” 菖蒲眼圈一红,声音硬咽,“小春草呢?” “他寄养在朋友家里,已经上小学了。” 原来,化名蔡芳洲的夏竞雄,大革命时期是中共京东特委军事部长,
跟俞菖蒲的舅父齐柏年,同是国民党京东党部执行季员。蒋介石背叛革命, 大革命失败,夏竞雄的妻子和战友蔡菊心,又名叶兰,不幸被捕。叶兰是一
位著名物理学家的女儿,写一手好文章,在京东知识界颇享盛名。老同盟会 员出身的齐柏年,出于正义感,为营救叶兰奔走呼号,而叶兰本人更是坚贞 不屈,不肯污污共产党人的清白,终于被害。叶兰留下一个几个月的儿子春 草,被这位蔡夫人,当时名叫芳棺儿的农村姑娘收养。为了抚育烈士的遗孤,
芳棺儿发誓不嫁。自己上了头,跟小春草假称母子,逃到城里,给富人家当
女仆,受尽折磨和屈辱。一九二九年春,在中央军委工作的夏竞雄,奉军委 书记周恩来同志的指示,从上海秘密回到京东,集合转人地下的同志,带他 们到井冈山去。此时,齐柏年早已忿而退出国民党,回到他的原籍萍水县, 创办日知小学,过着隐居生活。夏竞雄回到京东地区,就到齐柏年家落脚。
隐蔽活动。夏竞雄不但集合了转人地下的同志,也找到了在富人家当女仆的
芳倌儿和小春草,齐柏年就把他们母子收留下来。芳棺儿和小春草在齐家生 活了三年,地下党来人把他们接走了,从此便查无音信。俞菖蒲早年丧父, 从小在舅父家长大,所以也曾跟芳值几朝夕相处三年时光,非常钦敬这位品 格高洁的芳姐;今日一见,悲喜交集。
这时,林壑插嘴说:“菖蒲,你跟蔡先生促膝长谈吧!我要游戈水上,
给你们巡风。” 原名芳棺儿的蔡夫人,也微笑着说了声:“你们谈吧!”戴上雪白的草
帽和墨镜,拎着小手提包,穿过树丛,到小路上散步去了。
“夏??蔡先生,你是怎么来到北平的?”俞菖蒲激动地问道。 “靠朋友帮助。”夏竟雄只回答了几个字。 夏竞雄到井冈山,一直在红一方面军工作,长征到达陕北。去年随军

渡河东征,在山西的一个战役中负了重伤;靠一位访问过陕北的美国友人相 助,辗转来到北平香山疗养院治疗,化名蔡芳洲,名片上的头衔是这位美国 友人考察中国农村状况的合作者。
“蔡先生,”俞菖蒲叫顺了口,“你准备回咱们萝江吗?”
 “还没一定。”夏竞雄抖了抖鱼竿,将鱼线抛得更远,“所以我请你这位 乡亲来,代我给家乡捎回一片心意。”
 “你怎么知道我在北大上学?”俞菖蒲没等夏竞雄回答,便恍然大悟,“是 林壑跟您讲的。”
  林壑是北京大学工学院学生,俞富病是北京大学文学院学生,但是他 们同住在沙滩附近的一所公寓里,结成了知己。菖蒲加人中华民族解放先锋 队,林壑是他的介绍人。
 “我了解你一些情况。”夏竟雄望着俞菖蒲那天真热情的眼睛,“你从通 州潞河学院附属师范毕业以后,在你舅父兴办的日知小学教了三年书。后来,
齐先生为创办中学,又让你考入北京大学深造。现在,你大学毕业了,齐老 来情催你赶快回去,担任教务主任,主持招生工作,今晚就要乘十点的夜车 离平。是不是?”
 “您真是了如指掌!”俞菖蒲笑着不住点头。“临行,更渴望得到您的指 教。”
“你们的办学方针是什么?”夏竞雄问道。
 “似乎是‘普及教育,造就人材’八个字。”菖蒲不好意思地一笑,“这 是我舅父过去手订的方针,恐怕已经不合时宜了吧?”
 “战争迫在眉睫,我们的周思来副主席上个月到庐山去见蒋介石,提醒 他认清形势,要求他早做准备。”夏竞雄脸色严峻地说,“连日来,日军在北
平附近进行作战演习,日军飞机在四郊低空侦察,这是不祥之兆,北平的空 气中已经可以嗅到火药味了。面对战争即将爆发的局势,你们的办学方针不 能再一成不变。”
“打起仗来,还办什么学!”俞菖蒲摇着头说。
“打仗更要办学!”夏竞雄把一只手拍在俞菖蒲的肩上,“办成培养抗日
战士的学校。我给今舅写了一封长信,还有几份我们党关于建立民族抗日统 一战线的文件,请你一并转交齐老。”
“好!”俞菖蒲兴奋得紧握双拳,坐不住了。“我一定说服舅舅,改变办
学方针。” 夏竞雄扭过头,向柳丛外喊了一声:“喂!”
“来啦!”蔡夫人快步走回来。
 “你把送给齐柏年先生的礼物,交给菖蒲。”夏竞雄抬起鱼竿,从水面上 钓起一朵落花。
  芳棺儿打开小手提包,拿出一个纸卷,递给菖蒲说:“严密收藏,不要 丢失。”
 “请放心!”菖蒲站起身,接在手里,“我一定完整无缺地带回咱们的家 乡去。”
西宫门口,响起汽车喇叭声,紧三慢二。
 “疗养院派车接我们回去了。”夏竞雄收拾鱼具,“请转达我对齐先生的 感念之情和深切希望。”
芳倌儿一边收拾帆布折椅,一边说:“更要替我问安。”

“一定一定” 汽车在不远处的石子路上停下来,不停地呼唤。菖蒲要陪同夏竟雄和
芳棺儿走出树丛,夏竟雄拦住他,飘然而去。
林壑划船过来,说:“菖蒲,上船吧!” 听汽车呜地一声开走了,他们打桨原路而回,到船坞交了船,算了账。
俩人都无比兴奋,不忍早早离去,又畅游了听鹂馆以北半山坡上的画中游, 出画中游后角门往北到湖山真意,极目远眺。然后,-一走遍了铜亭宝云阁、
智慧海、转轮藏、写秋轩、圆朗斋、瞰碧台、重翠亭、意迟云在、扇面殿、
香岩宗印之间、多宝琉璃台、景福阁,最后下山到谐趣园,坐在巨石群峋的 玉琴峡口,背靠青藤翠柏,看荷塘中莲叶田田,听玉琴峡水声淙淙。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就到知春亭吃饭。酒足饭饱,在亭畔岛边的白石 雕栏间,找到两座虎皮石桌,上有绿荫如伞,躺下睡了个党。醒来,还想沿
东堤南下,再游玩一阵;可是两名脚夫已经等得焦躁,一人看驴,一人进国
寻找他们来了。 颐和国距离西直门二十四里,脚驴一路飞奔,赶到西直门外,已经万
家灯火,再迟一步就关城门了。








  黎明,火车到达廊坊,菖蒲下了车。从廊坊到他的目的地萍水县城, 还要走八十里旱路。
两天前,他已将行李书籍托运,但是要等到八点以后才能提货,便在
候车室临窗的一张绿椅上坐下来,借着灯光看书。 两扇百叶窗大开,窗外是一片花树,野外蛙声聒噪,天边一弯晓月。 忽然,他感到脖颈后面有一股热烘烘的气息烤人;惊回头,只见一个 身穿白粗布汗褂儿的大汉站立窗外,面貌十分粗野,但是眼神里却流露着天
真稚气。
“你喜欢读书吗?”菖蒲问道,“请进来坐。”
 “字儿认得我,我不认得字儿。”大汉呵呵笑道,“满脑瓜子高粱花儿, 肚子里没一滴墨汁儿。”
“那你为什么站在我的背后呢?”菖蒲警觉起来。 大汉脸红了红,说:“我想跟您打听一下,这书里说的是什么故事,讲
的是什么道理?” 菖蒲听他出言不寻常,笑问道:“请教你老哥贵姓大名,做什么营生?”
“学士先生,您折我的寿哩!”大汉慌忙说,“小的姓熊,外号熊大力,
赶脚为生。”
 “我叫俞菖蒲。”喜蒲走出候车室,“我正要到萍水县城去,你送我一趟 吧!”
“您在哪一行发财?”
“我刚从大学毕业,想在萍水县城办个抗日学校。”
“好先生!”熊大力大叫一声,跪在菖蒲面前。

  菖蒲被他这个突然的举动惊呆了,发慌地说:“不要这样,快请起!” 他想把熊大力拉扯起来,熊大力却像铁铸在地上,他用尽气力,纹丝不动。 “好先生,您得答应我,扯旗招兵打鬼子,收我在您帐下当敢死队,我
才起来。”熊大力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说。 菖蒲深受感动,从衣兜里掏出未婚妻殷凤钗送给他的那柄檀香扇,一
折两断,说:“言而无信,有如此扇!” 熊大力又叩了个碰地响头,才站起身。
原来熊大力本是关外人,两膀有千斤膂力,春天耠地他一个人拉铁犁,
秋天轧场他一个人拉石磙,跑起来半天不歇口气。他饭量大,吃得多,地主 家都不雇他扛长工,可是一到农忙时节,却又争着雇他打短。所以,他家常 常揭不开锅。千斤膂力挣不出一个人的吃喝,老娘一年到头挎着竹篮子讨饭。 日本鬼子占领他的村庄,设立巡警所,警官是个过去贩卖海洛英的日本浪人。
这个家伙是个三寸丁的小矮子,却喜欢骑一匹高头大洋马,强迫中国人给他
当上马石。中国人手脚落地,脊梁朝天,小鬼子的铁钉大皮靴踏在中国人的 脊梁上,爬上马去。熊大力咽不下这口气,闯人巡警所,刀劈了这个骑在中 国人头上的恶棍,然后背着老娘逃走。半路上,鬼子和伪军四面包围了他, 老娘死在枪弹下,他拼死搏斗,抢了一匹战马,逃进了关。
几年来,就在廊坊到萍水的古驿道上赶脚糊口。一年又一年,忠心的
马儿一年年瘦下去,老下去;他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冬住破庙,夏蹲房檐, 真是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
菖蒲在候车室窗外的花树下,听熊大力倾吐苦情,不知不觉天光大亮。
菖蒲从胸中吁出一口闷气,说:“好朋友,咱们先去吃饭。”熊大力到车站栅 栏外的草地上去牵他的老马,到土井饮牲口。出车站不远,一家小饭铺正在 下板,菖蒲便一直走了过去。小饭铺的老板娘是个很会做生意的女人,眉开 眼笑欢迎贵客,服侍菖蒲刷了牙,洗了脸。
  菖蒲点了几样吃食和炒菜,熊大力饮了牲口回来,把老马拴在路边的 一棵树上,菖蒲隔着纱窗招呼他进来吃饭。
在生人面前,熊大力十分口羞,低着头,小口小口咬着大饼。菖蒲不
住给他夹菜,劝他不要客气,他更是张不开口,满头淌下黄豆粒大的汗珠。 “好先生,您放我一个人到外边去吃吧!”熊大力哀求地说。 菖蒲知道勉强挽留他反倒害得他吃不饱,便笑道:“方便就好。” 熊大力抓起两大张烙饼,大步走出小饭铺,到他的老马身边,盘膝打
坐在青草上,风卷残云般地吃起来。
  菖蒲要给他送两盘炒菜去,老板娘忙拦道:“公子,这不太失了身份了 么!我送去。”
吃过饭,已经快八点了,菖蒲掏出皮夹子,喊老板娘算账。 老板娘吃吃笑道:“那个愣大个儿交过钱了。”
菖蒲血涌上脸,急急跑了出去,喊道:“大力,这怎么使得!”
“先生,咱们上路吧!”熊大力笑眯眯地说。
 “你辛辛苦苦才挣几文钱,怎么能花你的钱吃饭?”菖蒲把一张钞票塞 给他。
  熊大力甩着手不肯接钱,满脸委屈的神色,说:“好先生,您这是瞧不 起我,不赏我的脸。”
菖蒲一阵心酸,含着泪说:“好朋友,等回到我的家里,我再一表心意

吧。”
  他们来到车站,从托运处提取了两只大木箱,一只木箱装的是书籍, 一只木箱装的是行李,都用稻草绳包扎结实,非常沉重。熊大力一弯腰,两 手一抱,就举在了肩上,扛出门去,装在马背的大驮筐里。
  离开车站,菖蒲上了马背,坐在驮筐的蒲垫上,一手挽着给绳,挺直 了腰板。老马被熊大力哟喝一声,放开四蹄奔走起来。
  这是明清两代遗留的一条驿道,沿路常有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一处 处驿站早已化为一片片废墟,但是十里八里就有一座草亭,草亭下有卖茶水
的、有卖吃食的、有卖瓜果的。正是暑伏时节,天气热得像扣了屉的蒸笼, 首蒲每到一座草亭,就要买个西瓜,到古树荫凉里,下马歇一歇脚,吹一吹 风,解一解喝。上马下马,都是熊大力张开双臂,将菖蒲抱上抱下。走一亭 吃一亭,熊大力也渐渐不口羞了。








  走出四十里,三岔路口有一个大村落,名叫太子镇,流水一般的行人, 从四面八方,从青纱帐中的大道小路上,涌向太子镇去。绿树葱茏的太子镇 里,传出一阵阵紧锣密鼓的喧响。
“老乡,镇里在求雨吗?”菖蒲向奔走不停的行人问道。
“柳家班在南镇口跑马戏!”行人回答,更加快了脚步。
菖蒲兴致勃勃地说:“大力,咱们也去一饱眼福。” 他们进入南镇口,只见人山人海,将一座大场围了个风雨不透,水泄
不通。大场墙头上,坐满了一家家老小,场边大树的层层枝桠上,果实累累
一般挂满了人。菖蒲挤不进去,只得停在人群外面,站在马背上观看。 锣鼓声戛然而止,人山人海的喧哗声也一下子静下来。陡地,啪!一
声清脆的鞭子响,从被苇席遮住的棚圈里,用出一匹不戴笼头,不备鞍鞯的 雪里钻白马,暴跳腾跃,嗷嗷嘶鸣,绕场奔驰,吓得观众惊叫着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一个英俊少年,叹地一声,从苇席后面一跃而起,春燕三剪水, 跳上马背,观众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跟着,这位少年一按马背,在
喝彩声中,头下脚上,直溜溜竖起蜻蜒,任马飞腾,。观众正膛目结舌,看
得惊呆,冷不防一匹枣骝驹又蹿了出来,骑在马上的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 桃红小村,葱心绿灯笼裤,梳一条乌溜溜粗大辫子,鬓角斜插一大嘟噜茉莉 花,手持一把寒光闪闪的青锋剑,突然一个偷袭,挥剑照那个坚蜻蜒的少年 砍去。观众失声惊呼,那少年却一个镫里藏身,闪过致命的一击,从背后抽
出马刀,二马盘旋,砍杀起来。正杀得难解难分,又冲出一匹灰兔儿马,马
上是一个身穿黑粗布裤褂的瘦老头子,只见他挥刀隔开这一男一女,不问青 红皂白,谁是谁非,一口刀砍向这两个人。于是,三个人,三匹马,三口刀, 风车般打转,只见刀光剑影。观众吓得心惊肉跳,哪里还喝得出彩声。
  忽然一道闪电相似,那如花似玉的女子飞出马背,抓住场边柳树那摇 曳的枝条,在南风中荡起秋千,看那一老一少厮杀。
那一老一少厮杀的人,也住了手。菖蒲看见,那英俊少年不过十七八

岁,上下一身白,很有点锦衣马超的风采。那穿黑粗布裤褂的瘦老头子,五 十岁左右,左脸颊上有一道刀痕,显得刁狠而又滑稽。
“三老四少,仁人君子!”瘦老头子高高抱拳,连连拱手,拜了四方。‘在
下柳摇金,世代卖艺为生,今日三生有幸,带领小女黄鹂儿,犬子长春,借 贵方一块宝地,表演几样家传小技,混口饭吃。列位看官,在家靠父母,出 外靠朋友,艺无止境,能人背后有能人,还望门里行家多多指教。刚才这一 场下来,虽说成色不高,总算没有出丑,我们爷仁也就厚着睑皮,求列位看
官有钱的帮个钱场儿,没钱的帮个人场儿。”
  说罢,他打了个手势,那个在柳枝上荡秋千的柳黄鹂儿吹了声口哨, 真像燕啭莺啼,枣骝驹乖乖走到柳树下,她又跳回马背上,手拿一只小柳条 笸箩,沿着场圈打钱。那个英俊少年柳长春跟在姑娘身后,有人扔了几个钱 过来,柳长春便响亮地喊一声:“谢爷台思赏!”
柳黄鹂儿渐渐临近了,菖蒲发现,这个女子不但容貌如花似玉,而且
神采清高傲岸。 她端坐在马背上,姿态端庄,目光凝重,眉宇间正气凛然。俞菖蒲不
禁一阵感动。而且产生了敬意,忙掏出一张钞票,举在手上。 柳黄鹂儿看见了菖蒲,但是手中的小柳条笸箩不递过去,淡淡地说了
声“多谢了!”昂然而过。
“大力,你给送上去!”菖蒲说。 熊大力攥摆着钱,横冲直撞,挤进场子,喊道:“姑娘,站一站,我家
客官的赏钱!”
  柳黄鹂儿回过头来,远远地向菖蒲投来含笑的一瞥,然后轻声命令柳 长春:“收下吧!我谢过了。”
  打够了钱,柳黄鹂儿和柳长春回到苇席后面,又是一阵紧锣密鼓,又 是冥然而止,又是一声响鞭,三匹马在场子里像流星赶月。忽然,柳摇金掏 出一根游丝一般的红绳,抛给了柳长春,爷儿俩一人扯住一端,旋转飞跑, 拉直了,绷紧了。陡地,柳黄鹂儿又飞离她的马背,双手抓住拉直绷紧的红
绳,一个鹞子翻身,站立在红绳上。她手里没有撑伞,也没有舞动手帕,只
是舒展两臂,便在红绳上袅袅婷婷地走来走去。柳摇金和柳长春的马越跑越 快,而柳黄鹂儿在红绳上仍然婀娜多姿,像风摆荷叶,悠然自得。“好!”“好 呵!”喝彩声山崩地裂。
  这一场完了,柳黄鹂儿就不再露面。柳摇金和柳长春又各演了一个节 目,便响起了收场的锣鼓。
‘咱们走吧!”熊大力催菖蒲道。 “我想见一见柳家爷儿仁。”菖蒲仁立不动,若有所思。 人群散去,大场上只剩下那个英俊少年柳长春,一个人在遭马。 菖蒲向他走过去,和蔼地问道:“老弟,你父亲呢?”柳长春女孩子气,
一见生人就脸红,惊慌地叫道:“姐姐!”
  从苇席后面,走出了柳黄鹂儿。她换上了一身打满补钉的蓝花土布褂 子和黑布裤,双手沾满玉米面,下场之后正在做饭。
“先生,您有什么事吗?”柳黄鹂儿手指卷着衣角儿,羞怯地问道。 菖蒲微笑道:“我想见一见令尊。”
“我爹到镇董家交地皮钱去了。”柳黄鹂儿低垂着眼皮,“有什么话,您
吩咐我吧。”

“你们的技艺高强,我想请你们到萍水县城去表演。” 柳黄鹂儿却摇摇头,说:“我们不想去。” 菖蒲感到失望,问道:“为什么呢?” “惹不起城里的大兵、警察、地头蛇。” 菖蒲忙说:“你们跟我去,他们不敢欺侮你们。”
柳黄鹂儿吓得倒退一步,睁大眼睛,恐惧地问道:“您??是什么人?” 这时,熊大力牵着马走过来,笑呵呵地说:“俞公子是大学毕业生,回
萍水县城来办抗日学堂。”
“县城里的大兵、警察、地头蛇都怕您吗?”柳贫鹂儿问道。
 “他们并不怕我。”菖蒲沉吟了片刻,“我的舅父齐拍年老先生,在地方 上有一点声望,这些人都敬畏他三分。”
“原来您是老举人的外甥!”柳黄鹂儿跟熊大力同时喊出来。
“你们见过他老人家吗?”菖蒲惊奇地问道。
 “虽没见过面,可忘不了他老人家的大思大德哩!”熊大力大喊着说,“当 年我们从关外逃到萍水县,官府本想把我们赶走,多亏他老人家立起东北难 胞救济会,收容我们,替我们说话,才在萍水县落了户。”
 “我们一家人更忘不了他老人家的思德。”柳黄鹂儿接着说,“他老人家 惜老怜贫,还立起了贫民救济会,年年数九隆冬,天寒地冻,我们卖艺糊不
了口,就到救济会的粥场打粥喝;前年我娘死了,还是救济会施舍了一口棺 材,才算安葬了。”说着眼圈一红,抽泣起来。
正在这时,柳摇金踉踉跄跄从镇里回来,沙哑着嗓子嚷道:“黄鹤儿,
怎么还不做饭?” “我跟俞公子说话哩!”柳黄鹂儿回过头,抹着眼泪说。 “柳师傅!”菖蒲尊敬地向他点头行礼。
 “好你个花花公子!”柳摇金喷着酒气,醉眼朦胧,“想勾引我的女儿 吗?”
“住嘴!”柳黄鹂儿红着脸喝道,“人家俞公子是县城老举人的外甥。”
“那就请俞公子多多恩典!”柳摇金作了个大拇,“凭您的面子,跟镇董
讲讲情,少收我们两成地皮钱。” 菖蒲问道:“那个镇查收几成?”
“他坐收七成,我们只剩三成。”柳摇金照地上啐了口唾沫,跺了几脚,
“天打五雷轰他!” 柳黄鹂儿忿忿地说:“咱们离开这儿,跟俞公子到县城去。”
  菖蒲掏出钱来,打发熊大力到镇里饭馆,买来两大荷叶蒲包馒头,大 家吃了个净光,一同上路。
 “等一等!”柳黄鹂儿跑到苇席后面去。走出来,如花似玉的女子变成了 蓬头垢面的男儿。柳黄鹂儿把蓝花土布褂子换上了一件破旧肥大的男人短布
衫,脸上抹了两大块锅烟,粗大的辫子盘在头上,扣了一顶压到眉梢的大斗
笠。
她跟菖蒲并辔而行。








四四方方的萍水县城,四面是生满绿苔的青砖城墙,城墙四面是清澄
碧透的萍水河。 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四座城门上四座城楼,四座城门外四座石桥。城
内,一半都市风光,一半乡村景色。 一千年前,儿皇帝石敬塘将燕、云十六州割与辽主耶律德光,萍水当
时还是一个只有千八百人口的城池,男女老少死守不降。他们并不坐吃山空,
拆毁一半住宅,开垦农田,播种五谷。坚守三年,死亡过半,又遇大旱,颗 粒不收,城池才被攻破。千年之后,萍水县城仍然保持着千年之前的历史特 色。
老举人齐柏年的宅院,就座落在乡村景色的南城。 居住南城的大多是贫寒人家,有的种菜园,有的种果园,有的当苦力。
齐柏年出身于穷苦的菜农家庭,自幼丧父,寡母种园卖菜,含辛茹苦将他拉 扯成人。十年寒窗,磨穿铁砚,齐柏年十七岁考上秀才,二十二岁又中了举 人。他没有做官,先在萍水县开办囊萤学塾,后又到通州创立映雪书院,无 非是想的教育救国。恨朝廷腐败,忧国家危亡,他在讲学中常发愤世之论,
于是遭到迫害,亡命海外,加入了同盟会。辛亥革命发生,宣告成立中华民
国,孙中山先生就任临时大总统。不久,京东宣布独立,拥护共和,成立军 政府,齐柏年被公举为军政府教育司长。他上任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改寺庙 为学堂,将囊萤学塾改为萍水县立小学,映雪书院改为通州师范学校。孙中 山先生将大总统的职位让给摇身一变的袁世凯,京东军政府也被袁世凯的爪
牙鸠占鹊巢,他改任通州师范学校校长。他一直不过问政治,大革命时期才
又重新加人国民党。蒋介石背叛革命,屠杀劳苦大众和革命者,他的不少学 生和友人倒在血泊中。于是,他忿而退出国民党,发誓不但不当国民党的官 儿,而且不任国民党政府的任何公职;举家离开通州,迁回故乡萍水,自办 日知小学。他是革命元老,又是一位桃李满京东的教育家,在萍水县德高望
重,备受尊崇。
  齐柏年的宅院,名曰获庐,是为了纪念他那位年轻守节而教子成人的 母亲的。宅院四围是柳篱泥墙,墙外杨、柳、榆、槐,墙内桃。杏、梨、李。 进门一块菜园,种的是黄瓜、豆角、茄子、青椒、白菜、南瓜。菜园里有一 眼砖井,井上有一架辘轳。三进院子,虽不是茅屋草堂,也算不上青堂瓦舍。
很像乡村的小康人家。
  齐柏年每日黎明即起,披星戴月,打拳舞剑、汲水灌园。吃过早饭, 步行到日知小学,出席小学生的朝会。上午办公上课,中午回家。午饭后休 息,下午会客。谈笑往来的有饱学名流,也有目不识丁的小民百姓。晚间闭 门读书,三更才肯上床。一年四季,持之以恒。
他是个清瘦的大高个儿,花白光头,紫棠面色,粗手大脚,身穿半旧
发黄的夏布衫子,脚穿家做布鞋,夏日炎炎,头戴一顶竹筏斗笠,神态和风 度都不像誉满京东的名儒,倒像个淳朴土气的田舍翁。沿路行人相遇,都满 怀崇敬地向他问好,他也和颜悦色,含笑点头致意。遇到比他年高的老人, 他便垂手让路。
这天中午,他回到家,只见门外停放着一辆翠盖红富金漆彩画的高篷
马车,门口站立着两名警士。他知道必是县长殷崇桂来访。

  走进外院,外院只有东西各两间鹿顶,老仆人门吉正在院子里泼洒清 水,一见主人回来,忙说道:“殷县长在客厅里,夫人和梅姑奶奶在陪客。” 正院是个月亮门,迎面是一座影壁,影壁后面是一座假山,假山石上 爬满青藤和开满野花;正房五间,东西各三间厢房,泥土院面,有一架葡萄,
一架藤萝,清静而幽雅。 齐柏年刚拐过影壁,殷崇桂就从客厅里跑出来,连说:“大事不好,大
事不好!” 殷崇桂五十一岁,身穿长袍马褂,圆口缎鞋,肥头大耳,八字黑胡,
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有一双闪闪烁烁的小眼睛。 齐柏年见他仓皇失色,皱着眉头问道:“殷公,何事如此惊慌?” 殷崇桂抖抖索索地从衣兜中掏出一封电报,说:“连接上峰三封急电,
驻扎北平郊外的日军,昨夜十时突然占领卢沟桥,炮击宛平县。” 齐柏年一惊,啊了一声,但是马上又恢复平静,说:“倭寇亡我之心不
死,此是意料中事。” 殷崇桂又摸出第二封电报,说:“日军已包围宛平,威胁南苑机场。” “请到藤萝架下坐!”齐柏年已经满面阴云,走到藤萝架下,心情沉重地
在石凳上坐下来。 殷崇桂打开第三封电报,说:“日军正从关外调兵,有进攻北平之势;
望沿途各县,处变勿惊,不可轻举妄动。”
“此话怎讲?”齐柏年追问道。
 “学生也不得其解。”殷崇桂愁眉苦脸地说:“驻军金雄飞营长接到的电 报,内容大致相同;但第三封电报附有军令,不得拦截,伏击日军军车,对
日军的挑衅行动,暂取忍让态度。”
“岂有此理卢齐柏年勃然大怒。
 “上峰含糊其词,下属不知所措。一殷崇桂唉声叹气,“所以学生前来向 您请教。”
  这个殷崇桂,在齐柏年任京东军政府教育司长时,曾在教育司里当一 名小科员;齐柏年改任通州师范学校校长,保荐他到民政司当了一名股长,
才算步人官场。多年来,他跟齐柏年并无交往,直到他升任萍水县长,才又 跟退隐萍水的齐柏年久别重逢。殷崇桂当官是为发财,所以十分珍贵他头上 那顶七品县令的乌纱帽,唯上峰之命是听。但是他也知道,齐柏年名高势众, 对于他的官运,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非但不能得罪,还必须八面玲珑,多
方讨好。所以他一遇到疑难事项,都要探一探齐柏年的口气,听一听齐柏年
的见解,虽然并不言听计从,却也表现出对于前辈长者的充分尊重,因而连 任五年萍水县长,左右逢源,上下取巧。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守上安民,责无旁贷!”齐柏年慷慨激昂地大声 说。“请段公邀集驻军金营长,警察局长和保安队长,会商御敌大计。倘倭
寇犯我县境,应予迎头痛击。”
 “先生所言极是,所言极是。”殷崇桂仍然愁容满面,“学生所最感不安 者,是贵甥菖蒲公子,不知是否已经离平?内子和小女,更为忧心如焚。”
  菖蒲的未婚妻殷凤钗,就是这位殷崇桂县长的千金小姐,而且已经择 定举行结婚大礼的佳期吉日。
齐柏年沉吟着说:“前几天,这个孩子曾来一情,言定如期而归,请尊
夫人和凤钗姑娘,不必过虑。”

  殷崇桂苦着脸儿说:“他在给凤钗的信中也没有确定日子,不然我可以 派遣保安队到廊房火车站去迎接他。”
齐柏年摇头说:“他是不会喜欢这种排场的。”
  殷崇桂问道:“如果北平被围,菖蒲公子困在北平,他和小女的婚期, 您看??”
齐柏年说:“这要请舍妹酌定。” 殷崇桂忙说:“方才学生已经问过亲家俞老夫人,老夫人十分开明,要
我转告小女,由小女作主。”
“也好,也好。”
“那么学生告退了!”殷崇桂深施一礼。








  齐柏年送客回来,老女仆常妈已经在西厢房南间摆好饭菜;菖蒲的母 亲梅姑奶奶在后院用饭。
  齐柏年的老妻,也是贫寒人家出身。当年,齐柏年的老母亲为了家里 多一把手,在他十三岁的时候,给他娶了个大六岁的妻子。进门之后,齐夫 人跟婆母种园,还要纺纱织布,供给丈夫上学,十分勤劳贤慧。齐夫人不能 生育,齐柏年考取了功名,她多次劝丈夫纳妾,齐柏年金石品性,不肯依从。
膝下无儿,冷清寂寞,所以菖蒲母子前来投奔,老两口就把全部慈爱,倾注
在菖蒲身上。 平日,他们的生活十分俭朴,齐柏年很喜欢吃粗粮青菜。老两口对面
而坐,炕桌上一荤一素。已经是风烛残年的齐老夫人,显得比齐柏年衰老得
多。他们吃饭时,不用女仆服侍,齐夫人行动不便,盛汤端饭,都由齐柏年 亲自服侍。
  齐柏年给老妻盛了一碗绿豆稀饭,齐夫人吃了两口,便吃不下去了, 手举着筷子发呆。
“你是挂念菖蒲吧?”齐柏年低声问道。
  齐夫人点点头,心事重重地说:“孩子要是困在北平,打起仗来枪子儿 满天飞,怎么能叫人放心?”
 “你过虑了。”齐柏年安慰老妻说,“我看菖蒲在京城这几年,很长才干, 我们可以放心了。”
  齐夫人咬了一口小米面发糕,又说:“再过几天,就要办喜事,是大办 还是小办呢?”
“且看梅姑奶奶的意思吧!”
 “梅姑奶奶听儿媳的。”齐夫人发愁地说,“我看殷家的小姐,不是个过 日子女孩儿,当初还不如找个寒门小户的姑娘。”
 “要信得过菖蒲。”齐柏年又安慰老妻,“我想菖蒲自有主张,凤钗姑娘 会听他的话。”
吃过饭,齐柏年回他的卧房午睡。但是,国事令人烦恼,家事也颇乱
心,身下的凉席竟像火烤一样,难以人睡;而院外树上的鸣蝉,更吵得他不

能成眠。下午,他不得不闭门谢客。 晚上,齐柏年正跟夫人坐在院中乘凉,忽听院外阵阵马嘶,跟着便响
起一阵敲门声。
他一边喊:“门吉,出去看看!”一边也跟在后面走出来。 街门大开,菖蒲带领一支人马鱼贯而人,叫了声:“舅舅!”跑上来行
礼。
“几点的火车,怎这么晚才到家?”齐柏年问道。 菖蒲笑道:“我一路上幸会几位相识,所以回家晚了。” 熊大力、柳摇金、柳黄鹂儿、柳长春、四匹马和文武场的那几位,远
远站在菜园-篱墙那里,不敢上前。齐柏年问菖蒲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大力,过来!”菖蒲喊道。“他在关外砍死日本警官,逃进关来,赶脚 为生。”
熊大力跨前一步,扑身拜倒,说:“小的熊大力,给恩人老举人叩头!”
 “菖蒲快把他搀起来!”齐柏年急忙说,“我不是官儿,你不要跪拜;就 是见到做官儿的,也不要低三下四。”
“柳师傅!”菖薄又叫柳摇金,“他是柳家马戏班的班主。” 菖蒲刚把熊大力扯起来,柳摇金又要跪下,他忙又伸出胳臂把柳摇金
拦住。怕见生人而又女孩子气的柳长春,躲藏在姐姐身后,柳黄鹂儿还没有
换下男人的衣裳,也怯生生地不敢抬头。 齐柏年喜爱年轻人,他走近两步,抬起柳黄鹂儿的下巴额几,问道:“你
叫什么名字呀?”
“柳??柳黄鹂儿。”
“原来你是女孩子!”齐柏年抽回了手,怔住了。
 “他们爷儿仁都有一身好武艺。”菖蒲又从柳黄鹂儿身后扯出柳长春。“我 带他们到县城来,想请他们在日知小学操场表演马戏,不收地皮钱。”
齐柏年答应道:“小学后天放假,就可以在操场表演他们的绝技。”
菖蒲又说:“我还想把大力留在身边,将来有所倚重。”
 “很好,很好。”齐柏年吩咐老仆人们吉,“你给众位客人安排食宿,不 可怠慢。”
菖蒲搀舅舅回院里去,齐夫人已经在正院月亮门口,拄杖等候多时了。
“舅妈,您又为我提心吊胆了吧?”菖蒲嬉笑着问道。
 “儿行千里母担忧呀!”齐夫人一块石头落了地,深深叹了口气,“还不 快到后院看你娘去。”
菖蒲将舅父和舅母送到乘凉的假山石下,才到母亲居住的后院去。 后院,五间大房,两间小屋,院里有一棵怪松,几株老梅,数竿翠竹,
两畦杜鹃花,还有一对古色古香的彩釉鱼缸,养几尾鱼和几蓬蓬,满院流荡 着一股淡淡清香。
菖蒲的母亲并不是齐柏年的胞妹。齐柏年二十二岁考中举人,随母亲
到城郊去祭祖,路遇从外地逃荒的一家三口。归途,那一对走投无路的夫妻 已经双双吊死在路旁的歪脖树上,五岁的小女孩跪在父母的尸身下哀戚啼 哭。齐老太太心如刀割,把小女孩搂在怀里,打发齐柏年买来两口棺材,请 来地保,装殓掩埋了小女孩的父母,把小女孩带回家去。
齐老太太年轻守寡,只有一个儿子,于是就把这个孤女收为女儿,十
分疼爱,取名齐梅,全家上下都叫她梅姑娘。梅姑娘聪慧超人,齐老太太让

齐柏年教她读书;十八岁时,不但读完四书五经,而且通晓诗词歌赋。 齐老太太去世,梅姑娘跟兄嫂一起生活。齐柏年比她年长十六岁,齐
夫人更比她大二十二岁,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兄嫂更是疼爱她。后来,齐
柏年为她挑选了一位品学极高的青年才子;谁想红颜薄命,嫁过去没有几年, 那位才子不幸身亡,梅姑娘带着孤儿菖蒲回到了娘家。齐柏年夫妇十分悲痛, 觉得一生对不起小妹,也负罪于九泉之下的老母。这时候,齐柏年已经有了 一点家产,就写下文书,将全部财产归于梅姑娘所有。
二十年过去,小菖蒲已经是二十几岁的北京大学毕业生,而当年二十
几岁的梅姑娘,也已经是年过半百的梅姑奶奶了。 梅姑奶奶幽居后院,每日浇浇花,看看书,写写字,画松、竹、梅、
莲,很少抛头露面;她的字如其人,画如其人,风骨峻秀,品格清高。 菖蒲快步走进后院的小门,大喊着:“娘,我回来啦!”
梅姑奶奶闻声从屋里走出来,身穿飘飘然的白绸衫和黑绸裤,手拿一
柄缟素团扇,神态端庄深沉,恬静优雅。 “啊,又长高了!”梅姑奶奶微笑着,“学问呢?” “明天再请您‘殿试’!”菖蒲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娘,您猜我遇见谁
啦?”
“谁?” “您最喜欢的人,常常挂念的人。”菖蒲望着母亲的眼睛。 梅姑奶奶的眸子一亮:“难道是她?” “她又是谁?”蒲明知故问。
“是你芳倌儿姐姐?”
“娘真料事如神!”菖蒲笑了。“她跟夏竟雄先生秘密住在北平香山,约
我在颐和园见了面。”
“对你必定有所教诲吧。”梅姑奶奶欣喜地问道。
 “训导甚多,大受教益。”菖蒲兴奋地说,“夏先生还让我给舅舅捎来一 封长信,希望将学校办成训练抗日战士的地方。”
“快给你舅舅送去!”梅姑奶奶催道。“今天下午,殷县长带来三封电报,
听说倭寇兵犯北平城,战事吃紧,你舅舅十分心焦。”
 “唉呀!”菖蒲全身像着了火。“昨天夜晚火车经过卢沟桥,走出二三十 里,隐隐约约听见枪炮声,原来是日军发动了战事。”
“快到书房去,快到书房去。” 菖蒲扭头就走,忽然又转过身,说:“娘,我在路上结识了几个人,其
中有个跑马戏的女孩子,不但有很高的技艺,而且有很好的人品,您愿见一 见她吗?”
“请她来吧!”梅姑奶奶说,“常妈,跟菖蒲去。” 菖蒲和常妈来到外院,只见柳黄鹂儿正调拌芝麻酱,切黄瓜丝儿,给
大伙儿抻游丝面吃。
 “对不起各位!”菖蒲连连说,“仓促之间,只有粗茶淡饭,先吃一顿吧! 明天再设宴招待。”
“公子,您太礼重了!”熊大力和柳摇金捧碗过头,感激地说。 菖蒲向柳黄鹂儿走过去,笑着说:“姑娘,我母亲想见见你,你跟常妈
走一趟。”
“姑奶奶赏脸,黄鹤儿快去!”柳摇金高兴地说。

“我??我??”柳黄鹂儿背转身,“我不敢,我见不起。” “去吧,黄鹤儿!我母亲会喜欢你的。” 柳黄鹂儿瞟了他一眼,脸上飞红,低着头跟常妈走了。 菖蒲又一再请大伙儿吃饱,才到舅舅的书房去。 正院五间正房,三间藏书,一间客厅,一间书房。书房里,燃着一支
蚊香,灯光下齐柏年正审阅小学一年级和六年级毕业班的期末考卷;他一生 主张贯彻始终,所以亲自掌管这两个班。
门声一响,菖蒲还没有来得及问好,齐柏年便心急地问道:“你可知道,
北平城下已经燃起战火?一 菖蒲在舅舅面前坐下来,说:“夏竟雄先生跟我谈话之后,我也就不感
到意外了。”
“你见到了夏竟雄!”齐柏年喜出望外。
“也见到了芳倌儿姐姐。”说着,菖蒲把芳棺儿给他的纸卷递过去,“这
是夏竞雄先生给您的长信和共产党的几份文件。” 齐柏年急不可待地打开长信,捧读起来。但是,看完之后,却把长信
拍在案上,气恼地说:“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怎么还想跟蒋介石 合作?”
“您不同意国共合作,共同抗日?”
 “这只不过是共产党一厢情愿。”齐柏年低沉地说,“蒋介石如果有丝毫 抗日之心,也就不会将东北四省拱手让给倭寇,继而又接连签订丧权辱国的
《淞沪协定》、《塘沽协定》和《何梅协定》。”
“那么,您也就不接受他在信中的主张?”菖蒲失望地问道。
“把日知中学办成抗日学校,我愿意的。”齐柏年又拿起夏竞雄的信来看,
“而且欢迎他来担任校长。”
 “他一时还不能到萍水来,还得我们先自己动手。”菖蒲又兴奋起来。“我 想,抗日学校录取新生,主要招收有胆量、有强力的热血青年,不必计较文 字上的学识。”
“教育科未必准许。”齐柏年一挥手,“不过,我们不管它!”
“我还打算建立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 “应该有所作为。” “还应该成立各界救国会。”
“我来出面。”
“办小报,进行街头讲演,开展抗日宣传活动。”
“都很好!”齐柏年笑着,“等你办完喜事,立即着手筹备。” “当此民族危急存亡之秋,我不想结婚了!”菖蒲突然说。 “那怎么行?’济柏年脸一沉,“兵慌马乱,凤钗是咱家的人,岂能置之
干娘家而不顾?”
“国难当头,不宜铺张。”
 “这要尊重女方的意见。”齐柏年戴起老花镜,在桌案上摊开另外那几份 文件。
“你明天早起,就去拜望你的岳父岳母,言语不可失礼。” 菖蒲从舅舅的书房出来,又到后院去请示母亲。
后院,梅枝上挂起两盏灯笼,柳黄鹂儿陪着梅姑奶奶在荷花鱼缸旁闲
话。她换上了梅姑奶奶山图之前的一身衣裳,灯影中显得十分娇艳。她一见

菖蒲,慌乱地站起身,说:“公子,请坐。” “娘,您很喜欢黄国儿姑娘吗?”甚蒲笑问道。 “她比你可人疼。”梅姑奶奶忍不住牵起柳黄鹂儿的一只手,心爱地摩娑
着。“跟你舅舅谈过了吗?”
 “舅舅接受了夏竟雄先生的主张。”菖蒲沉吟了一下,问道:“娘,舅舅 要我到殷公馆去,您对我有什么吩咐吗?”
梅姑奶奶摇摇头,说:“你已经大学毕业,难道不比娘更明理吗户 菖蒲告退,常妈已经睡去,柳黄鹂儿跟在他身后去插门。到门口,柳
黄鹂儿忽然柔声问道:“公子,您这几天就要成亲了吧?” “是的。”菖蒲苦笑了一下:“真不是时候。 “梅姑奶奶有常妈妈侍候,您收下我服侍少奶奶吧!”柳黄鹂儿仰起脸,
目光里充满依恋。 菖蒲的心一阵发沉,回答不出,急忙离去。








  第二天早晨,菖蒲走出家门。到殷公馆去。天色阴暗,乌云任城,就 像一口铁锅扣在萍水头上。远方的雷响,就像是卢沟桥的炮声,明灭的闪电, 就像是宛平城外的火光;菖蒲的心上,也像被沉重的乌云压住。
出门一箭之外,只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个个木桩似的驻军士兵,
荷枪持刀,布满大街小巷。 菖蒲正感到奇怪,马啼声中有人喊他:“菖蒲兄,衣锦荣归了么?” 菖蒲望去,原来是驻军营长金雄飞。这是一个自命不凡的青年军官,
戎装佩剑,锦鞍骏马,姿势优美。
“金营长,你是在严阵以待么?”菖蒲站住脚问道。 金雄飞从马上跳下来,脱下白丝手套,跟菖蒲握手,小声说:“接上峰
命令,时局紧张,实行戒严,防止发生任何越轨行动。”
“何谓越轨行动?” “诸如集会演讲、游行示威??等等,一律严厉禁止。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是哪个卖国贼的命令!”菖蒲愤怒地呼喊起来,“日寇已经举起了屠
刀,这些卖国贼却下令中国老百姓引颈就刑。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嘘!”金雄飞把手指按在嘴唇上,“这是委员长的圣旨。委员长不想把 事态扩大,正在通过外交途径,谈判解决中日争端。”
“金营长,难道你是冷血动物么?”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金雄飞嘻嘻哈哈,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六
年前,‘九一八’事变时,我也曾热血沸腾,痛骂不抵抗命令,被关了三个 月禁闭,降了两级,差一点儿送军法处条首示众。胳膊扭不过大腿,放出来 之后,我跑遍天津日租界,逛遍了每一家日本窑子,也算报仇雪恨。”
“金营长,我一定要跟你谈谈。”
“不敢耽误你跟殷凤钗小姐的宝贵时间!”金雄飞挤眉弄眼敬了个礼,上
马匆匆而去。

  菖蒲的心情更加烦躁,他从乡村景色的南城,进入都市风光的北城, 只见街上行人车辆稀少冷落,商店都半开着门,柜台里的商人忐忑不安地张 望着门外,就像大雷雨前躲避在树洞里的麻雀,骨碌着滴溜溜的小眼睛。
  他穿街过巷,来到段公馆的后花园外,只听从高墙里飘出一阵笙、管、 笛、萧的乐声和缠绵柔婉的《长生殿》歌声:??
话绵藤,花迷月暗,分不得影和形。 香肩斜靠,携手下阶行。
一片明河当殿横,罗衣陡觉夜凉生。
惟应和你悄语低言,海誓山里。 问今夜有谁折证? 有这银汉桥边,双双牛、女星。
  菖蒲皱了皱眉头,只觉得乐声和歌声都非常刺耳。他想起了唐朝杜牧 的两句诗: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殷公馆本是前清县太爷的官邸,虽不是侯门深似海,却也是高墙大院。
正门四棵龙爪槐,两头石狮子,汉白玉高台阶,金碧彩绘门楼,两扇朱红大 门。
菖蒲走到大门下,扣动黄铜兽环,门上小窗露出两只恶眼,刚要开口
问:“找谁?”忽然眼光一变,叫了声:“原来是姑老爷!”忙将朱门大开, 打千问好。
“殷年伯起床了吗?”菖蒲问这位恶眼门子。
 “老爷一夜未归。”门子答道,“老爷昨晚就住在了电报局,随时恭候上 峰的电报。”
“太太呢?”
“太太打了一夜麻将,刚刚睡下。” 殷崇桂的太太外号二皇娘,是萍水县垂帘听政的太上皇。 殷崇桂家里原有妻子,后来官当大了点儿,就看不上原配的黄脸婆了。
这时候,他正给省政府警察总监当秘书;总监的女儿淫乱成性,怀了身孕,
男方是个唱昆曲的小生。 总监当然不能把女儿嫁给身价低下的戏子,正愁得像磨扇压手,急得
像热锅蚂蚁,殷崇桂挺身而出,甘愿休了原配,娶这位残花败柳的小姐,扯
一床锦被给总监遮羞。婚后生下一个女儿,就是殷凤钗。殷崇桂保住总监的 脸面,总监也就保这位快婿步步高升。殷崇桂扯着裙带向上爬,对于这位太 太也就不敢不俯首贴耳。于是这位太太得了个二皇娘的浑名。
  来到萍水县,殷崇桂公开标榜清如水,明如镜,沽名钓誉。可是二皇 娘在殷公馆,却是前门招财,后门进宝,唯利是图。夫妻阴阳两面,名利双 收。
菖蒲讨厌殷崇桂,更憎恶二皇娘,要不是跟殷凤钗的恋情千丝万缕,
他才不登殷公馆的门。 “小姐呢?”菖蒲又问门子。 “在后花园。”门子问道:“用我通禀吗?” “不必了。” 说罢,菖蒲穿游廊,过角门,到后花园去。
小小花园,不但有花有树,也算有山有水。园中一座四角重檐的花亭,

花亭左边点缀着山石,四外有玫瑰、海棠、石榴、夹竹桃,花亭右边是一片 水池,池边丛生着野草闲花,水中有几根芦苇,几片浮萍,几缕绿藻。亭上 可以乘凉、赏月、饮酒、听曲,亭畔可以观鱼垂钓。
  菖蒲走进花园,只见花亭上有六个戏班里的小女孩子,四个人吹奏笙、 管、笛、萧,两个人一对一答地唱《西厢记》,殷凤钗倚坐在铺了一张彩席 的山石上,凝神沉思地谛听着这感人动听的歌唱。她没有发现菖蒲,菖蒲却 一进花园就看见了她。殷凤钗是一个丰腴丽艳丽的姑娘,鸭蛋脸儿,一头青 丝梳成个仕女的发誓,两道弯弯的峨眉,双眼皮,长睫毛,水灵灵的大眼睛, 鼻洼上有几点细碎的雀斑,红红的嘴唇像刚刚咬破了樱桃,脸颊上不施脂粉, 天生的桃花颜色。菖蒲凝望着殷凤钗那娇媚的神态,感情一阵冲动,心怦怦 地跳起来。
  五年前,菖蒲还在日知小学教书,殷崇桂带着二皇娘和凤钗来萍水上 任。当天,殷崇桂执弟子礼,来到获庐拜望齐柏年。齐柏年留下殷崇桂吃饭, 菖蒲陪座。酒席间,殷崇桂非常称赞菖蒲的人品和学问。礼尚往来,第二天, 齐柏年派遣菖蒲代他回访了殷崇桂。殷崇桂留菖蒲在殷公馆吃饭,同席的不 但有二皇娘,而且有凤钗。那年月,只有开通人家,男女才能同席,因而被 旧礼教常年束缚的青年男女,很容易一见倾心。菖蒲在舅舅的管教下,从来 没有跟年轻的异性有过直接的接触。因此,跟风钗同桌吃了一顿饭,饭后殷 崇桂和二皇娘有一桩名利之事要办,凤钗又陪他到后花园散了一会儿步,说 了一会儿话,于是凤钗那丰腴丽艳丽的面影和身姿,就保留在了他的心上。 殷凤钗只念过小学。殷崇桂本想不惜高昂的代价,送她上中学、大学, 甚至出国留学。但是凤钗对于上学极感乏味,因此念完小学之后,就像囚犯 逃出了监牢,再也不想进学校受罪了。于是,就在殷公馆里,过起千金小姐 那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过,她到底识字,无聊时就看看小说解闷儿。然而, 她的艺术欣赏能力有限,大作家的名著,她看不懂,引不起她的兴趣。正像 她看才子佳人戏一样,她也最爱看劣等文人炮制的才子佳人言情小说,而且 入了迷。她正是豆寇年华,情窦初开,所以非常渴望自己也像戏中和书中的 佳人,巧遇落难公子或欣逢风流才子,后花园私订终身,凤求凰双飞双宿。
所以,她一见文雅清秀的菖蒲,就一下子掉在了自己早已织就的情网里。 殷崇桂很高兴,他觉得跟菖蒲家结亲,不但门当户对,甚至还有点高
攀。这是因为菖蒲的舅舅齐柏年乃是京东屈指可数的知名人士,而菖蒲的人
品学问,前途不可限量。 但是,二皇娘不乐意。二皇娘一心想把她这颗掌上明珠嫁给省长的少
爷,司令的儿子,至少也得嫁个大银行的小老板。可惜,她只知前思,不知 后想,她所渴望巴结的那些大富大贵人家,却又看不起她二皇娘的女儿了。 二皇娘不乐意,菖蒲也就冷却了对于凤钗的热情。但是,凤钗满头满 脑的才子佳人的故事,不亲自扮演一下,尝一尝此中甜蜜,是不甘心的。于
是,她就模仿那些多情的佳人,接二连三地给菖蒲写信,打发她家的老妈子
传书递简。菖蒲盛情难却,也就不能不投桃报李。故事的结局,也是凤钗照 搬才子佳人戏和才子佳人言情小说那一套,菖蒲应邀潜人殷公馆,到凤钗的 闺房相会,二皇娘破门而人,但是并没有发生惊人之举。因为二皇娘虽是一 只母老虎,在独生的宝贝女儿面前,却是一只温柔的猫儿。无巧不成书,菖
蒲又考取了全国最高学府的北京大学。这在只有两三万人口的萍水县城,就
好比中了进土,点了翰林,二皇娘也就破涕为笑,皆大欢喜了。

  菖蒲进入北京大学,每月跟凤钗通一次信。凤钗文理不通,只能仿照 才子佳人小说里的情书,补缀成篇,并不能表达真情;但是,她每月都从二 皇娘的腰包里勒索一笔钱,准时寄给菖蒲,却是出自实意。菖蒲考取的是公 费生,母亲每月都寄给他一些零用钱,而且他一向生活简朴,并不需要凤钗 的资助。于是,他就用凤钗的这笔钱支援了好几个穷朋友,办了个小小的文 学杂志《拂晓》,在青年学生中产生过一定的进步影响。
  上了大学,菖蒲增长了学问,开阔了视野,又得到进步师友的引导, 也接触了不少新女性,越来越感觉在思想和情趣上,跟凤钗都很不一致,风 钗并不是他理想的伴侣。
  但是,他自幼深受舅舅的薰陶,旧道德观念很强,所以虽然很有几位 新女性向他表示好感,他却从没有对凤钗产生三心二意。








  现在,他站在后花园门口,在阔别几月之后,又看见了凤钗那娇艳而 慵懒的神情体态,便禁不住一阵强烈的冲动和心跳。
等歌唱声停住,他的心情也平静下来,叫了声:“凤钗!”含笑向她走
去。
 “菖蒲!”凤钗从山石上跳下来,差一点儿被一长藤萝绊倒。她挥手驱赶 那六个戏班里的小女孩子,“去吧!回班上还要排练;到那一天要是走了板 眼,不光没有赏钱,连包银也不给。”
六个小女孩子答应一声:“是!”一边鞠躬一边退出去。 凤钗又跑过去把园门关上。还找了根杠子,顶住了门。然后,带着一
股浓郁的芳香,扑到菖蒲怀里。
 “想死我了!”她像一长藤萝缠绕在菖蒲的身上,水灵灵的大眼睛泛起了 柔媚的春光,桃花色的双颊更显得红晕,藕荷色的旗袍下那丰满的胸脯剧烈 地起伏。“听说北平打了仗,又不见你回来,昨天黑夜我做了一连串的恶梦, 吓死人了,吓死人了。”
  菖蒲一想起北平的局势,火热的感情冲动也就降了温,低沉地说:“如 果在我上车之前,卢沟桥响起了炮声,我就不肯离开北乎了。”
 “那得把我急死,愁死,你这个狠心的!”凤钗用她那白嫩的手指,戳了 一下菖蒲的额角,“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昨天傍晚。”
“为什么不赶快来看我?”
“我要跟母亲和舅舅说话。”
“说些什么呢?” “国事,家事。” “家事说了些什么呢?”
“咱们的婚礼,是大办还是小办。”
“终身大事,当然大办!”凤钗那樱红的小口喷着芬芳在菖蒲耳边叽叽喳
喳。“你那皇娘岳母的腰包里,又有银行存款,又有金银珠宝,又有房契股

票,我逼得老太婆一片一片地割肉,榨出来好大一笔陪嫁,够咱们富贵一辈 子的。”
“你打算怎么大办呢?”菖蒲的眉头皱了皱。
 “搭高台彩棚,演三天堂会,摆三天喜筵。”凤钗沉浸在幸福的陶醉中, “三班鼓乐,八对红罗伞,十六人抬大花轿周游全城??”
“办得太大了!”菖蒲摇着头。
“你想小办?”凤钗睁开了沉醉的眼睛。
“我想不办。”
“啊!”凤钗松开了箍在菖蒲身上的双臂,“你想推迟婚期?” 菖蒲牵着她的手,走上花亭,一只胳膊拢住凤钗的身子,低声柔气地
说:“日寇已经发动了灭亡中国的侵略战争,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我们都是热血青年,怎么能忍受在国难当头时刻灯红酒绿地大办喜事呢?”
凤钗扭摆着腰肢,挣脱菖蒲的拥抱,哽咽地说了一句:“你变心了!”
就双手蒙住脸,一抽一噎地啜泣起来。 菖蒲正要安慰她,花园门被拍得山响一个水鸭子叫似的女人声音:“开
门,开门! 菖蒲.让我看看你!”那是二皇娘。菖蒲只得丢下啼哭的凤钗,走出花
亭去开门。
门一开,二皇娘花枝招展地出现了。 原来,二皇娘打了一夜麻将,天亮前才睡下。睡了一个觉,口渴醒了,
喊丫头送茶水。喝了一小壶香茶,还想接着睡下去,可是一听说菖蒲来了,
连忙起了床。贴身老妈子侍候着梳头洗脸,浓妆艳抹,便急急忙忙到后花园 来了。
  二皇娘虽已徐娘半老,却真正是风韵犹存,而且一心要跟正值妙龄的 女儿争妍斗艳,所以十分讲究穿着的摩登,打扮的人时。但是,脂粉的红颜, 到底比不了青春的秀色;更何况她淫荡贪婪、暴戾成性,绫罗绸缎和上等宫 粉包裹不住也掩饰不了明显的色衰。
然而拍马屁的人异口同声夸她跟女儿就像一对双生姊妹花,更助长她
搔首弄姿作小女儿态,把肉麻当有趣儿,越发令人作呕。 对于这位面目可憎的丈母娘,菖蒲克制住心理和生理上的厌恶,努力
装出恭敬的样子,强笑着问了一声:“伯母好。”
 “好嘴硬!”二皇娘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到了今儿晚,还不该改一改称 呼,叫我一声娘吗?”
花亭上,凤钗听母亲来了,哭声更高。
 “唉哟,我的儿!”二皇娘大吃一惊,一阵风上了花亭,“大喜兴的日子, 为什么哭天抹泪?”
 “他??他变了心!”凤仅偎在二皇娘怀抱里,哭成泪人儿。“终身大事, 他不许红红火火地办一办,叫我一辈子窝心,脸上无光抬不起头。”
 “一定是老举人舍不得花钱,梅姑奶奶又做不了老举人的主。”二皇娘不 成不淡地说,“菖蒲,你也不要为难,娘抽骨头拔筋,给你们办。”
 “不!”菖蒲恼怒地说:“国难当头,我们不能无所顾忌,惹萍水县老百 姓唾骂。”
“老百姓管得着吗?”二皇娘那被烟薰得沙哑的嗓子,又水鸭子叫一般
地嚷起来。

 “我有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爱怎么排场就怎么排场,谁敢背后嚼舌 头根子,叫警察局把他抓起来!”
“这是胡作非为!”菖蒲也火了起来,“我可不想在家乡留下骂名。”
 “由不得你!”二皇娘两手叉着腰,露出了泼妇本相。“女儿是我肠子里 爬出来的,钱是我荷包里掏出来的,你管不着,拦不了。”
菖蒲冷冷一笑,说:“那就从长计议吧!”说罢,转身就走。
“狠心的,你不能撇下我!”凤钗哭喊着追上去,扯住菖蒲的胳膊不放。 花园门口,殷崇桂正面如死灰,仓仓而来,一见这个光景,又打手又
跺脚,带着哭腔儿说:“吵什么,吵什么呀?日本兵就要打到萍水了。” “啊!”二皇娘、凤钗和菖蒲都失声叫起来。 殷崇桂掏出两大把揉皱的电报,说:“北平西郊的蒋家村、青塔寺、古
庙等处,正在激战;日军坦克从京东的通州开到北平朝阳门外大桥,企图冲 人城内;南郊,日军向永定门外的大红门发起进攻,又从丰台经南苑的团河,
进攻二十九军军部??”
 “不办了,不办了!”二皇娘吓得面无人色,“你快送我跟风钗到天津租 界躲一躲。”
 “我身为一县之长,不能擅离职守。”殷崇桂急得团团转,“菖蒲,你陪 她们娘儿俩到天津去,就在我那所小洋楼里举行婚礼。”
 “我要与萍水民众共患难!”菖蒲庄严地说。“凤钗是我的妻子,我要把 她接回家去,一切由我负责。”
“我的女儿,不能交给你!”二皇娘急赤白脸地说。
菖蒲不动声色,说:“凤钗有她的人身自由,由她自主。” 风钗看看她娘,看看她爹,又看看菖蒲,眼泪汪汪,左右为难。她感
到一阵气虚,扑到她娘身上。 “我的儿!”二皇娘笑了。“跟娘一条心。” 凤钗打了个寒噤似地摇了摇头,说:“我先到他家去吧!”







这是一个冷清清的花烛之夜。 洞房里早已经熄了红烛,但是小小的后院里,梅枝和竹梢上,还挂着
八盏灯笼。阵阵风来,将梅影竹斑和摇曳的灯光,送进绿纱窗内,投映到新 人的喜床上。
  床上,菖蒲并没有睡去,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室内一片朦胧。在他身 边,凤钗像一株春雨海棠,身上掩住一条大红湘绣的合欢夹被,半边脸儿埋
在鸳鸯戏牡丹的绣枕上,口角噙香,发出轻细的鼾声。
  他没有感到欢乐,只有烦恼。今晚,宵禁之后,街上路断行人,一顶 小小的花轿将凤钗悄悄抬进门来,一直送到后院。草草拜了天地,拜了高堂, 夫妻相拜,柳黄鹂儿搀扶着新娘子进入洞房。他揭下了凤钗头上的红巾,凤 钗满头金驯、玉簪富贵绒花,但是脸上带着泪痕,没有一点喜色。而且,她
一眼看见端进长生面的柳黄鹂儿,目光忽然一惊一疑,眉梢挂上了怒气,只
吃了一着,就把筷子摔在了桌上。

  夜深人静,菖蒲听母亲房里已经安歇,便吹熄了梳妆台上的一对红烛。 回到床边,他想拥抱着凤钗谈一谈心,却发现凤钗趴在床上啼哭。
“你??你这是做什么呀?”菖蒲想把她抱起来,但是搬了几搬也搬不
动凤钗那丰腴的身体,只得换在她身边躺下,“今天总算吉日良辰,你哭什 么?”
 “我的命比黄连还苦!”凤钗抽泣着说:“一顶四人抬的小花轿,就像从 人市上买来一个收房的丫头,把我抬进了你们家,往后谁看得起我。”
“你要明大理,识大体,想一想眼前的时局多么险恶。”菖蒲婉言功道,
“咱们是患难夫妻,更为情深义重。” 毕竟是花烛之夜,新娘子的怨气很快就消散了。但是,当菖蒲给凤钗
的香罗衫解到最后一个丁香扣绊的时候,凤钗又拨开菖蒲的手,突然低低地、 严厉地问道:“那个俊俏的丫头是个什么人?”
“我家哪儿来的丫头?”
“就是那个搀我进房的小狐媚子。” “那是我家的客人,是母亲收留她住下的。” “把她赶走!”
“母亲喜欢她,做儿女的怎么能赶走母亲喜欢的人呢?”
“不是你母亲喜欢,是你爱着她!”凤钗又哭了。“我早猜到你背着我拈
花惹草,果然不错。” “胡说八道!”菖蒲发了怒,“不要学你娘,要做一个贤慧的妻子。” “好!”凤钗从鼻孔里笑道,“明天我求母亲把她给你收房,家花没有野
草香呀。”
 “你竟敢污辱一个清白的少女!”菖蒲气得浑身冒火,“过几天黄鹤儿就 要进日知中学,你要讲点道德。”
凤钗一听柳黄鹂儿过几天就要进日知中学去,又转怒为喜,千娇百媚
地揉搓着菖蒲,软言柔语,低声下气,把菖蒲哄笑了。 现在,凤钗甜蜜地睡去,却不知道她在丈夫的心上,留下浓重的阴影。
菖蒲睡不着,他已经看得很分明,他跟凤钗之间并没有真正的爱情,一点也
不知心。他轻轻地下了床,走到窗前,点起了一支烟,陷入了苦恼的沉思。 忽然,他听见窗外一声轻柔的叹息,掀开窗帘一角望去,只见荷花缸旁,梅 影竹斑和摇曳的灯光中,柳黄鹂儿披着母亲的一件斗篷,坐在藤椅上,手托 着腮,正在守夜,怕灯笼失火。她是那么恬静,那么孤单。菖蒲想起凤钗刚
才对于这位清白少女的污辱,深深感到一阵内疚,想走出去,劝她回房去睡。
  他刚要开门,凤钗又醒了,并没有睁开睡眼,只是伸出一只雪白的胳 膊,在床上找他,他只得又退回去。
后来,他刚刚朦胧欲睡,却又被一阵紧急的敲窗声惊醒。
“俞公子,老举人请你马上到书房去。”是柳黄鹂儿在窗外呼唤他。 凤钗在梦中吓得尖叫:“日本兵打来啦!” 菖蒲匆匆穿上衣裳,说:‘’我去看看。” “你别走,我怕!”凤钗死死抱住他。
“让黄鹏儿陪你。”
“不许她进来!”凤钗慌忙倒在床上。 趁这工夫,菖蒲快步走出去。一出后院小门,只见正院树下站立着好
几个大兵,不禁一阵心惊。书房里灯火通明,他推门进去,只见舅舅披着一

件长袍,正跟金雄飞和殷崇桂谈话。殷崇桂那沮丧的神气,就像被寒霜打蔫 了的枯藤。
“菖蒲兄,打扰了你的美梦!”金雄飞嘻皮笑脸,“兄弟奉命撤离萍水,
特地前来辞行。” 菖蒲血涌上脸,悲忿地问道:“还没见日本兵的影子,你们就望风而逃
么!”
 “军机不可泄露。”金雄飞看了一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拔。齐 老先生和菖蒲兄,我劝你们速离此地,如果愿意跟我们同行,我可以推迟一 个小时行动。”
 “萍水是我生身之处,葬身之所,我要与萍水共存亡。”齐柏年拱了拱手, 声音悲怆。“金营长,我看你还是个热血未冷的青年,大丈夫当战死沙场, 马革裹尸还,愿你不负军人应尽之天职。”
“金营长,你这一走,我的日子可怎么过?”殷崇桂可怜巴巴地说,“我
要电请上峰收回成命,你暂且不要开拔。”
 “军令如山,令出必行。”金雄飞拍了拍殷崇桂的肩膀,“殷县长,你手 下还有二十几名警察和一个保安队,我再拨给你三十条枪和一万发子弹,扩 充队伍,维持治安,如何?”
“我要这些劳什子有屁用呀?”殷崇桂拉着哭声说,“如今要跟日本兵打
仗,谁肯吃这份送死的钱粮?”
 “金营长,送给我吧?”菖蒲说,“我们正要把日知中学办成抗日学校, 这些枪支子弹正可以武装学生们。”
 “给谁都一样。’金雄飞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我们要轻装,不想带走, 没人要就得毁掉。”
 “那就毁掉,毁掉!”殷崇桂连连说,“兵刃乃是凶器,不能流散民间, 以免滋生事端。”
“殷县长,这叫什么话!’济柏年大怒“日寇人侵,民众正该揭竿而起,
你反而要销毁抗敌的武器,这岂不是汉奸行为?”他向金雄飞深深作了一揖, “金营长,请以国家民族为重,把这三十条枪和一万发子弹,借给我的学校。”
  金雄飞到底还是个年轻人,能够激起五分钟的热情。他一挥手,说:“菖 蒲兄,你带人去跟我取枪。”
于是,菖蒲到外院喊醒熊大力、柳摇金和柳长春,牵着四匹马,跟着
金雄飞走了。 从这一天起,菖蒲就东奔西跑地忙起来。座落在郊外古庙里的日知小
学门口,挂起了中学的牌匾,十字街头,三岔路口,草亭茅店,渡口车站, 张贴了招生简章。熊大力、柳摇金、柳黄鹂儿、柳长春带着他们的四匹马, 搬到学校去住,不几天就有几十名青年报名。
  柳黄鹂儿离开齐宅,凤钗非常高兴,但是菖蒲一天到晚在外边跑,而 且竟有两夜不回家,抛下她伴孤灯守空房,又气得她连哭了十二个时辰。
  这一天晚上,菖蒲从学校回来,身上挎着一支驳壳枪,兴冲冲走进新 房。凤钗正坐在银烛台下,两眼痴呆呆失神,一对儿一对儿掉眼泪。菖蒲站 在屋门口,她也没有发觉,菖蒲也不惊动她,只是微笑着欣赏她那娇媚的神 态。新婚燕尔,凤钗显得有些‘憔悴,但是也并没有褪尽海棠春色;那一对
儿一对儿的眼泪就像清晨的露珠,从花瓣儿上滴落下来。
菖蒲见她哭得伤感,便轻轻咳嗽了一声。凤钗转过脸儿,泪眼中只见

闯进一个带枪的人,毛骨惊然地尖叫了一声:“强盗!”扯过合欢被,蒙住了 头。
“凤钗,是我!”菖蒲走到床前,想拦腰抱起她来。
“别碰我!”凤钗躲闪着。 “你不愿理睬我吗?”菖蒲问道。 “枪!”凤钗在合欢被里叫着,“扔出去。” 菖蒲摘下枪,放在梳妆台上,笑道:“我没有轧子弹。”
“扔出去,我怕!”凤钗在床上乱踢着。
  菖蒲并没有把枪扔出去,坐在椅子上,沉默着。后来,他一跺脚,站 起身,说:“你睡吧,我还要出去走一趟。”
“不许走!”凤钗掀开合欢被,拦住了菖蒲。 菖蒲在床边坐下来,脸色非常忧郁。凤钗胆怯了,靠在丈夫的身边,
拿起他的一只手,偷眼觑着丈夫的脸色。
“明天是回门的日子吧?”菖蒲低低问道。 凤钗点头一笑,说:“多谢你还记得,你得陪我回娘家住两天。” 菖蒲沉重地摇摇头,说:“明天我得四出募捐。”
“募捐做什么?”
“好几十口人,都要吃饭。”菖蒲心情沉闷地说,“本来,日知中学的校
董们都答应出钱,可是金雄飞撤离萍水,他们也都纷纷出走,到哪里去找他 们要钱?这些天,吃的都是舅舅过去的那一点积蓄,至多也只能支持三五天 了。咱家一无土地,二不经商,眼看自家也要吃不上饭,所以不得不到社会 上募捐。”
“咱家吃饭,你不必发愁。”凤钗在他的手上捏了捏,“带来的压箱子钱,
还够咱家开销一些日子的。” 菖蒲突然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问道:“凤钗,你??你有多少陪嫁?” “不是早就跟你说吗?”凤钗笑眯着眼,“我一片一片割你那皇娘岳母的
肉,足够咱俩富贵一辈子。”
“为了抗日,你能不能捐献出来?” 凤钗像被捅了一刀似地叫起来:“你绕来绕去,你是要割我的肉喂鹰
呀!”
“想一想,亡了国,钱有什么用?” “难道榨干了我的陪嫁,就亡不了国吗?” “拿出一部份,行不行?”
“一文也不给!” 这一夜,新婚夫妻同床异梦了。








  第二天早起,凤钗还没有睡醒,菖蒲就起床走了。等凤钗梳洗完毕, 她家那翠盖红窗金漆彩画的高篷马车,早已经恭候在齐宅门口,来接她回门 了。
  
  凤钗拜别了婆母和舅婆夫人,就像鸟儿飞出了笼,登上车,跺着脚催 把式赶路。
但是,高篷马车刚刚拐上南关大街,就被一条绳索拦了路。
“谁敢拦我的道?”凤铁掀开窗帘,问道。 “我们是日知中学募捐队,为了抗日救国,请捐一点款吧!” 拦路的是柳黄鹂儿。她身穿梅姑奶奶送给她的素雅的衣裙,一手拿着
一面小旗,一手抱着一只扑满,是那么庄严,那么优美。 柳黄鹂儿的目光,和凤钗那充满妒火的目光碰在一起,柳黄鹂儿的脸
一红,鞠了个躬,叫了一声:“少奶奶!”
 “啊!原来是柳姑娘!”凤钗酸溜溜地说,“真像个中学生了,不卖艺了 吗?”
  柳黄鹂儿并不畏怯,眼睛眨也不眨,说:“下午,我们要在十字街头的 大空场上跑马戏,俞公子还要讲演,少奶奶来听吗?”
 “俞公子的讲演我比柳姑娘听得多,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凤钗尖声地 嘲笑,“要是柳姑娘教会他耍几套马戏,我倒想看看。”
  柳黄鹂儿脸一阵白,忍了忍才说:“为抗日救国,上阵打仗,俞公子这 些日子一直练马。”
“拜柳姑娘为师吗?”
“不敢当!俞公子初学乍练,是我侍候他。”
“骑的也是柳姑娘的马吗?”
“正是。”
 “我替我的男人交学费!”风钗掏出钱包,从窗口抛了出去,“也买下你 的马,供他骑。”
  拦路的绳索解除了,高篷马车又向前驶去。到十字街头,刚要拐上东 西大街,又被一条绳索拦住。
“我们是日知中学募捐队,为抗日救国,请捐一点款吧!”是一阵唱歌似
的声音。 凤钗隔窗一看,原来是戏班里的六个女孩子,她暴怒起来,厉声说:“把
式,拿鞭子把她们赶开。” 老把式只得在半空中打了几个响脆的鞭花。
但是六个女孩子并不散开,也不后退,仍然像唱歌似地异口同声:“为
抗日救国,捐一点款吧!”
“抽她们!” 老把式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含泪递给了那几个女孩子。 高篷马车将风钗送到殷公馆门前,凤钗下了车,老把式又赶车到县衙
门去侍候殷崇桂。 离开娘家几天,凤钗感到十分陌生,也觉得门前非常冷落,龙爪槐七
折八断,石头狮子低了头,大红门伤痕斑驳,满街的砖头瓦砾。她踮着脚尖
走上台阶,门开一缝,门子鬼头鬼脑,连连招手:“小姐,快进来!” 凤钗侧着身子挤进去,问道:“怎么回事儿?” 门子急忙关上大门,连上了三道铁闩,心有余悸地颤声说:“昨天下午
来了一帮学生到门前请愿,老爷不见,他们就堵住门口,提着老爷的名儿骂, 到了晚儿还是保安队把他们赶走了。”
凤钗打了个寒噤,慌忙走进院里。大院一片死寂,阴阴森森,凄凄惨
狼烟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